读书笔记

2024-01-31-丁立的一月读书笔记

与人类伟大的灵魂对话，超越日常的忧虑和有限

Posted by DL on January 31, 2024

一月份的知识账本：

  1.人生实苦，是有缘故的。大自然不做徒劳无功的事，那么，这个由造化小儿操纵的人世，这个累我们受委屈、受苦难的人世就是必要的了。为什么有必要呢？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他的残缺与困境。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在这有漏的世间，有痛苦很正常，没痛苦才是超常的。

  有一个明显的理由。人有优良的品质，又有许多劣根性杂糅在一起，好比一块顽铁，得在火里烧、水里淬，一而再，再而三，又烧又淬，再加千锤百炼，才能把顽铁炼成可铸宝剑的钢材。黄金也需经过烧炼，去掉杂质，才成纯金。人也一样，我们必须从忧患中学得坦然、坚韧和勇敢，从苦痛中炼出美德和智慧来。

“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是菩萨道的精神，为了对治自己的恐惧、欲望、傲慢和分别心，我们需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怕什么就做什么，看起来好像我们受了多少的委屈，但是从这些委屈里却能令自我成长。

世间的人称赞别人，往往会说：“这个人好伟大，那个人好伟大！”仔细想一想，伟大里面是多少的心酸、多少的苦难，要付出多少的牺牲、多少的忍辱，才能伟大。所以，要想做个有成就的人、伟大的人，就必须要有力量，能忍辱，能布施，能持戒，能精进，能禅定，能般若，有种种内在的精神性力量。

  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如要锻炼一个能做大事的人，必定要叫他吃苦受累，百不称心，才能养成坚忍的性格。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这是我们从人生经验中看到的实情。谚语：“十磨九难出好人”；“人在世上炼，刀在石上磨”；“千锤成利器，百炼变纯钢”；“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都说明以上的道理。

人在得意之时，只顾着往前走，去追逐前方的辉煌灿烂，是很难进行深刻的反思的；只有在受伤时、痛苦时、饱受丧失的折磨时，我们才会被迫停下来，去看到自己内心的烦恼、束缚与混杂，去思考自身，思考看见的一切，思考每一件事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每种对境，都给我们提供了一次观察、了解自心的一次机会。“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你“困”的时候，不要放弃，不要间断，你要有一个“熬字诀”，你要熬过此关，才能发展出属于你自己的力量，便可以慢慢往前再走一步了。

在这之后，你还是得继续“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并不是说你熬过这一关，就好了，你会发现它是循环往复的。你再进，有可能又遇上困境，你再熬，再进，再熬。对于普通人来说，人生就是重复一个字——“熬”，学任何技能，做任何事，其实都如此。

  《大学》中最根本的一句是：“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历事炼心，是做人最根本的要求。天生万物的目的，该是堪称万物之灵的人。但是天生的人，善恶杂糅，还需锻炼出纯正的品色来，才有价值。

大部分人都会用职业、财富、宗教信仰、政治立场、年龄以及性别来描述自己，没有人会想到用意识层次来形容自己。

  这个苦恼的人世，恰好是锻炼人的处所，就好比是炼钢的工厂。人的躯体是肉做的，不能锤打，不能火烧水淬；可是人的【灵性良心】，愈炼愈强。受捶打的是【肉体】，经由肉体的媒介，锻炼出来的则是【精神】。正如运动员受训练，练出了壮健的肌肉筋骨，同时也练出了吃苦耐劳、坚持不懈的意志。肌肉筋骨属肉体，吃苦耐劳、坚持不懈的意志属精神，肢体能伤残，意志却和生命同存，这是不容置疑的。

人唯有在不断历事炼心的过程中才能成长与变强大，这是一场持续终生的修行。修行，可以帮助我们更加辩证地看待问题，所谓“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如果我们能从伤害和挫折中成长，从长远来看是有收获的，因为过往所有的磨难都将成为你日后难得的经验和养料，能够带你走向一个更广阔、丰富的世界。

  肉体和灵魂是拧成一股的，灵魂和肉体结合之后，同在这苦难的人世间过了一辈子。这一辈子里，肉体和灵魂一同作恶，也一同为善；一同受锻炼，一同不受锻炼。如果这个人随着肉体的劣根性纵欲贪欢，这个灵魂就随着变坏了；如果这个人顺从灵性良心的指引，接受锻炼，就能炼成一个善良的灵魂。

  虽说人寿几何，顽铁能炼成的精金，能有多少？但锻炼必定留下或多或少的成绩，不同程度的锻炼，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绩；而不同程度的纵欲放肆，必积下不同程度的顽劣。灵魂接受或不接受锻炼，就有不同程度的成绩或罪孽；受锻炼的品质会改好，不受锻炼而肆欲放纵的，品质就变坏。

  人受锻炼，受锻炼的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中介，锻炼的成绩，只留在灵魂上。受锻炼的肉体一定会死亡，但是肉体的消失，并不影响灵魂受锻炼后所得的成果，因为肉体和灵魂在同受锻炼的时候，是灵魂凭借肉体受锻炼，受锻炼的其实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一个中介。哪怕尸体烧了或埋了，只剩下灰或土了，但这份【超越本能的人性力量】也会像点燃的圣火一样遍传天下，永恒不灭。

天下万物有生必有死。我们都是生态系统中的一员，死是天地之理，是万物自然而然的事情，没什么可哀痛的。死亡并不是反常的事件，相反，有机会活着才是一个奇迹。能够想到人就像草木，就像花草，有生有死，不眷恋，不难受，向死而生，这在古往今来的能干的人里，已经是少而又少。其实病了就病了，垮了就垮了，死了就死了，那你的【肉身】就是回归了生态系统，但你【不屈的精神意志】却能像点灯一样地影响并传递给身边人、给后代人。

佛陀要涅槃的时候，诸大弟子都来请求佛陀不要涅槃，常住世间。佛陀就说了：“我说过，有为法是苦空无常，那么现在你们要我有为的身体不死，这就不是真理，就不合理了。你以为我是死了吗？死不了的。我说的佛法如果流布在人间，大家都遵照佛法来奉行，不就等于我在世一样吗？你们放心，如来的法身，永远留在人间，【法身就是精神】，如来的精神永远存在这个世间，与宇宙大化融为一体，永远地照顾大家。”

  虽然肉身的沉重与死亡固不可超越，每个人都免不了弦断人终的命运，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在这身皮囊之下，我们还有完全鲜活的、富有灵魂的生活方式。在困境中、在死神前，在一个又一个要把人碾碎的苦难面前，人类有能力从自身找到足够的【精神力量】来承受痛苦的永恒轮回。正是这种【精神性的灵魂、智性以及自由意志】，才使得一个人成为他自己的主人。

  我越发觉得，上苍给你一个苦难或不适，是让你用它来【锻炼】你的，是让你用它来【长本事】的。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灵魂锻炼计划】的一部分，都是你要做的【功课】。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你才能充分发掘自身的生命潜力。我们要善待莫名遭遇的、无法根除的痛苦，利用它们来将自己从【肉身色壳】中解脱出来，做自己的灯，指引自己的道路，以救赎自我的灵魂。

顺境安适，逆境般若；没有困境，便没有顿悟；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福祸往往是相依的，只有当外在的光亮熄灭后，内在的光才射出了它的光辉；当依赖的对象失去后，自己的潜能才会完全发挥。有时候，事情看上去总是那么痛苦和不公，但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克服了那些障碍，我们也永远无法看到自己的潜力，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困境与超越，才锤炼出了我们的坚强、意志和真心。

如果你能够承认一切都很重要，且一切都有益于你；把逆境变成考验自己的环境，相信每个困难都包含机会；相信凡事发生，必将利于“我”，用积极和勇敢的心态来面对它们，那你一定可以从逆境中找到出路并促成自我的成长。成长这堂课没有谁可以帮你完成，任何依赖或是逃避，只会让你一直是那个惶恐的只会逃跑的小孩。

  苦难能使心灵净化和升华，学会从苦难中蜕变、成长，苦难就会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当你有这种心法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生活中的那些艰难，还真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于是你便能在苦难中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因为苦难就是你的日常世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会利用苦难来增加自己的力量，增加见解上的力量、思想上的力量、心理上的力量、感情上的力量；有力量就能面对人间，虽有生死，但无惧于生死，虽有痛苦，但无惧于痛苦。

生命本身就包含着苦难、剥夺和死亡，包含着【从生到死受苦受难】这一更广阔的循环。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剧本，并非是我选择了这一生，而是这一生选择了我。既然拿到了人类这个角色，那就利用好自己这具肉身色壳，多多使用自己的生命力气，好好活着。虽然人类的命运注定是受苦与毁灭，但人有能力在痛苦与困境接受现实，突破自我，将苦难升华，化为心中源源不绝的力量。

  伏尔泰在小说《老实人》中说到，“邦葛罗斯博士凝视着惨绝人寰的灾害，并称它们是美妙的”，这与【坚信莫名遭遇的痛苦具有救赎人性的意义】，异曲同工。在痛苦之中，我们获得了【锤炼灵魂】的机会。承受痛苦，然后完全清醒地感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懂得即便是最糟糕的痛苦，也必须心怀感激，懂得正是这种奇妙的痛苦，才是【解放人性、重振精神世界的力量】之所在。

锻炼心志最大的障碍不是身体的痛苦，而是【心的转变】。也就是说，是否能够突破恐惧的屏障、调节内心、自我消化、坦然接受。自己是最难了解自己的内心的，所以并不能过早给自己下定义：我无法接纳、不能适应。相反，人应该鼓励自己：我有能力接受并习惯每一个痛苦，不断去做让【我】感到害怕的事情，不断去体验让【我】想逃避的感受，借由它们来长出属于自己的精神脊梁，通过建立内心的确定性来对抗外在的不确定性。

  除了伏尔泰，尼采也将【拥抱痛苦】看作是【抵抗灵魂熄灭】的一种防御机制，因为【人的尊严和精神自由】完全展现在【与痛苦共舞】的决心当中。一个人在受苦中表现出来的沉着与平静，正是他【人性的道德力量】凌驾动物本能的表现。如果我们想信仰人的自由，想拥有真正的人性价值，就绝不能将痛苦最小化，反而必须在没有任何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拥抱痛苦】。无常的命运，你来吧，你尽可以来，只是，你想要让我臣服，我不同意。

用死亡审视现有的一切，才知道什么真的重要，什么并不重要。死亡到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能放下。

  这充满着无尽困难的人世间，其实正是【锻炼灵魂】的绝佳场景，是一种超自然的【灵魂塑造】的试验场。当一个人在不宽容的世界中依旧坚守信仰，在承受巨大痛苦时依然不会因为内心的痛楚和不确定而意志消沉，这些行为本身就彰显着【灵魂中深邃的伟大】。这便是普通人最平凡的英雄主义，也是人性中无可比拟的价值与尊严。

  2.虽然我们都喜欢顺境，但是顺境逆境都是自然，春夏秋冬都是四季。

  “看脚下，不断行，莫存顺逆”是顺逆境管理的基本要求，解决的只是基本的生存问题。人间走一遭，要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要在逆境中呼风唤雨，力挽狂澜，甚至能够绽放美丽的花儿来，才不枉此生。

现代性的科技和社会体系正在逐渐罢黜人的潜力，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活在自己的弱点和逃避中。我们对于现实的可畏有太多不真实的想象与夸大，而对自我承受能力的强大潜能却探索得太少。事实上，人的潜力往往远比他所能知道的还更大，只不过要灾到临头才会被挤压出来。生命中出现的那些无奈、煎熬、笑柄与惶恐，其实是我们打破路径依赖、培养耐受挫折的能力的绝佳机。在一个心理、生理都不是非常顺的时候，藉着苦难的冲击，在耐受能力与认知层次上超越自己，把自己拉抬到人性力量的极限，这才是真正有效的生命进化。

任何有深度的生活都必然会有逆境的煎熬，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一定要明白的一件事情。在逆境中煎熬的过程可以提升你的精神品质，你的智慧、你对世界本质的把握、你的意志、你的品质、你的情感深度都是在这种煎熬中形成的。

  王阳明一生坎坷，在生死之间参透了“每个人的圣人都是自己”的人生哲理。曾国藩在忍辱负重的逆境里，磨砺了风骨，在晚年他总结自己的一生：“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辱之时……”苏轼在郁郁不得志的逆境里，超越了自我，写下了《念奴娇》《赤壁赋》等千古名篇。所以，逆境不应该被看作失败。恰恰相反，逆境可以成为正视自己的镜子，人生迷雾中的指路明灯。

虽然人类的命运注定是受苦与毁灭，但人有能力在困境中挑战自己的耐受力极限、挖掘出自己的人性潜能，并打开更高阶的生命格局。在挫折和磨难中选择活下去，通过承受非致命的苦厄来训练生命的力气，并由此发展出自由意志，这便是普通人最平凡的英雄主义，也是人性中无可比拟的价值与尊严。

逆境绽放的三个要点

  第一，我们要认识到天是留机会给人的，多数的逆境不是绝境。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不要过分夸大逆境。太被动，太夸张对于成事的修行者都是不对的。而是应该想，在这种状态下，当大家都恐慌的时候，我能有什么样的机会？这才是成事者的正确思维。

想要重新发现汉娜·阿伦特所谓的“人的境况”，就必须改变我们与痛苦的相处模式。问题不是“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我身上？”，而是“我应该如何以富有人性的方式去回应？”。是的，这才是核心问题。作为人，我们不可能不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苦难，我们有两种应对处境的方式：要么沉溺其中，愤恨不已；要么努力将遭遇的磨难视作一种机会，将痛苦转变成一股创造性力量。

  第二，逆境绽放要考虑到事在人为。你要想，逆境——哪怕是看似绝境的逆境——对于我的一个特别好的修炼的场景，是让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最能成事的最猛的人，他甚至不会相信有绝境，他会对着绝境去干，把这个绝境生生地活成逆境，把逆境活成顺境。

对你人性力量真正的考验，以及你完成自我救赎的契机，都出现在劫难向你汹涌而来的那一刻。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你立于绝境中却实现着、欣赏着、饱尝着生命过程的精彩，于是绝境溃败了，它也必将溃败；于是，你便把绝境送上了绝境。

  第三，一面自救，一面破敌。面对逆境，除了想着如何活下来，还要盘算如何去打仗去绽放，而不只是防守。自救只是第一境界，这是基本，而第二境界破敌，要能开展新的局面。只能自救的人是守城的人，而可以破敌、因病成妍的人是可以创业的人，可以成大事的人。

我始终认为苦难才是幸福的底色，人活着的目的是不是规避苦难来追求肤浅的幸福，而是在直面苦难的过程中谋求深刻的幸福。不断的困难和挑战会激发我们的生命活力，为了好好活下去我们只得变得更强。这种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发展出来的持续战斗力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持久渴望，正是强劲生命力和深刻幸福的来源。

  我们的生活里，逆境多于顺境，波折多于平静，这是一种人生规律。然而，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事或坏事，没有持续的顺境或逆境，不要两分地看所谓的顺逆境，它们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有波折的生活才富有创造力。人生犹如逆水行舟，有时候需要逆向的风做动力才能乘风破浪，霹雳前行。

  3.你是自己人生的创作大师，你所看到的外在世界，完全是你对自己的看法的复制。

  世间万物都不像它们看上去那样。我们遇见和经历的一切，并不存在什么隐含的意义，其背后也没有什么秘密、阴谋在影响或操控着它们。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宇宙中不存在所谓的颜色、形状或结构，一切都只是我们在观察时，经由大脑所创造的。同样的，人生的意义，也不过是大脑为了印证我们从生活中习得的各种观念而编造出来的。

  论断，是大脑试图为我们的人生经历附会某种意义的产物。同时，你所附会的意义又重新塑造了你，继而影响着你所经历的事件、所处的环境和人际关系。也就是说，你所看到的外在世界，完全是你对自己的看法的复制。

假如你认定自己是个可怜的受害者，那么在你眼中，到处都是潜在的加害者。其结果是，你将在生活中显化更多的受害经历。当你有一天认为这种弱小的形象无法如实反映自己时，你就会体验到自己的可贵与可爱之处。由于你的认知发生了转变，你的世界也必然作出相应的调整，以匹配你对自己的新定义。因此，这种新的自我定义会为你的人生带来更多慷慨、善良的好人，并赐予你更多的丰盛。

  你是自己人生的创作大师，无论你的作品看上去是否成功。这个创造的过程主要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发生的，所以很难被人操控。你也无法彻底了解并发挥自己的潜力，除非你能有意识地为自己的所有人生经历赋予意义，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制造意义。

所谓“正见”，就是不管如何，我向道的信心都不被破坏，信仰都不会动摇。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兑现未来，只能掌握现在。生命的实相就是无我地融入于当下，坦然接受变化的情境，不为情境所苦。

  举例来说，很多人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错过火车，为什么会忘记付电话费，为什么在打算出门与朋友见面时扭伤了脚。面对这些状况，有的人给出的都是贬低自己的评价，比如“我今天状态太差了”“我太不小心了”“我太笨了”，然而，有的人则会就同样的事情给出不同的解释。他们会说“老天爷一定有什么（好心的）理由让我错过火车，让我几天不能通话，让我无法与朋友见面”。

烦恼不是一生用来背负的东西，而是用来理解并超越的“天启”。

  其实，这两种答案都是我们自己编造的，都无法反映事件的真正意义。事件本身压根儿就没有意义，这些意义仅是我们的主观投射，而不是客观或独立的真相。你的人生中所发生的一切，只有你能赋予它们意义，而这正是你的力量所在。你可以自由支配这种力量，自行选择或决定事件发生的方式。所有的意义都由你说了算。

心如魔术师，能随意化现一切。一切唯心所造，迷与悟也唯心所造。我们认为世界是天堂或地狱，世界就呈现出我们所认为的样子。我们的心有如画家，擅于将现前情境化现为好坏顺逆。心垢则众生垢，心净则众生净。

  有些晚期脑癌患者也许无法认同这种说话，他们会说，自己除了死亡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的死期将至”。事实上，是否会因为肿瘤而死，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说了算。只要一息尚存，他们随时都能作出选择。这并不是说，其中的哪种决定是对的，哪种决定是错的。而是说，是将无限的潜能用来自我毁灭还是自我康复，这个选择权完全在他们自己手里。很多患者认为自己不具备自我疗愈的能力，而这恐怕也是他们起初生病的原因。这种“缺乏自我疗愈能力”的评估本身，就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论断或指令，必将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有效地”阻断自我疗愈的进程。

  你认为，只要身体不舒服，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让你更加气馁。你甚至认为，身体总是给你添乱，你会因为它打乱了你的生活和计划而感到窝火。这便是你对身体束手无策的开始。你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想法本身就可以成为你身体的指令和自我实现的预言，让你对疾病束手无策。

  你开始发现，到处都有“可怕”的病菌，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人类难以生存。尽管身体一直在给你信号，例如害怕注射或是“急性应激反应”，以此来提示你，你不需要外界的干涉。但是，你却不信任自己的感觉，宁愿被恐惧所左右。于是，你无意间承认了自己还不如一颗药丸，也比不上只含无活性病毒的针剂。或许这一切都会让你觉得，生病是件坏事，健康才是好事。疾病会肆意地攻击我们，我们必须不惜一切手段“消灭”它。

  据研究，有75%的人患上了或曾经患过各种癌症，这是否意味着得癌症的人便是无福之人呢？难道我们真的认为生病是因为没有福气吗？或者说，我们除了认为患心脏病或中风的人都是命运的无辜受害者外，不能换个角度看问题吗？为什么疾病总是猝不及防地扼住了一个人的命运呢？

身体的病和心灵的病。有的人可以一年、十年、一百年身体都不生病，但心灵不生病的人，是世上罕有的。心灵的疾病是最大的苦，是真正最严重的疾病；心灵中的疾病治好了，苦也就不再产生了。

  所有这些问题，都可以用一个解释来回答，那就是，生病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幸，因为它能改变你的人生轨道，把你从不再有益于你的轨道上，引向符合你最高利益的轨道上。为了让我们恢复平衡、健康与安宁，生病或许是身体所能启动的最高效的修复程序之一。但是，倘若我们尚未看见整幅拼图，尚不能开怀接纳命运无时无刻给予我们的潜在机会，那么我们就只剩下论断好坏和是非的能力了。

所有当下都是一时条件聚合，随时变化不拘的。如果我们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评估眼前情境，于是便有际遇的好坏顺逆，这就是有相。如果能无我地融入于变化时空，而没有自己，便是无相，便是开悟者。一切情境本无好坏，际遇顺逆全因自己。一切痛苦烦恼皆从自己本心上起，若能不去分别情境好坏，苦便无从生起。

  发生在个体身上的一切，包括意外、过错、失败、成就、快乐、冲突、和平等，都是个体自己创造或吸引来的，与其他人或任何外在的力量都无关。基本上，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编造了某个理由。当某件事突如其来时（记住，它是你吸引来的），正是你对它的看法和诠释，决定了它会带给你怎样的感受和境遇。而你对它的解释或预期，又是基于你过去习得的信念。

  这里的基本原理就是：你只能理解和创造你的固有信念中所相信的“真相”。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可怕的，那么你的世界就是可怕的。你所看到的，都是你所相信的，不多也不少。你内心如何创造，外在就产生怎样的现实。事情不是“刚好发生”在你身上，而是你导致了它们的发生。

“问题”都是我们自己显化出来的，它们都是我们在回归更高意识的过程中，用来帮助我们学习和理解的必要部分。好和坏互为对立面，它们有着各自特定的目的，即帮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清分离的幻象。每当我们对内在的某个深层次信念有所不满的时候，都会遇到（其实是你唯心所造）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好让我们有机会利用这些外境进一步地学习和成长。

  你的信念及其形成的原因，一直都留存在你的意识中。很多人误以为，他们（过去习得）的信念被永远封锁在了过去。除非他们能改变这种信念，否则将无法获得成长和发展。我们所能拥有的所有信念，都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着我们。我们也该意识到，任何我们视之为真理的想法，都只不过是我们所持的信念而已。正是这些信念，创造和塑造了我们的个人现实。

  你眼中的真相是你创造的，不管是哪种情绪反应，形成你经验结构的，都是你的想法和信念。你受到自身信念的影响，将原本中立无偏的能量，转化为特定的感觉、想法和情绪，然后创造出了特定的人生经历。

  所有的信念都因为能自圆其说、自我证明而得以延续。每一种信念都有其自身的角度，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相对的真理性。如果穷人认为是有钱人剥削了他们，所以偷有钱人的东西是公正的，那么这些穷人很可能都变成了小偷，且没有负罪感。其实，他们只是为了这样想，才编造出了这些理由。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尽管这种错误源于我们对生命本质的误解，但我们却无法通过在心智层面上创建正确的认知来消除这种误解，因为只要你的信念没有发生改变，无论你怎么思考，依旧还是固有信念的傀儡。如果你非要去“理性地”思考的话，说不定还会陷入一场思维的冲突。此外，那些企图避免、抑制或改变自己讨厌的人事物、想法、感觉或情绪，也都是在做无用功，因为它们的根基（即内在信念）还在。

正如一颗植物的叶子因为缺水而枯萎，那么把水浇在叶子上面是行不通的；试图用产生问题的思维去解决这个问题，是没有用的。如果意识不到“一切皆是你的信念所造”，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反应，无非是在重蹈覆辙。那些受压制的情绪只会转移而不会消失，它们一定会在将来引发更暴戾、更不可控的反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为自己创造出一种不同的现实，你必须首先弄明白自己都有哪些核心信念。假如你对某人感到生气，那只能说明你对他（她）所持的看法或成见使你产生了这种情绪，而不是反过来理解。情绪非常有赖于你所相信的一切。因此，你会因为自己所持有的信念，首先产生某种特定的情绪，随后产生与之相应的想法，你的想法再进一步强化了你最初的信念。

  所有的境遇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中性的，除了你所赋予它们的意义外，境遇本身并没有意义。但不幸的是，对事物进行的好与坏、对与错的区分，是我们的生存本能，每时每刻，我们的内心都随时携带着论断的种子。你每时每刻都在区分高低优劣，每时每刻都在把这种分离意识（论断）也带进你的思想、情绪和行动中，并创造出了当下的现实。

当我们没有安全感、感到恐惧或不满的时候，就会想要下论断，因为我们无法跨越分离意识的屏障，无法感受到万物之间潜在的合一本质。

  而人生的终极目标则是要获得不作论断的自由，成为“合一意识”的践行者。而获得这种自由的过程，就是要把我们历来为万物添加的所有意义（即我们的信念）层层剥开。哪怕只体验到瞬间的合一意识，那也已经说明，我们有能力弥合横跨于外在世界与内在自我之间的分离沟堑。

要进入一个没有论断的世界，我们必须首先体验约束我们和令人畏惧的一切。为了看清万物内在的合一性，必须首先彻底感受、理解二元性。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不同的主修课题，但终极课题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通过尽可能地体验二元意识里的所有对立面，来把自我的意识层次提升到合一的层级，并最终领悟宇宙的“涵容万物”的法则。

  从这个角度来看，分离意识也有其自身的价值，它通过让我们亲历各种二元对立的各种极端，从而帮助我们体察到自身存在的二元对立意识。或许，只有完全地、彻底地探索和体验过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体验过“下论断”和“被论断”的感受之后，我们才能有意识地看穿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并以大彻大悟的智慧回归合一意识，与万物融为一体。但首先，我们需要深入了解自己的二元对立意识，看看自己下论断的时候究竟受到何种信念的困扰。

唯有先与这些想法、感觉和情绪共处，你才能触碰到最初引发它们的信念，进而才能战胜这种心智层面的错误观念。一方面，你看待自己和周围世界的方式，与早期烙印在你心中的观点和信息有着很大的关联，另一方面，所有这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又都有助于你成长。能认识到第一点是一回事，能看清第二点又是另外一回事。要弄明白这些，你首先必须对自己过去被灌输给的所有信念进行一次大检查，所有那些潜藏的信念都遏制了你的自由和内在的智慧。

事实上，负面事件都是我们潜在的帮手，能帮助我们回归更高意识。接受它们可以帮助你揭开它们的真实面目，并赋予它们你想要的意义。接纳万物的本来面貌是我们改变和转化自己的最佳方式。不想包容它们的存在，只会让你继续筑建和维护那一层层防护壳，放下这种抗拒，你才能消融它们。

  每个人都是戴着自己的认知镜片来看世界的，这个镜片包含很多层，最外层是我们的感官（快捷方式；眼耳鼻舌身意），中层是我们的情绪-认知模式（应用软件；色声香味触法），内层是我们的底层信念（系统内核；色受想行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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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由这五样东西积聚的：【色、受、想、行、识】。【色】就是我们身体上物质的部分，比方头发、皮、肉、骨头、指甲。【受、想、行、识】是精神的作用。【识】，就是我们精神的主体、我们的心。【识】，是认识、辨别。我有眼识，我就认识张三、李四、高楼、平地；我有耳识，就能辨别声音好不好听；鼻子有识，就能分别香臭；舌头有识，就能知道咸淡；身体有识，就能感触舒服或不舒服、好硬或好软；心也是识，心能分别过去、现在、未来，种种思想。

是以，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心识，就叫作【六识】。精神的心和物质的色，结合起来才成为一个人。如果人没有物质的身体，没有头发、骨头、皮肉，精神怎么表现呢？又如果这个肉体没有了精神，也就变成行尸走肉了。

那么当物质和心识合在一起时，就产生了三种精神的作用。一为【受】，身心能感受到好苦、好乐等。二为【想】，也就是思想、了别。有了思想就会发动行为、力量，就想到去做。三是【行】，行为。一有了【想】以后，就想到要【造作】，想要做些什么。物质的色和心的识合起来，有了受、想、行的作用。那么把色、受、想、行、识合起来，也就是【我】。【我】是众缘所成，有因缘聚合（外境+信念+情绪+行动）才能存在，因缘不聚合就不能存在。

  一旦你认出了你内心深处的某种信念，就能着手改变它，继而去创造新的现实。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当不确定的、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时，不要下意识地采取过激反应，而是要在自己和艰难的情境之间保持些许距离，学会给情绪按个暂停键，给思维踩个刹车，并保持对内心的高度觉知。这种拉长反应时间的方式，不只是为了让情绪和思维的反应速度慢下来，更是为了让理性的觉知参与进来，利用眼下的这一个个对境来观照自心，来觉察自己的五蕴、情绪行为模式和最内核的生存信念。

如果某件事让你感到生气或难过，那么不妨问问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信念使你有这样的感受。然后，你要承认自己持有的这些信念。你会发现，除了你内在固有的核心信念（比如恐惧、欲望）之外，你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可以解释你的生气或难过了。通过觉察我们会意识到，所有的人、事、物都是人生棋盘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瑕疵与不足都是个人成长道路上必要且有益的一部分。

  通过不断地向内觉察，你会看到自己的底层信念，你会把外界发生的一切逐渐看成是中性的，于是，你便有了机会去给它们重新赋义。比如，与其相信癌症是来夺走你生命的（这是旧信念），不如相信癌症是来帮助你的，它会让你更加懂得珍惜生命，促使你设定新的目标，给予自己应有的爱和关怀（这是新定义）。旧信念狭隘且具有破坏性，新定义则让人感到解脱和充实。你把能量放在哪种信念上，将决定你未来的走向。如果你能用一种更宽广、更整合的方式去理解自己的境遇，你的内心就会充满善意，而这种善意反过来又会让你产生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想法，这些想法又会进一步改变你的行为举止。

生命是时间的微积分。每个当下、刹那、瞬间就是微分，每个现前情境即是生命切片。无穷多数生命切片相加总和，就是一生的积分。

  如果你想让某件事对你产生全新的、不同以往的影响力，那就一定要主动赋予它你想要的新意义。这种重新赋义，一定要移开头脑的论断和分隔，因为生命的终极领悟并非来自某个概念，并不是在头脑或心智层面发生的，而是一种唯心的、看不见而信的意识状态，即意识到，你的意识本身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出自己想要的所有的状态。当你“一切皆唯心所造”的时候，你就能为它们添加任何意义。当万物的外在分隔荡然无存之时，当我们视万物为一体之时，我们便跨越了无知无明的障碍，拥有了自己的力量。

  比如，与其说“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不如问“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帮助”。通过在思想上把看似消极的境况视作有利的境况，你就此激活和显化了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可以为你和属于你的世界创造出一个新的现实。这种创造并非指重构外界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你构建你内心的正向积极的创造性意识，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你都能以正念、正见、正行为去化解那些不确定性。

每个人最宝贵的资源是他自己内心的状态，只有稳定且坚韧的内心才能面对这个焦虑的世界。只有当一个人能够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心安之所，能够以内心的确定性来面对外界的不确定性时，才能把更多的力量传递给外界。

  其实我们每天都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世界，你说自己是谁就是谁，你的体验由你说了算，任何外在的人、事、物都不能替你下定义。与其为你的人生或某件事去寻找意义，不如主动赋予它们意义。一旦你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创造力，你就可以自在驾驭它，并不断创造着属于你自己的现实。有意识地选择你想要的人生，你就会拥有那样的人生。事物所具有的唯一意义，就是你赋予它的那一个！

你需要以开放的心态去看待正面和负面的两种体验，你将会明白，在很大程度上，你所得到的都是你自认为应该得到的，人生根本就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人生的悲欢离合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你看清真实的自己。你一生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对自己看法的投射。也就是说，我们通过体验人生的悲欢离合，通过与人相处，不断地获得反馈（像镜子的反射一样），从而了解到更真实的自己。

  4.长久以来，分离意识使我们脱离了真实的自我，我们一直在追寻着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样的问题几乎成了新时代运动的陈词滥调。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是困扰着每一个人的人生课题，即便有些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一则古谚试图引导我们去追寻想要的答案，它由两个问题构成：

  ①“我是谁”。请不要用某个人的姓名、品质或外表来搪塞，因为这些东西稍纵即逝。唯一有意义的答案是“真我所是”（真实的自我），因为精神的存在是不会随着外在物质的消亡而消亡的。

  ②“我在这里做什么”。答案与上面类似：“回归真我”。换句话说，为了实现自我价值或改变世界，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活出自己。我们即是万物，因为我们与万物同为一体，但是只有当我们进入更高意识时，我们才能感受到这种合一性，并用合一意识去服务整体。除此以外，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感到真正满足。

  大部分人都会用职业、财富、宗教信仰、政治立场、年龄以及性别来描述自己，没有人会想到用意识层次来形容自己。每当我们说“我是艺术家”“我很聪明”“我是失败者”“我是赢家”“我是你的朋友”“我爱你”等等的时候，我们都是在把自己与“真实的自我”分离开来（脱离合一意识），并以狭隘的眼光看待自己和自己的性格、财富、感情、爱心等等。

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常被自己的心所迷惑，常自陷于无明的忧郁深渊，无法跳脱出来。人也常走进一条没有出口的道路，走到尽头才发现，原来这根本不是自己要的人生之道。我们是自己的天堂，我们是自己的地狱。天堂与地狱就在我们的六尺之躯。把自己的心摆在错误的位置上，便坠入地狱，摆在正确的地方，便置身天堂！

  我们的分离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我们不这么看的话反而很反常。与街上的行人、田野里绽放的花朵、空中飞翔的鸟、天上漂浮的云、脚下雄浑的大地融为一体的感觉，超出了我们的任何想象。事实上，这种感觉并非来自某个想法或概念，而是来自我们的更高意识。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就算用史上最卓越、最具魅力的人物或成就来形容，都不足以描述我们的“真实的自我”。尽管金手镯、金戒指、镶金牙的外表与用途不尽相同，但它们都是由同一种材质制成的，那就是黄金。事物的外观与形态往往会掩盖它们的真实本质，抛开它们的意义或用途，你才能看清其真实的本质。

点燃心中的黎明，做自己的灯，指引自己的道路。

  放下自己或他人赋予我们的各种角色及意义，剩下的那个才是我们的“真实的自我”。在这个“放下”的过程中，你一开始会感到害怕，甚至会感到失落与孤独，但当我们面对并超越“害怕失去一切”的恐惧之后，当所有的因果关系都结束之时，我们就会逐渐意识到自己与万物之间的根本连结。

一切情境无好坏之分，是我们的心强做分别。人的心被自我渴望贪欲和周边事物所迷惑，痛苦烦恼来自于不明事理的那颗心。如果心不强加各种美丑、好坏、净秽，面对情境时，心应如空谷飞鸟，如深潭雁影；鸟行空无痕，雁去潭无迹。

一切在于本心，想通事理，发现自我，全在于自己，戒、定、慧不离于本心，一有造作，即离本心。人往往骑骡找骡，走出大门愈远就愈迷失自己。

  当分离的幻象以及随之而来的成见和苦痛都烟消云散的时候，我们便能获得终极的自由，即自在。为了重新发现“真实的自我”，我们必须将所有源于分离意识的信念统统抛掉。所有不真实的身份认同，包括“我不够好”“我害怕”“我愤怒”“我贫穷”“我有钱”“我有权”等等，都只适用于分离意识的世界，它们对于我们的合一意识来说毫无意义。

  事实上，因为我们没有好好地欣赏自己和爱自己，所以我们才在人生中学会了扮演各种角色，好让自己成为值得别人尊敬和仰慕的“人物”，或者我们试图让身边的人来代替我们自己去欣赏我们和关爱我们。一旦别人的关注力下降或者对我们的爱和欣赏减少了，我们（“小我”意识）便开始感到孤单。

  事实上，只有身体意识（“小我”意识）才会认为“我是孤单的”。更高意识很清楚自己从不孤单；是那个身体性的“我”在无病呻吟罢了——为失去对他人的依附而感到孤单。因此，我们的“小我”总是忙于找回它过去的那些身份和依附，使得我们很难感受到万物曾经与我们共享的合一意识。

  从合一意识的视角来看，万物没有所谓的高低、好坏、对错、是非之分。换言之，在生命的本源意识中，万物都是平等的。任何不平等的价值感都是我们强加的，只能反映我们我们目前的分离状态。只有当我们处于分离意识，没有通过合一意识看待万物时，我们才会认为“正确”比“错误”好。

  “弱小与强大”“好的与坏的”都只不过是我们对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看法而已，都是我们赋予事物的特性，为的是从特定角度去理解它们。我们对万物所持的观点，都只是从我们想要看到的角度出发的。总有一天，当我们的意识提升到一定阶段时，当我们以信任的眼光看待万物时，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我们就能发现“弱小”和“强大”其实一样重要和珍贵。

离开语言、文字、思想，开始以外的那个状态，忘记了知识，忘记了分别的知识，离开了分别，就叫“不二法门”，就悟道了。就像塔勒布说的那样，“你的大脑最聪明的时候，是你不告诉它该做什么的时候——人们偶尔会在洗澡时发现这一点。”

  其实不论我们在生命中扮演过什么角色，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认识自我的真实本质。圣人也好，罪人也罢，他们只不过是扮演了各自的不同侧面而已，两者都同等珍贵与重要。**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合一意识，从分离意识中的创伤中一点一点地转化出来。

  人生的学习过程，是一个不断放下各种“小我”所认同的身份的过程，就像层层剥开一个洋葱一样。最终会有那么一天，你不再认同任何的身份。剩下的那个才是你，即“真实的自我”。

  我们要经历生老病死等各个阶段，在这些不同的人生阶段，我们会扮演各种角色：幼儿、玩伴、学生、医生、父亲（母亲）、运动健将、朋友、病人、退休者等等。然而，我们所扮演的这些角色都不是真正的自己，只是我们所以为的“自己”而已。每一个角色身份都持有特定的使命，可以帮助我们学习和掌握人生的各种功课，使我们越来越信任自我。然而，没有哪一个角色可以替代“真实的自我”，即永恒不变的真我意识。

  当我们说自己有钱或贫穷、有价值或无价值、生气或快乐、是个失败者或赢家的时候，我们都只是在描述“小我”意识编造的各种身份，目的是为了理解或感受当时的这个身份。人生这部戏，就是为了让我们创造和扮演能够展现自己多样特质的各种角色。

  尽管我们扮演着各种角色，但它们都不是我们的“真实的自我”。不过，我们必须尽力去演好它们，甚至要沉浸在这些角色中，就像优秀的演员与所饰演的角色融为一体一样。当我们充分体验了某个角色之后，还必须学会放下它。这是令人痛苦的，因为“小我”意识已经习惯于依附在那个角色上了。然而，这种痛苦本身可以变成扮演下一个角色的动力，让人进一步成长，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自我”。

  对于人的生命完整性来说，充分体验人生的所有对立面（即充分体验正面/负面的分离意识）是十分重要的。每一种人生的境遇，都可以让我们体验到截然不同的价值感。在经受了各种磨砺和挑战后，我们会逐渐形成一种新的意识，即“真我意识”。此时，我们便不再想要成为任何不是“真实的自我”的身份了。我们不再在“是与非、好与坏”之间牵扯，而是找到其中的制衡点，让自己不再偏向任何一端。再也不会有某个角色或身份需要我们去扮演或投入其中。我们将登上“真我意识”的宝座，即进入更高意识。我们不再需要“小我”意识，不再需要认识自己，自在地活着就好。“真我意识”即是我们最终的家园。

  当我们的意识发展到这一阶段时，生命中的爱与恨、喜与悲、积极与消极等二元特质的参照物将不复存在。我们将意识到，原来人生的旅程一直都是一个幻象：我们从来不曾回家，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也就是说，今天的我，本身就是“真实的自我”，以前的我也一直都是，将来也永远都是。没有所谓的认识自我。既然“真实的自我”从未丢失，那么找回“真实的自我”又从何说起呢？

  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放下企图寻找“真实的自我”的念头。那些寻找眼镜的人，往往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戴着眼镜，并且他们最终还会发现，其实自己不戴眼镜也能看得很清楚。他们已经具备了洞察一切的工具。当我们意识到，成为“真实的自我”并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的时候，自我探索的旅程便可以结束了。

  至此，我们已步入二元合一的更高意识，可以随心所欲地扮演各种角色了。最大的不同是，此刻我们伫立在合一意识中。对我们而言，对与错、明与暗、起与落等二元对立的两个极端，刹那间都有了完美的意义，它们再也无法左右我们了。

  当我们与更高意识保持连结时，人生的光明面与阴暗面就显得同等重要了。我们也会毫无论断地接纳人性的所有特质，包括阴暗面。至此，所有的自我否定或自我论断都已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即让我们以合一的意识去看待世界。而当我们以这种视角去看待世界的时候，我们就能创造出这样的世界。

当你能够在生命中毫无条件地、不作论断地接纳一切的时候，你便与更高意识重新连结上了；当你进入了自我的“中心”，不再与其失联的时候，你将在其中找到宁静、自由与解放。

  5.你是自我创造的产物。

  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各自创造的现实中。基本上，人生的规律就是：你现在所拥有的人生，都是你曾经想要的结果。（这里的“你”，包括了你的更高意识和“小我”意识。）另外，万物共存于一幅更大的图画中，因此，人生的每一个细节，不论好坏，对你都很重要。然而，如果你无法看到或相信人生具有更高的使命或更深的意义的话，那么这幅全景图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和用处。然而，一旦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你就会发现，生命里的一切都具有深意。

  你所关注的，都会成为你的现实。这是一个不变的规律。你绝对会得到自己所专注的东西。有句古谚道：“人心如何思量，其为人就会怎样”。这并不是一个论断，而是一条定律。这句话并不是说，你和你的想法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而是说，你如你所思。你就是自己创造的产物。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美丽的，那是因为你内心是美丽的。你无法将自己与（你所觉知的）外界割离开来。事实上，分离是不存在的，只是看上去一切都是分开的罢了。假如你认为这个世界让人绝望，那也只是你的个人感觉，其实这只是你对自己的看法。你关注什么，你就能从外界收获什么，非常精准。此外，你的愿望和感觉是你用来创造个人现实的最得力的工具。

  如果你喜欢某样东西，你就会去关注它。你对喜爱之物（比如宠物、车）所施加的爱，使它成为值得你爱的东西。但是，倘若你把爱的能量收回去（也许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快乐或没有价值），那么它就成了不值得爱的东西。当你与某人相爱的时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对方表达你对自己的爱。一旦你收回了对自己的爱，你也不会再爱那个人。那个人似乎瞬间就不值得你去爱了。同样的，如果你厌恶某样东西或某个人，那么实际上，你所厌恶的只是你内在的某种特质，并将这种厌恶投射到特定的境遇、事物或他人身上罢了。

  我们常常听人抱怨说：“这个人简直把我气疯了。”其实他们真正在抱怨的是自己的“没耐心”和“不包容”，所以当别人表现出相同品质的时候，他们便无法忍受了。从来没有人会令你产生任何感受。正如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你选择的那样，你的感受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想要怎样生活，你想要在人生中获得什么，全部都是你的职责。有句箴言很好地阐述了这条定律：“你定意要做何事，必然给你成就。亮光也必照耀你的路”。你的个人意志，是你掌控一切生命境遇的钥匙。你所面临的问题和复杂境况，都源自于你的内心。因此，除非你的内心发生转变，否则这些问题和境况永远都无法得到满意的解决。只有你的个人意志才能转变或革新一切。

  至于如何运用专注力这个强大的工具，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将注意力放在美丽而富有启迪的事物上，那么你就会感到快乐、获得提升。反之，如果你把能量放在你认为对你有害的事物或事情上，那么它们也会成为你的现实。你借由自己的能量，让自己反对的一切变得更加强大。因为宇宙总是认为，凡是你所关注的，都是你想要的，所以它还会“仁慈地”给予你更多（你所关注的事物）。

  宇宙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和信息场，它会沉着而迅捷地实现每个人外显或内隐的愿望，并创造出我们称之为的现实。如今，是时候让我们一起明智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共同创造符合我们真实本质的现实了。

  6.如果我们可以全然接纳自己，就不会想要去改变别人。

  当我们论断他人的时候，我们讨厌或反对的并不是对方本人，而是对方的言行和观点所折射出来的我们认为自己“不够好”的自我论断。同样的，当我们无法满足对方的期望，或者对方无法满足我们的期望时，我们就会去批判他们，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更容易承受或接受那些让人痛苦的投射。事实上，论断都是不真实的。所有的论断都不是针对别人或外物，而是指向我们内在的罪恶感与匮乏感。然而，这也是一个幻象。

  如今我们所面临的挑战，就是要敢于承认自己的力量并紧握住它，因为你是唯一可以决定自己现实的人。不要再指望别人来改变你的人生，那样已经对你毫无益处。为取悦他人而改变自己，也只会白白浪费你的能量。

你之所以要为自己的感受辩解，是因为你害怕受到他人的论断，或害怕失去他人的关爱。但是，害怕只会将批评你的人吸引到你身边，来点明你的自卑感。

  当我们不再期待变得更优秀时，论断便会松手并失去它的力量。但这是否意味着放下论断的人就放弃了学习和成长呢？并非如此，而且恰恰相反。放下论断意味着这些人把当下（不论“当下”看上去如何）当成是一种幸运、一份祝福。他们甚至不问当下是好还是坏，也不会对自己做过（在别人眼里是不好）的事情产生自责。他们明白，就算是最黑的暗夜，也有结束的时候，所以没什么好畏惧的。他们知道，生命隧道的另一端是光明，而这条隧道本身就是通向光明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时刻都受到更高意识的指引，受到内在力量的驱使，为了实现自我，掌握人生最重要的功课之一——不作论断。从论断中获得解脱，是我们通往轻松生活、无条件的爱、源源不断的丰盛和无限潜力的大门。

  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包括“好事”和“坏事”，都有它们发生的重要理由，即都是为了让我们超越善与恶的幻象，把一切都当成是有益于我们的。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既不好也不坏。所有的体验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和吸引过来的，我们还为它们添加了各种意义。同样一件事情，当我们把它定义为坏事的时候，我们就创造出了有害于我们的事情，当我们把它看成好事的时候，它就被转化为有益于我们的事情。

  不论哪一种情况，我们都是在学习怎样把握自己的人生。我们论断事物的方式，反映出了我们内心的状态。这是我们精心打造的学习工具，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再一次回归“真实的自我”。

  毫无论断地活着，会让你进入到永恒的“当下”。你会很自然地将一切都视作完美的存在。内心没有了论断，万物就失去了比较的理由，也不存在所谓的好与坏。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合理的。一切都如其所是，完美得恰到好处。当然，这需要你信任自己的更高智慧，因为你的更高意识知道什么是最有利于你的，知道你在实现人生愿望的过程中，每一个当下最需要的是什么。当你扪心自问是否可以信任这种意识时，你就知道，你可以。信任非常重要。

  印度伟大的智者商羯罗（生于五百年前的印度，早于耶稣时代）倾其一生，成为了不作论断的典范。一天，他与一群弟子途经小巷，不料狭窄的小路被一个乞丐堵住了。为了让大师经过，其中一个弟子叫乞丐让开，但是乞丐无动于衷。盛怒之下，弟子们企图强行推开乞丐，无奈怎么都搬不动他。他们跑去告诉商羯罗，说有一个肮脏的、低贱的乞丐在找麻烦。商羯罗走到乞丐跟前，俯伏敬拜在他的脚下，并虔诚地亲吻其双脚。弟子们瞠目结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位世上最伟大的圣人为何要向这种贱民下拜呢？

  当商羯罗臣服于乞丐脚下时，乞丐化身为一位神明，将祝福和礼物赐予了商羯罗，引得众人一片赞叹。商羯罗所看到的正是万物内在的合一性，因此他不会去辨别谁是圣人谁是罪人。一个普通的人常会将所有的能量都封锁在自己的情绪、观念、思想和记忆里，因而抽不出更多的精力去连结自己的更高意识。商羯罗却有着“清空”了的大脑，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在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思想或情绪的糟粕，也不受有限的记忆的约束。由于他所有的能量都积聚在自己的意识体上，所以他也只看到了万物的合一性。他所体验到的是自己与万物的融合，他对自己内在“神明”（更高意识）的挚爱，也自然而然地流露于外。他无法将任何人视为低人一等或有别于自己的存在。商羯罗已经超越了论断，他所做的，就是接纳自己在生命中呈现出来的一切，并将一切都视作完美的展现。

  我们都是商羯罗。我们在二元意识的轨道中前行，直到遇见障碍或问题。至于我们是将问题看成是不幸的源头，还是把它们当作是认识“真实的自我”的宝贵机会，全看我们的选择。我们可以把乞丐看成是穷困潦倒的可怜虫，可以认为人生中的一切都不够完美，我们也可以探寻藏于面具背后的那张脸，并发现一切都是完美的安排，都有益于所有的人。为了达到如此这般的完美境界，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接纳和允许万物呈现出它们的本来面貌。届时，任何障碍都会变成珍贵的机遇。

与其抵抗恐惧（这将赐予恐惧以力量），不如臣服于恐惧或与它同在。恐惧总是会消失的。要明白，这些令人畏惧的境遇，都是你为自己制造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通过体验恐惧，从而将它彻底地清除。恐惧并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恐惧只不过是被你当真了的谎言。但当你被恐惧占据的时候，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你只需要与它同在。当你任其存在的时候，它就会消失。与恐惧同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可以由此释放恐惧，并重获力量。步入恐惧当中而不企图逃避它，是我们超越论断、通往自由的第一步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唯一缔造者，倘若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把任何问题都看成是答案本身。只要我们仍把自己分离于他人或境遇之外，问题就会一直存在。与问题抗争或极力避开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严重、更明显。尽管对抗或回避问题是我们历来的处事方式，但若想获得自由与快乐，这种方式并不怎么奏效。问题本身并不是导致我们难过或受限的原因，我们对待问题的态度才是。假如我们对待挫折和恶行的反应是恐惧和愤怒，那么对我们来说，挫折和恶行就会变得非常真实，而且会一直跟着我们。我们真正想要摆脱的其实是恐惧，它才是使得我们讨厌的东西如影随形的真正原因。然而，除非我们不再极力抗争，并愿意接纳存在的一切，否则我们将无法摆脱恐惧的挟持。

  7.坦白地讲，只有当我们先体验过迷茫和焦虑，切身地了解了恐惧的真实面貌之后，才能享受到真正的自由。我们生命的钟摆来回摇荡，当它荡到一端并即将转变方向的时候，会有一个停顿，就在这个神奇的时刻，一切变得皆有可能，因为问题本身也会显露出潜藏于其后的答案。我们把这个神奇的空间称为“混沌”。

【浑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如果你想要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就要学会对事物的模糊、不确定、无逻辑保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共存，即不细想、不妄动，既不主动地迎接，也不主动地送走，不起主观的分别心。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接纳和允许万物呈现出它们的本来面貌。

  在这个浑沌的空间里，一开始你会感到焦虑和恐慌，这很自然，因为此时你所熟悉的摆荡静止了，似乎什么都不再发生。你像是被困在虚无之中，没有指引、没有帮助、没有保障，也没有援助。当我们处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时，也许会感到脱节、受挫、不踏实、有压力。然而，这种状态下，我们才能展现出真正自己。真的，在这个神奇的时刻，新生的事物即将诞生。

  人生就是如此，我们无法有效地控制脑海中的念头。对于害怕、喜欢或不喜欢的事物，我们似乎也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就是生命的潜意识之流的一部分，它们会一直存在。这种集体意识（即我们的意识，不论你是否认同）将个体和集体共同制造的后果返还给我们，就像一个回声返回到了创造它的人的耳边。但因果规律并不是要惩罚我们或讨回公道之类的，而是要让我们看到它所蕴藏的暗示。

当然，倘若我们无法找到珍宝的藏身之处，那么我们就不会看到痛苦经历的正面意义，这也是完全正常的。于是，我们视珍宝为垃圾，要么捣毁，要么扔掉。我们害怕甚至偏执地不让痛苦进入自己的生活。避开、阻止或干涉令人痛苦的事情（与“接受它们，发现隐藏于其中的珍宝”相反），并不是最有利于我们的，因此注定会失败。

  为了弄明白其隐藏的含义，我们需要保持灵敏的觉察。只要我们留意，我们就会知道该如何应对。你既可以将二元意识中的挣扎视作威胁，也可以把它当成祝福。我们永远都无法消除这种两极性。为什么非要消除呢？我们看待事物的视角才是关键。

  生命中的所有对立面都有其不可或缺的使命，体验人生中的二元对立，是为了让自己发现或觉知万物内在的统一性。我们制造了痛苦和威胁的负面场景，目的是为了创造与其相反的场景，即具有正面价值的友善而和平的环境。若不是曾经经历了冲突与内耗，当下的平静对我们而言就不会有什么意义，换言之，我们就不会懂得内心平静的真正含义。这一切都是在循环往复之中，以对立的形式不断重复上演。这种循环往复，非常有助于我们重新连结合一意识。

人生的经历都是好坏交织的，虽然单独的某个经历会让人感到费解，但若把它们放在上下关联的全景图（万物合一）中，我们便知道每一份经历都是富有启迪性的。

  这种无法解决的复杂冲突，常常让我们感到非常茫然，但转而却唤醒了我们内在的合一意识。通过频繁地往返于循环的两个极点，比如仇恨与爱慕、恐惧与无畏，我们渐入佳境——一种所有对立面都融为一体的合一状态。获得解决冲突的方案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能够有意识地去体验痛苦和恐惧，直到一切都溶化在万物合一的佳境中，即全然地接纳所有的冲突。

生与死、喜与悲、对与错、明与暗，它们既相互对立，又相辅相成。但只有当我们全然接受当下，即不作任何反应的时候（这种状态也是我们进入更高意识的唯一通道），我们才能看见对立面都是有益于我们的。一旦我们偏向任何一方，我们便不再处于静止的中心点，也不再是接受当下了。偏向我们认为好的或对的一面，而拒绝我们认为坏的或错的一面，只会让我们陷入恐惧和论断的战场。

  每一个人都是具有物质身体的意识存在，但只有在主观唯心的意识层面，万物的差异性才有可能被统合。只有跳出唯物的二元意识，进入主观的合一意识，才能终结所有的冲突。此时，你便能完全地接纳真实的自己，因为你不再需要自我防御了。如果你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或需要防卫的，那么你的身边就不会出现任何想要攻击或者伤害你的人。

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对错分明、趋利避害或转败为胜。然而，对立也仅存在于二元意识当中。事实上，对立的两个方面都是我们成长所必需的部分。“正面”从来都不是自成一体的，而是靠“负面”才得以存在的。

  8.所有的对立面不仅相互关联，而且相互依存。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对错分明、趋利避害或转败为胜。然而，对立也仅存在于二元意识当中。事实上，对立的两个方面都是我们成长所必需的部分。“正面”从来都不是自成一体的，而是靠“负面”才得以存在的。反之亦然。电位中少了任何一极，都不会产生电流。同样，人生中少了任何一面，我们都无法取得进步或得到提升。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里主要有两条定律在起作用。从表面上看，这两条定律还有些互相矛盾。

万有不离真如，真如不离缘起。万有依真如而起，万有当体就是真如。

  第一条定律是“同性相吸”。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你是一个欢乐、有爱的人，那么你自然会吸引到同样欢快的人来到你的身边。当你对别人微笑时，对方也会报以你微笑。当你发自肺腑地为他人付出，没有任何条件也不期待任何回报的时候，你也将以各种方式有所收获。同样的，你内心的恐惧会放大你的人生遭遇，让你变得更加害怕。你的猜忌或不诚实也会给你带来不信任你的人。你若守住财富不放，你只会变得更加贪婪。

  第二个定律是“异性相吸”。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善良的人们因为向世人展现了自己的善意而遭到嘲讽和折磨。烈士们勇于牺牲自我，但他们的至善反而引来了极恶。没有暴君，就不会有烈士，两者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二元世界中的两个极端。问题是：到底是暴君成就了烈士，还是烈士成就了暴君呢？我的理解是，两者同时成就了彼此。暴君需要通过弱者来展现和证明自己的力量，而烈士需要通过反抗这种力量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种反抗往往需要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者都需要依靠对方来展现自己的特质。为了实现这些，两个角色会在完美的时间，精准地吸引到对方。那些如今被“封圣”的人们，都是因为曾经展现了无边大爱而遭受过巨大的折磨。

  9.为了进入合一意识，我们需要经历蜕变，需要尝尽各种角色，不论善恶。

  如果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开悟，那么我们就必须与世间的一切同行，去主动赋予其存在的意义，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为了完成我们在人间的使命，“高我”意识时刻准备着协助我们看清自己的“小我”意识。一旦“小我”意识臣服于自己的更高意识，它也将变成本源意识的畅通渠道，明白每个人都来自同一个本源意识（爱的意识）。阻隔在更高意识和“小我”意识之间的面纱终将被我们掀起，阻挡我们进入更高意识的道路也将变得畅通无阻。

  要想实现这些，我们需要互相帮助，共同去修行这些二元对立的课题。这些课题大多发生在个人层面，日常的生活让我们欢笑、哭泣、生气、焦虑或忧郁。但还有一些引起我们注意的其他课题，包括经济问题、政治斗争、战争、恐怖活动、公共健康恐慌、自然灾害等。不管是什么问题，只要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触动我们的情绪，那么就能帮助我们更加接近目标。

  有位先哲曾说过：“要爱我们的敌人”。这句话是他站在面纱的另一端，即来自更高意识的表达。他指出：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敌人或对手，与我们如何看待和对待自己是息息相关的。他还说：“要爱邻人如同爱自己”。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站在更高意识的层面，我们本就同为一体，我们都是一样的。当然，只有当我们爱自己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爱邻居或敌人。我们与他人的每一段感情，都反映出了我们与自己的关系。

  10.我们的心有如画家，擅于将现前情境化现为好坏顺逆。我们是自己的天堂，我们是自己的地狱。我们认为世界是天堂或地狱，世界就呈现出我们所认为的样子。天堂和地狱不在世界以外，天堂和地狱就在我们的六尺之躯。

我们总在一厢情愿地理解我们生活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纯粹客观的世界，而是由你参与并且自定义，也悄悄被定义的一个世界。

  其实，世界只是世界，只依它本然的样子呈现，可各人却因有不同的观点而有不同的感受。对境觉知名为“心”，心生计量名为“意”。感受理解外在一切的是“心”，由此生出分别判断的是“意”。是心意形成众生的天堂、地狱、快乐、痛苦的感受与后续行为。

  无明之心有八万四千烦恼，其恶多如恒河沙数。人生的种种悲苦、烦恼、迷惘，都缘起于我们的这颗心，是我们自心造作颠倒梦想，生出痛苦烦恼。一切唯心所造，迷与悟也唯心所造。心灵的疾病是最大的苦，是真正最严重的疾病。

有的人老是怨叹自己、他人、世界，看这个不如意，看那个也不如意，那是因为他在差别相上追求，在二元对立的分别心中求。

  修行最主要的功课就是心的调伏，通过观照自己的心，使自己成为身的主人、成为心的主人。心灵中的疾病治好了，苦也就不再产生了。有悲则有喜，有喜则有悲，若能超越悲喜、超越善恶，则无束缚。

观照自心和自性，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头脑里的智力是很狡猾的，会找出种种歪理来支持自身的欲望和恐惧。得对自己毫无偏爱，像侦探侦察嫌疑犯那么窥伺自己，在自己毫无防备、毫无掩饰的时候——例如在恐惧中，在狼狈中，在日常的胡思乱想中，或心满意足、得意忘形时，捉住自己平时不愿或不敢承认的妄想执著。

  人面对不同情境时，以自我的角度去分辨际遇的好、坏、善、恶，苦也因而产生出来了。我们于赤子之时原本没有这些分别心，随着人的成长养成种种错误的自我价值观念，痛苦烦恼也因而产生了。因此六祖惠能才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切情境本无好坏，际遇顺逆全因自己。一切痛苦烦恼皆从自己本心上起，若能不去分别情境好坏，苦便无从生起。

般若有知苦灭苦、观空自在的功用，没有般若的人生，欠缺正见，易为外境烦恼所转，而在起惑、造业、受苦中轮回不已。有了般若，便可开发自性之光，证悟自己真实的生命，从生死的此岸安渡到解脱的彼岸，此即“波罗蜜多”。

  佛与众生的差别在于心识作用不同，心垢则众生垢，心净则众生净。心清净不受污染，即是圣人；能脱离一切诸苦，证悟涅槃之乐。若随污染心造业，即是凡人；将沉沦三界，受尽种种痛苦烦恼。

心是一切痛苦烦恼之源。心处于葛藤纠缠时，我们便置身于地狱。如果我们于自心造作之时，能洞见那个造作的心魔，观察自心不使妄动，便能获得解脱。心随境转，处处不失正念，便是置身于天堂。

  开悟者们把自己的心当成一面镜子，镜子时时反映万象，事情来了完全反映，事情过了又回复成空，不因变化的万象心生苦乐，不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评断际遇的好坏顺逆，他的心只是如实反映当下，因此不会损伤。开悟禅者的心有如镜子，因为他知道一个宇宙中恒久不变的事实：世界并不依照我们所期待的样子发展，你有你的计划，但世界另有计划。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无明众生面对情境时，心生爱憎拣择，期待世界依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于是便有际遇顺逆取舍与痛苦。开悟者不执取自我主观，而能无我地与外在情境融合为一，达到境我交融的空境，随着情境变化而变化，这时便能真切地融入天地时空之中，而无际遇顺逆取舍。

心的本性，就像一面镜子，自性清净，随时保持空无。镜子空无，所以才能映物；物消失后不留痕迹恢复空无。镜子照物，本身并无变化；物消失后，无丝毫减损，就是不生不灭。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心，就是我们的本性。

  无明众生随境生心，就是有。除灭心念，就是无。安住于无住处，就是安住。不住一切处，就是安住于无住处。不住善恶、有无、内外、中间。心不住空，也不住不空；不住定，也不住不定。心不住一切处，就是心安住之处，这叫作无住心，无住心就是佛心。

  彼岸并不在另一个世界，不在别处，而是确确实实地活在现前此时此处。就是把心当成镜子一样如实反映当下，不以过去、现在、未来之心看待事物，也没有我、人、主、客、时间的分别心，能随时随地无我地融入于当下刹那，这便是最高的空的状态。当我们的心不再有“我、我所有”的观念时，没有所谓好或不好的分别判断，分分秒秒地活在当下刹那，无我地与情境合而为一，这便是抵达寂静智慧的彼岸。

  心不造作任何妄想，就是行道。心面对任何变化情境，都不安住，无所造作，就是见佛。面对情境时，看到好坏顺逆，就看到烦恼痛苦。自心取舍际遇善恶差别，便堕入地狱。正确地使用心，心不生灭，无妄心造作，便能远离颠倒梦想，得究竟涅槃。

万法无常自性空。舍离一切情境，名为布施。心不放逸，名为持戒。面对情境，平等自在，名为忍辱。调御自心，朝向彼岸，名为精进。降服心贼，湛然不动，名为禅定。常修觉慧一念不起，名为智慧。

  11.外界的境况生生灭灭，我们的情绪也在随之起起伏伏。当遇到令我们不舒服的人、事和场景时，我们通常会有如下的三种应对方式：

  第一，问题都出在别人身上。

  遇到令人不舒服的人、事和场景，我们立刻会无意识地把问题推给外界，试图通过干预外界的方式来化解内心的问题。但一切人事物都是无常的，你既无法全部了解也无法控制干预，你有你的计划，但世界另有计划。

  第二，我的情绪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到了这一层，我们会开始向内求，会开始想要掌控、压制、改变自己的情绪。不过，这种加强控制的方式会不断加强消极情绪，而不是让它渐渐消减，因为对情绪的反复思虑和干预，本身就是导致你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理由如下：

  • 情绪的起和灭是完全在我们的意识之外的。真实情况是，某个情感模块在意识之外产生了某种情绪，并将其注入到我们的意识之中，然后再通过理性这个发言人来寻找各种“理由”来解释这个情绪的合理性。
  • 我们的每一次掌控都是助其燃烧的柴火，我们的每一次压制都会让其隐藏得更深，我们的每一次改变只会让它在下一次反弹得更高。

事实上，我们内心所有的结，都是某个未被治愈、未被看到的情感模块，正是我们不当的应对方式，才导致这些情感模块从帮助我们更好生活的工具，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网。

  第三，我能意识到外界的一切都是自我的投射。

  我看到的所有问题都是我内心问题的显现，但我深知，我既控制不了外界，也控制不了情绪，我只能觉察到它们。我明白自己既不是外界的事情，也不是这个肉身和思维，我仅仅是见证这一切的意识本身。我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无法控制情绪的起灭，我能做的也只是不断地保持觉察，只是不去延伸这个业力，就让它止于这个事件，止于这个情绪，止于这个想法，而不再对它做一个延伸或是判断，更不与任何看似强烈的情感纠缠。

能觉察到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去弄懂，因为“弄懂”依旧还是大脑的局限框架，只有大脑才时时刻刻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解释。

  我知道，那些让我感到不适的境况，正是【小我】被暴露的时刻，因而最好的方式就是【暴露不反应】，让小我充分地暴露出来，让【见证者意识】充分地去觉察这个未被治愈的小我，觉察的过程就是治愈的过程。只有把原本积压于内心深处的业力，充分地暴露在外界的人事物上，我们的【见证者意识】才有机会去体验、感受它，才能学习去与它相处，而不是再通过叠加自己的干预，让业力之轮无限地转下去。

释放业力的第一步，是暴露它们。只有放下抗拒的防护壳，你才能消融它们。其实我们的潜意识非常智慧，我们发散出的症状是让我们不要遇到更糟糕的事情。

  本来这个业力是在你内心深处的，你完全意识不到，现在你通过无常的境况把它们充分地暴露出来，并学会接纳这些你感觉不悦的感受，这种觉察和暴露不反应的方式，就是在帮助你治愈情感模块、并提高它们的触发阈值的过程。纵使我们永远也无法化解这个业力，但我们也能通过这个过程，学会跟它们好好共处。

  提醒自己，无论什么感受都是自然而正常的，我们应该给小我一个充分显现、自由流淌的机会。接受自身情绪并不暗指我们喜欢这些情绪，我们只是在给自己许可、空间、自由，让自己自然地体验，让一直受到压制小我业力完成它本身。给自己机会去感受、体验你的体验，而不是分析或思考；带着你的情绪去接纳你的情绪，与它们共处，而不是尝试去理解与修正它们。

  佛法是讲因果的，当下困住你的那些境况，都是因果所致，正所谓“万法皆空，唯有因果不空”。所有外界的【相】都是空的，你在外界看到的种种【相】，都是你自身的因果业力。好消息是，你身上的这些业力，既可以是你的网，也能是你可以倚靠的墙。我们既要能觉察到人事物表面的【如是发生】，也要能觉察到表面下映射出的【小我业力】，并把精力集中于向内求、治愈情感模块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处处都有所不受”变成“处处都能有所受”。

生活中的每一种境况、每一个时刻，都为我们的自我成长和性格发展提供了机会，可以促进我们不断向外学习解决问题的各种方法，促进我们不断向内了解自身存在的各种业力、妄念和未治愈的部分。因而一个有智慧的人一定是欢迎问题的出现，并善于利用这些问题来帮助自身的成长的。自我成长的关键是：直面、不回避，甚至于拥抱现实的痛感。

  12.限制你成长的往往是过往的业力残留，我们要警惕【不存在的束缚】。

  有一个故事大家也许听过：马戏团里表演的大象，都是从小就开始训练的。工作人员用绳子把小象拴在木桩上。由于小象力量小，经过很多次尝试都无法挣脱木桩。时间久了，被拴在木桩上的象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也就安分了。慢慢地，小象长大变成了大象，大象虽力大无穷，可以拖起很重的东西，表演结束后，却可以很安分地被绳子拴在木桩上。

  为什么呢？因为它根据从小的经验，认为木桩的力量比自己大，是可以拴住自己的东西，便不再试图挣脱。这个故事其实是在提示我们，要敢于【拔起限制你人生的木桩】。

  对于许多人来说，那些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认知，都是限制自己行动的木桩。很多人会以过去的经验自我设限，借此来保护自己。想想看，自己是不是常常说：我以前都是如何如何，以前试过了没用······其实，以前不成功也许有那时候的原因，现在去做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千万不要被“以前”绑住了。

让我们陷入困境的不是无知，而是看似正确的谬误论断。

  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往往被一些习惯性的东西困扰，被眼前的“小木桩”迷惑，把自己束缚在无形玻璃般的固有思维里难以突破。正是这些“小木桩”、这些无形的“玻璃”使我们故步自封，使我们不敢大胆表明自己的观点，让我们在面对挫折时悲观逃避，产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消极心态。

  一个人想要获得成功，就必须大胆地拔起生活中的“小木桩”、打碎心中的“玻璃”，不断超越自己，如此方能跨入更广阔的崭新天地。当你打开心胸，多看看这个世界，多尝试新的事物，你会发现接受新的观念并没有那么难。不封闭自己，不限制自己，把条条框框抛开后，你的空间会变得大很多。

  13.性空与缘起。

  性空，就是一切法都没有自性。《金刚经》里，反反复复讲，“佛说什么，即非什么，是名什么”。重点在哪呢？在“即非”“是名”。用“即非”，破掉常见；用“是名”，破掉断见，由此契入中道。

  比方说，这个东西，是什么？桌子。我非说它是木头，行不行呢？有人说它是桌子，我就把四条腿砍掉，就没人说它是桌子了，因为四条腿没了。但是，四条腿还在，木头一点都不少，只是没有连在一起。我砍掉一块木头，拿回家当菜板。人家会说，这是菜板。

  再比如，庐山瀑布。李白写过《望庐山瀑布》。我们都知道有庐山瀑布。但是，庐山瀑布是什么？要说是流下来的水，每一个刹那，水都流向大海了。在流向大海的过程中蒸发，变成云、雨，去了不同的地方。庐山是不是庐山瀑布呢？也不是。被水冲刷的石头，是庐山瀑布吗？还不是。你想找一样东西定义庐山瀑布，找不到。

  找不到的这个东西，就叫“自性”。找不到，不存在，就是“自性空”，“一切法无自性”。

照见五蕴皆空，能解一切苦厄。五蕴是指物质、情感、影像、行为和感受，它们都是空无自性的，没有另外一个主体控制它们发生，而是因缘和合。头脑中的念头川流不息，一直在出现和消失，并不是有某个人在控制。

  其实，哪个东西不是这样？你在海淀有个房子，说这是我家。明年你家在朝阳了。家是不是一堆钢筋混凝土呢？不是。是不是家具呢？也不是，家具你可以换一遍。是不是家里的人呢？你放在五十年的尺度下看，五十年前的家，和五十年后的家，人都不一样了。那到底什么是家？

  你的老婆，也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老婆。你的老婆今天是这个人，明天可能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人说，老婆能换，妈总不能换吧。亲妈只有一个。但是，一个人的妈妈，是不是永远是他妈妈？如果把永远理解成几十年，是可以的。五六十年、七八十年，都没问题。超过一百年，就很少了。

  一个人出生之前，不能说有妈。他自己都还没有，怎么有妈呢？如果有人说12岁的小女孩是谁谁的妈，人家要揍他的。在妈妈去世之后，对着遗体，还可以说，这是妈妈。但很快，遗体就火化了。火化后，去哪里呢？从烟囱里冒出滚滚的烟，以前她身上的细胞、组织、肌肉，就化成烟飞到天空里了。他会不会对着天空说：这是我妈妈。看到骨灰，他说：这是我妈妈的骨灰。那妈妈去哪里了呢？

  很多我们以为永恒不变的关系，超不过一百年。我们经常见到的人，以为会长久下去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长久的理由。一切法都没有自性，就是说，没有任何东西，是恒常存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你觉得好的，想保持的人和事，都没有办法保持。不是你不努力，不珍惜，是因为一切法都没有自性。这就是无常，行苦。

  佛陀在圆寂之前，告诉弟子自己很快就要走了，弟子心里难受，佛陀就给他们讲世间的种种力。牛的力比人大，狮子的力比牛大，大象的力比狮子大，金翅鸟的力比大象大，转轮圣王的力比金翅鸟大，佛力比转轮圣王大。那佛力是不是最大的呢？还有一种力，比佛力还大，就是无常之力。佛陀说，现在，受无常之力的牵引，我要走了。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漏皆苦、涅槃寂静。

  所以《阿含经》说：无常故苦，苦故空，空故无我。

  接下来简单说说缘起。要修行，主要是在缘起上下手。性空没有下手的地方。所以龙树菩萨《中论》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

  有人觉得：悲剧是无缘无故发生的，这是外道的看法。佛教讲，“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世间灭”。没有什么事情是随随便便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有一系列的因，一系列的果，这就是缘起。只是因为缘起太深了，我们看不清楚。

因缘和合，缘起性空。觉而不随，牵而不挂，痛而不苦。

  怎样才叫懂缘起呢？懂因果，就叫懂缘起。懂了因果，会怎么样呢？懂了因果，见到甚深缘起，就不会在乎果了。有句话叫：凡夫畏果，菩萨畏因。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怎么理解缘起呢？简单地讲，不要把一件事情当成一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千千万万件事情，聚合到一起。想从一件事情上解决一件事情，是解决不了的，要从引起它的种种原因上去解决。

内心存在的东西，就是“因”；外境发生的事情，就是“缘”。

  有人说，王羲之、颜真卿、赵孟頫，都是大书法家，把他们写的最好的一笔，拿出来，组合起来，岂不是比所有书法家写得都好？其实，那样反而连普通书法家写得都不如。因为一个笔画好与不好不仅仅是它自己决定的，还取决于它和周围笔画的关系。

  记者做采访，要写一个人，跟他住上一年，都不一定有用。但你去接触他周围的人，他爸小时候出生在什么家庭，他妈出生在什么家庭，他出生的时代背景怎样，他的小学怎么度过的，第一次恋爱跟谁谈的，大学室友怎么看他，同事怎么看他…… 把这些人采访一遍，就算没见过他本人，也能写很好。因为是他先天、后天的各种缘，让他成为现在的他。

“我执”有一部分是生下来就有的，叫“俱生我执”，后天熏习强化的部分，叫“分别我执”。

  现在科学技术很发达。有人就想，能不能通过医学解决烦恼？古代得了抑郁症，没有特效药，现在有。像百忧解，可以直接缓解你的焦虑。但是，这是从果上治，不是从因上下手。就像砍树，它不是砍树根，而是砍树枝、树杈，树枝树杈能砍断，但只要根不死，还会长出来。这就是看不见缘起。

  一个人生理指标不正常，是有原因的。不去控制原因，直接用药也可以把它搞正常，但只要原因没去除，它就要么再出现，要么转成其他问题。很多时候，治一个病容易，但是治并发症很难。你不想让血压高，可以天天吃降压药，这是一种方法；也可以在饮食、运动、作息上注意，也是一种方法。

不要用力地去解决问题，这样那个问题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转移了。只要原因没去除，我们依旧会不断地遭受轮回之苦。

  当下事情的发生，都与你先前造作的业有关。不能简单地把一件事情可能造成的善恶后果割裂开来看。因为一切都是众缘和合而生，一种行为会对无数件事情的产生有影响，一切都是缘起。

什么叫业呢？业就是“能感后有”。也就是说，这个行为，将来会起作用。如果将来起的作用，让现在造作的人得到快乐，就是善业；得到痛苦，就是恶业。

一个人在做出某种选择的时候，不仅会影响到他的现在，也会影响到他的未来。但正因未来还太远，对人的影响一时会被忽略，可这种影响并不能因为忽略而消散。事实上，有些影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消散，另一些影响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这看不见的风险，也是佛教中所谓的“业”。

  越理解缘起，越能选择后患比较少的方法。不理解缘起，就会消灭一种现象，以为是解决了问题，但是会带来其他问题。比如缺钱，去借高利贷，能解决现在缺钱的问题，但带来更大的麻烦。不理解缘起，就会用“消灭现象”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以为现象消灭了，问题就解决了。实际上，现象是果，重要的是因。

  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以前种下的因呢？看现在。诸法因缘生，想了解过去，就从现在受到的果报上去了解；想了解未来，就从现在造作的行为上去了解。通达了，就是宿命通。

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把一切交给佛，交给你本自具足的内在生命力。该如何把自己交出去？那便是【接受一切不反弹】，这也是我们此生唯一拥有的自由。

  一切都是缘起。娑婆世界和极乐世界，都是缘起的。解脱和成佛，也都是缘起的。不能解脱，是因为被某些东西束缚。摩诃俱絺罗曾经问舍利弗：是眼束缚色，还是色束缚眼？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为什么地狱存在？因为嗔心存在。“一念心嗔被火烧”，这就是俗谛中的地狱。

  就像人牵着绳子遛狗，狗跑得太快，人被狗拽着跑，成了狗遛人了。摩诃俱絺罗问舍利弗，是眼被色拴住了，还是色被眼拴住了？是耳朵被声音拴住了，还是声音被耳朵拴住了？是心被万法拴住了，还是万法被心拴住了？

  舍利弗说，有两头牛，一头黑牛，一头白牛，套在同一个“轭”上。轭，就是套在牛脖子上弯曲的木头，可以控制牛。如果两头牛一起犁地，就套在同一个轭上，“轭”有“束缚”的意思。数学里有个词，“共轭”。这里，黑牛白牛就是共轭的。舍利弗问摩诃俱絺罗：是黑牛套住白牛了，还是白牛套住黑牛了？

  都不是。是轭套住它们，让它们不自由。轭，就是“欲贪”。不是眼拴住了色，也不是色拴住了眼，是欲贪把眼和色拴在一起了。

  男的和女的结了婚，是男的让女的不自由了，还是女的让男的不自由了？都不是，是结婚让他们不自由了。准确地说，是欲贪让他们不自由了。

  不仅结婚，一起做事也一样。本来关系不错，如果没有共事，大家都觉得彼此都不错，一旦共事，就容易出现问题。如果一个人说了算，另一个人辅助，也没问题。怕的是，两个人都想说了算，都想让人家听自己的，这时候，就“共轭”了，两个脖子套在一根木头上了。他往东，你不想，也得被他拽着往东，就搞掰了。

   要避免这种情况，就不要把脖子跟三观不同的人套一块。人与人之间，成长环境不一样，熏习也不一样，三观就不一样。套一块，就被束缚。不仅仅是一起做事才叫“同事”，夫妻之间，也叫同事，因为要一起生活；父母和子女之间，也叫同事。当彼此把对方视为自己所有，想要控制对方的时候，就会产生痛苦。

  菩萨的四摄法里面，最后一个也叫“同事”，菩萨利益有情，是要和众生一起做事的。而且，菩萨和凡夫，三观也是不一样的。菩萨已经“见道”了，我们还没有。那菩萨为什么不痛苦呢？因为菩萨的脖子没有跟我们套在一起。我们都套在“三界”这个“大轭”上，菩萨没有。娑婆世界就是我们的家，菩萨虽然示现在这里，但他真正的家在极乐世界。所以他很自由。

  佛教里面，“轭”有四种：欲轭、有轭、见轭、无明轭，这四种轭包含了一切烦恼。总地来讲，就是“三界”。三界受苦，是缘起的；解脱，也是缘起的。想解脱，得明白为什么受苦，这就是“集谛”。佛陀用很简单的话概括缘起，就是“十二因缘”，“十二因缘”还可以再简单一点，就是三类：惑、业、苦。其中，苦，是苦谛；惑、业，是集谛。惑，就是烦恼。

  苦是怎么产生的呢？刚才说的“轭”，欲贪，叫“六爱身”，这是产生苦的直接原因，是“惑”。具体包括六种：眼的贪爱、耳的贪爱、鼻、舌、身、意的贪爱。“六爱身”怎么来的呢？从“六受身”来的。因为有“苦”“乐”“不苦不乐”的感受，苦的就讨厌，乐的就留恋，“六爱身”就出来了。

  要注意，不仅贪是，瞋也是“爱”。不仅想要一样东西是“爱”，想离开一样东西，也是“爱”。真正的出离，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对乐受不贪著，一是对苦受不厌弃。我们一般讲出离，侧重讲前面，其实后面也是。菩萨不舍娑婆世界的众生，也是出离。他知道娑婆世界是苦，但他不拒绝，不回避，所以从娑婆世界出离了。

  有外道认为，怎样解脱呢？闭上眼睛，眼睛不要看，耳朵不要听，心不要想，就没有烦恼了。这是不对的。这样修，将来就升到无想天了。在无想天，虽然很长，但脑子都没有动，等于睡了一大觉，一觉醒来，掉到畜生道了，笨得不得了。

  这不是解脱的方法。人不是木头、石头。修行也不是要修成木头。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但是，在境界上不要取著，不要产生贪爱。怎样才能不产生贪爱呢？如理作意。如理作意，仍然会产生识、触、受，无论是苦受，还是乐受，都以平等舍心对待，苦受不瞋，乐受不贪，识就可以慢慢转化成智。凡夫就可以慢慢转化成圣者。

识、触、受都是正常的现象，错误的是对“识、触、受”的执著。

  说到底，诸法无我，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如幻如化的。连成佛、涅槃，也是如幻如化的。如果说有什么法能超过涅槃、成佛，也还是如幻如化的。这就是“性空”。

  不要听到性空就吓得不得了：修到头是一场空，极乐世界并没有。其实不是这样。修行目的是什么？往生是为了什么？为了解脱，断烦恼，“无有众苦”。“性空”代表什么？烦恼是空的、业是空的、苦是空的；惑、业、苦都空，都是因缘所生法，那解脱就不遥远，往生是可以的，成佛是不难的。

  14.千万不要将错就错。

  第一个“错”，是悲剧，是苦难和不幸。这种不幸不是自己的错，是别人的错。但是，不要“将”别人的错，“就”成自己的错，“就”成自己的第二个错。

  有些伤痛无法淡忘，不仅因为伤痛本身的大小，还因为你一遍一遍地复习它，因为你纵容自己复习它。一件事你反复不断地做，它就反复不断地熏染你，塑造你，给你的印象越来越强烈，乃至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将这种境界夺走。

什么事都记得太清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有些人敏感、脆弱，自尊心强，羞耻感强。自尊的背后是强烈的自我，是不允许自己承受不幸，哪怕不幸发生了，也要把它幻想成正当的，合理的。

  我们总是赞誉“自尊”。但是“自尊”不全是好东西。你要用针刺破“自尊”，用解剖刀割开“自尊”的外衣，才能看见里面到底是不是一团败絮，到底有多少成分是“自负”、“自恋”、“自卑”、“自欺”、“自怜”、“自哀”、“自悼”、“自弃”，才知道剩下多少成分是“自立”、“自知”、“自慊”、“自强”。

  眼总是耽著美的东西，对五浊恶世的秽恶不净就视而不见了。你虽然选择不看，它还是在的。生活滤镜下的美，不是真正的美，是虚妄幻想变现出来的，是对粗糙秽恶的不忍直视，不屑直视。那么，对于生活的真相永远都会缺乏真正的理解，面对苦难，只能去美化它，修饰它，而没有力量去承担。等幻想破灭，走投无路，更大的悲剧就会发生。

  为生活加了一层美化的滤镜，会使人拒绝面对真相。我们应该做的，是正视秽恶，承担痛苦，克制悲伤。佛教的修行，不净观是必须的一环，不是可有可无的，唯有经过不净观，见到的净才是坚实可靠的，是不垢不净的净，而对不净视而不见的净，是出于妄想，虚诞不实的。

  15.佛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

  示现病相的，是佛陀的化身。从化身看，佛陀跟凡夫没有什么区别。我从银行卡里取了100块钱，装进口袋，去超市给我爸买了一瓶酒。银行卡不高兴了，觉得它的钱少了100块。口袋一开始很高兴，觉得它有了100块钱，后来又不高兴了，100块钱没有了。

  对于我来讲，有什么不高兴的吗？没有啊。虽然花了100块，但是得到了同样价值的酒啊。对于法身来讲，它的相永远是转依的，同时又是常住的。所以在实相上是不增不减的，虽然卡里少了100块，但多了一瓶酒。

  银行卡为什么不高兴呢？它以为卡里的钱真的就是它的，而不知道只是暂时属于它，由它保管。因为对这种“我”与“我所”的执着，所以觉得有所增益，有所减损，烦恼便附着其上生起。

  肉身，是佛陀的银行卡，是有限的，依四大五蕴而存在的。身体产生的痛苦，当然会一样地存在。不过，佛陀是有定功夫的人，也就是说，他可以摆脱觉受对自己的束缚与奴役。我们需要打一针全麻，才可以不接受这种痛苦。佛陀因为修定，可以直接不接受这种痛苦。就相当于打过全麻。但还有区别，因为他并不是真的麻痹了，他清醒地知道，但是可以不因此而生起烦恼的情绪。换言之，他看待自己的病躯，和看待另一个人的病躯是无差别的。

  你之所以不高兴，是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暂时的保管者，而是真的认定某些东西就是你的。实际上，一切属于一切，一切终归于一切。所有的烦恼，都是因根深蒂固地坚持“我”和外物是对立的，有东西是我的，有东西不是我的。认定有“得”这么回事。而缘起观，就是打破这种根深蒂固的成见，现量体会“无智亦无得”的甚深法。

修佛的人，把肉身叫色壳子，就像手机壳，坏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没事可以卸下来玩玩。冲壳子，也叫吹壳子，本意是，让这具色壳子，被业风吹吹，被流水冲冲——造它一点口业，没什么大不了。

  16.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要解答这个问题，得知道，时间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最短的时间是多久？1秒？1毫秒？0.0001毫秒？假如一切都没有变化，如何感知时间的流逝？你，没有动，周围的环境，没有一丝一毫变化，风没有吹，鸟没有鸣叫，乃至，你的念头也没有闪过。

  其实，让我们觉知到时间流逝的，最根本的缘故，是念头的闪过。假如风吹了，你没有留意，鸟叫了，你没有留意，墙上的挂钟的指针走动了，你也没有留意，有什么依据分辨时间正在流逝呢？时间，是主观的。佛教这么认为。

  佛教的时间观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因果的基础上。起先的东西，叫做因。后来的东西，叫做果。如果，因果都已经受用，叫过去。

  通俗点讲，只有变化，能让你感知到时间的存在。哪怕是心行上的一丁点微小波动。如果心不动，你根本无法察觉是一秒还是十年。而这种变化，就是自相的生灭。

  比如，秒针动了一格。先前指到6，这个相，灭了。现在，指到7，新的相生起。秒针动一格，有没有原因？有原因。源于发条和电池的动力。在这个因的推动下，秒针不能驻留在原地，于是，往前迈一格。一迈，果就产生。因谢灭，果产生，这叫做——自相已生灭。变成过去。

  什么是现在？因，已经受用了。果，尚未受用。在电池的动力下，秒针正要往前迈。但还没有迈。——因，已经受用；果，尚未受用。不是一秒才叫现在。“我现在在读大学”，这个现在，就可以包含四年的时间。如果你毕业论文写不出来，可能还得五年。

  什么是未来？因，尚未受用。果，也尚未受用。“我未来比马云有钱。”嗯，因尚未受用，果，也尚未受用。这个就是未来。啥时候来？不知道。

  过去、现在、未来，三时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因果的基础上。上面讲到，“自相生灭”，如何观察生灭呢？通过“相”。相有几种？五种：色声香味触。比如，看见秒针动，这就是色相生灭。听见风声，声相生灭。

  过去、现在、未来，叫“三世”。世，是什么意思？“行”的意思。诸行无常的行，行缘识的行。三世以何为“自性”？以一切有为法。而一切有为法，是没有自性的。心，意思是种子的依止集起。得，意思是成就。

  过去心不可得，意思是，过去的种子不可成就。因为过去的因相已经受用，果相也已经受用。因果都已经谢灭了，不能再成就。未来心不可得，因为未来的种子还没有生起。现在心不可得，因为“得”字本身，就意味着现在变成过去。“现在心”假如能得，就不再是现在心。

  什么是空的最高境界？当我们看的时候，别想它怎么来，事情过后，别想它怎么去，唯有无我地随着变化而变化的行为，而没有行为的那个我存在！这就是空的最高境界。开悟者们把自己的心当成一面镜子，事情来了完全反映，事情过了又回复成空，不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评断际遇的好坏顺逆，他的心只是如实反映当下，因此不会损伤。

  17.轮回是俗谛。

  就好比一滴水，在大海里，蒸发到天空里，再落到大海，叫轮回。但是，落到大海里的一滴水，还是当初蒸发的那一滴吗？不是了。那一滴水蒸发后，它的无数水分子四处扩散不知道找哪个新的伴侣结合去了。这时落下的一滴水，只可以把它看做跟先前的一滴相似。而先前的一滴水，只存在于一刹那。

  没有任何有为法须臾不在变化。只是我们把一些东西看做不变，看做周而复始，这个叫轮回。

一切都是无常的，这些都会过去的。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局限住，要坚持。

当我们身处困难之中，常会被负面情绪压倒，思维也被眼前的场景局限，仿佛困难会恒常存在下去，而努力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但其实，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微小的改变不断积累，最终会带来明显的变化，只是由于我们很粗心，暂时看不到这些改变。

  就好比，水在成为一滴水的时候，可以融化盐。大海里的水，每一滴中，都包含着氯化钠，也就是盐。而一旦她要开始她的轮回旅程，蒸腾致云，就不得不和氯化钠挥泪作别了。没有办法，这个亲密的朋友无法被她带到另一个世界上。轮回也是如此。你的肉身和你的根本识无法进行同一种轮回。肉身的轮回遵循物理法则，死了，霉烂，化作泥土。而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必须附着肉身，佛家叫做“依”，眼识依眼根。而第八识，即阿陀那，它是真正的H2O，和氯化钠在一定的时空下，拥抱在一起，成为海水的一滴。而一旦开始她的轮回，氯化钠就被不能再跟同了。

  佛是谁？佛也是一滴水。佛是知道蒸腾成云时无法带上氯化钠的水。他能洞悉这一切。但是，他不能改变之。佛是觉悟者，不是主宰者。佛觉悟的内容是什么呢？——一切因缘所成，无有主宰。

  18.佛教讲究“无我”。“我”，就是主宰。无我，就是没有主宰。换言之，没有一件事情，能完全决定另一件事情；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由单一的事情决定，必然是由无量无数事情共同决定。这个就是佛教的因果观。

  因此，佛教不赞成把个人视为“独立”的人，把人和人割裂开，把事和事割裂开，把自和他对立起来。

  《牛虻》的故事里，亚瑟的女朋友扇了他一巴掌，亚瑟跳海自杀，女朋友痛不欲生。碰到神父，神父说，杀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女孩不解，只当是宽慰。这么说是因为，神父是亚瑟的亲生父亲，亚瑟在被女朋友扇了一巴掌后，随即听到同母异父的兄弟，告诉他他其实是私生子，因此才跳海自杀。但真相是，亚瑟没有跳海自杀，只是制造了自杀的假象，出走了。所有当局的人，没有一个人洞若观火地看清楚所有的事实真相。

  借这个故事，是想说明，因果不是我们看见的那么简单明了。佛教想表明的，也是这么一个视角：如果一件事不阻碍另一件事情发生，前者就是后者的增上缘。在我们讨论佛教的因果的时候，所说的“因”其实包括各种因和各种缘。而不是狭义的“种子”。否则，你杀一个人，辩解说谁让这个人站在我身边，让我够得着杀他呢，这就错了。

  引申而言之，说我要独立，我谁都不靠，就靠我自己，我不损害别人的自由，我想干嘛干嘛，我吸毒只要不影响别人，我在大街上裸奔，那是我的自由。——佛教是不认可的，因为你不可能和别人割裂开，和众生割裂开，割裂的看法，是断见。众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因此佛教说，你的宿仇是你过去世的父母亲戚，这种善巧的比喻，初衷无非是要人明白，人与人之间斩不断的潜在联系。但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要割裂，割裂是为了划清界限，要割裂，才好分钱财，定责任，判徒刑。但因为本质上是纠缠不清的，永远无法精密地厘定，烦恼就产生了。

  19.既然思想是我的，那么为什么有时候我控制不了我的负面情绪？

  从根上就错了。佛教认为，思想不是你的。思想不是你想出来的。

  你在十年前能想出来今天在手机上怎么操作APP吗？——这么简单的事，你都想不出来。思想的主体是思想本身。你，只是思想借尸还魂的一个肉体工具。你的思想是电脑里的资料和信息，你只是硬件设备。

  一种思想本身，它有力量去感染，去传播。每个个体只是这种思想赖以繁衍自身所需要的肉体工具。思想自身具备扩张的能力，如果这个思想本身不够牛逼，它会自己枯萎、消散。粗略地说，佛教认为，你的躯壳只是思想的工具。一切属于一切，你只是个代管人。

  20.凡夫根深蒂固地，把一些符号，一些指谓，和如实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了。

  比如我上街，被一个人踩了脚，他反过来骂我一句“傻逼”，这两个音节立马能激起我的怒火。但是，如果这两个音节被我听错了，听成了“对不起”，我心里立马就会舒坦下来。

  同样的音节，因为你对它的不同理会，产生了极为不同的效果。这种作用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在于，诸法对人的熏染，形成习气。因为这种习气，人就会颠倒，执妄为真。因为这种习气，人才有生，有死，有怖畏。

  假如，一个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接触过死亡，没有人告诉他有死亡这回事，他也没有见过、听过、想到过一切生命体的死亡，他会对死亡生起恐怖吗？凡是活着的人，都没有人亲历过死亡，却依然对死亡有大怖畏。这种怖畏，是真还是妄？

  要勘破这一层怖畏，就要从源头上去找原因。老死忧悲苦恼，来自哪里？来自生。有生，就一定会有老病死。生又来自哪里？来自“有”。这个“有”，有三种含义：欲有、色有、无色有。对应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

  有，就好比是种子，种子埋在土壤里，有合适的温度和水分，自然会发芽长出来，所以，“生”并不是凭空而生的，是因为先有了“三有”，就必然引发三有的果报自体。就好比精子和卵子相遇了，又有合适的环境经过合适的时间，就必然会生出一个生命。那么，有又是从哪来的呢？从“取”来的。

  还是拿精子卵子打比方，精子和卵子为什么会相遇呢，凭空不可能相遇对吧，一定有一个外在的动力，让精子卵子碰到一起去，这个动力，就是“取”。取分为四种：欲取，见取，戒禁取，我语取。这四种取，就是造作的动力。既然不作就不会死，那么为什么还要作呢？就因为有取在背后推动，不能不作，不作不舒服。欲取，有欲望，就一定会让精子卵子相遇。

  见取，我认为我是对的，你跟我不一样，我就认为你是蠢蛋。这也是造作的动力。戒禁取，我觉得我要减肥，我就坚持不吃晚饭，这个不吃晚饭的动力，就是戒禁取。我语取，就是内心根深蒂固地觉得，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焰火。其实没啥不一样。那么，为什么有“取”呢？因为有贪爱。为爱欲耽著，就会有取。就有动力去造作。

  爱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受”来的。就是攻受的受。因为你是受，所以你有三种感觉：舒服！不舒服！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翻译成佛教的语言就是：乐受、苦受、舍受。因为有这三种受，你就会有爱。

  要接触，才有有觉受。不接触，是没法生起觉受的。触的生起，又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得有人攻你；第二，你得有个身体；第三，你得有个神经中枢，感觉到被攻了。

  攻你的那个东西，叫做外境；你被攻的物理部分，叫做六根；你能感受到外境和六根相互作用的东西，叫神经中枢。翻译成佛教语言分别是：名色、六入、识。所以，识、名色、六入，三者是像圆凳的三条腿，共同顶着木板“触”，缺了哪一条，都立不起来。

  缘起，也就是说一切有为法，都是依条件而成立的。比如：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有庄严的佛土吗？在胜义谛中，是没有的。因为一切色声香味触法，都是如梦幻泡影一样，都不是彻底的、究竟的。以为有庄严的佛土，就必然生起贪著，就有爱、有取、有有，就生起贪嗔痴三毒。就被无明缠缚，就变成秽恶的世界。

  21.我们从小受了各种教我们奋斗教我们成功的教育，但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化解我们的情绪，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去珍惜当下，如何去积福报。

  我们大多数人都被训练成一个完美的唯物主义者、现实主义者。我们不相信上天，也不相信佛陀；我们不信轮回，也不管来生，只相信自己眼里看见的。我们害怕失去，恐惧未来，所以我们每天都会去获得更多的物质，以为这样可以减少自己的恐惧。但当我们真的拥有了这些发现空虚和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更甚！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你想控制的，都会控制你；你想得到的，都在伤害你。但从修行的角度来说，凡是可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都有可能成就一个人；凡是可能成就一个人的东西，都有可能毁掉一个人。

  什么是迷信？迷信就是盲目地相信。世间尘劳事无穷，拨置一重又一重。世人甘心与伊伴，不知不觉轮回中。

人的一生非常有限和短暂，我们只能承担有限的责任，因此要学会放下。既要发心，又要随缘，做好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情，对其他的则心无挂碍。这样就不会有负担，能静享当下的充盈与自在。

  22.大凡修行须是离念。此个门中最是省力。

  这句话出自《古尊宿语录》。这本书是南宋时期禅僧赜藏编辑的一本晚唐五代至南宋初期禅宗大师们的语录集。“古尊宿”的意思就是备受敬仰的前辈。具体到说这句话的，是舒州龙门清远佛眼禅师。说的是离念在修行中的很关键，“最是省力”应该说的是修行的正途。

  禅宗修行需要解决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这个“念”。《坛经》说：“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只有“念念不住”，才能发现真心、真性、佛性。

  都是离念，但北宗、南宗有所差别。北宗就是神秀那边儿。神秀的想法简单的说就是“念”有正念、妄念。修行就是息妄修心，去除一切妄念，还原真如之体。就跟他当年说的一样，“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南宗惠能这边儿就不这么看，他不要求去除一切妄念，而是要求“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见一切法，不著一切法；遍一切处，不著一切处。”那这个怎么实现呢？顿悟。为了帮学人实现顿悟，南宗后来发明了一堆“教学方法”。

生念但不住念。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无论南宗还是北宗，最终的目的都是要截断“念”的系缚。只不过一个是去除妄念，一个是念念不住。所以这个离念是整个禅宗的一个基本问题，是一个宏大的问题。

  是“修行”，要领在“修行”。今天的修行究竟修的是个什么行？今天的诱惑很多，麻烦很多，知识很多，压力也很多，应付不过来。特别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问题会以几何数倍增。

  那究竟该怎么办？禅宗的古老智慧或许可以作为借鉴，尤其这种智慧还“最是省力”。那不妨就仔细想想“离念”，想想究竟是哪些念系缚住了我们。比如可以像北宗一样，不听不看不回应，任尔东南西北风；或者也可以像南宗一样，关我屁事，关你屁事，无所畏。那么多大师，兴许真能找到一个“最是省力”的方案。

  23.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你会本能地从你有限的认知出发，试图用头脑去找到一种解决方案。这种方案好像很有效，但它的后果往往事与愿违，甚至会出现灾难性的后果。

  比如，你觉得一个东西是有害的，就会想办法去消灭它，但你消灭它的结果往往是无效的，轻则浪费时间精力，重则甚至会让自身毁灭。就像在《寂静的春天》里，人类直觉地认为：第一，虫子是有害的；第二，我们要使用霹雳手段把它消灭，但这种霹雳手段往往是无效的。

一个手段不仅仅有一种结果：它既可能导致一个你期待的结果，也可能导致一个或多个你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头脑里的那一套认知密码（主观世界的认知），还有一种叫天道或者天算的密码（客观世界的规律），如果你无视它，你的认知就会陷入到一种巨大的谬误和慌乱当中，你的解决方案不仅无效，甚至有可能引发灾难。

  咱们来做个思想实验：假设上帝现在给了你一颗“银弹”（“银弹”形容那些特效的、一用就灵的方法），你可以用它来干掉一个你最讨厌或恐怖的事物。然后你接着想，如果这个事物从世界上消失了，你的人生真的就会从此一帆风顺下去了吗？很多情况下，你会发现，并不会。这个事物消失了，但是困境并没有消失，或者只是转换了，甚至反而更严重了。

  外在世界中最刺痛我们的那个【敌人】，往往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也并不是我们当前困境的真正原因所在。把某个外在的东西定义为【需要被消灭的敌人】，往往只是把对自己无能的痛恨，投射到外部的某个对象身上而已。

以恐惧为例，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恐惧，他今天在这件事上恐惧，明天在那件事上恐惧，其实他恐惧的目标并不是那个特定的人事物，而是他内心过度的、已经形成习惯了的恐惧意识。你内心的恐惧感是你一切障碍的根源， 因而能够洞察到自己恐惧的内在根源，是我们突破自己的人性禁锢、走向开悟的起点。

当你遇到难关敢于“豁出去”，敢于“大不了就怎样怎样”的时候，你就获得了某种大无畏的精神。一念顿悟，可以放下身心，解脱自在；一念生迷，只会作茧自缚，掀风起浪，不得安宁。

  总是像抓逃犯一样地对待自己的生活，总是具体但是暂时性地解决一个个零零碎碎的问题，这是一种【只求症状解，不求杠杆解】的无效解法。这种局部性、暂时性的解法，无法帮助我们长期性、系统性地应对和解决问题。这些【看似有为】的行为，最后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恶化问题。

  为什么？这是因为当你在解决眼下这个【痛点】的时候，也是在制造一个潜在的、更大的【未来痛点】； 当你替代了一种手段的时候，可能是在制造一个巨大的麻烦，甚至灾难。最终结果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成为更大的问题，成为更严重的症状本身。

  24.人心中都有郁结，那郁结是每天所想，但总也想不透的事情。这郁结会搅扰得人心不安，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从而让人陷入思维的困境，并带来身体上的疲劳。这时候，就应该尝试放下。放下之后，你就会发现，原来觉得很重要的，其实并非缺它不可，以前之所以觉得重要，不过是自己迷住了双眼，没看清其本来面目罢了。

  人的痛苦往往不在所得太少，而是拥有和想要拥有的东西太多。很多人执念于拥有，觉得不管是什么，只要拥有了，就是快乐的。其实不然，你想要的，你拥有了是快乐，如果不是你想要的，那么拥有了反而是负担。因为它不仅对你没有实际意义，反而会占用你的精力，需要你花费时间和力气去打理照顾它。而在它们身上花费的时间越多，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困难就越大。因为你只有那么多的时间，在这里耽搁了，在另外一方面就不够了。

  想要获得真自在，就要学会放下。放下怨念，放下执着，放下分别，放下一切的人与事。对这些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就要舍弃，然后将心思用在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上。这时候你会明白，前面的舍，其实是为了后面的得。那时候你自会发现，你不仅收获了洒脱和快乐，还拥有了很多以前想要而不可得的东西。

发现自己之前认为重要的，其实无关紧要。这就是放下的作用了。

  很多时候，人们被自己的心魔所缠，无法专心做事，从而一事无成，空自嗟叹。人生，有时候就是拿起和放下的学问。要拿起的是道理，要放下的是执念。当别人说玄妙的道理时，我们要学会拿起；当自己的内心困扰于一个问题不快乐的时候，要学会放下。

无法参透的，往往是无法释怀的。因为无法释怀，所以将之看得太重，也就难以认识其本来面目。其实在现实中，这些无法释怀而又没法参透的往往都是我们自造的病相，不过是自己迷住了双眼，没看清其本来面目罢了。

就有了迷执和妄想，就有了矛盾，我们越是努力去参透，就越是将之看得重；越是看得重，就越是无法认识其本来面目。如果你深陷其中，感觉有些人事物时时压着你的内心，那么你就应该明白，自己已经陷入那矛盾之中了。一切都是你唯心所想，唯识所变，矛盾其实都在你的心内。这时候，忘记和放下才是最好的办法。

  每个人的心中差不多都有这样一块“石头”。它困扰着我们，缠绕着我们，折腾得我们筋疲力尽。这时候，就应该学会放下了。放下之前，那“石头”重重压在心上，自然会感觉沉重；放下之后，心内空空无一物，自然一身轻快了。

  所以，不要整天盯着那些烦心事，要学会将之放下。那些压在我们身上的是非、荣辱、得失、苦乐等，都没必要挂怀，应将之放下和忘掉。这么做了之后，你会发现身体轻了，心灵静了，因为之前困扰你的东西不在了。

  我们需懂得适时停下，明白及时放下。这很难。因为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放下就是认输，其实不然。你的放下，获得的不仅是一种风度，更是一种智慧。不要太过执念于一些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在发现可能有麻烦的时候，及时放下，这样你将会少却很多烦恼。

以睡觉为例，同样是睡觉，有智慧的人无牵无挂，躺下就睡，而很多人则是胡思乱想，最后导致失眠。这种差别不在身体，而在心灵。因为无法放下，所以即使在需要休息的时候，依然会想些烦心的事，在他们的世界里，即使是睡觉这般放松的事，也被弄得很复杂。

这一简单一复杂，正是人生智慧的体现。一个放下了一切，专注于眼前，一个纠缠于过往，毁弃了现在。所以，不管是哪一个放下，在有智慧的人那里都是快乐的，但在普通人那里则是烦躁的。因为普通人把每一个过往的仇怨和对未来的恐惧都挪到了当下。

  要想让自己快乐，洒脱，生活有质量，就要懂得放下，放下一切烦恼，放下一切不顺，好好把握每一个当下。在睡觉的时候只想睡觉，在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不要让自己恐惧不安的情绪影响到当下的睡眠，也不要让自己烦躁恐慌的心情破坏了眼前的美味。做到了这点，不仅你的当下是快乐的，你的未来也是快乐的。因为我们的每一个未来都来自于当下的积累。所以，把握当下的时候，也就是把握未来。

  25.害怕失去会阻碍前进。很多人都执念于过去，将过去的一切烦恼都记在心中，从而弄得现在的心情很差，无法正确面对未来。

  对于自己所拥有的，每个人都会很在意，因为那是自己的财富。不过，在意可以，执着于此而无法放下，就有问题了。因为一味盯着已得的，往往会牵扯过多的精力，从而失去追求新东西的机会。这时候，之前的财富不仅不能给你带来更多的价值和乐趣，反而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想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要做的就是培养一颗强大的心，懂得适时放下。要知道，放下不是损失，而往往是重新获取的开始。

  很多人心中都有梦想，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却始终也下不了决心，因为害怕现有的财富会减少，现在的生活会被打乱。却不知，在这不停的犹豫当中，不仅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而因为内心不安宁打乱了现在的生活，导致眼前的事情也没有做好。

  想要真正快乐，就要懂得放手，放下自己的执念，忘记身边的烦恼，用一颗简单的心去面对世界。真正的选择不是你想要拥有哪些东西，而是你愿意放弃哪些东西。只有对可能失去的东西彻底释怀，才能轻装上阵，用更好的姿态去追求未来。

  26.“五蕴”，即色、受、想、行、识五种。“五蕴”虽是人类的日常情感，但都是外在的，并不直指内心，因此，“五蕴”虽时时在，但其中并无真我。

  一个真正悟道的禅者，定然是勘破了“五蕴”的欲望关的，过了这一关，自然有空明的内心，不再为外物所困了。普通人也一样，如果能够看清这“五蕴”，有效排解外界欲望的干扰，心中自然也会明净如水，获得自在的快乐。

  而想看破“五蕴”，就要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不被那些感官刺激所左右。要明白，欲望可以给人带来快乐，但也会带来烦恼。如果被欲望所累，那么就成了欲望的奴隶了。所以，要想快乐，就要懂得放下欲望，更要懂得把握各种度。

  很多人在这一点上，总是无法释怀。他们整天忙忙碌碌，只顾着做事赚钱，从不会静下来审视自己的内心。结果直到生命将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拥有很多，但其实一样也带不走。这时候，还会因为自己醒悟太晚而空自嗟叹。这种人，就是被物质欲望所累的了。

  27.很多时候，真正困扰人们的，并不是外部环境，也不是别人的恶意，而是自己本身的执念。这执念，是一种固定的思维，有了这种思维之后，自己的大脑就固定住了，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会从一个角度去思考，不懂得变通。往往就导致当事人抓住细枝末叶不放，而忽视了眼前的整棵大树。

  在陷入困境的时候，不要只从看得见的方面入手，还要从没看见的方面去体会。如果只从一个角度去考量，不懂得打开自己的思路，就落入了陈旧的思维，陷入了自己的执念，也就往往会在同一个问题上犯错误，重走之前走错的路。

  不识庐山，是因为身在山中的缘故。因为身在山中，便将自己认作是山的一部分，所以无法窥探山的全貌。要想摆脱这种困境，需要的就是拓宽自己的思路，拓宽自己的知识面，只有跳出这座山，站在更高的山上，才能看清之前所处的这座山。在遇到事情时，要能够跳出自己看自己，从多角度去思考，只有这样，才能够全面看待事物，摆脱困扰自己的执念。

  凡事不怕麻烦，就怕搞错方向，如果方向弄错了，那么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的。有的人总是纠结于一个局部，而忽视了全局。这样的人，需要的就是跳出来，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只有换了角度，才能看得更深、更透。想做到这般，就需要有放下当下的妄想烦恼、放下执念的能力。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懂得跳出眼前的思维。如果一味相信自己的单一的、既有的防卫意识给出的判断，往往会走进死胡同，这时候，就需要跳出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一下自己的所思所为，看看是否找对了方向。只有时时用第三者的眼光观察自己，才能让自己少犯错误。所以说努力是好的，但如果只懂得努力，而不懂得寻找正确的方向，那么努力也就没有意义了。

  人一生中，最难了解的不是世间事，而是自己的心。人心具有千尺的深度，一不留神，就会自我束缚，陷入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牢笼之中，这时候，就要学会自救。而想要自救，要先从认识自己入手，反观内心，在心中梳理一下自我，是认识自己的好办法。

  不明白这点的人，自然会被内心所困，很容易陷入迷惑，不但改不了自己的业障，更是会因此心神不宁，让自己陷入情绪更坏的旋涡当中。

  很多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别人的鼓励、别人的安慰，其实从外面得来的不是自己的，靠不住，而从自己的内心体会出来，才有可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有时候，面对一个问题或者一件复杂的事情，需要的就是换一个角度，不仅要从别人的角度来考虑，更要懂得换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学会了这角色的转换，懂得从内心看待问题，自然会让很多看似难以解决的问题迎刃而解。

  28.有些人很容易被外界的各种因素困扰，从而导致内心烦躁，无法静下来。而这份烦躁，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烦恼，让他离心静越来越远。这时候，人们往往会从外界环境中寻找原因，其实，这是本末倒置了。一个人之所以会烦躁，不是环境造成的，而是其自身的修养不够。如果心灵的修养到了，那么，即使是在闹市也一样能够保持宁静。

  你把过错推给上天，推给父母，都没有用。无法改掉恶习，是因为决心不够，而决心不够则往往是因为在内心中给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有这些借口在，心中就松懈了，因此才无法解决问题。

  从内心中给自己一个压力，将所有的借口抛弃掉，自然就能够比之前做得更好。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这个道理。很多时候，不给自己留后路不仅不会让你陷入绝望，往往还是新生的开始。

  29.为什么我们不能很快地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

  有个比喻是这样的：一幢房子有六个窗，室内有一猕猴蹦跳不停。另有五只猕猴从东西南北窗边追逐猩猩，猩猩从外面响应。如是六窗，俱唤俱应。六个猕猴，六个猩猩，自然不容易很快认出哪一个是自己。

每个人内在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追逐外境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所以鼓兴幡动，彼此纠缠不息，当然很难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

  人不能认识自己，主要是因为真心久被尘劳封锁。真心既被六尘盖覆，妄心就会成为自己的主人，时时刻刻攀缘外境，心猿意马，不肯休息，心神搅乱如此，自然无法完成自我认清。

  人的身体犹如一座村庄，庄子的入口处有一道贪嗔痴的欲望之门。当主人被幽囚，村庄为另外六个强盗土匪（即六识）所占有时，就会迷失方向，从而找不到快乐的法门。

  这时就需要主人走出囚笼，将强盗赶走了。而走出囚笼的最好办法，自然是沉淀自我，放下尘劳。因为这主人并不是被强盗所囚，而是被自我所囚，那道贪嗔痴的欲望之门，不是强盗树立在那里的，而是主人自己树立的。他用欲望将他本人包裹起来了，所以才走不出庄子去。如果放下欲望，自然能放出自己，强盗自然就跑开了。

  困扰人的欲望，是不能靠言说和思维而摆脱的，必须要心中有自在法门和愿力方可。而这法门和愿力，不在别人手里，只在你自己手里。所以，认识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去体悟，别人或许能够相帮，但往往效果不显，因他人无法了解你之欲求也。

因果轮回、业障总要清偿。想真正走出内心的“黑夜”，靠外在的“蜡烛”是不够的，必须要靠发自内心的力量。外在的辅助手段，虽然抵得了一时，但抵不了一世，就像蜡烛的光，虽可给人引路，但光芒小，且用不了多久就会熄灭了。更重要的是，这种力量受外界的干扰太大，轻轻一吹，就被灭了。一个人想要让自我得以实现，就要点燃心中的不灭之灯，不仅光耀万古，且永不会熄灭。

  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去做，而不要假手他人。更重要的是，要在内心中搞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有认清了这点，才能够让自己的心彻底安放下来。当心烦的时候，放下手中所做，静坐归心，自然就能够让心静下来了。

  30.真理，有时候要从肯定上去认识，有时候要从否定上去认识。如《般若心经》所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就是从肯定中认识人生，认识世间。

  《般若心经》又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就是无六根、六尘。无六根、无六尘，就没有主观的自我，也没有客观的境界，这就是从否定中来认识人生，认识世间。

  大珠慧海禅师“否定的一切”，不是妄语，因为否定一切才是肯定一切。真中含假，假中有真，对真假同时否定，可以让人更接近真相。将这话推而广之，就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思维也做真假同时否定，就可以让自己更明白道理。

只执着于心内所想、所信、所认为的，会让我们完全无法看清事物的真相。

  我们常有一些下意识的观念，这些观念，是我们从来都不去推理认证的，而是自然将之当作真理。如果一个人，能够有足够的反思精神，对这些自己自认为是真理的道理，也加以怀疑和否定，那么，他不仅能够及时修正自己的错误观念，还可能在这否定和怀疑当中得到更多。因此，如果经常对自己所认定的道理进行思考和怀疑，就可以让我们更加聪明，认识问题更加全面。

  不管什么时候，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随意下决定，多多去思考。哪怕自己认为是对的，也从另一个角度再重新思考一下，也是能够获益良多的。

  31.急只会退步，执只会错误。

  罔明即无明，也就是不能明心见性。人们常说，“心内生出一股无明业火。”这里的无明，就是罔明了。也就是一股子发自于心中的，毫无来由也没有任何征兆的火气。这火气是干扰人修禅的大障碍，也是导致普通人犯错误的一个很重要原因。

  想要让自己专注，就要学会控制这股无明之火。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冷静，要先想而后动，想明白了，也就不会产生那股无明之火了。生活中，要学会让自己慢下来，不要凡事都根据自己的第一印象，匆忙去做决定。只有将自己的心思和行动放慢下来，琢磨透了，才能作出最正确的决定。如此假以时日，自然就做到心如止水，明心见性了。

  32.今世因，后世果。我们今天所受的，都源自昨天所做的。我们今天所做的，也会决定我们明天所受的。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仅需要努力去参，还要懂得安静地等。就好比播种，是一个劳动的过程，但想要收获，光靠人的劳动是不行的，还要有老天下雨。因此，一个懂得庄稼生长周期的人，并不是总在田间劳动，还会在家里等待下雨。这其中的等待，才是关键。

  如果心浮气躁，天天看着秧苗，烦恼于他们为何不马上长高，那么不仅对秧苗没有帮助，反而坏了自己的心情。只有懂得耐心等待，知道哪些是自己能做到的，哪些是自己不能做到，需要慢慢等候时机的，才最有可能种出好的庄稼，同时也能获得一个好的心情。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等的概念，只是一味努力，不见成果后就满心焦躁，不仅无所得，反而落得个心浮气躁，这就得不偿失了。

  33.人生之大，莫大过生死。人生之困，也多困于生死。在很多人心中，生死都是堪不破的门关。所以他们常被生所累，常被死所扰。其实，这是大可不必的。生死不是用来思量的，而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个过程，没有人能够逃脱。即使你整天将之放在心上，挂在口边，依然无法逃脱生死之外。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看淡一点，抛却生死之扰，而好好享受当下呢？

  生死是一种定数，不为任何而改变，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所以，人们要做的就不应该是挂怀生死，而应该是忘记生死，将生死当成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自然就万事皆空了。

  生命的真正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宽厚。有质量的生命才是真生命，那些没有质量，只有长度的生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所以，聪明人会把握住每个当下，让每个当下都成为自己最快乐的瞬间。而愚笨者则在意生命的长度，他们总想着以后、未来，而忘记了当下。因此，他们的未来常常是由一个个苦恼的当下积累而成的。这样的人，即使活得时间再长，也是无法悟道，无法体验到生命的真正快乐的。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点，不在以前也不在以后，而在现在。看透了生死历程，把握住了现在，也就等于把握住了生命。

  34.佛家说“万法由心”，意思就是不管什么事，都是从我们心上来的，最后也会落回我们的心上。因此，一件事情到底是好是坏，是大还是小，往往看的并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是我们的内心。

  一个内心强大，欲念虚空的人，即使是遇到天大的事情，也能够担得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个胆小怕事，心思狭隘的人，即使是一件小事，也会弄得他身心疲惫，劳累不堪。之所以有如此差别，就在于你看重的是什么，如果你专注于自己的心，自然能够将所有都放下，让外事外物不再困扰于你。如果你专注的不是你的心，而是你身外的事物，那么那些事物就会变成你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你。

  韩国镜虚禅师，带着出家不久的弟子满空，要到其他地方去云水行脚、弘法度生。满空一路上直嘀咕，嫌背负的行囊太重，不时要求师父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镜虚禅师从来不肯答应徒弟的要求，他总是精神饱满地向前行走。但是，他也想找机会给徒弟一些启示。

  有一天，师徒二人经过一个村庄，见到一位妇女。镜虚禅师忽然趋前握住妇女的手，和她说话。妇女大惊，叫起来了，邻居闻声出来探视，见妇女被人调戏，所以齐声喊打！身材高大的镜虚禅师掉头就跑，徒弟满空也只得背起行囊随着师父飞奔，师徒两人跑过了几个村庄，见后面没有人追赶，才在一条静寂的山路上面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镜虚禅师就问徒弟：“你现在还觉得行囊重吗？”满空答道：“好奇怪，刚才随着师父奔跑，背上的行李却一点都不觉得重。”

  一样的行囊，但满空开始觉得重，后来不觉得重，就是在于他所专注的东西不一样。开始的时候，满空专注的是行囊，因此让行囊充满了自己的心，从而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当被人追赶的时候，由于急于逃脱，满空将注意力放在了自身之上，因此便忘了行囊，所以，也就不觉得重了。这就是专注于的对象不同，产生的感受也不同的例证了。

  如果觉得生活太累，压得你透不过气来，那么你就应该好好想想了。是不是自己太过专注于心外的某人某事某物，从而让自己的心蒙上了灰尘，落上了石头。这时候，你需要做的是忘掉身外，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内心。

“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手”，就是有毒蛇咬你手，壮士拿起一把刀，“咣叽”把自己腕子砍了，这么才能全生。对待那些纠缠、损耗我们的人事物也是同样，“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如果想活得长，就要把你的贪嗔痴恐怒，当成毒蛇，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咣叽”，斩除掉它们。

  将困扰你的东西完全放下，你自然会觉得身心轻畅，再也没有烦恼了。

2024.01.01 周一：

  人的物质身体受精神世界所影响，物质身体的健康与否，与我们精神、意识、思想、行为密切相关。除了遵循选择适合自己的饮食与居住环境，好好睡觉休息，做合理的运动、适度的工作，过接地气的生活这些基本健康法则之外，精神世界如何进一步展开?

  我们在婴儿和孩童时期，精神相对柔软、活泼、开放、流通，而在一路“长大”的过程中，有可能逐渐丢失了这些特质，变得紧缩、闭塞僵硬、怀疑。生命的无形部分不再顺畅地自由呼吸，与外界的良好流动也渐渐断离。于是，我们的“精神”病了，老了，疏离了，僵硬了。

  真正的学习不光是看书、学习他人的经验，也是睁开自己的双眼打开心，自主思考，理解人我和世界，在与所有流经我们的人、事物互动的过程中，更多地认识、熟悉自己和身体，了解自己的真实需求，找到自己的“原点”，展开自己的“地图”，学习只是单纯地感受觉察······

  人，只有了解了自己，才能了解他人。如此，我们才能以合适的方式服务他人，与世界互动。

  人和人的内在世界如此不同，我们可以借鉴，但很难成功复制他人的成长道路。当我们在自己的“地图”上每迈出一步，将会收获一分意识的扩展，精神世界由此扩容一分；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多一分放松和安然自会多出一分。

觉察的三个面向：身体一情感一思想

  首先，我们在工作、生活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身体是否放松?或许某一处有痛点，某一处是紧的，或者整个身体都很紧······身体的感受很重要。因为平常我们都把注意力投放在外，想事情买东西、看电视、跟人说话、关注别人的反应，而自己身心的状态会被忽略掉。

  我把对身体的感受，进入我们的意识，称之为对身体的觉察。其次，除了体会到身体各部分是否放松，我们有没有同时留意到大脑里有很多想法?如果有“留意到”了，我称之为对头脑或思想的觉察。

  比如此刻我在读书，发现自己是相对稳定、安心的，偶尔有一些想法会跳出来，但并不影响我看书，这就是相对“清晰稳定”的状态。

  如果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能处于这样的状态，即使是看电影、买菜坐火车，甚至吵架，都是相对“清晰稳定”的。我们可以一边吵架，一边清楚知道自己在生气，知道身体紧张、情绪涌动。按照传统中医的观点，这就是“神气”相对清明的状态。

  或是我的身体坐在这里，在看书，但想法很多，就像站在十字路口有很多车经过一样，感觉很混乱，每个字都认识，但背后的含义看不进去。大脑里有很多想法，处在不专注，不能平静地做事、学习、交流的状态。而且，自己常常意识不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这些，传统中医称之为“神气散乱或神不定”。

  这种“清晰”或“散乱”的状态，就是传统文化里说的“神”是“定”或“散”，““清”或“浊”，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有的两种基本状态。如果我们的精神是清晰稳定的，生活也会如此，这是有觉察的状态。

  长期在清晰稳定的状态下生活的人，相对会身心更健康，家庭更和谐，事业更有发展。道理很简单，古人云：自知者明。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处在什么状态，自然会有所为，有所不为，知道适时调整。

  但大部分人的生活，常常是“清明”与“散乱”两种情况混在一起清晰明白的时间少，偶尔出现也不能长久，更多的是在散乱不定中随波逐流，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而未必自知。我们的思想与情感、语言与行为，既可能因外部环境的压迫、混乱与暗示而发生反应，也可能来自自己习惯的“刻板思维”或“条件反射”。

  我们对“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也习惯了无意识的合理化。所以为了安全和更美好的生活，我们对自己的身心和精神的状态需要有一个感受和了知，需要开始学习“熟悉”自己。除了观察自己的身体和思想，还可以观察情感和情绪状态，比如此刻，你是比较放松、平静的，还是内心有很多力量在冲突?是高兴还是难过，是紧张还是有些恐惧?

  作为人，我们时时刻刻都是三个部分同时在运作：肉体一情感一思想，但不同的个体会有所侧重，形成自己的主导模式。有的是天生的，有的是后天的教育环境形成的。每个人的生命活动有他的主导模式，有的以肉体为主，有的以情感为主，有的以思想或头脑为主。

  它们既是生命的不同层面的运行模式，也是我们可以运用的工具。所以，每个人都需要了解和熟悉自己的特点，这个过程，就是不断深入的觉察。三个部分如何均衡发展，不偏颇，少一些内在的冲突，是我们生的学习内容而且，这三套模式的运行，是需要能量的，这个能量就是中医所说的“气”。

  现代医学是把身体和意识分开看的，身和心被看成是两个东西，它们有关系，互相影响。我们都知道，长期紧张、心情不好的人，容易有消化障碍，甚至胃溃疡，这叫作心身相关。我的研究生专业是心身医学，这个专业研究的是社会心理压力与躯体症状和疾病的关系。

  现代医学里常说的抑郁症，在中医来看，很多情况下其实是因为整个心身的能量不流通了，精神、意识、心理、气血都卡在了某个低点。抑郁症发病过程中也可能会出现焦虑状态，但总体的精神状态是低落、无力、封闭、无行动力等“阴沉”的状态，有的会出现自杀的念头，并且有实施的可能性。

  焦虑症呢，不少是因为这个人的能量本来就不足，而且因为长期的用心过度、用力过猛、劳心劳力而过耗了，出现了能量不够用的情况。在中医看来，是“本气虚而神过用”，导致了极度的不稳定。

  焦虑症的发病过程里也有可能会出现暂时的抑郁状态，但总体的精神状态以不安、焦虑、急躁、惊恐，放大人、事、物造成的压力为主。也有部分病人会表示自已活不下去，但比起抑郁症，不容易有真实的自杀行为，除非有巨大的外来压力。

  大家往往会把两种病混在一起，虽然症状会类似，其致病的机理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

  在中医看来，抑郁症多偏于“阳虚阴盛”的状态，治疗方向需要从“通阳”“补阳”的思路入手，比如跑步、爬山、骑行、艾灸，服用一些增加人体能量和帮助能量流通的药物。

  焦虑症多偏于“阳亢”的状态，他们或者对自已要求过高而显得神色匆忙，或者对外界环境和时间表要求过高而显得紧张不安。调理的方向，应该是把精神和能量的运行速度缓和下来，中医叫作“舒缓神气”。需要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和独处的空间，太极、静坐等等，练习放松，卸掉内心的压力。

  无论医生诊断的是抑郁症或焦虑症，我们需要知道的重点是，当我们的能量状态和能量流通的水平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的肉体一情感一思维的运作能力都会下降。就像一台电脑，当内存足够、程序不冲突的时候，可以运行那些高版本的程序：当内存不够，程序有互相冲突、内耗的时候，那些高版本程序，不要说运转了，下载都不能，只能运行低版本的。

  所以，如果一个人因为种种原因，身体的能量很低，那不仅身体状态会变差，情感状态、思维状态也会变差，这是一个整体低版本、低能量的运行模式。

  身体会出现各种症状，比如血压失常、心律失常、食欲不振，排便异常、睡眠障碍等等，这些其实都是能量低之后身体运转水平下降或紊乱了。在现代医学中，这些常常会被叫作某种“神经官能症”，因为这些不适症状往往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是显现出一系列生理、心理失调的症状。

  可以想象，在这样一个低版本的状态下，我们在跟世界万物交流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消化不了，包括食物和情绪，内在和外来的任何压力无法承受，愿望也无法转化为行动力；很多体力活或者复杂的运动、脑力活动做不到，也不想做了，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原本可以滋养和发展自己的内外环境，突然间，都变成了阻碍和压力。

  在情感上也是这样，当一个人能量低的时候，表达能力和接纳能力都会出现一些问题。在内部心态和外部交往上，就容易趋向封闭，只接受某一类自己愿意吸收的东西，其他的都拒绝，甚至以前能吸收消化的东西也开始拒绝。到了这个状态，其实就成了“被压缩的人”，身体、能量、精神都被压缩了。

  在压缩状态下，人所处的时空、社会和生活，乃至周围的一切，能够接触和愿意接触的东西，也是被自我所拒绝的。这样，就进入一个内和外的低水平恶性循环，但是自己不一定能意识到。

  一旦到了这个状态的时候，人的生命状态会整体往下走。这部分也与社会和家庭带来的受限意识和集体认知有关，比如大家眼中的优秀学霸在硕博毕业前后，因为感到出国无望、学术无果、前途渺茫而自杀。

  这部分“优秀生”受社会和教育的影响，很容易在单向的轨道中，在别人的指挥棒下往前走，与自己的内心和真实的生活已经失联很久了，属于自己的路已经找不到了，最后被压抑的渴望凶猛反噬，吞没了自己。

  有个实验很著名，迷宫里的小老鼠，通过食物奖励或电击惩罚，让它们很快掌握了怎么走迷宫，并建立熟悉的经验，最后会训练出在人类眼中非常优秀的、具有更高智力的品种。甚至这些后天获得性的迷宫生存优势，还能在下一代中延续，这是过去心理学研究的经典实验之一。

  不管是对于老鼠还是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时间、兴趣、爱好，看似无目的的探索和看似无所事事的浪费时间，这是对内心均衡至关重要的自由时光和自主选择。

  当我们说某人是抑郁症或焦虑症，往往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心理的问题，但实际上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心理问题，而是整个生命的问题。

  我们需要思考一些不假思索、习以为常的问题。

  第一，抑郁症只是大脑的化学递质的变化吗？现在的观点是，抑郁症或焦虑症是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变化导致，比如多巴胺，一种神经递质，心理状态和情绪会受这种物质浓度变化的影响，现在很多精神类药物的研究与应用都基于这类认识。

  第二，人的生活态度，他的生活方式、情感、思维、认知、行为模式的改变，是由于这些化学物质的变化所致，还是相反——是因为某人的生活方式、认知、行为出现了异常，相应在体内发生了各种的变化？这些精神压力和外部压力带来的变化，不局限于脑部的神经递质，也会在内分泌、免疫、循环、消化等系统发生，这是现代心身医学的观点。因为个体的性格、认知和不良应对模式，以及外部环境的社会生活压力，会导致我们的中枢系统，尤其是下丘脑区域功能发生变化，形成所谓“精神一神经一内分泌一免疫”调节网络失调，从而产生一系列心理生理的病症。

  就像现在，因为要讲课，所以我点了这炫香，香是我们开课的原因吗?不是。是因为课，才有这炫香，不光有香，还有光线，有声音，有在座的同学，有我们的话题，这些是同步出现的。

  所以，我们需要思考，在心理问题的认知上，现在流行的思路会不会有逻辑上的漏洞呢?脑内“化学物质”的变化，可以理解为精神压力与应激反应的结果，而未必是原因。用药物改变这些化学物质，对我们的脑部功能会有帮助，作为阶段性的治疗手段，用来改变急性的症状，比如严重失眠、严重焦虑、重度抑郁，会对症状有所改善，但是否可以由此得出结论：需要长期甚至终生服药?

  而这正是坊间流行的“药不能停”观点的误区，会使得我们完全依赖药物干涉，而忽视了更重要的、每个人都可以去改变的重点: 开始运动，反思自己的认知、生活习惯、人际交往、交流模式······

  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有些特别，人们会害怕自己处于不高兴的状态。很多人会认为：一个人在某一段时间处于“不快乐”的“低谷”状态，没有力量去始终维持一个“正常”的状态，这是不好的，是不被大家所接受的，一定要尽快转变，跟上“前进”的步伐。

  这样认知的背后是，大家普遍认为，始终保持“正向、阳光、自信、积极、努力”才是对的状态，就像有的人只喜欢春夏，不喜欢秋冬。一条河流，有源头、奔腾的急流、舒缓的浅湾、盘旋的漩涡、冲撞的礁石和咆哮的巨浪，也有阴暗的幽谷、干涩的分支和不知方向的地下阴河······每个人的生活与精神心理状态也是如此，有起有落，有光明的乐章，也会有阴郁痛苦、冲突的阶段。

  如果我们保持精神的清晰稳定，跟随这些正常而必然会有的起伏向前走，不固化某一片段，不放大且停留执着于此，而去尝试接受痛苦，保持生命的自然流动，也许会更容易通过。

  作为医学的研究与实践，把某些类似的症状分门别类，命名并给予对应的药物治疗，当然有其积极的作用，但如果当某个病人，放弃了病痛时应有的反思与观察，放弃自己的努力与改变；而医生呢，忽略了同理与交流，忽略了这个具体的人的生活状态、思维一情感模式，而只是简单地开具处方，长此以往，会有负面的作用。

  我在大学四年级实习的时候，有个病人让我印象深刻，她进来后就着急慌忙地说了一通症状：我最近睡不好、头晕健忘、心烦意乱、容易紧张激动、潮热盗汗、月经失调······医生说：“没事，你这个是更年期。”病人一下子就舒缓了。

  人的心态常常很简单，当我们得到一个确定的解释之后就安心了。就像我们需要归属，需要有序，需要路标······至于这个解释是否来自实相，很多人无力关心。后来我读西方心理学的一些观点，很有意思，有提到：对于这些茫然无措的心灵来说，当有一个人告诉他，你这个问题所有人类都有的时候，他就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立的，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异端了，然后他就放心了。

  相关行业开始蓬勃发展，大量针对性的药物和课程出现了，中国的心理疾病患者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不少是“被诊断的”呢?

  社会在进步，观念在发展，病名在细分，到了 2000 年左右出现了很多新的病名，抑郁症开始分型了，比如有产后抑郁和老年抑郁。那个时候出现了很多“感觉统合不良”“注意力不集中”“抽动秽语综合症”的孩子，当然还有“自闭症”“学习障碍”“情感障碍”“网瘾”······然后出现了很多针对性的治疗与康复技术。以至于在临床中，常常会遇到孩子某个阶段如果有些紧张、睡不好、眨眼睛、抽鼻子、怕陌生人······父母就会急急忙忙地带孩子来看病，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有哪一种心理问题。

  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因为它让我想到了历史，比如像我们的父母这个年纪，有很多人被戴上“右派”和“黑五类”的帽子，我爸爸当时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些都是一种“诊断”。在那个时代，这种诊断的威力是非常厉害的，它会贯穿人的一生，甚至会左右下一代和再下一代的命运。

  时代变迁后，这些“诊断”消失了，现在的80后、90后已经不大知道这些东西了，这在那个时代可是比天还要重要的，对不对?还有栏案，以前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东西，里面记录了你曾经呈现过的优点、缺点和领导对我们的“诊断”，它会左右我们的“命运”，现在的90后会怎么看这些问题呢?

  要对日常中的很多东西有观察、思考，这样就不会轻易地让我这样一个医生随便开一些药给你们吃。从某种角度来说，各行各业都在互相喂药吃。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2 周二：

  所有的心理问题背后，关乎什么？

  关乎一个人的身心健康水平，关乎一个人是否愿意去了解自己，是否愿意去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己是怎样在跟世界交流，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善意或恶意地交互影响。

  最终是了解这个内外世界的交换当中，自己的身体一情绪一思想，或者说精神状态、能量状态（神与气）是怎样被塑造和改变的，体会到当下的内心状态是如何从过去的模式里发展出来。环境起了什么作用，自己是被动地被改造、束缚，还是主动地适应、改变。也可以观察周围的人在这个世界中是如何生存、适应、和解的，从而意识到自己还可以学习什么，如何更好地发展自己。

  总之，要有意识地看我们内在和外在的世界以及发生的变化。当一个人具备这样的能力的时候，就不太容易长时间地掉到这些精神心理疾病的陷阱中。因为即使他此刻正在不舒服，正在不高兴，甚至已经有一年的不高兴，他会了解这是人生必要经历的东西。因为人生一直是起起落落的，和股票一样，没有一只股票永远会往上走。

  心身健康也是这样，当一个人这段时间的身体或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如果知道这是一个正常的过程，就不会心里发慌到处找中医、西医或心理医生。其实是关于“心身的学习”开始了，借由看书、思考、对自己的观察或者旁人的提醒来进入这个学习。

  他会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跟家人、朋友等的关系怎么样，看看对待自己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也可能会借助一些外在的参照，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一直过于封闭，或者在坚持一些不一定需要坚持的东西，在维护一些不需要自己去维护的东西。然后留意一下自己的饮食、睡眠、运动，什么地方还有没有意识到的盲点，比如生活是不是过于单一了······

  当他回过来看到这些问题的时候，调整已经自动开始了。一段时间以后，不管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问题，就会好转或者消失。其实医学的本质应该是这样的，无论是中国的医学或西方的医学，最初的本质是在这里。而不是：你有病！要吃药！不能停！

  在座有年纪大一些的前辈，五六十年前出生的这一代人可能很熟悉，过去有很多人被定义为右派，这个标签会严重影响他们的人生。这在经典心理学派看来，这和抑郁症的标签或其他的“重要标签”，其实同一类东西，会严重影响人的一生。

  包括很多高血压、糖尿病，按照心身医学的观点，属于心理应激的躯体反应，并非单纯的生理问题。真的只有终身吃药一条路吗?或者只是吃药，不做生活和认知方面的改善，对保持健康有用吗？健康之路不是这样走的。

  长期或者是终身服药，以这种方式来解除人生痛苦，或者解除某种生理、心理、情绪、认识上的冲突，合理吗?问题是，有多少人会如是思考?这些问题，跟你是不是医生、是不是受过教育饱读诗书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其实是人的基本能力: 理性地去观察和思考。

  我们现在过于追求外在的标准，学得越多越好，学历越高越好，学到博士、博士后，好像这样才能对某些问题有正确的认识。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就像一件事情该做还是不该做，不在于财务分析和远期盈余预测，而是应该先问自己，这件事对不对，当下安不安心。如果不安心，明智的人就会选择不做了，这个直觉的判断需要专家来帮你决定吗，需要文凭才能做到吗?

  当一个人在面对所有的问题上，一直都需要某些知识和既定标准来界定，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从自己的内心感受和基本生活经验来做出判断的能力，这样的人会容易发生各种心身失调，也容易得抑郁症和焦虑症/躁郁症。因为他不是活在自己的内心基础上，或者说，他的头不在自己身上。

  2013年我在北京平心堂门诊部坐诊的时候，接待过一些病人。他们来自回龙观医院或一些综合医院的精神科，看过很久的病，长期吃好几种精神药物。记得有一个病人，是某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他来看诊的时候，同时在吃六种精神心理类药物，已经吃了两年。

  后来他是通过心理咨询、生活方式调整、认知改变、调整饮食、增加运动，加上中药和针灸，渐渐地让自己的身体好转、能量上升，睡眠精神、体能等各方面中医重视的基础指标都改善了，然后我再进一步帮助他把精神类药物逐步减量，一点点地停下来。

  在此之前，他吃了这么久这么多的精神类药物，虽然知道自己的痛苦状态改变不大，居然毫不怀疑，坚持以原来的模式工作、看病、吃药。人的生命那么丰富，当整个生命状态都下降了，而我们只是因其中的一些明显的症状贴一个标签，说这是某个病，然后吃“对症”的药，这个逻辑严谨吗?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传统的医学，不管是传统的中医学，还是传统的西方自然医学，是我们可以参考学习的，因为传统医学关心的是整体生命活动和周期的变化。

把自己的身心当作一个系统来看待。

森田疗法：接受痛苦，带着痛苦生活

  心理治疗领域，大家可以关注一下森田疗法，这个疗法很有意思。它的发明者是日本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森田正马教授，他是在心理学历史上唯一一位以东方传统文化或者哲学思想，来处理精神心理问题的学者。

  森田正马得过神经症，神经症是一个过时的名称，又称神经官能症或精神神经症。这个诊断名称，是过去对一系列精神心理障碍的总称，包括神经衰弱、强迫症、焦虑症、恐怖症、疑病，以及各类躯体化症状、心身障碍等等。患者深感身体痛苦，且妨碍心理功能或社会功能，但没有任何医学能够证实的器质性病理基础。

  他后来创造的这套独特的疗法，非常朴素，重视正常的生活元素他认为，一个人在神经症的状态里，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我不接受它，觉得这是不可以的。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我排队去做，我要表现得足够好才可以，所以，目前的负面状态，是需要尽快把它去掉的东西。因为想要去掉它，就发展了各种各样的“对治”方法，反而无限地扩大了当下的负面状态，停留在坑里，无法自拔。

  第二种呢，接受我现在的痛苦。一个正常的态度应该是什么呢?就是承认自己最近是在一个低的状态，每个人都可能会是这样的，但是，生活要继续。

  所以重点是，第一，接纳自己正处于不佳的状态；第二，学习带着这个痛苦在生活中做力所能及的事，带着痛苦跟外界交流，小心地处在自己可以接纳应对的范围内，逐渐等待自己恢复。

安命认变，顺应现实，忍其所痛，为所当为。

  我们未必人人会掉进严重的焦虑或抑郁状态，但我们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体会到其中轻微的症状或倾向。比如，我知道自己有几年的状态不好，那我只处理必须处理的事情，一天只见一个人，一次只见四十分钟，不行的话就再减少，直到自己能够承受。先做到这一点就行了，而不是把自己全部封闭掉，也不是靠着吃药，还坚持一天见四十个人做十件事情。

  森田教授当时用的治疗方法，就是把一批患有失眠、焦虑、恐惧、强迫等症状的病人，安排住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不让出去。头一周，让病人躺在床上，除了起来吃饭和上厕所，不准离开床。

  什么意思？让病人如实地、充分地体验自己的痛苦，如实地了知自己有多难受，内心的焦躁不安。用一周的时间，让病人全心全意地来观察和感受自己。躺了一周以后，这个人已经很熟悉自己的痛苦了，也在面对了，还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崩溃掉，或者出现过去想象中更可怕的事情。而现在，他有了新的痛苦：无所事事的痛苦。

  接下来，给他们调整作息，每天卧床时间限制在七八个小时。白天安排户外活动，接触新鲜空气和阳光，晚上写日记，还有读书，但不可以互相交谈。这是学习带着痛苦开始重建生活中“最基本的部分”。不可以交谈的目的是暂时阻断“焦虑症”病患常有的“思维奔逸”状态，焦虑症患者常常因此把自己耗干。

  几天后，再安排一些简单的劳动，还是不可以交谈。比如，那边有一堆砖头，就让他们把这堆砖头从那边搬到这边，或者帮厨、打扫卫生做一些类似的简单劳作、手工活。这是学习带着痛苦做一些简单的事。这样既能锻炼身体，生命力也开始被正常的生活元素滋养，也会让人发现，即使心里有这些痛苦，每天做一些细小的看似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但内在是开心的、扎实的，比躺在那里、钻牛角尖要好很多。

  然后，再从这些简单的不动脑子的活动过渡到接近日常生活的一些事情，中间还有和医生之间的交流，自己写日记，与小组成员分享。森田疗法的思路的重点是“顺其自然、为所当为”，学习“接受痛苦，带着痛苦生活”，源头是道家和禅宗的观点，这个供大家参考。讲这个例子的目的是，当我们遇到任何突然发生的人生危机，或者陷人长期的心理困境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接纳当下的现实——我目前处在很低的状态中，我接受这个状态。

  不硬撑着，不在外围造一个“还不错”的自己。然后再看看，我在这个很低的状态下还能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这样慢慢地去行动，自己就会恢复，而且会恢复得相对快一些，因为没有太多内心的抵抗，也没有太多思维缠绕和情绪上的干扰来消耗自己仅存的精、气、神。

  当我们有很大烦恼的时候，待在这么一棵大树下，或者说待在某处自然山水中，自然就比较容易从原来每天关注的让人不高兴的外在事物、内在感受、旧的思维模式里跳脱出来。很多时候，不是外在的事物让我们不高兴。有的人外在已经很好了但仍然不高兴。那是什么让他们不高兴?是习惯性心理认知和思维的运转模式，就像一个电脑的病毒程序一样。

  当“不高兴”起来的时候，大脑有一个习惯，会去找外在的原因。比如我现在不高兴，第一眼正好看到钟老师，长这么帅，就是因为你让我不高兴。然后再看到张先生，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人特别坏，总是针对我，让我不高兴。这个在心理学叫什么?叫投射。

  当一个人心里不高兴，进入不高兴程序的时候，世间万物都会成为他不高兴的原因，这是大脑的一个特点。

  大脑在这方面的运作模式是，肯定自己，合理化。我不高兴是有道理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很充分。但真实的情况是：我们自己处在不高兴的模式里，却不自知。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自已处在这种惯性模式，或者惯性思维、惯性认知里，常会有习惯性的挑剔和责备的时候，我们才可能对自己的默认模式有一点点怀疑。

  如果我们对自己的模式有一点点怀疑，生活会快乐很多，为什么呢?因为有一点怀疑，就不会马上去认同这些不高兴，就不会一辈子都陷在这个惯性程序中循环并且强化，不然就容易“执迷不悟”。

  孔夫子说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这个意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要主观臆测，不要认定理所当然，不要固执己见，不要以为自己的观点、感觉总是对的。我们要学会从对自己习惯性的认同中往后退一退，还有呢，最好安排一些机会，让自己从习惯性的生活环境里跳出来一下，比如旅行，尤其是长途旅行。

  对长期守在一起的家人来说，彼此之间都有很多固定模式，表达啊，情绪情感啊，还有心理上的反应，都在一个强大的惯性模式里。往往大家还没有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内心的运作模式，其实已经是固定的那套了，要学会觉察，学会跳出来。

  多年的心理学学习和工作经历，让我发现一个共性：我们国内的家族成员之间黏得太紧了，荣誉、事业、情感、关系、恩怨、得失······很多东西都黏在一起。西方社会这一点相对清晰，大人小孩每个人都很独立，各自把自己料理好，把自己料理好才有可能去帮助别人。我见到很多的情况是，自己都没有料理好，却非常热心、非常积极，其至非常强硬地想要去帮别人料理，那就会比较麻烦。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3 周三：

丰富多彩的世界和有限的标签

  我们的生命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一个物质体，一个能量体，还有一个意识体，也就是传统中医说的形、气、神。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生命。我们所处的外在世界，也是物质、能量、信息三个层面构成的，我们在与整个世界不断交流的过程中发展成长。在交流的时候，任何层面、任何部分的卡顿，都会出现问题。

  疾病和痛苦也是成长的烦恼，也遍及三个层面：肉体、能量、精神。从发展过程来看，精神层面的卡顿与不快，是一切疾病和失调的开始，《黄帝内经》称之为“神病”；留而不去，会影响到能量层面，这是“气病”的阶段，这两个阶段是自我调理即可以恢复的，也是传统中医的长项。再进一步发展，就是“身病”了。这个阶段需要看医生，根据病情的特点和复杂度，选择中医、西医或者中西并治。

  前面说过人有肉体一情感一思想的不同层次的偏向，当人在与“内外”交流过程中卡顿的时候呢，原来偏向的某种主导趋势，就会容易在这个层次上显现问题。

  比如同样遇到一件不高兴的事情，有的人会明显地感到身体上的不舒服，比如偏头痛或者胸口憋闷，甚至血压升高；有的人会觉得心里很受伤，但身体不一定感到有明显的问题；还有的人可能会进入一个习惯性的思考过程，或者进入缠绕、回忆、联想模式。

  以肉体为主要模式的人，会很关注自己的身体，关心自己的皮肤、外貌。有的人一旦身体上有很细小的不舒服就会特别在意，这样的人也容易发生躯体化和疑病症。

  每个人时时刻刻都会有这三个部分的显现、互换，这个时候觉察就非常重要。如果能稍微花点时间来观察自己，就会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状态，常常以什么样的模式应对外界和自己，在什么情况下容易受伤，什么情况下容易被引动·······

  当我们被引动的时候，心里也会有数：哎呀，又掉坑里了。但没关系慢慢爬出来吧。最怕是已经掉坑里了，但是自己不知道。有不少人已经掉坑里了他还以为，这里才是好地方，你们跟我过来吧。

  面对问题，不同的学科、不同的时代和文化处理的层次是不一样的。比如现代医学，在肉体的部分处理得非常好，假如有牙科问题、骨折、大出血或者车祸受伤了，想都不用想，马上去找西医，这是西医最擅长的。但如果你的问题是出在能量层面，应该先去找中医。最近十年在国内，中医在大众视野中渐渐正向地呈现，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中医思维，有的开始学习中医，有的准备转行做中医，但同时仍然还有不少怀疑指责的声音。

  在我看来，这不是“中医”的问题，而是很多人的盲目与不良情绪的投射。另一方面，由于近代中医教育体制和时代的因素，中医从业人员的疗效确实也有待提高。

  也许是因为信息的阻塞，或者是心智的不流通，我们身边总是有一些人，会花太多时间去争论和反对一些早有公论的事实，却没能发展出生命力的合理使用与建设习惯。我们可以把宝贵的精、气、神放在更深入的学习、提升、开阔眼界中去，用来建设好自己的内在世界和外部世界。

  我们常常说，湖面上的那座山，只是山在湖面上看得见的部分，很表层的部分，在湖面下的那部分，才是主要的基础。在精神世界亦是如此，比如潜意识、“过去世”的记忆、人类共同的记忆······都是湖面下的部分，我们并不熟悉，却真正影响着我们熟悉的湖上部分一一情感一思维模式、语言一行为、动机一人格。

  对于我们现代人，一个很大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其信息量远远超过我们可以理解的。但是呢，人类发展到现在，只整理出了几个抽屉，容量还非常有限，而且贴好了不容置疑的标签。然后，把这个无限的世界，按照有限的标签分类，放到这几个抽屉里，作为指导我们认知的标准，因此，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解读很狭窄。

  比如我们父母这一代，当时社会群体意识里最重视的，比如你儿子是国营单位的还是非国营单位的?你男朋友是不是上海户口?隔壁小干结婚的家具一共有36条腿呢······凡此种种受限的思维与认识，都会阻挡我们更清晰地看到真实。

  所以，人类的经验一直就在这几个有限的抽屉里面变来变去，或许新一代会把抽屉上的封条撕掉，换一个新名字，再教给下一代。

  这个患者，当时他的认知是：我得了肝癌，有癌细胞，要做手术，要化疗，单一的思维。当时我告诉他，癌症要从很多方面来考虑，这个只是物质层次的病。但前面其实还有一个能量层次和一个精神层次，所有的病开始其实都是从无形的层次开始的。如果能着手在前面两个层次积极调整问题，后面物质层次的病会比较容易缓解和改善。

  所以我们需要多多地了解自己平时内心的状态，内心的运作模式，平时我们是怎么想问题的，要非常小心地留意自己，要对自己有一种怀疑的精神。不要老觉得“我这么想肯定是对的，我不高兴肯定是有原因的”，然后开始下结论“我这些不高兴都是因为什么什么”，这些其实是你在强化作为一个“潜在病人”的状态。

  当我们在生活、人际关系、家庭、工作的任何方面出现一点点“宕机”状态的时候，这就是疾病开始的轻微萌芽状态。但暂时还没发展到肉体的层面，心身与能量的不调，再往下滑，就会有更多的生理心理的不适，能量气血的不调和，在肉体层面反映出来，但还属于现代医学所说的“功能性失调阶段”，去医院还是不一定能检查出器质性的疾病。

  这辆开往错误方向的火车刚刚启动的时候，随时可以调回来。保持觉察，把那些让人不高兴的原因放过就可以了。但很多人的处理模式会把“让人不愉快的人、事、物”紧紧抓住，然后以后每次看到此类相关原因，永远都会不高兴，会想到二十年前那个人，或者五个月前那件事，再次强化。

  如果总是在强化，而不去消除，时间长了会变成什么呢?会建立一个负面情绪和思维、行为模式的古堡，人体的失调就会从容易转化的“神”的层面(精神、信息层面)，进入中医关注的“气”的层面(能量层面)，这个时候我们的气血和运行状态就会受更大影响，我们的经络通道就容易不流畅，大家常常说到的“经络不通”“气血不和”就是指的这个能量失调的阶段。

  这个阶段，如果能有所觉察，开始积极调整，每天锻炼身体、跑步、打网球，对自己好一点，安排更多的休息和睡眠：如果是小孩子，就给他安排更多的玩耍时间······然后，身体在能量层次的失调会自动地调整过来。

  疾病进展的过程中，不同个体对压力、紧张、焦虑的反应和应对方式，是一个很大的影响因素，所以，所有的心身问题都可以通过放松来缓解和改善。前文提到的打坐，还不同于平常大家所说的“禅修”，严格地讲，就是放松与觉察。

  第一，观察自己的身体是放松的还是紧张的。比如我站在这里，还算比较放松，我只要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某个部位有点紧，就会松开，时时刻刻都留意去做这件事：身体紧了，就要松开。

  第二，观察自己的情绪状态或心情是松还是紧，觉得紧了，就松开。觉得自己有某种对抗的心了，也松开。不要把自己的某种无意识状态当做理所当然，去认同或固化，这点很重要。

  第三，观察自己的意识状态。当有一个很强的念头或认知出现的时候，要留意到，并且观察其变化和其对自己内在情绪和外在言行举止的影响。

  比如有时候我对不喜欢的事件会升起很强烈的反感，那个其实就是接近“宕机”的状态，但是如果我们能观察到，就会小心一些，不被这股力量带着走。当意识的“光”照到它的时候，会自然缓解这股强烈的驱动力，看着它慢慢缓和，也许又会再度强硬起来，那就继续观察。

  这是一种长期的练习，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进行。一边做事聊天，一边观察自己身心的松与紧。也可以在高兴、舒服、将要忘我的时候，在生气、悲伤、大吼大叫的时候来提醒自己，观察自己的松紧，观察自己的情绪状态和思维方式······等你练习一段时间后，将会发现：可以观察的内容很多，还挺有趣。

  很多人处在或轻微或严重的紧张中，但是他们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还会辩解：我很好啊，一点也不紧张。如果缺乏自我观察，我们的一生，可能会在自我认同+合理化+无意识反射+习惯性反应的状态里打转。如果我生气时，总是认为：“我这个反应是对的，因为他太过分，所以我这样，我生气是有道理的。”这样的思维模式，是一种习惯性“宕机”状态。当一个人长期处在习惯性“宕机”状态而不自知的时候，就渐渐会出现各种心智活动的紊乱，他慢慢地会从对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某种特定情形才会产生的这种情况，发展到对更多的人、事、物都产生“有理由”的不高兴。

  这时候，痛苦就很大了，心身健康也会以更快的速度瓦解。

  世上最简单和最难的事就是觉察。如果你没有觉察到这里有杯水的时候，它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如果玻璃上有灰，而我看不到，它永远都会在那里，我可能会辛辛苦苦擦遍了其他的地方，最后玻璃还是脏的。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哦，灰就在这里，太简单了，所以觉察很重要。

  我大概在2000 年开始做专业的心理咨询，以谈话的方式，不做量表、不开精神类药物，必要的时候也会做梦境分析，或者做童年经历分析。后来我发现，西方的这种经典的心理分析，是通过心理医生来引导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灰”，再引导我们自已找到这块灰在哪里，然后自己去擦掉。

  后来我发现，这样的咨询很浪费我和病人的时间，还有他们的钱，因为他们会陷在那些问题中反复循环，被无意识的情绪反应和思维习惯驱动，而提出很多无意义的、重复的、表面的问题。必要的时候，我会中断谈话，尝试带他们打坐，以觉察和放松为主的打坐。

  于是，有趣的事情出现了。静坐15 分钟到半小时以后，病人会发现他进门时很关注的问题和事情，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我们能在更清晰、更有觉知的状态下，去讨论更深入和重要的问题了。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4 周四：

  在我们心身放松的时候，经络系统会进入一个自动调适的状态，它自己会把不均匀的能量平衡掉，把冲突的程序慢慢地化解掉。所以，人不能太紧张或长期处于紧张的状态，需要足够的放松和睡眠时间。而且，人并不是在旅游、休闲的时候就会处于放松状态，如果旅游、休闲排得太满太紧，其实没有达到放松的目的。生命中要有适当部分的无所事事的空闲时间和心理状态。这点非常重要。

  在中医来看，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异常反应，比如生气、发怒、悲伤、感冒、发烧、呕吐、心慌、出冷汗······其实都是身体在自动调整，目的是为了保持机体内部的稳定和内外交换的平衡，称之为“内稳态”。所以，如果我们生命活动的基本指征是稳定的，就是吃得下、睡得着、拉得顺，精神稳定清晰，身体有力量。即使有那么一些不舒服，先不用惊慌，因为我们的机体是有能力自我恢复的。

  把心里话说出来很重要，哪怕对方一开始会不习惯，会有点不高兴，我们自己要先适应“允许别人不高兴”的心态，尤其对于始终不敢表达自己的人来说，敢于让别人不高兴是必要的。因为真实比虚假更能让彼此趋向健康。

活在角色中的现代人

  我们现代人，用脑、用意识太多了。如果一个成人能有像小孩子那种不过度隐藏和遮掩的状态，就会离自己的内心更近一些，也容易知道、容易接纳自己的痛苦和软弱。

  一旦开始接纳自己有软弱、无知、恐惧，或者傻不拉几、被人误解、轻视的种种“不良状态”后，我们离自己的内心的原点就近一点了，活得真实一些了。这样就不会一直在某种“优良状态”中沉溺错位，成为某个固定象限的社会人，或者“人生典范”，也不会因为拼命挣扎想逃离自己的“不良状态”而越陷越深。

  从社会心理学来说，在 1978 年之前的中国，因为历史的原因，工作、住房户口、职称、档案、粮票等生活必需，都由一个力量强大名叫“单位”的机构控制，很多人都“不敢乱说乱动”，要“老实听话”“低头认罪”，这个过程把个体的精神空间束缚了。整个社会生态，包括文化、艺术、教育、媒体，都很狭窄、呆板、脸谱化、模式化。

  比如那个时候，无论你是知识分子、政府官员，还是工人、农民思想、行为、语言都有某种刻板化的显现。人们会因为长期的刻板化把自己陷入某种固定的象限中无法流动。这个无形的社会规范也会影响和限制人的发展和认知，并且会影响下一代。

  比如那时候的上海人会刻意强调自己是“城里人”，于是乎把所有上海之外的都叫作“乡下人”；我所居住的常熟也类似，会把所有外地来的叫作“野人”。刚到北京生活的时候，我有点奇怪，发现有不少人，比如在咖啡厅或者餐厅，在进行两人或两人以上的谈话时，让人感觉他们的表达方式像是在上演舞台剧。后来发现在别的城市，也有不少人是这样的。他们的言语、手势、表情和使用的声调，不像是私人谈话，更像是做给旁人看，说给旁人听，就像进入某个新闻发言人或者某个电影电视的角色。这是为什么?在无意识当中，很多人习得了很多社会化的、媒体的后天的某种表达方式，这是识神的作用。当这个部分太强的时候，他离自己的内心就比较远了，心身就容易出问题。

当一个人属于自己的根扎得不够深，他就容易被环绕在周围的“群体意识”所驱动、植入、暗示。

  所以，从某种角度讲，做个安心的、朴素的自然人其实比较健康，离自己的真实状态比较近。比如像我们做老师、医生或领导等角色的用上海话讲就是“习惯朝南坐”的人。一旦退了休无事可做，又没培养起新的兴趣爱好的话，心身状态就容易往下掉，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某种固定的生活、交流、被对待的方式了。

  一个心身正常的人，他的神与气没有固化僵硬，而像一个圆球，内和外，上和下，都是均匀的。如果遇到了某些困境，有了轻微的心理问题或生理问题，自己能够退回来，不硬撑着，就可以慢慢化掉。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要保持精神健康，心理上需要一个身份认同，国家、地域、民族、信仰、家族都是帮助我们获得最初身份的共有属性。虽然从佛法来说这只是一个虚幻的相，但是呢，对于凡人来说需要这么一个相。

  如果我们学习了传统文化中的一些比较精微深入的东西，会体会到“天下一家”“赤子之心”，生活的关注点不再仅仅是“我的痛苦”“我的需要”“我的孩子”······而去尝试跟世界更大的那部分交流，我们就可能不只是从认定的某个局限的根上去吸取养分，而会发现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养分。

  这两面需要平衡，作为个人、作为团体、作为民族、作为国家的强盛和发展，需要有某种强大的内聚力。但当这个力量过强的时候呢，会形成孤立、封闭、对抗的形态：这是我的、我们的，这是你的、你们的。

  但凡有这样想法的人，他生命的根其实是相对单薄的，生命力养分的来源途径很单一。中东的问题就是这类情况，本来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历史、文化、信仰、生活交融了很多世纪，却常常只能互相用暴力来沟通，这是长期的恐惧和匮乏，加上痛苦和仇恨形成的恶性循环。

  我常常看到莫名其妙的攻击性评论，这类留言者正在把平时累积的愤怒和不平的力量投射在别人的问题上。长期在这种情况下的人，非常容易得心理问题。在生理上，长期的心身不平衡，就容易处在过虚或过实或虚实夹杂的状态，比情绪相对平稳的人更容易出现躯体方面的问题。

  不同的人出现不同的病症，可以理解为一个偏执的力量在不同的容器中的变化与呈现，个人的心身状态就是不同的容器。

  李辛：人的潜意识和人的本能会趋使他去做出对他最有帮助的选择。这位老兄一直在拖延和放弃，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的生命本能可能想告诉他：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惯常之事了，你需要回来，回到自己。但如果他的意识没有一个明晰的觉察，会形成一种内和外的冲突，他的生活，更多地来自社会的要求和驱动：需要去做“那些事”。但可能更真实的内在的他，并不想去做，这是拖延的一个可能原因。

  听众：他的外表非常体面，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剃了一个光头戴着七圈佛珠，以这么一种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可能他的内心想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但还是迫不得已天天出入五星级饭店。

  李辛：这些外相是我们在心理分析中的重要材料，他以普通人认为的修行人的一个相，出入五星级酒店，这是一种表象上的冲突，也相应内和外的冲突。戴七圈佛珠，从意象上来说，他虽然在拖延世俗的事情，但也还没有找到他真实的、内心的生命原点，还没有长出自己的根。暂时去找一些外相来加固，建立暂时的身份认同，维持一个学佛的、修行的外相标志。大家有兴趣，可以学一点心理分析，跟中医的思维是很像的，非常有意思，可以先用在自己身上，观察自己。

  如果他有缘分碰到一位他信任的禅宗师父，在合适的时候，把他“漂亮衣服”剥掉，头上“浇一瓢冷水”，然后安排他去“扫厕所”。可能他有机会醒过来，不用那么挣扎地既要给自己的表面增加这些证明符号，又在出人五星级饭店时心生苦恼。如果内心没有那么多冲突，学佛与五星级酒店是两不相碍的。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他不喜欢的可能不是五星级饭店，而是象征着他内心无法接受和调和的过于社会化的活动和交往。要维持一定阶层，却又要增加自己的精神支出成本，这是他更深的内在想要放弃而表层意识(来自社会认同)又无法舍弃的冲突部分。

  这两个挣扎都是向外的，把这些外相都打掉，他可能会回来。比如停下不喜欢的社会活动，休息一段，自己去买菜、洗菜、做饭、睡午觉散步，去小面馆吃碗面，过一段平常人的生活会有帮助。如果过于严重的，可以尝试用森田正马的方法，让他在床上躺几天穿普通的衣服，搬砖头，挖泥坑······这些是让远离自己的人校正自己坐标原点的方法。

  作为一个现代人、社会人，又到了社会意义上的某种高度，很难愿意让自已去做这些看起来没有意义、没有收益的事情，但对于精神快要垮掉的人来说非常重要。当我们在做一些看似没有意义和没有目的的事情的时候，是我们有机会在内心消化某些东西的时候。

观察、面对和接受自己内心的软弱、痛苦

  要留出更多的时间，更深入地去观察自己。这里面重要的一点是：要去观察、面对和接受自己内心的软弱痛苦，还有不安，这一点非常重要。

  作为心理医生，会碰到比较多的情况是，很多人，包括心理医生自已也是这样。举个例子：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当一群人，而这群人又不是能够深层交流的关系，是普通业务上、社会上的关系，在一个比较“高大上”的地方吃饭的时候，大多数人会害怕冷场。有些人主动承担暖场的任务，或者有领导交给他这项任务：挨个敬酒，说些笑话，哪怕是黄色笑话，目的是要把气氛给掀起来。

  九几年，我在北京的时候看到很多这类情况，还有联欢会、歌舞会的主持人更是怕冷场，所有人都觉得，这种场合必须要把自己的情绪撑起来才是正常的。我看到很多主持人和演讲者，一上来就把自己提到强行蹦出来的欢乐状态······这成为一种交际和某些场合必备的能力，其实这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社会心理模式。糟糕的是，有些人平时也把这个当成必须要做到的模式。

  什么意思呢?他们害怕面对真实。

  强行把情绪掀起来有什么坏处呢?人的情绪是跟着他的能量状态转换的，能量低，情绪就低，那么，我们在能量低的时候，硬要把能量给撑在外面，支持门面上的高涨情绪，会有什么后果?里面的能量被强行调动了出来，里面就少了，时间长了，里面没有了，只剩下表面的光彩，而这个表面的光彩也维持不了太久。

  网上盛传一个笑话：一个人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医生说：“你去找城里最有名的小丑，他阳光、乐观、积极，没有事情会难倒他，他会治愈你的。”那个人哭着说：“我就是那个小丑啊。”这其实不是一个笑话。据说世界最著名的几位喜剧演员都有严重的抑郁症，比如卓别林，因抑郁症而自杀的罗宾·威廉姆斯，还有英国的“憨豆”先生，好莱坞的金凯瑞······

  我们现在流行的社会价值观会驱使我们不那么自然地呈现自己。当我们稍微有一点点软弱和不高兴的时候，会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金凯瑞演的《变相怪杰》还记得吧?其实他已经有点软弱、疲劳，或者有点不开心了，就“换个面具，成为超人”，这也是一种分裂的状态。

  要非常小心这个习惯。这种习惯，会让我们的心身在需要把气阖回去“滋养、修补内在缺损”的时候，强行拔出来“荣耀外在”。

  另一种情况是，现在有很多虚拟的体验，比如，各种角色扮演游戏对于一个有完整生活的成年人是个不错的调剂；但对于三点一线，学习或加班很晚，没有足够运动、真实交流的年轻人，这种长期单调的生活加上沉溺在虚拟角色中，也有可能偏离一个人的正常精神状态。

  因为某些原因，有的人与家人没有沟通交流，或者还没有条件交女友，可能会选择别的替代方式，比如有女孩子或者冒牌货在网上和他甜蜜聊天，或者养个电子宠物······这些都是在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从相对真实的状态转移到虚幻的连接中继续耗散。

  当一个人习惯用这种“转移大法”，而且习惯处在虚幻情境中的时候，他会离他的真实面越来越远。当一个人离他的内心越来越远的时候，他早晚会崩溃的，不管他在外面建造了多么“雄伟宏大”的东西。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5 周五：

  每个人在不同阶段会面临类似的问题，有共性。读小学、中学，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结婚、买房子、生孩子，好像都得走一遍。

  每个阶段都会出现相应的问题，会让我们产生各种想法、疑惑，另一方面，无论是人生中的大抉择，或是日常小事，外界会有很多“标准”“规则”影响我们，应该这样、应该那样，让我们无法做出合乎自己意愿的决定，绝大部分人的一辈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度过。

  我常打“喝茶”的比方，点茶的时候，其实我想喝绿茶，但看到大家都在点红茶，算了，一起喝红茶吧。这是件小事，你可以和大家一样选择喝“红茶”，但有的人会在随后的两个小时里老在想那杯“绿茶”，以至于都不能专注地上课或者和人交流。

  这类事很常见，我们会一直在那里纠结，为什么那会儿没有“做那个选择”?然后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情，还会联想起一系列不愉快，心中懊恼，反复颠倒。各种纠结，对过去的、未来的，都是基于此刻这种纠结的思想和情感，想到脸发烫、心抽紧，我们都有过这个情况吧?我在高中和大学阶段被它困扰得很厉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所以那会儿才开始学心理学。

  每个人都有套适应生存的程序，从我们生下来，在内外交互的过程中，开始慢慢形成。最初是模仿父母和照顾我们的人，接着是依据“快乐原则”自我选择与强化。同时起作用的还有痛苦的“惩罚原则”，还有周围环境的影响和心智成长的动力，最后每个人都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感受一认知一情感一思维一行为模式。

  请注意它们的顺序，这是我们的内外交互反应程序，从肉体感受、情绪反应、形象与逻辑的思维到对外应对方式，言行举止。只要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套程序就有机会不断地发挥作用，有自我升级和优化的可能。

  我们都知道，一台很好的电脑，如果有严重的程序冲突，可能用不了三个月就完了，连带硬件快速老化。程序不冲突呢，就能用得久一点，平时的内存也节约一点，电也耗得慢一点。如果你自己就是程序员，还能定期自己来升级、杀毒、补个漏洞，这样能运行得更顺畅一点。

  怎么成为你自己心智发展的程序员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觉察。你先得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不同程序之间有什么冲突，才能开始去调整。

  那么，怎么去观察、发现、了解自已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从大学开始看佛经，得到的第一本佛学书是朋友送的，印得金光闪闪的《大佛顶首楞严经》，硬着头皮把它读了下来，后来还看了很多其他的佛学书，其中，有个“觉”字，花了我很长的时间去琢磨。

  那个时候总觉得，真正透彻的觉性多难啊，肯定得闭关、修炼、辟谷练、练、练。等所有的脉轮通了，小周天大周天也通了，人放光了，跟天地万物接通了，然后才能获得觉性，然后就可以自己修理自己了。怎么才能接通呢?一定得做很多事情，还得放弃很多事情······

  于是我一边赚钱养家、读书拿学位，一边慢慢向前摸索。在心理咨询中，我发现每个人的视野或者说关注面非常不同，都有平时没有注意到的现象与情境。或者即使是注意到了，但常常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回避它，这些都属于“意识盲点”。

  健康的心灵，需要比较高程度的、清醒的意识临在，能够不断把原来注意不到的、有意无意排除在外的东西“意识到”，从专业术语来说，就是“让这些事情进入你的意识当中”。这个觉察一观察自己，对自己的状态有所意识的能力——跟你学不学佛、修不修道、学不学心理学都没有直接的关系。虽然这些深入的训练和学习，能帮助我们提升这个能力，但这个觉察力，是我们本来就有的。

  内心轻微的晃动也是我们每个人随时在发生的。我们和家人朋友之间交往中常常会出现这种晃动，但常常会被忽略。看到或只是想到某个人或某件事，心里就开始紧张、害怕，或是过度的兴奋。这是我们都有过的经验。那么，我们既然意识到了，有没有进一步地去观察?

  比如可以观察自己什么时候会更厉害，什么时候好转，观察是什么原因会加重。是因为豆腐汤里面没有放爱吃的香葱，还是我不爱吃葱，你却放了，还是跟豆腐汤根本没关系，其实是上一周我们因为某件事情，心里的疙瘩没有化掉，越来越大了；或者背后还有三年前那件辜负我的事······

  千丝万缕，层层叠叠。世间万物都不是孤立的。就像太平湖的湖水，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除了我们看得到的水源，还有地下河，还有降雨······所有这些都会汇进这个湖。我们心身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事件的延续。对此，我们有没有观察和了解?如果意识到了，也观察和思考了，有没有在心里生出一个愿望，希望能把这些梳理清楚，然后有一个对自己、对别人最合适的结果。

  发现问题，观察问题，然后有一个意愿，再小心地行动，至于结果怎么样，不要太在意。 所有的心理学派别，不管是弗洛伊德的、荣格的，或是其他派别都是从观察而来。早期佛教经典也都是在讲观察、觉察，而不仅仅是磕头烧香，祈求保佑。当我们失去了面对问题、观察问题、处理问题的能力之后，才会想到外求，找某个专家、老师或者佛菩萨给我们现成的答案和结果。

  作为意识过于强化的现代人呢，观察可以先从我们自己的身体开始。除了上一篇里介绍的“初级放松与觉察练习”，还可以练“八段锦”“八部金刚”“太极”“瑜伽”，或者只是简单的下蹲、俯卧撑，做的时候要慢慢地感受整个过程中身体的变化，思想的流动，情感、情绪的起伏，把心念、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这些训练都能培养我们的“觉察”，可以选择一两种觉得喜欢、有感觉的练习，长期保持。比如我们在做弯腰拉筋的动作，腰弯不下去，筋拉得很痛。这个时候，我升起一个念头，想看看周围的人是不是做得比我好，心里还觉得不好意思。这样一来，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到外面去了，这就是某种程度的“耗散”。

  而此刻，如果我能专心地去体会自己的状态，体会自己的每个细微的动作和呼吸怎么配合，才能让自己更放松一些，让身体更舒展一些。这个过程就是一个让我们的注意力、观察力慢慢集中的方法，觉知力会因此提高。

  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的时候，能量就会往身体集中，这种方法能自然化解身体上的很多问题。这是就身体健康而言，其他领域也是一样的道理。比如情感上、生活上、事业上的很多问题，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的经验或者技巧不够，其实还是注意力或心力不够，以至于没有办法专注在有效率的目标上，产生我们希望的结果。

  1.在“初级放松与觉察练习”的基础上，取得一定的稳定度和观察力后，开始练习。

  2.感受身体各部，由上而下，熟悉自己的身体内外感受，逐渐放松。

  3.如何处理呼吸，要不要控制节奏，或者做腹式呼吸等特定的呼吸法?

  • 顺其自然，不要刻意憋气或控制节奏，无须刻意把气送到某处，只须观察当下的呼吸状态。如果气急、气粗、不均匀，也顺其自然，保持觉察。

  4.打坐时发现思绪纷飞，念头很乱，无法静定，怎么办?

  • 顺其自然，不控制，不评判，只是放松地观察此刻的混乱。

  5.被思绪带跑了，胡思乱想，忘了还在静坐，过了很久才发现，怎么办?

  • 发现了，就是觉察回来了，继续放松身体，保持觉察，带跑了，再回来，重复即可。

  6.觉知到自己心情不好，坐不住，很烦躁，怎么办?

  • 能觉知到，就是在觉察的练习中，继续把自己的情绪、心情、思想、念头当作观察对象，不评判、不控制，只是观察，目的是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情绪一思想。

总结原则：顺其自然，不用力、不控制、不评判，只是观察。

  你给我的感觉，是个生命力很强的人，但是又有一层约束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老师、领导、父母”这些角色代表了约束你的那个东西，只是外在的投射。这个冲突顶撞的状态代表了你的内心不知道如何合理应对。

  有生命力的人，往往是胆子很大、有突破力的人，所以，会用抗争的模式来解决问题。这是积极的心理状态，这类吵架有某种程度的好处。

  如果换一个生命力不够强，胆子非常小的、懦弱的人，可能就一直被压在那里了。表面上会非常顺应，呈现出的是乖乖女的形象。我们这里就有好几个乖乖女，通常我会建议她们去练武术。练到一定时候，心身的能量强盛了，生命力强了，就有能力突破原来封闭住自己的那层壁垒。

  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在中医临床上，常常碰到很多乖乖女，她们采取的这种应对模式，会使得很多因为“被动接纳”却“消化不良”而产生的心理垃圾，最后都积压在身体里。能量本来不足，再加上心身的堵塞，就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甲状腺问题、乳腺问题、胆囊问题、子官卵巢问题等等。

  所以，如果在有压力却没法化解的情况下，适度表达出来，实在不行，吵个架，有垃圾就倒点出来，比全都压在里面要好一些。

  一般来说，长期的偏头痛和精神心理因素有很大的关系。从你的神气来看，是属于意志和情感力量都很强烈的一类。人，其实像一台机器，有肉体的部分，还有认知、情感、思维、行为的部分。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这些模式就像电脑的程序，每次运行都要耗能，都要调用我们的气血，气血和能量就是生命力的基础。

  所以，吵架也好、头痛也好，它首先代表你有生命能量，还不小。但是它没有合理、均匀的出口，或者被堵住了。

  这些不光是肉体部分的有形堵塞，也是经络气血层面上的堵塞，还代表你的意识、情感、思维、人际交往部分的堵塞。吵架和发烧其实是一回事，就像高压锅到了一定压力的时候，必须要通过一个出口来释放蒸汽，不然会炸掉。

  吵架成为你精神压力的一个习惯性出口。

  有的小孩子会定期发烧，发高烧成为他排出病邪的一个方式。有些中老年妇女的关节痛或者妇科问题是她们的排邪出口被堵塞了。

  不了解人体运行模式的人就会牢牢地抓住这些问题，把这些本来属于“全心身”的问题归纳在肉体部分，而且还是肉体的一小部分，比如风湿科、妇科。但实际上，我们心身上的每个问题都在指出，整个生命体的运行和交流状态出现了问题，它们分别在肉体、情感或人际关系等层面上显现出来，或者按不同比例夹杂。

  有几个方面建议你尝试去做，花更多的时间跟自己相处，通过坚持练瑜伽、跑步甚至拳击、网球等等，这样能帮助你对自己的肉体部分有更深的感受，也能建立一些合理的意志和情感力量的出口。练习“对身体的感受”是我们回到中心的基石，在此基础上，再慢慢练习对情绪、想法的觉察。

  我在大学的时候学针灸，给自己扎针，开始感受自己的身体，因此渐渐地对身体的每个细微的变化越来越熟悉。现在，我虽然在上课，和大家交流，同时，我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有感觉，包括脚指头。对身体单纯的感受，可以是一项随时可行的觉察练习：现在头这里有点痒，我知道，可以挠，也可以不挠。风池穴那里有点紧，我知道。

  这个方法需要长期训练，这部分能帮助你把外放的观察力、外散的能量往回收。不然你始终处于长期耗散中，是一种浪费，你的能量就没有机会储存下来，去帮助你发现和处理自己更深层次的问题，不管是肉体层面的，还是精神心理层面的。

  这个回收的能力做到之后，你再试着观察和留意在不同的情绪和想法时与外界的交流模式和当下的心身感受。

  要留意通过“忆念”这一特定操作出现的身体和内心的反应，包括情感、思想上的变化。这个时候，过去的感觉会回来，我们只管放松安静地坐着，体会这些过去的力量和信息在心身上的映射，抱着接纳和观察的态度，告诉自己：“我在这里，现在的我在这里，我来感受过去的我和他们。”就是这样。

  这个方法，在心理学上叫回溯。就像拿一杯清水，跟一杯浊水反复兑换，再静置。这个过程需要一周或一个月，甚至更久。刚开始可能会很难面对，想要逃避这些感受。事实上，我们从小到大都在有意无意地逃避。这时候不用强迫自己，刚开始可以只尝试一分钟或者更短，慢慢熟悉后再增加。

  其实好多喜欢做管理、做行政的，是喜欢这种感觉，感觉这个世界一切都是有序的、可控的。家庭主妇就收拾屋子，这个东西应该要放在这里，不能放在那里。

  那天我们全家在薛老师家里做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斜着放在桌角，我妈马上调整了一下，“你看，这么放才安全”。但这还属于正常范围。什么是不太正常的呢?比如我有个焦虑型的朋友，他会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得特别干净，抽屉也很干净，还有很多小盒子，放别针的、放按钉的，放橡皮筋、小纸片的，任何时候乱了都要立刻把它恢复整洁，不然心里就会很难受。

  我当时没有体会到这个，后来学心理学的时候，有一句话印象很深：“当人对整个世界都恐惧的时候，或者当人跟整个世界没有真实接触的时候，他会把他所有的力量放在眼前的世界里，强迫地把它有序化。”

  往往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焦虑，是我们没有跟这个世界有正常的交流，没有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恐惧担忧，外界不可控，然后画地为牢，把宝贵的生命力用来控制小范围内可以控制的人、事、物。很多男人也是这样，在外面又辛苦劳累又受压迫，但还得撑着装大老爷们儿。回到家之后，还是不能松下来，要控制太太、孩子。

  听众：如果碰到一个问题容忍不了，我一定要马上把它解决，在工作上生活上都是这样。所以，表面上我是那种很能干的，什么事情都能在我那里被解决的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也是一个问题：不能容忍问题的存在。

  李辛：你的世界非常脆弱，随时会崩溃。

  听众: 有一次无名指突然长了个疙瘩，我心里就受不了了，其实只是鼓了个小包而已。然后我就去医院找了个外科大夫，花了半小时把它切掉了，还做了个病理检测，报告出来没啥问题。结果下个月它又长出来了，我又想着要把它解决掉。 李辛：这样想法的人大量存在。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心不稳定，那么，环境中的普遍焦虑会干扰到我们，同化我们。焦虑出现的时候，意识的惯性会向外找原因，头脑就会发现很多外在的问题，然后按照“大众指南”去一一解决。这是一个循环模式，像小老鼠的跑圈游戏。

2024.01.06 周六：

  大城市的生活方式、工作节奏、价值观，会给人更多的压力、更少精神上的自由和闲适。以前有个笑话，说很多人没有长期困在抑郁症、焦虑症里，是因为他生活的地方正巧没有心理医生，只有一望无际的牧场和兽医。于是他虽然有过类似的烦恼与痛苦，但因为“无知”逃过了，而且自愈了。

  这虽然是笑话，但背后有它的道理。当一个人背负了这样一个诊断之后，其中的大部分人会接受这个诊断，从此病人和他的家属都会坚信不疑，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甚至整个人生，都会把自己或家人当成一个抑郁症患者来对待。周围的人也会认同这一点，这是外部环境的再强化。

  在中医来看，人的神气其实像一个“太极球”，周流不息地循环着，轻灵且流动。

  神气的流动状态会时刻受到很多内外因素的影响，出现扰动、不安或阻滞。但只要生命还在，这些扰动和不安本身也是生命在“自我调适”的反应过程。只要在一定限度内，就不至于摧毁“形气神”的稳态。我们需要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和信任，接受暂时的不适，让生命自动完成这个进程。不要轻易切断它，进入一个恐慌的“治病”状态，从而更加远离了相对正常的生活或工作，前面森田疗法讲的“学习带着痛苦去生活、工作”，就是这个道理。

  保持精神的稳定，保持生活节奏的调适、运动、交流，神气的流动，就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到相对良好的状态中。如果我们对目前的生活内容和节奏缺乏觉察和反思，未来，现代人的精神问题可能会越来越多。

  假如不生活在北京、上海这类大城市中，我们的生活也许没那么紧张。家人有更多的交流机会，更多闲暇的状态，也有跟大自然近距离接触的条件，这意味着在精神上还有很多空间和转化的余地，这本身就是精神健康的基础。

  过度的发展、过快的节奏、过多的资讯不一定是件好事。

  在我们的生命中，各种心身症状和不适本来就会此起彼伏。如果我们没有过度关注，或许可能在短期内自然度过这一阶段，进入下一轮的“挑战”和“烦恼”，而不会在这一“关卡”上停滞不前，打断前进的节奏。所以要避免出现在很长的时间，甚至一辈子都戴上一顶“我是抑郁症”的帽子负重前行，或就此躺下。

  我们在长长的一生中，不可能一直都很顺利，一直处在很愉快或很平静的状态中。我们会经历很多事情，某段时间的难过、低落是正常的某段时间的睡不着觉也是正常的。

  问题是，心念会牢牢地把它抓住。我们因为心身的不适去看病、吃药，希望问题就此好转，但凡事都有两面，越是确切的诊断命名，越是容易强化这个“抓住”的状态，于是，我们停在了那里“奋力挣扎”。正是这个“牢牢抓住”的心理，制造出更多的焦躁和不安，而“尽快摆脱，尽快治愈”的焦虑，又强化了这一恶性循环。

  我在大学期间有过连续三个月严重失眠的经验，那段时间确实有点紧张，主要是怕连累了健康和学业。这个紧张也导致了失眠的加重，于是这个问题迁延了一段时间，后来自然恢复了。

  在那段失眠经验之后，慢慢地，我发现失眠的一些规律：有的是因为那几天正好是天地间能量的高点，有的是因为某些与自己有关的人事物的“信息”大量涌入，有的是将要发生的某些重要事件正在开始，有的是因为自己内心有某种牵挂·····当然也有因为节气的变化、食物不合适或过量咖啡、茶、酒等各种原因。如果我们有意识地观察和回顾，每个人都能发现是什么让自己睡不着觉。

  现在，一年中，我仍然会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但没什么特别的不舒服。我没把它当作一回事，心情是放松的，因为对于这部分我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几天后会好转。失眠的问题还牵涉到特定气运对特定体质的影响，我太太观察到自己在厥阴风木旺盛的这段时间容易睡不好，过了就好。

  然而，很多人平时并不熟悉自己，也未曾观察、体验自己的身心与外部时空、环境、人际的微妙互动，但又道听途说了一些片段的“健康知识”。然后，把某个症状牢牢抓住，心存恐惧，急于找“专家”命名、诊断、对症治疗，抓住之后呢，又多了一层焦虑和压力，以致恶性循环，在泥坑中越陷越深。

  这个“牢牢抓住”“越陷越深”的心理状态，就会把流动的神机卡住。卡住之后，日常生活中所有面向的自然流动就都卡住了，进入了耗费气血的应激状态，停下了原本可以滋养自己的正常的生活节奏，到处求医问药。这个过程一方面在缓解他的症状，一方面也在强化他“我有病需要治”这样一个意识。

  这像是躲进了精神的小黑屋。

  我们有没有这类经验?如果不把自己的梦记录下来，那么它很快就会被忘记，生活会继续；如果某事我们不在意，我们的念头会向前自然流过，进入下一个又下一个的思绪和生活的相续中。

  生命这条流动的大河，只要不是人为地去卡死、阻塞，生命力自己会找到出口，它本身有着更高的智慧，我们需要给自己的生命多一点信任。

  很多成年人的内在尚未建立好个人主体意识，看世界的角度也单薄，容易受外界片段信息的影响，而无法将此整合到自己的生命经验中。当一个没有个人主体意识的人，一旦有了精神、肉体上的不舒服，一旦又被确诊、命名了某种疾病，这个“标签”就会像打了舞台聚光灯一样被显扬到我们的注意力中心，容易被固化。

  如果我们能意识到并减弱这台聚光灯，虽然标签还在，但我们仍然有相对正常的生活和节奏，然后通过更合理的生活方式去调整，或者通过中医等方法去调整，那么我们恢复的速度可能会更快。

  我们也要留意医疗产业集团对医学研究和医疗机构的巨大影响。健康常识的普及不足或片面普及，大众点对点单向思维的推动，还有越来越细的诊断名目，随后跟风而来的可能是一系列的配套治疗和配套产品，往往意味着可观的产业和利润。

  我因为曾经有过类似抑郁、失眠、焦虑的状态，大学时就开始关注心理学。当时看到心理学大师的书中说“一个正常的人一生当中至少会有三次以上的抑郁，但是大部分的人自然就度过了，而有些人把它牢牢地抓住了，因此放弃了正常的生活”。真正的抑郁症是很痛苦的，而且不一定能被亲友理解和重视。但一部分顶着这顶帽子的人未必是真正的抑郁症，只是由于一些抑郁或焦虑的症状，被医生和自己“确诊”了。

  那么，我们要考虑的是，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牢牢地抓住这顶帽子呢?会不会是他在自己的生活当中没有更多更好玩的事情?

  对于这部分人群，需要学习建设性地使用宝贵的生命力和时间。尤其是一部分虽然被诊断为抑郁症，其实是焦虑症、躁郁症的人群，这部分通过自主锻炼、暂离压力源，包括来自亲人的压力，通过简单生活重新建立和自我、外界的正常交互，这部分请参考前篇关于森田疗法的章节。

  在临床中，还有一种“疑病症”。这类人“愿意”带病生存，他可能还没有真的病，但在潜意识里愿意去做一个病人。以一个病人的角色生活在世间，可以获取更多的“关心”，减少一些“责任”，回避一些“人事”这是潜意识的部分，自己不一定能看到自己的这部分意识。

  所以，这些情况我们也需要有所区分，否则，会强化他对于这个病象的抓取。

  运动的环境也很重要，比如跑步，如果有条件就要去自然的环境跑。自然环境在我们运动的时候能给我们充电，比室内的跑步机要好很多尤其是不要边看电视边跑步，也最好不带耳机，也不要惦记自己已经跑了多少步。

  跑步等运动的重点是：此刻，我们是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身体在一起，体会整个运动过程中“身体的感受”。现在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情感的感受了，过多地待在自己的思维和欲念的世界，过多地去关注外界，这个状态都是神和气收阖不住的状态。

  所以为什么我常常建议大家练习太极拳、八段锦等传统功法，因为在这种慢慢练习的过程中，最起码我们会被动地把神意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这点非常重要，是一切回归的开始。回归之后，再来看自己和世界以及彼此的关系，才可能做出相对正确的调整。

  如果一个人不在自己的原点，而只是到处学习，看书，按照中医、西医或者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给他提的建议来生活，可能永远都会迷惑在不断出现的问题中，而无法清晰、深入，建设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每个人必须有自己的罗盘，而身体是重要的基础。

  抑郁症和焦虑症这类心理病人，一般比较敏感，非常在意自己身体和心理的反应。同样的症状，如果发生在农村长大的人或者是部队的战士身上，可能就忽略过去了。但对他们来说，稍微出汗多一点，或者几个小时没睡着，就可能会过度地重视。在我们看诊、交流的时候，要注意帮他解除掉某些顾虑，多一点尝试、接受的可能性。

  当我们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受了社会、家庭、生活、工作、环境生理的影响，个人的意识结构和认知有了偏差，神气和气血格局也会相应产生不均匀的状态。有的部分给封闭住了，产生某种内在的压力，会需要找精神和身体上的出口。这时候，出现了某个让我们感到解压、舒适的人事物或感受，我们就可能会紧紧地抓住它，依赖它。

  我们知道心身是一体的，比如常见的心身疾病，其实就是压力的郁积在物质身体层面的爆发，比如胃溃疡、甲亢、偏头痛、高血压、糖尿病······如果这些压力在精神、思维、情感层面爆发，就会演变成精神心理问题。如果在生活习性层面爆发，就会变成“瘾”。

  比如，当家里的长辈们都忙碌焦躁，没有安静的时间和心理空间去陪伴孩子，或者陪伴的时候嫌孩子太烦，总是塞一个手机给孩子······孩子渴求的东西被一个手机替代了，上面的动画片或游戏会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让他忘记了自己真正的需求。时间长了，孩子就会沉溺在“手机’这个“稳定供应、有趣的空间”里。

  大一些的孩子厌学、游戏上瘾也是类似的问题，比如，在学校里面对老师有压力，在家里父母对自己的期待和管束也如同一张网。只有房门一关，在游戏的虚拟世界里，才能感到自由和自主，才能被这个世界的小伙伴们理解。如果父母不在生活上、学习上解除对他的压力，孩子是不会愿意从那个虚拟的小世界里出来的，因为太不舒服了。

  这其实是一种后天习得。就像实验室里的老鼠，到处布满了各种压力源，最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舒适的角落，缩在那里。当一个人生活的各个部分被剥夺得太厉害的时候，会逼得他牢牢抓住一样东西，然后，慢慢地，这样东西会变成他生命中重要的“支柱”。

  个体先天的固有程序和神识的反应模式，决定了一个婴儿出生后的神气格局，这是先天带来的格局。那么他后天的生活、环境、教育······只是在这个先天的气机和神气格局原点上做一些调整，很少有人能跳出他原有的神气格局。如果能做到，就是改命了。

过度思考的困局

  李辛：作为我的观察，你的神意过于集中了。你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两眼直直地盯着我，像是不想漏过一个词语，是过于认真专注的。但是这种专注是狭窄的，你不太能够同时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为什么我要说这个问题呢?因为这个和你左右不平衡有关我相信你在工作中也是非常认真的，这是一个好习惯。但万事都是体两面，长期的过于集中就会有过紧的状态，而且这个惯性会波及你所接触的一切人、事、物。

  你还是需要调整自己的练习方向和方法。作为五十几岁的人，你的身体算是比较结实的，气血也是比较充足的，但是你的精神比较紧张。神一紧，就像把捆在身上的绳子不断收紧，然后你再用过强的意念去打坐，守这儿守那儿的，这个紧的力量就越来越强。

  这部分还是需要小心处理，不然时间长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轻的话，会影响睡眠，或者比如你现在有的这种不均匀的感觉；严重的话，可能对心理、情绪、心脑血管等都会产生影响。我建议你这个阶段以练太极、散步为主。静坐先减少或者暂停，先学习日常生活中观察和感受自己身心的松与紧，把过度用力的习惯慢慢卸掉。

  我们的课题主要是关于精神心理的，我想再和大家讨论一个话题：我们能够分清自己是在观察还是在思考吗?

  听众：我感觉到自己在观察的时候会松一些，思考的时候会紧一些。

  李辛：思考有一个焦点，就像拿着一个凸透镜把阳光集中在一个点上，它能把普通的阳光变得炙热。思考不但会聚焦，而且它会有一个回旋、扫描、搜索的功能，它有范围，在范围内，会从这个点跳到那个点，观察类似于你刚才说的在田野上的感觉。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们是以观察为主还是以思考为主?

  听众们：以思考为主。

  李辛：你觉得自己是以观察为主还是以思考为主?

  听众：以思考为主。

  李辛：是的。作为现代人，尤其是城市人，或者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基本都以思考为主。所以需要训练自己常常处于既清晰又放松的精神状态，就能慢慢改变过度思考的惯性，否则每天的生活、工作的惯性会让我们的身心越来越紧。

  在城市里生活的现代人得抑郁症、焦虑症等精神心理问题的机会比农村要多得多，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城里的心理医生比较多，被戴上“帽子”的机会就多。“帽子”这个东西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另一个原因是城里的人“思考”多，肉体训练少，“精神”和“肉体”这两个一不平衡，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机会就多。

  对于现代人，要避免自己总是陷在思考当中。你是容易陷在思考中的一类，但是不一定能意识得到。如果这样的思考成为一个长期的习惯，那观察世界的维度就慢慢地越来越集中、越来越窄了。养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减少思考，多做肉体的运动，多一些不带分析的观察与感受，减少一些逻辑的、科学的、惯性的思维模式。平衡，是最大的养生。

用意过度的干扰

  听众：您刚刚说减少思考的一个方法是多动身体、少动脑，问题是有时候我的脑袋不受自己的控制，止不住就会思考问题。

  李辛: 你今天爬山的时候想的是不是少一点了？听众：是的，注意力换了嘛。

  李辛：你抓住了关键点——注意力。我们能不能转念，能不能转注意力是很重要的。我们要学会不要让自己的注意力长时间地停在一个点上，要学会跳出来。

  你也是属于极其认真、专注的人。可是，只会专注不会松开就会失去平衡，要持续地去做身体的训练，就能把原来持续在脑部的“局部高压循环”的气血转到了全身。运动是平衡用脑过度的最简单的方法，你体内上下各部的气血“贫富悬殊”过大了。

  为什么呢?当我们一用意念，全身的气血就会不均匀，过度的思考或人为的引导会扰乱原本有秩序且均匀的气血输布和运行。

  听众：老师，一天 24 小时，我每天最多锻炼 1个小时，剩下还有很多时间，脑子还是一直在思考。但是我如果一直通过运动来减少思考就要花很多时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让大脑不要转那么多?

  李辛：觉察。你知道自己的大脑现在转速是 200 还是 2000，是吧?当你有觉察的时候，其实自已会调整的。但当你没有觉察，一直保持2000 转速，以这个速度，即使是静坐和打太极，效果也不会太好。重点是觉察，而不是用另一个思考出来的办法去对峙。一觉察，你的注意力的空间就会比之前更广大些，转速自然会慢下来。

不用力、无焦点地观察自己身心意的变化，或者只是观察身体的变化，比如像南老说的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知息遍身，是容易入手且安全的方法，这些共同点是那个“知”。

  听众: 觉察，然后把速度给调慢。

  李辛：觉察后，速度自然会减慢，不需要费劲去调。比如刚才我觉察到自己说话快了，自然就减慢了；发现汤很烫，我自然就放慢了喝它的速度。这个觉察不需要高深的技巧，只是在意识上保持一个良好习惯。

  如果总是在“高转速”之下思考，即使在思考似乎重要的问题，我们的全观能力也会很弱，无法跳出本来的局限，就容易发生类似抑郁、焦虑、高血压、失眠，或者其他的心身问题。另外，当你使用思想和肉体的比例悬殊过大时，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通过运动来“矫正”这个偏差，这个方法也是比较安全和有效的。对你来说，每天 1小时可能不够，需要增加。

  回到那个静坐的问题，你的这种害怕，是因为神还很不足，可以先锻炼，把静坐放到下一阶段。以走路、太极为主，少量肌肉的辅助训练。这里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要评估一下自己的神是饱满的还是虚弱的。

  如果我们的神很虚的话，气血的流通也不会强盛，不但意味着我们的身体不会强壮，也意味着我们非常容易受外界有形无形力量的影响。所以，这一类人，静坐这件事不要太急着做或做太多，不然弊大于利。

  除了评估我们的神饱不饱满，还要看神定不定、清晰不清晰。刚开始学习静坐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当作指标。坐一段时间之后。你能观察到自己的神是否清晰、稳定些了，或者仍然比较飘散。这个比感觉这里痛那里热，或者看到什么图像、景色要重要。

  精神的稳定、清晰、饱满，是我们能稳固发展自己的意识和精神世界的一个重要立足点。

  大家注意过十字路口的行人吗?大多数人的神都非常的窄和涣散，普遍焦虑和紧张。如果有一个人闯了红灯，大家就会进入集体无意识状态，跟着一起往前冲。

  我现在过十字路口会观察了，以前也是盲目的随大流。有一天开始我意识到了，为什么大家往前冲的时候我也往前冲?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可能经过了一万次，终于意识到了，从此开始客观地观察当下的情形。

  然后我们会慢慢发现自己当下的状态，什么时候会紧张，什么时候会不安，这个就是对自己的了解。当我们对自己了解越多，就有机会当下调整，也会更多了解这个世界，由此会逐渐安心，这个比读很多书都要有用。

  鲁道夫·斯坦纳在他的自传中有一句：“人只有看到自身的真正实相之后，才有可能理解外界的真正实相是什么。”希望我们能够带着这种觉察，进入平时的生活中。

通过觉察来把我们的思想和意识的宽度展开，来把自己调整到一个相对稳定、清晰、精力又比较足的状态。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7 周日：

  我一直在反复提醒大家，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留意自己的身体是松是紧，这一点很重要。包括吃饭、看书、乘车等任何时候，都能有一部分的注意力来留意自己的身体是松还是紧。

  当我们对当下身体的松紧比较熟悉的时候，感受力就会越来越清晰。慢慢地，感知会逐渐扩展，会感受到周围人和整个环境的松紧状态。

除了留意身体的松紧，还要慢慢练习有意识地去留意自己精神的松紧，同时也留意周围人精神的松紧。当我们开始放松观察周围的时候，就不会时时刻刻把注意力都拘在自己的身上，拘在自己的不舒服、不开心上了。

  要打开眼光，扩展意识，放松地去观察、听、看、感受流向我们的一切。

  前面我们讨论过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分清楚观察与思考的区别。当陷人思考的时候，人的观察力实际是很差的，尤其当我们在强烈思考，进入一个死循环的时候，这时候的观察力局限在关注的某个点上那一刻，我们就与真实的外在世界失联了，变成精神和情感的孤岛，冲突、焦虑、抑郁、成瘾症都与此相关。

  如何均衡地发展和运用我们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这两者是可以同步进行的。大家要练习在生活中去体会这一点，它非常重要。

  我们现代人大部分的生命活动都是在头脑的思考中进行的，不接地气。我们学了大量的知识和概念，但是，作为传统文化也好，作为心理学、禅修也好，我们最好把学过的任何一个概念和知识都在我们的身心上、生活上有所运用和体验。只有体验到的，才是我们真正学到的东西，否则我们学得越多，困惑就会越多。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时刻要留意自己身体和精神的松和紧，同时把精神、耳目和感受打开，你的生活将会大不一样，眼前的世界会生动，充满着新鲜感。

  我们现代人会过多关注自己说的话到不到位，漂不漂亮，举止仪态体面不体面，全都是外在的指标。重要的是，要有一点觉知，有意识地去观察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整个过程中的内外状态和互动的关系。

  哪怕没有微笑，而是在生气，哪怕是心烦意乱或者特别难过，我们可以留意一下自己的内在状态和在这个状态里所有的动作和言语，这个就是觉知。

  在日常生活中的训练，比我们坐在蒲团上更能提高我们的觉知力。当我们散乱的时候，是不可能看清楚周围人事物和环境散乱与否的。但是，当我们有能力观察到自己散乱的时候，就是清明的开始。

  清明不是大家想象的内心永远是蓝天白云，而是蓝天白云的时候我知道，一脑门子糨糊我也知道，这个“知道”就是清明。即使一个人病得很痛苦，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冷掉，这个清明的觉察还是可以保持在那里，但不是刻意地去保持想象中的清明。

  任何时候都不要失去自己的感知和思考习惯，最终，所有的问题是要靠自己来回答。我们刚开始需要找老师、专业人士提供“答案”，最终那个鲜活且不会忘却的答案，来自我们的体验。

  2010 年，我开始觉得疲劳，那段时间看了很多重病病人，又要上课，很累，然后我想休息一下，换个环境。年底的时候，朋友带我去了福建的一个道观一一牛童宫。我在那里静养了几天，发现自己的身体真是很糟糕，浑身都不舒服，而且因为疲劳了以后人的神就会很紧，观察力和精神的维度就会变窄、散乱，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回来之后，我就决定把工作减到了一周只工作半天。虽然导致收入大减，但这个决定救了我自己。

  到了第二年 3 月份，见到米晶子老道长后，我决定彻底停下来。刚停下来的时候身体很弱，我就每天跟太太一起去散步。当时每次走一个小时都挺累的，后来走到两个小时，然后开始打八部金刚，刚开始打的时候也累，但每天都做，身体的能量和流通程度就在慢慢提高。

  渐渐地，八部金刚不能满足我的需求了，就去爬山，再后来，爬山也不能满足需求了，就去徒步。然后，身体又好了一层，还恢复了十多年前做过的八卦掌训练，每次一个小时。

  我想说的是，我们在工作、生活的同时，一定要留意自己身体的感觉，好好照顾它，及时调整，不要等到出了大问题再来补救。这个自我调养的习惯和我们是不是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和自我觉察和感知的能力有关。

  还有一点很重要，能不能允许自己停下来?很多人不到大病重病不允许自己停下来，总有很多“现实的”理由可以找借口，只怕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对于心身的感受，你只能靠自己。医生能给你做检查和诊断，但未必了解你完整的心身状态和生命背景，甚至不少医生疲劳得连自己的心身状态都不是很了解。所以，即使你病了，在吃药，在接受医生的帮助，你还是永远要观察、留意自己的心身状态，保持独立的思考和判断。

  不是说重视内心感受就要摒弃外在知识，这两个可以同时存在。但如果我们忽略内心的感受，光靠外在的标准是非常危险的，是机器人。作为现代人来说，外在知识这部分现在特别容易获得，而且已经过多，而我们发展内心感受的这部分非常不足。

  如果一个人能自发自主地经验、学习，慢慢地就会在这个领域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方式、品位或创造力。

  从传统观点来说，任何一件事情，如果我们有多余的想法，说明这件事情没有做得恰到好处。如果做到恰到好处，就不会有多余的想法，大家平时多留意，这是心的作用。

  如果我们的心越来越敏锐，慢慢地，外在的知识和标准会退到“被参考”的从属地位，为我所用，而不是变成“知障”。我们可以内化这些知识，但必须通过自己耐心的尝试、探索和体验。这需要时间，也要接受错误的可能。这是每一个个体精神成长和成熟，全观和深入的过程。

心为物役

  关于社交礼仪或者卡耐基之类的处世哲学，这些都是外在标准。刚开始对我们是有用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如果我们善于训练自己的觉知，属于心的感知部分会越来越丰富，心智会越来越成熟，内外会越来越合一。

  如果内外不合一，这中间的落差就会产生大量的不协调和程序冲突，这是心理问题很重要的一个源头。外面的标准永远都在告诉我们，需要这样，需要那样。当我们放弃自己、过度依从外在标准的时候，内外不合一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分离会越来越大。

  那么，内和外如何合一呢?简单讲，“安心与否”是检验内外合一的一种状态。但我经常见到很多人说:“这件事情我已经做得够好啦，该做的都做了，可以安心了，他怎样是他的事情。”这就是不安心。安心不安心，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需要去跟别人讲。当我们想要证明什么、解释什么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不安心了。

  比如我们刚开始学太极拳的时候，做某个动作会有很多想法，担心自己的动作做得不标准。这时我们的神气和意识范围就局限在自己的身体和这些动作上了，是个过于聚焦、紧缩的状态。

  而当我们的神气和意识放松的时候，周围一切的声音和变化，就会比较容易知道。在这些变化和做这些动作的同时，也能留意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心情、思想以及它们和外在一直互相交流影响而产生的变化。这个觉知状态就比局限在身体和动作上要来的范围更大了。

  神气的放松和意识的扩展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们经常有纠结，比如这份礼物是轻了重了，刚才说的话对方会不会往那儿想，必须解释一下。如果这种情况经常出现的话，说明属于自己的内在原点还没有建立，主体虚弱。

  主体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建立，它和我们的年纪、阅历、做过多少事读过多少书并非总是对应。很多人看起来一直在读书、学习、做事······但仍然没有建立主体和独立观察思考的能力，也许从小就被过多的“正确答案和标准流程”限制了。

  听众 2：四十不惑是每个人都会有吗，还是要自己主动调适后才能达到?

  李辛：七十、八十还惑的人也很多，我们只能从实践中时刻调适。重点是我们在做一切事情的时候，在生活的每个小细节上练习，比如选礼物、包礼物，面对困难和情绪的那些当下，对自己的心理活动和身心状态有没有觉知。

  李辛：你的注意力过于聚焦在具体问题上。

  过度聚焦就是一种紧，你的神态和表情，让我们看到你过多地关注了关于自已设想好的几个点和外在的评价，我也有过这个阶段。这种情况的产生有几个原因：一是过于疲劳，睡眠不足；二是过度思维，运动不足；三是长期以来过于关注某几个点，忽略了周围环境与自己的全面互动。

  我们从小被要求做一个好孩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要正确且及时地叫“阿姨好，叔叔好，婶婶好”，要这样不能那样，这些都是满足外在的标准这样的教育虽然有些好处，但也会有很难处理的后遗症。一直让小孩子这么“好”上一圈，基本就散乱掉了。

  大人们常常会打乱小孩子正在他内心世界的原点向外面的世界静静地感受和体会的状态，过早把孩子从内在拔了出来而流于表面。如果我们从 3 岁到 30岁直在这种被拔苗助长的散乱状态，最后我们的中心在哪里?没有了。其实成人保持自己的觉知和稳定才是重要的，身教重于言传，况且，很多家长还没有足够的基础去言传。

  以后，我们再跟别人招呼和交流的时候，要注意我们是全出去了还是留了一点在里面。所谓全出去了就是忘掉了自己，全都聚焦在这件事或别人的看法等外物上，古人叫“心为物役”。

  我今天早上和杨老师打招呼：“早！”杨老师对我笑了笑，但 90% 的他还是在自己那里。我们的媒体和娱乐节目喜欢宣扬某种忘我投入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待久了有个副作用——散乱，失去定的能力。

  那么多的同学在努力学习，扩展自己的知识面，但有时候不是学多学少的问题。就像我们的电脑，不是看里边存了多少的文章、图片，或者装了多少的程序。重要的是，第一，电脑得有电才能启动；第二，它得有足够快的芯片和足够的内存，高版本的程序才能够运行良好。

  要注意培养我们的精力和体力、思想的清晰度和精神的稳定度。在这三个部分都还不够的时候，学什么都是白搭。

  2010 年我决定停下来休息，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当时我发现即使休息天在家，拿起《黄帝内经》或《伤寒论》备课，看半个小时，脑袋也是糊的，根本看不进去。在跟病人聊的时候，病人问了很多问题，我发现自己反应不过来。在这个状态下再去做事，既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自己，而且效率很低。

  所以，建议大家在没有休息好之前，不要着急去学各种知识点。当你清明的时候，能够专注集中的时候，《黄帝内经》《伤寒论》或任何一本书，可能一看就明白了。我们已经过去的半辈子，可能大部分都是低效的。不光是学习、工作，包括处理家庭问题、自己的生活问题，都是低效的。

  当一个电脑各方面下降严重的时候，它会突然卡住死机，这个时候应该赶紧去休息。从 2010 年开始，我连续休息了 3 年，好好吃饭、睡觉、运动，慢慢养回来，然后才敢出来讲一堂课。休息了 3 年后，我才觉得自己的脑子能支持讲课的一个半小时，否则是糊的，是在无谓地消耗。浪费自己，也在浪费别人，非常不环保。

  我建议需要休息的学员拿出半年的时间，让自己的体力好起来，让自己的精力、专注力、意志力渐渐恢复。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8 周一：

昏暗之间，自然的起伏

  听众：刚才您说心为物役，如何做到不为物役呢?我们在社会上的角色太多了，儿女、父母、职员、领导，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已是谁，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给找回来。

  李辛：外界坐标系原点太多，要回到自己的主体中心。

  听众：我找不到路啊。

  李辛：我们再复习一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松还是紧吗?自己的意识是松还是紧，思想清晰还是混乱吗?

  听众：应该是紧的吧，我很想知道答案。

  你现在不需要答案，没有标准答案，只要知道: 在任何时候留意你的身体是松还是紧，思想清晰还是混乱，任何时候！这样的练习会帮助你回到相对身心放松和思路清晰的状态，这样你慢慢地自然就会知道答案。只要你不迷失自己，就会自动往真实的原点靠近。

绝大部分问题都是我们想象或者夸大出来的问题。

  你也需要好好运动，也属于思考过度了。提醒一下，你现在看着我的同时，在强烈而混乱地思考。你自己知道吗?

  听众: 那怎么样才能松?什么是真正的松? 怎么样让自己意识到要松下来?

  李辛：你现在说话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手和脚放在哪里吗?别看，回到感受。一是要锻炼身体，二是不能太聚焦问题，进入强烈而混乱的思考而忘掉了自己的身心状态。

  先从刚才说的方法开始。比如我虽然在跟你说话，我还知道我的手和脚在哪里，知道脚后跟靠着大腿的感觉，身体任何部分的状况我都留意了。就从这里开始，非常简单。刚开始可能觉得难，慢慢自己就熟练了，但如果你不做，过 20 年，你还是会在思维奔逸的状态下重复问类似的问题。

  听众: 老师，我有个问题，我现在已退休了，以前不关注养生，现在特别在意，随时随地都关注自己，这个是不是也不对?出来上课，跟同寝室的人一说话，就想着是不是耗气了，类似这种念头常常出来。随便做个动作，吃个东西，都关心寒热温凉。

  李辛：这些可以关心，但同时要留意自己是不是太用力了，是不是完全陷在里面了，这也属于过度聚焦。

  听众：虽然有过度关心，但效果还是比较好的。

  李辛：保持观察，观察的结果会帮助你得出合理的结论，这就是在往自己的原点移动的过程。只是不要完全沉浸在“过度关注自己”里面，忘掉自已与周围的一切是一个完整的有关联的状态，就没有关系。

  无论我们生出任何的想法、升起任何的情绪，比如今天我发现自己在愚痴的状态，甚至心里有点恶意，只要自知，都可以。昏暗之间，那是自然的起伏。我们是凡人，只要有觉察就好办。看到了，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就行，松紧度自已掌握。

  在做各种角色的时候，要知道自己有没有入戏太深，入戏太深之后就忘掉自己了。怎么让自己入戏浅一点呢? 先从留意自己的身体感受开始。

思想牢笼里的困兽

  听众：老师，前面说我们要知道自己身体的松紧、精神的松紧。我发现身体的松紧意识到之后，比较容易放松，但是精神很紧的时候，即使意识到，也很难保持放松。

  李辛：因为才开始啊，等你能够熟悉身体的松紧，当下就能放松的时候，那时你的精神也会比较容易做到放松，这是需要慢慢训练的。我们最开始学写字，不是都很紧的吗，后来熟练之后就可以放松写了，再后来，写字的时候还能同时思考和体会内心的松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着我眼神炯炯，非常用力，在我来看，能量的使用非常不环保。

  听众: 怎样看人是放松的?

  李辛：与我交流的同时，也留意自已和周围。

  听众：这个可以同步进行?

  李辛：可以。你这样紧紧盯着我，是个聚光灯状态，那只能看到我了。但是如果把视野展开，看着我，和我交流，也能留意自己的状态，也能留意到周围的同学、窗外的山水······这个就是比较松的状态。传统的太极是一个很好的关于“松”的训练，整个身体哪里松哪里紧知道，周围的情况，有人经过、有人看你，都能知道。

  用脑过度，整天困在思想里打转的现代人需要多一些肉体训练，比如走路、跑步、爬山、打球、瑜伽等。体内的阳气输布顺畅后，身体的协调性和感受力就会提高，身心的统合度也会提高。

  平时我们工作、规划、办事的时候，精神基本上都是拘在外在的人事物那里的。如果没有自然环境的调适、肉体训练的平衡，会在思想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就容易焦虑、抑郁，没有心理空间，缺乏安全感，自我价值感低，像个困兽，过度使用、过度聚焦的“思想”变成了牢笼。

  我们要去体会，任何身体上的不舒服，心情上的烦恼，乃至人际关系中的不愉快，或者家庭成员的吵架，都是给我们的一个提醒：这段时间离我们的原点有点远了，忘掉自己，忘掉觉察的时间有点长了。

  这个就是在往内走，往根上找原因。你就不会总是只想着“这个病我要怎么治，找谁治”，而是在对治问题的同时，去考虑怎么来全方位地调整自己的生活，带着更深的觉知工作、学习、待人接物、吃喝玩乐······

  等我们离原点越来越近的时候，不光某个病好了，其实所有的健康问题都在同步好转。而且，不光身体在好，学习能力、工作能力、人际关系，乃至事业和未来的发展都在同步好转。

  这个就是古人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真正含义。这不是一个空谈的理想。只有对自己越来越清晰，觉知度越来越高，精力越来越充足，我们能处理的东西才会越来越多。一切的原点，就在自己的掌握中。

  换个角度看看我们周围的问题。比如有时候我跟太太或者妈妈会不高兴，然后吵架，现在还是会吵架，但生气和懊恼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在自己卡住的时候，我有一个常用的咒语会跳出来：“你这个笨蛋。”

  以前自己是个笨蛋还不知道，然后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做了错误的事。其实没关系，我们都有做笨蛋的时候，随时都可能做错事调回来就行了，这样比较简单。这个咒语很有用，大家可以试试。

  每个人在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感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数息、念咒，或者专注于某个点，都是可以借用的工具，帮我们找个暂时的锚点，让思想相对简单下来，精神不那么飘散奔逸。

  慢慢练习，不求速效，也可用在生活中尝试这些不同的方法。比如开会的时候也可以试试，不需要专门念个咒、数息，只是放松身心地坐着。紧了就松，一次次的练习，把它变成习惯。

  慢慢地，当自己的松紧不需要特别关注时，我们就有余力来扩大这个感受，去“听”周围人的声音，“看”周围人的神色形态，“体会”外部世界不同的人事物、不同的内容经过我们，在我们心里带起的不同感受，这就是一个相对扩大的觉知状态。

  注意不要闷头打坐，我们的注意力可以由里及外、由我及彼、由近及远。在这个内外有觉知的状态里，我们自然也会明了自己的心理状态、习惯思维，当下的判断和过去的经验也同时在作用。自己和别人的感受情感、意念、企图、期望、恐惧······会交织在一起。所有这些过去和当下的内容是同步在运作，传统文化里叫作“互感互化”。

  但是，如果我们观察不到，这就是一锅粥，人类无始以来的思想、情绪、情感、欲望的粥。我们以为是自己的感觉、思想、判断，其实只是粥锅里的一小滴。

  就像互联网的云储存，我们很多所谓的“自己的”思想、判断来自“云”，所以常常不知所云。

  如果对这个人/我、内/外互感互化的过程有所意识，慢慢探索，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们每天可以有意识地训练观察“人我互感”的过程，在生活当中慢慢体会。如果一天的忙碌生活中有那么几次，每次有几秒钟，它出现的时候你能意识到，那就是在提高了。

  这样的观察，会让我们每天的生活很有意思。虽然还是在工作、带孩子、忙人事关系，甚至生气、吵架，但不再只限于此。我们能慢慢体会到，在这些每个人都躲不开的事情背后，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在连续不断地发生、变化。

  像操作电脑一样，我们使用不同的程序完成特定的项目，在专注操作的同时，我们会留意到软件是否合适，内存是否足够，储电量是否不足，速度是否延缓，有没有程序冲突，有没有病毒程序?

  同样，在我们操作“自己的身心”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时，是不是也要有个对基本状态的留意: 体力精力够不够，需不需要休息或睡觉充电，思想的运作是否清晰，精神是否稳定，有没有情绪的冲突、思维的错乱或过度幻想，会不会被暗示、激惹、欺骗、扰乱，就像中了病毒?

  我们只有知道了自己的身心和外界交流的基本运作状态之后，由此及彼慢慢扩大和深入，才有可能真正深入地学习中医、心理学、养生、传统文化······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8 周二：

你可以选择

  心身健康不仅与自己有关，也和我们的家庭、社会、时代有关。人生的各种问题，疾病和痛苦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有机会慢慢苏醒过来。

  不要害怕生病，不要害怕出现什么不好的问题，这些会促使我们发现“原来我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然后才有可能开始重新思考，所以，老天总是以各种方式让我们重新扩展视野。

  听众：在家庭中，我很希望达到“心”这个层面的交流，但我觉得大部分中国家庭到不了这个层次，如何能达到?如果达不到，该怎么做?

  李辛：这个原因昨天聊过，我们的父母或者祖父母这一代，受到了很多限制，导致家庭内部没有办法深入交流，这是事实。

  那么，当下，此刻，我能做什么? 是纠结在过去的不良记忆中，去求别人改变，求专家指导，还是此刻自己多一点觉知，做自己该做的、能做的。慢慢地，家里累积的几十年的问题，或者你跟家里累积的几十年的问题，或是家族的问题，才有可能一点点地解开，所以我们要做有效的思考、有效的行动。

  即使我们找到通灵人，请他告诉我们前生后世的故事，知道了我们和父母或其他人上辈子的关系，除了个别的特殊例子中可以解释某些因果，而让当事者有所释怀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在此刻看清现实去做有用的事情。

  听众：如果长时间都做不到的话，听您的意思，还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好，换一个人会不会一样?

  李辛：这部分我并不能给你某个具体的方案，但有一点，人是自由的，是可以做出抉择的。任何抉择都有好的和坏的一面，要准备好承担。不仅仅是简单地担负社会和道德的责任，那是外在的。如果我们事先觉知和观察得深入一点呢，做出的抉择会全面一些，后面的发展会顺利一点，美梦成真的机会会多一点。

  太多的人不敢承担。他们往往不相信自己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不相信自己是可以立刻行动的。因为我们从小独立精神的培养就非常欠缺，不试着去独立思考也不去承担和行动。但最终，面临的现实，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来承担，做出抉择。

  我们可以先从观察自己在生活的衣食住行的选择入手，观察我们在细小的思维惯性、情绪惯性下的不同选择。

  观察我们习惯的想法、行为、语言，试试有没有可能换个想法、语言和反应模式，先从意识的细微处的改变人手，不要觉得自己的情绪一思想一语言一行为模式是天经地义的正确，这只是一个习惯反应模式。

  对于现代人来说，“换”很容易，换个环境，换份工作，换个老婆······但是，我们精气神的饱满度，或者说阳气，或者说清明度、觉知度，它是有不同水平的。如果我们在低能量水平，那我们所碰到的原材料都会是低水平，然后我们的观察、思考、感受、行动都将会是在低水平，需要我们自己把它提升。

  当我们在低水平身心状态的时候，工作也不容易，发财也不容易碰到合适的人也不容易，身心水平高一点呢，各方面都会容易一点，所以南怀瑾老师的书里说“一分精神，一分事业”。

  所以，赶紧先把自己调好。首先认识到自己是在某个低水平的阶段，先少想、少说，不要急着去做重大抉择。因为这个时候，即使我们认为已经想清楚了，其实可能还没想清楚。低水平的时候也不要去做股票，不要轻易买卖房子，不要轻易发生新的关系和断绝旧的关系，先稳住等我们到了一个相对高一些的水平后，再去处理。

你需要向前走

  如果我们常常不经深思地提出一个个问题，把意识流的碎片不加整理地随意向外抛出，这些碎片跟自己有多大关系也不清楚，它们出现的原因也不了解。这代表我们离自己的内心，离我们的生活和实际经验距离太远，观照不够。

  如果我们生活中的大多数时间说的话、做的事，离我们的内心近一点，健康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

  我上课向大家提问的方式，是一种训练，提醒我们去观察自己心里那些飘过的东西。禅修者在经过一些基本训练之后，就会比较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思想、语言和行为，至少不会太随意地去问一个问题。他会知道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自己是在什么状态，说话做事的出发点是什么，对别人将有什么影响，这是上课前我想提醒大家的。

  一个小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件事会不会成为创伤，并不取决于这件事有多严重，而取决于个人和周围人对这件事的认知。心理学有个概念，叫作支持系统，就是家庭和社会对个体的正面态度。对于孩子来说，家庭还有老师往往是主要的支持系统，你家庭支持的部分可能一直就不够。

  听众：我自信心从小不足，遇到事情容易退缩，也不会跟别人分享心里的东西，因为没有安全感。

  听众：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很烦躁，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抑郁，总是苛责孩子。后来，我发现这个源于我小时候没得到认可，把苛责带到了孩子身上，比如他哭闹什么的，我就觉得他特别不懂事，对他没有包容心。

  李辛：当我们身体差或者精力不足的时候，包容心自然会差一点，这是正常的。因为你的身体也比较弱，消化不了太多的东西，这也是很正常的，精神的消化力跟脾胃的消化力其实是一回事。

  听众：我好像总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李辛：有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现在跟你妈妈之间精神上的同步强不强?

  听众：没有，我们中间有很的断层，很多年都不聊天，我们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她对我好像很放心，觉得我有稳定的工作，家庭也很稳定，这就很好了，她总是自以为是。

  李辛：当你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你会想到谁?

  听众：会想到自己小时候很可怜。

  李辛：那个时候你会想到你妈妈对你的态度吗?

  听众：也会想，觉得他们没有时间照顾我，但又想到他们也没有办法。

  李辛：虽然你现在是 35 岁，但是你可能一直在跟你的过去，和你跟妈妈过去相处的精神模式在同步。打个比方，你属于新一代的苹果电脑，它原本可以自动升级，跟云储存同步，但你呢，一直在跟过去的 DOS 机和过去的老旧记忆在同步。

  听众：我想的那些东西，要不要把它拔除?

  李辛：不用拔除，其实它不重要，只是你过去的一小部分。

  听众：所以没有必要再跟别人去说?

  李辛：可以说，但是你认为现在遇到的所有困难都跟那件事有关，这只是你的探照灯习惯性聚焦在那里而已，这几十年，你一直是在老地方回旋。虽然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但你还是停在那块礁石附近，你需要向前走。

  听众：我不愿意跟我妈聊天，总感觉会从她身上能看到一个破碎的自己。

  李辛：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力量，没办法刷新。

  听众：她总觉得对我有亏欠，其实她小时候也没有有过什么好日子，也没有安全感。

  李辛：这些不用分析。35 岁的你，用的还是 15 岁的那套程序。包括现在叙述的你，其实不是 35 岁的你，是过去用惯的一套老程序在表达。所以，我们不一定需要分析太多过去的东西。我跟我的很多好朋友或是来咨询的比较熟悉的学员，常说三个字：向前走。你一直没有向前走，而是围着过去的障碍在建立你现在的生活。

  听众：但我内心好像没有那么强大，总在过去徘徊。

  李辛：要行动，不要分析，也不要说这些套话。这些话在电视剧里一遍一遍地放，都不是我们自己的话，我们很多思维的原材料、模式、表达的语言，都是从别处借来的。

  用最朴素的方法调整，运动、做最细小的家务、关心自己、关心别人，浇水养花，看它们发芽······这些都安心做到了，和它们连接得很好，和周围一切联结得很好，我们就不会不正常。不正常是因为我们老想着有比这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状态，总觉得好的东西在别处、在远方，不在我们自己这里。

  听众：之前有一次看中医，他把我脉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受过惊吓?”然后问我是否愿意从宗教中寻求安全感，这个也是我想问李老师的，这个适合我吗?

  李辛：其实，人不可能从任何外在找到真正的安全感，宗教也只是借给我们的一根拐杖，人的安全感和身体的能量、经络的流通度、心理的健康程度、眼界的开阔、经历的丰富等都有关。

  你先从运动开始，让你的室友提醒你，今天晚上就开始做，从下蹲开始。这是个简单且有效的开头，不要再到处找了，所有来自外在的人、物都是调料。没有自觉自立的决心，即使再伟大的上师也会异化成一种美味调料，我们得有自己的大米饭。

  听众：我做事情总是不敢正面面对。

  李辛：不用说这些话了。

  听众室友：今晚先做下蹲吧，我提醒你。

  李辛：做有用的事，说有用的话，思考有用的想法。我们就这点儿时间和精力。我也可以安慰你，但这不是有效率的对话。对大家来说，也是在围观一个没意思的电视剧。去做！行动真的太重要了，否则，20 年后还是老样子。行动是冲破阻碍的关键！

让注意力回归自己的身体，时刻保持对自我的觉察，用时间来静候答案。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09 周三：

标准传送带与不敢落后的家长

  孩子从生下来到读书，每个阶段都有着可以参考的身高、体重、换牙周期、爬行、走路的标准，家长们一面比照着周围的孩子和育儿书本一边担心着孩子说话、游戏、见面问好、认字的能力是不是进步太慢!从幼儿园开始，老师也希望每个孩子都规规矩矩、老实听课、定量吃饭定时排泄、按点入睡······如果有什么情况不符合这条完美的传送带，而我们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的时候，就会焦虑。

  尤其是经过了被“专家”建议的种种调整、说服、训练之后，如果改善不大，焦虑而尽职的家长则会埋头努力去到处找“原因”确诊，以及更高级的“解决方案”。遗憾的是，很多时候，我们能找到的，只是一个医学或心理学上的“命名”。

  这里面缺失了老师和家长们耐心观察每个独特生命的成长规律，缺失了与孩子的温暖交流和独立的思考，缺失了给孩子一个安全无侵扰的小港湾······这些背后需要成年人有相当的定力和耐心来支持。

  孩子的很多心身问题、学习成长与社会适应问题，大部分和有限的教育方法有关，有的只是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正在适应和调节的过程。当你无法界定的时候，不妨有一些耐心，不要马上就要求有一个明确诊断，马上得到一个期待中的结果。

  如果我们成年人没有形成独立观察、思考的习惯，没有形成自己可以独立认识世界的基本信心的时候，面对周围纷乱的种种资讯和斩钉截铁的权威意见，便很难有定力来面对和自主思考。

  最容易做的当然就是交托给专家来判断，“他是教授，不会有错”“医生讲得对，我的孩子是有病······

我们的心智已经过度模式化了，属于一种受限的意识状态。

  试想一下，如果孩子生活在一个非常不安的家庭，比如焦躁的，过度关注孩子一举一动的家长；或者父母一言不合就生气、吵架；或者房间里一直都开着打发寂寞的电视或者广播节目；或者父母的内心隔得很远相互之间没有足够的真实交流；或者一方常年出差，离家很远······这些不同的家庭状态会给孩子怎样的影响呢?

  一般来说，外部的不安与冲突，会导致内部的恐惧与紧缩，形成压抑型或易激惹冲突型人格；外界的混乱与嘈杂，会降低孩子的专注力，无法形成清晰的思考力；父母与家庭成员的长期冷战、隔阂、封闭，可能会导致孩子的孤立和交流障碍，甚至自闭倾向。

  作为孩子，慢慢地发育成长，进入社会，成为一个社会人，这个是“社会化过程”，有的心理学家称之为“被驯化”。

  人的发展过程通常离不开教育、学习、工作、适应社会、发展乃至人生目标的树立，而在大众的群体认知里，普遍认为“跟上社会进程”是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我们从小就被驱赶着，跟随千军万马一起冲过高考独木桥，在汹涌的人潮中要尽可能出人头地，唯恐落后。这确实是生存的现实需要，但它并不是全部。

  群体的无意识惶恐或约定俗成，并不是我们蒙头往前冲，只管跟上社会传送带，不管不顾孩子内在健康和精神需求的理由。

  在我们的心里、日常生活里，需要留出一些缓和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外部世界的急促与粗糙，需要慢慢体味、消化、适应种种的冲击与不适。

  这才是内在发生的真正的社会化适应过程，而不是表面的言行得体应对流利、反应迅捷。每个人由于个性和心质的不同，适应期的速度将会大不相同，没有标准时间。

  最近有个朋友和我聊，他正遇到一些麻烦的事情，处在人生的低谷之中，需要面对人性的阴暗面，这里面有很多陷阱、压力，还有愤怒当我们进入某个事件之后，会和这些相对阴暗的无形力量有交互。

  俗世间的纠葛，性、金钱、权力的应力场，相关各方的心智斗争模式、情感模式，连带着久远的记忆库，无意识的烟雾与漩涡，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黑暗的空洞和浊流，都交织在当下，这些力量会把参与者同频化。

  然后，我们早上很清新地出门了，经过这些熏染，晚上带着失常混乱的状态回家。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意识不到自己的异常，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去放松、清理，去散步、运动，或者看书转念、打坐静观，就会很容易跟家人吵架，进入敌对的情绪状态。只要平时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

  成年人不够真实。

  其实每个人都渴望真实、诚实地对待他人，也被真诚对待，但是我们活在自己创造的虚幻中很久了。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们可能很难改变存在多年的现实，但是作为个体，我们要看到自己不真实的地方，不要故意去掩盖它，这样会好很多。

  尤其在家庭生活里，要减少一些有意识的包裹，减少一些习惯性的模式化反应，与亲朋好友们用相对真实的对话、深入的交流，不回避、不躲闪、不故意或完全无意识制造烟雾与虚言。

  这是一个渐进的“剥去包裹，看清真相”的过程，是诚与明的学习是真实的生活与适应。

  一旦等我们看到了生活中还有许多可以澄清的层面，体会到内在的观察也有无尽的广度与深度，然后，我们所在的地方，会多一分清明与稳定。

  帮助我们自己和他们把眼前的迷雾、包膜一层层地撕开，帮助自己真实地看到现实、了解自己，看到他人的无奈、软弱和无知，也看到这个表层世界的背后每个人本有的善意和诚意。

  如果成年人缺乏这个自觉自明的过程，他的内在世界与外部世界就会被层层包裹，不明朗、不清晰，就容易出现无意识的表里不一，身心分离。这样，就会带来内心与外境的分裂、冲突。

意识就像一盏灯

  意识”与“精神”，这两个概念常常会混用，在这里我做一些简单的解释：每个人的“精神空间”有大有小，有的稳定，有的波动不安；“意识”可以看作是“精神空间”里的一盏灯，不同的人，灯的亮度、清晰度和照射角度、强度、范围都不同，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关注点和认知范围。

  “意识”的作用，就像我们在黑暗中灯光所及的范围，之外的黑暗世界是“无意识”。

  觉察，就是不同水平的意识范围。睡眠与梦境，昏迷与死亡，如同黑夜，大部分人对此是无意识的，只有很少的人或者修行者，可以在梦中保持觉察，处于清醒状态。

  在白天的日常生活中，我们虽然醒着，但未必能保持有意识，迷迷糊糊地上厕所、刷牙、洗脸，心不在焉地吃饭、搭车、打招呼，熟人之间的寒暄，都是模式化而不自知的。很多时候只是一种身心习惯性的反应。

  不自知，就是缺乏觉察，也就是意识不清晰。在这个水平上的语言、行为、思想、情感，都处于不清晰、习惯性的反应状态，因而是缺乏自发性、创造力的。

  精神世界就像大地、天空——一个大背景。从本质而言，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是彼此相通的，而且归于一个源头，无边无际、浩瀚无涯。它涵盖了意识界与无意识界，人与非人、万物与万类，绝非人类的意识所能穷尽。在古代经典里，有称为“海”与“藏”。

  因为意识活动的不同水平与偏性，每个人只能从“海、藏”中各取一瓢，化作万千世界，终其一生，人人极力瞩目，以为天地在此，画界为牢，难得一见天外之天，意所不及之广大之地。

  在我们各自意识所及的世界里，感受、情感、思想、记忆，有其各自的运行规律，互相影响而成为生命动能的一部分，但我们常常意识不到、观察不到。一则，因为我的注意力都消耗在外界的交际劳作了；二则，我们的意识之光过于粗钝不定，觉察力、专注力都还不够。

  传统的静坐、站桩、太极、瑜伽······是可以用来帮助我们，所以称之为“内在训练”。这个部分在之前谈过很多，各位可以自己搜索相关书籍，跟随合适的老师学习。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0 周四：

  一个人的问题，其实也是每个人的问题。每个人一辈子会遇到的要思考的、要处理的问题都差不多，只是时间点和节奏、强度不同。你10 岁思考的问题，我可能到 60 岁才思考。我 15 岁开始做的事情，你可能到 45岁还在犹豫，“等我辞职了、退休了再去做吧”。

  从传统文化、人智学或华德福教育的观点来说，所有的一切信息都在虚空中，我们只是从里边获得一些感应，它影响着我们，决定了我们看似固化的命运，其中也蕴涵了可以修改的时空机缘。这些大的影响，决定了我们的某些长期志向或者理想、爱好和追求，也决定了时时刻刻的感受、情感、情绪、思想，以及思想的内容、方式和由此而来的行动和结果。

  在鲁道夫的观点中，一个孩子，从灵魂到胚胎，再从婴儿到成人的塑造过程叫“塑形”，是心智、理智的发展过程，也代表了整个生命的发展过程。他有着“万物一体”的观点，而万物一体也是东方的传统观点。

  过去研究的心理学，认为人类的心理像一套程序，因为外界刺激，所以有条件反射。现在大家发现，我们情绪的源头、内容、思想、情感，以及行为反应模式，这些不断在变化中的东西，和我们与周围的东西在交互有关。这个理解很重要，我们每个个体都不是孤立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我们交互的不仅仅是语言、知识、头脑、行为，更不是那些简单粗暴、横平竖直的规则。那些是人类社会的表象，是用来联系和固化社会生活的、经过设计和调试的纽带和黏合剂。

  我们也不仅仅只能在房间里或够近的距离内才能交互，而是任何一个空间、任何一个瞬间、任何一个个体以及他们的情感、感受、念头、思想······或者说我们的以太体、星光体，或者心智体，或者中医所说的气与神，其实是所有的人在跟所有的一切，乃至跟过去、现在、未来······在交互。

  想到这些，你有没有发现它跟佛法所讲述的某些观点也很像?在佛法的体系中，我们有一个与生俱来的第七意识末那识，也叫俱生我执，它使得我们停留在这里。通过我们眼、耳、鼻、舌、身、意的作用，让我们跟这个现象世界交换，看到、听到、闻到、尝到、身体感觉到、认识到，所有这些感受、情绪、情感与思想，一层层地反复刷新、缠绕这些时时刻刻的刷新、缠绕，使得“我”成为了更“实际存在的我”。

  “意”还有点像无线上网，超越时间空间，可以想过去，想未来，想上海，想北京，想月亮，想火星，或者想我的7岁，想我妈妈的 7 岁······它扩大了我们跟无形世界更大范围的交互。眼耳鼻舌身意，加上第七末那识，是我们生命存在的基础。佛法里还有第八识叫阿赖耶识，有点像无所不有的云储存，这样使得我们随时在跟一个更大的东西在交互。

  所以，中医、人智医学或佛法等所讲述的，是关于这个世界和人类精神演化的背后的一些原理性的内容，不是教条，也并不只属于东方或西方。当我们了解的范围越深越广，会发现人的健康、心智的成熟、社会的演化，都可以从中找到很好的视角来观察和体验。

  对精神世界与自然能量领域的探索将会是未来的一个重要方向，不仅会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看待生命与健康，也会提升我们对个体生活与整体社会建设的认识。

  近代关于精神心理的各种知识体系，过于关注了人类心理生理活动的表象，并试图把复杂的人性、潜意识、冲动、欲望、情感、理性的纠缠，用简单可重复的物理化学反应来阐释。这样一种“物质化”思维的结果，就会把教育异化为“训练”和“模式”，把心理治疗简化为“阻断”和“改造”。

  如果我们能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既有物质层面的显化，可以命名、分类，在不同现象之间寻找相似和相关；也有隐秘而涌动的能量层面，时时刻刻化现为不同的现象与物质；更有微妙而有穿透力的信息层面，把各种能量吸引或排斥、混合或精炼，影响着现象界。

  所以，在解剖学来看，人体可以分为头部、躯干、四肢，或者表皮、肌肉、内脏这样的物质存在;还可以从另一层面，分为形、气、神，或者物质、能量、信息，或者肉体、以太体、星光体、心智体。不同的分类角度，意味着我们对同一个世界的不同层次的理解和体验。

  多一些角度来理解这个世界，我们就不至于太受限于自已所受的教育和已知的结论。去掉自我限制后，我们将慢慢体会到，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的层面，目前接收到的只是意识所及或主观意识愿意去接近的部分。

  大自然蕴含一切，时空里涵育万有，每个个体在心智、情感、能量与肉体层面的不同，使得每个人只能接触到某个维度的部分呈现。

我们每个人已有的认知库实在是太单一了。

  当我们听不同的音乐，看不同的画的时候，如果能以相对全观的感受和意识去体会，就能清楚地知道，有的作品只是在个体的情绪里宣泄，而意识不够清明；有的作品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所以博大；有的作品超越了感官、情绪与理智的围墙，带来了精神世界的平安与人心的释然。

  伟大的作品都有同样的特点，其实是作品的主人接触到了高于情绪冲突、个人思绪等更高的层面，在合一或接近于合一的状态，意识与情感依然存在，是在高度的理性和广阔的心灵里和谐共存。

  即使家长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没上过大学，没学过儒释道或者基督教，但他知道人会死的，一切生物都会死的，对死没有多余的想法，这就是个自然的结果。如果他能以平和的心态告诉孩子，爷爷死了，跟花花草草和所有的生命一样，都会死的。这个答案虽然不“高级”，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理性和交流。

  一切的体悟来自真实的生活，并能在内在思想的海洋中渐渐明晰，这个过程能帮助我们建设相对稳固的内在心灵。如果我们发展了真正的信仰，会在所有的形式里看到“真相”。我们需要有这样一个探索。人是感性和理性的结合，是可以自发地认识这个世界的。相对于盲目的热情和服从、自我探索的兴趣、精微清晰的心智，更重要。

  文明发展到现在，思想被细分、界定得已经不太能够自由流动了。不少人已经认为不能通过自己来认识世界了，必须通过显微镜、望远镜、大数据、AI、权威才可能看清世界。迷信大数据、迷信人工智能、迷信权威、迷信各种读物，这和迷信任何一个教条是一样的，等到我们离不开它的时候，就比较可怕了。

  所以即使是圣人的思想，一旦被记录下来，或供在那里“严格遵照”，都有可能会变成教条。任何关于真相描述的东西，都有变成教条的危险。如果已经变成了教条，我们就容易被它奴役或限制，认为只能在某个象限内发展才是“对”的，这个时候的学习已是好坏参半。

  真正的学习是用来睁开自己的双眼，打开心，自主思考，理解这个世界并与之互动。

  内在的主体是慢慢发展出来的，每件事情要去想一想，观察一下，重要的不是找到某个答案，而是在去探索的过程中，我们在发展对这个世界更全面一些的认识能力。这个能力会使我们在面对陌生的人事物的时候，能保持一个基本的理性和判断，这决定了我们的内在是否扎实稳定。

  并不是学得越多，就安心了。如果没有真实的体验和感受，不自己来探索，发展心智，而去拿现成的知识武装自己，就会变成知障。嘴上了了，心里慌慌，这是脑袋知道和全身心知道的区别。

  “标准答案”和“周围人会怎么想”像栅栏和大片的乌云遮蔽着我们。比如最近 30 年的家长在教育上普遍焦虑，生怕自己的孩子浪费了宝贵的“起跑线”时间。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连续几个月跟蚂蚁玩，连续几个月每天放学之后玩几个小时的简单游戏，把四国军棋叠成房子的样子，然后拿一杆玩具枪，一枪一枪，把边上的棋子打掉，同时保持整个楼不塌。

  那会儿很多孩子都这样，爸爸妈妈都有自己的事，孩子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幻想、发呆、游戏，渐渐长大。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不爱学习，考试不及格，也不爱和人说话，就爱自己闷头玩，也没有人把我当成问题孩子送去治疗，我父母也没有打扰我。

  这个过程，发展了我的自主力和专注力，至少发展了对一件事情自发的有始有终的连贯性，他们买窗帘选颜色也会征求当时才7岁的我的意见。当我连着几天躺在床上看书，他们会提醒我一句: 注意保护视力。

  我们成年人其实也需要来再这么过一遍，当然不是都去玩叠房子、看蚂蚁，而是去持续地做不一定那么“有价值”但自已感兴趣的事情。在其中发展自己的观察力、创造力和贯彻始终的持续力。

  本来人体垃圾的正常出口，应该是通过大便、小便、出汗来排泄，也包括从情感、语言、行为和个人意志的实现来流通。如果这些出口被堵住了，身体的流通管道就会被堵住，所以，要观察他的流通性好不好。

  李辛：我觉得也许是人类的身体退化过程的现象。现代人因为过度发展脑力，身体的“承受力”“消化力”普遍下降了，不光是吃东西的方面，还有思想、精神，应对外界一切的方面。比如现在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路过来吃过很多苦头，吃了很多苦头之后呢，某些方面会很固执，但是他们的承受力、消化力是很强的，或者说他们生命的坚韧度很好。

  现在很多的孩子和年轻人，比较脆弱，自身、家庭环境和社会稍微有一些变化，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听众: 那我现在可以做点什么，除了带他多运动，饮食上注意调整不要完全切断，慢慢地给他一点。可是他对蛋白过敏，少量还是会有反应，比如晚餐吃了一些，睡觉的时候就已经有反应了。

  李辛：很明显的、已知的过敏源可以暂停，他现在的湿疹很严重吗?

  听众: 不是很严重。只是孩子出去看到小朋友们都吃这个那个，他回来之后有情绪，也会影响到我。

  李辛：有没有注意到，在这十来分钟的讨论中，你的执念有点强?你太关注这个问题了，都是不停围绕在“孩子有问题”上，有点过度。我们小时候都得过湿疹吧?会好的。如果他现在很严重，那要认真地去治。我治过一个小女孩，身上皮肤大块发红溃烂，这个需要治。

  听众: 我是常常担心，因为每次吃饭他都会问这个那个能不能吃都习惯了。

  李辛:** 是你太用力了。你慢慢体会一下。如果你平时不那么用力，他就会渐渐地不问了。妈妈太用力，孩子的生活中就会多一道紧箍咒。**

  听众: 是啊，这段时间他很紧张。

  李辛：要是你换一个角度和他说：“没事的，妈妈小时候也得过，以前这里全都是，你看现在挺干净的。”你可以试试这样和孩子交流，这在意识上给他的影响会很不一样。

  还有，以后如果有朋友问你的时候，不要有很大的内疚感。不必这么想，哎呀，我啥也不干，就带个孩子都没有带好。你要想，我这个还算好的，我闺密的孩子，屁股都烂了。

  听众: 是这样的，周围的孩子都比我家的严重。

  李辛: 你太完美主义了。

  听众: 这点我承认，但我还是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到底因为什么。

并不存在一个绝对客观的世界让你非要去搞得清或是搞不清，关键是看你内心的主观世界你是搞得好还是搞不好。学会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对外界的人事物的过分关注中解放出来，不被任何看似强烈的肉身体验、情感和思维所绑架。

  李辛：要跳出细节看整体，他的能量还不太足，渠道也不太通。如果不是以皮肤来帮着排身体的问题，就可能会变成这位妈妈说的咳嗽或感冒，也可能变成中耳炎。如果是成年人，可能还会变成乳腺增生或者胆结石，就是这一股力量。

厚实的体型从正面来说代表有承担力，从负面来说是容易堆积。加上情感过于强烈丰富，身和心都过于厚重了。堆积得太多，就容易得一些积聚型的病，比如乳腺增生。

  听众: 那从营养的层面讲，给他吃些什么营养辅助食品呢?

  主持人徐勇: 你的模式一直没变，需要观一下自己的这个状态。

  李辛：你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担心中单曲循环，要学会停下来。不然你自己的能量都内耗掉了，还是会分辨不清出现的问题是大是小，怎么调整更好，这样对孩子也是不利的。

混乱的意识，虽然也是能量，但是一种无序且流动不顺畅的状态。这种狭窄视野所带来的过度担忧，会导致我们大量的精力被消耗掉。这种扭捏的心智状态，决定了即使没有实际的问题发生，你仍然会担心有潜在的问题发生。

每个人在一生当中都会遇到很多无奈和禁锢。其实人面对困境的转化力是非常强的，痛苦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做的功课，它会让我们深刻化，找到自己生命的正确的发展方向。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回避，让问题积存在那里，让停滞不清的力量继续影响着我们。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1 周五：

  听众：老师，我想问孩子哮喘的事情，听前面两个案例，我已经得到部分答案。如果饮食上调整，加上注重运动，多和大自然接触，那孩子的哮喘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李辛：对，把能量提升，让渠道畅通，孩子康复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以前政治课里常讲要抓主要矛盾，我们要明白一个基本原理。人从小到大，永远都会有各种毛病出现，很少有体质好到从不生病的孩子，尤其是现代的孩子。

  那么，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呢，如果问题不是那么严重，它就属于前进当中自然出现的问题，就像行走途中的大小石块，不用去管它，只要经过、跨过，然后往前走。如果很严重，自己跨不过去了，那该看医生就去看，该调理就去调理，你们现在都被很小的石头给“主动”绊住了。

  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就是要把他的日常生活形态给调整好。这个部分不是根据某些教材、某些营养书去教条性地给孩子搭配，而是要观察这个孩子，观察你每次给他用了什么方式调整之后他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是一种活的调整。

  观察的内容无外乎饮食、睡眠、大小便、出汗情况、情绪、运动情况。所以，重点不是去治病，而是让生命的基本面维持在一个比较好的状态。谁也逃不了生病，它是成长的一个必经阶段，不要因为过度关注生病、治病而打断了小树苗生长的基本节奏。

人类所有的活动，都是为了让我们的肉体、能量和精神进入有序的建设性的使用，而非处处对自身的生命力进行阻碍和限制。

  现代独生子女的父母普遍有养育焦虑问题，光这个焦虑就已经可以造成信息、能量层面的“生长障碍”了，各位一定要留意这部分。

  李辛：这个是没有方向的担忧，只是一个思维上的病毒程序在回旋，它阻碍了你正常的观察和全面、深入思考的能力。所以，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进人这个状态的时候，要记得往后退一退，而不是不停地思考，努力地提问，不要让自己的视野过于狭窄。

我们日常习惯性的担忧模式（比如过于关注和保护自己，比如容易在疑惑中回旋），夹杂了大量的负面情感和大量不清晰的扭曲思想，如果不加觉察的话，会严重削弱我们的心智、思考和心身协调。我们要把习惯性散在外面的注意力给收回来，投放到对身体的觉察之中。等我们对自己的身体足够熟悉，我们的意识和身体有更好的连接的时候，我们的身心灵系统也将会运作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平衡。

  如果家长一直停留在这个状态，不仅会影响孩子的健康、发展，也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事业、人际关系。这种回旋式的思维病毒程序发作的时候，要小心。

  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让我们发展出一个健全的观察和理性思考的能力，这比什么都重要。否则就算你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学了三年中医学完之后，你的思维模式里还有回旋病毒程序，结果就会更麻烦。那些学了艾灸就每天给孩子灸，灸到流鼻血，学了捏脊，就每天给孩子捏脊的、过于努力的家长很多。

  所以，我们需要去学一些具体的知识，但更需要梳理、升级一下自己的思维模式。如果我们学了中医，学了华德福，学了心理学·…..但我们的整体思维能力还没有建立，这些知识就成了碎片，就会变成知障。

较好的身心运转状态：发展出相对清晰的自我意识、充沛的内心和理性的思考，以及深入的情感交流模式。更高阶的身心运转状态：发展出清晰、深刻、宽厚和理性的精神世界和心灵

  李辛：你的心智，从五行来说偏土火型，内在有很强的承担力、意志力和突破力。身体偏厚，属于土型，如果不流通，就容易积聚，容易长瘤子，土型的人尤其需要流通性的运动。然后，需要学习均衡地使用你丰沛的力量，留一部分精力去跟父母多一些交流，跟孩子交流，也别忘了留出时间给自己。等过了这段时间，你的身心开始流动了之后，生活和家庭内部也会开始流动，你就会有转机。

  听众：好的。

  李辛：如果你完成这个转化，后面会有轻松的生活，我可不是在看相算命啊，这是我们身心运转模式的一般规律。你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会感到很辛劳。如果转化了之后，能量流通了，意识活动也会流通很多，就不容易卡住了。所以要留出时间，要锻炼身体，也要安排足够的休息。

  听众：好。

  李辛：必须要主动去转化，如果不转化，我们就会一直背着这些沉重的东西。往后，即使父母离开了，它还是会停在那里。所谓业力，是这个东西，它会在无形中影响我们。如果我们努力去转化，它会减少很多。所以，只有两个选择，是被动等待，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听众：我想增加自己的正能量。我本来是一个非常阳光的人，感觉自己是可以去温暖别人的。这次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丈夫去世），我感觉自己的能量少了很多。

  李辛：你是可以无保留地给别人温暖的，别担心，你的好状态还会回来的。

  听众：我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李辛: 现在就先做一只冬眠狗熊吧，人要学会在环境和气运不利的时候做狗熊。我是很会做狗熊的，你们现在看我坐这里挺神气的，如果我觉得大事不妙，就去做狗熊了，硬撑着不行的。这不是消极，是量力而行。接受自己的软弱、低迷，接受自己的低谷，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阶段会过去的，过去之后就可以继续站起来。现在虽然是你的低谷，但是作为在低谷时期的你，状态还是不错的。

  听众：我不能倒下去。

  李辛：当然不能倒，谁也不能倒下去。

  听众：可能是我想得比较多，心里觉得不顺，思想又转不过来，有些东西我还探究不到，又蛮固执的。有时候我也知道不应该想太多，应该去多运动，但就是没办法跳出自己的惯性。

  李辛：要改变自己的惯性是很难，但是不改的话，命运就总是重复老旋律。

  关于固执，昨天我看了一部电影——《至暗时刻》，那个演丘吉尔的演员还荣获了奥斯卡奖。丘吉尔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是吧？但他的固执是建立在一个高度的理性和对全局的高瞻远瞩上，这个固执就化成了有坚实基础的勇气。如果是无明的固执，那么生活上、精神上的困难就很难被突破了。

  听众：我不知道这种要强是否顺应自然，这段时间就是觉得很累······

  李辛：凡是要强的都不会太自然。

  听众: 问题是我如果不要强，就会变得很消极。我搞不清到底什么是自然的，我感觉自己整个的思想是错的，像疯了一样。

  李辛：中午我和周老师在阳澄湖边散步，我们聊到了自然环境，周老师说他希望给孩子创造一个从小能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条件。因为，我们的生活环境和整个成长过程，感受和思想始终在跟周围交互，内在会形成一个相对的原点。当我们长久身处自然，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然，哪些是人造的或是人的思想造作的。

  从你的描述来看，你好像找不到内心的原点，在两极摇摆。一极是被某种想法带着冲浪，似乎那个方向是对的，然后就往前冲，冲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然后有了自我怀疑和批判。当没有这些执念的时候呢，就直接垮在这里，这是一个没有中心的状态。

  我建议你这个阶段不要盲目往前冲，因为方向还模糊，越冲可能越麻烦。你现在要学习跟自己的不安和没有方向和平共处，熟悉这些内在的感受，你有很多的生命力没有去处。

  听众：我感觉很愤怒，一旦发火会很可怕。

  李辛：你虽然现在没有处在良好稳定的状态，原生家庭也有问题，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在互相沟通交流的部分，尤其是情感的部分是断离的。你还没有学会正常的情感交流，但你有一种能力，能够付出给予。

  目前比较有意义的，是去思考我们该做什么，想清楚然后行动。这几年我越来越发现，当我们的关注点容易聚焦在自身的时候，内在就很需要发展出“利他”的念头。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方向，去正向发展我们的生命力，就会过度执着或放大自己的感觉、痛苦和需求。这一点很重要，在照顾好自己基本要求的前提下，适度地去观察别人的需要，有能力的话，就去帮一把，或者去做一些公益性的实在活动。

  这个“利他”的心愿和行动，有助于把我们从过度的自我关注，没有方向的强烈震荡，暂时解脱出来，让我们的生命力能有一个有序的、相对多维的、相对全方位一些的交流互通的通道一一自己和自己，自己和别人，自己和社会，在情感上、思想上、行动上的交流。

  再有就是读书，读一些深刻的书，这就和作者有了思想上的交流，能借由他们丰富的人生和深刻的心灵来扩展我们的内在。还有，看伟大的艺术作品，其中既有思想，又有情感，还有美······运动，是和身体的交流。还有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做社会服务、开公司······这些都是必要的。

  不要停留在只关注自己的痛苦上，松开一些注意力，去观察别人的痛苦和需要，放下身段，去尝试满足别人、帮助别人。如果你能观察到别人的痛苦和需要的时候，自己的痛苦会减少，你会发现人其实都差不多，就不会太关注自己了。

  听众：这个病还是可以治的?

  李辛：你只有离开这种非正常的模式，你的气机、神机才可能恢复正常，气血才能顺畅运行，更容易康复。否则，即使开刀割掉，但如果你的内在仍然停留在这个状态，它还会复发的，或者转为其他的问题。

  孙皓：刚才李辛老师讲的是物质、能量和精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身体上的问题对应了精神领域出了问题，因为精神是一个人的核心部分，而能量是精神和物质的桥梁，说这个是想提醒你不要过于担心身体里的肿块。

  身体里长瘤子，是从无到有的，是一个“固化凝结”的过程。瘤子，在中医里叫“瘾瘦积聚”，以前古代不叫肿瘤、癌症。“灏瘦积聚”这个名词其实比肿瘤、癌症更形象，它把这个动态的“积聚”过程给表达清楚了。这个过程，首先是精神层面的固化，也是意识的固化，然后再到能量层面的固化，最后变成西医可以检测出来的物质层面的固化。

  大自然的化石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个道理，尤其是本来比较柔软的东西，比如虫子、树脂、木头什么的，在合适的条件下，经过了一定的时间，会变成坚硬的化石。

  人体的良性或恶性肿瘤的形成，也是类似的原理，是在一个负面的精神状态、生活作息、饮食习惯、人际关系、生活环境、五运六气等多重条件下，本来流动的“能量”，向一个不好的方向发展积聚、固化，良性和恶性肿瘤的区别是背后的体质和心质固化凝滞的程度不同。

  那么，反过来，如果我们意识到了这些，把这些条件转向好的方向，不让它形成积聚的条件，它不就会慢慢消掉吗？这个就是“气化”。可惜的是，近代的现代医学观念，牢牢地抓住了“癌症=绝症”的观念。其他先不说，光这个观念和意识，就会导致“固化”的力量大过“气化”的力量。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遇到医术很棒的医生，帮助我们在短时间把肿块气化，当然是件好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幸运，所以，大部分人还得靠自己。这是老天在用疾病来提醒我们：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气化靠的是什么?靠“阳气”，精神的阳气、能量的阳气。阳气是指“能量良好的流动状态”，一气流通，开阖自如。

  瘤子是什么?是阴，是不流动的、负面的、凝滞的、死寂的阴，而不是健康状态的阴。健康状态的“阴”是柔软、包容、承载、舒缓、懂得退让的一种能量状态。健康状态的“阳”是流动、温暖、开放、积极的一种状态。健康的阴阳是互相融合、交流的，而不是离绝、分散的。它能带动身体的气血在合适的状态下全身循环，滋养身心。

  那么，如何培养身体的阳气呢? 健康平和的心态、良好的饮食作息还有运动习惯。我们大部分中国人缺少良好的运动习惯，而这个是健康必不可少的环节，所以李辛总是把运动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这个习惯，值得我们花一辈子的精力去养成。

  孙皓: 为什么运动和消除瘤子有直接的关系呢?

  打个比方，有一根长长的管子，里面有液体的脏东西，也有黏得很牢的固态脏东西，要清理它就需要一定流速的水，液体的脏东西，一般的水流就能冲掉，而固体的脏东西，是不是水流的量要大些，冲刷的时间要长一些?

  运动，会加速我们体内气血运行的流量和流速，虽然气血总量不会在短期内明显改变，但流量流速加快了之后，资金周转就快了，相当于资金总量增加。

  当我们体内有不良积聚的时候，无论是比较简单的湿滞、痰饮，还是比较坚固、复杂的肿块，都需要通过足够的“气血”把它渐渐“冲刷”掉，再通过代谢把垃圾排出体外。

  运动，是很安全的、均匀增加气血“流量、流速”的方法。它除了增加身体的阳气之外，同时也会增加精神的阳气，会让人更加开朗、自信和坚定。

  当然，气血偏弱又从来不运动的人，不能一下子做强烈而持久的运动。要循序渐进，让身体慢慢适应气血充盈的过程，不然会适得其反，最合适的初级运动方法就是走路。

  大家回去可以留意一下，当我们走路半小时以后，往往能发现手指头变得饱满了。手指头饱满代表着我们人体这个气球内部的气相对充实了，这时候身体内部的细微脉，包括小小的细胞，都在“活水”中自由流动、呼吸、疏通、修复。

  而平常时候，大部分人基本上都坐着不动，身体内部的大脉络虽然还算是通畅的，但是细微脉、细胞，尤其是身体内部的脏器、下肢的组织和细胞，像是挤在密不透风的仓库里面堆积，时间久了，难免会出问题。

  睡觉、打坐也有充盈气血的作用。那么，走路、睡觉、打坐这三样对气血的增加是什么原理呢?走路是因为体内的循环加快了，因而气血相对饱满；而睡觉、打坐，是因为我们的消耗减少了，更多的气血被节省下来，精气神不再拿出去解决外在的问题，转而向内，疏通和滋养我们身心内部的细微脉，因而间接地增加了气血总量，加快了气血循环。

  若要比较各项运动的区别呢，走路是一种相对无为的状态，尤其是用不急不忙的速度来走，很适合平时用脑、用心过多、志意过强的目标导向之人。它还能调整我们大部分现代人上热下寒的亚健康体质，是加强体质的温和方法，是基础、安全的保养运动。而睡觉和一般意义上的打坐呢，它疏通细微脉的程度更细腻一些。

  另外，把心中的意愿变成行动，也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运动”。如果心里有意愿，但总是不去实现的话，身体也会处在能量瘀滞的状态。当心身的能量处在相对饱足、顺畅流通、均匀布散的状态下，我们就能够在一个更好的状态中去解读世界，和周围的一切交互。

  大家记得要去主动行动。被动等待、消极思考、恶念，就是阴。积极地改变，去建设自己、去完成、去尝试，就是阳。生命的这两个方向是自己主动选择的。

  人类文明到了需要化繁就简的时候，我们学了太多的东西，但不一定能够消化，关键在于所学能不能扩展我们的思想，改善我们的行为。

  我们正处在一场生活和思想的大变革时代，过去用来把个体联系为群体的思想、语言、工作关系和交流方式正在快速消融、变化。一方面是互联网与自媒体的充分发展，个体得以呈现——未来，为了生存和发展，个体将不得不清晰呈现。

  这是年轻一代面临的真正的挑战和机遇。

  年长一代已渐渐完成了他们所能尽力给予的，带着过去的无私无畏的献身与投入，把青春的光芒与汗水并着饥渴、疲劳、恐惧、无力的肉体都交给了上一个时代、交给过去的理想与规则，也交给了我们。

  向我们的长辈们致敬。他们尽力了。所以才有了我们的今天更和谐、和平、衣食相对饱足、思想可以流通的中国。这是一个全球化过程中的“个体化”时刻，尤其对于中国。只有当每一个中国人都站起来，成为他自己的时候，这个伟大的、悠久的国家才可谓“站起来了”。

  我们的未来，源自过去，需要回看，看到自己的童年慌乱，看到父辈的艰难，看到这个时代和国家的困苦、无奈、压迫和奋争。这一切需要被现在的我们看到、感受到，并被尊重、理解。这一切不止于某一个家庭和某一个国家，是上一个时代人类的困境与艰难跋涉、苦难行军，是整个世界和我们的共业。

  过去一现在一未来，川流不息。

  愿我们发展出理性的思考与宽容的心胸。

  愿我们看到自己，也看到他人，看到那条由过去流到现在、通向未来的连续之河。

  愿我们在个体心灵中建设更多的安定与理解，延续精神的光与热。

  我们也将成为过去，但在此刻，我们可以思考、回顾、学习，建设日常生活，建立内在主体。

  让我们为未来祝福。

本文来源：《精神健康讲记》，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2 周六：

  无论我们学习什么，或者以何种方式在什么地方生活，最重要的是中医和传统文化常提到的几个字：精、气、神。这个事关我们真正的满足，或者说幸福。

  “精、气、神”是三样无形的东西。我们现代的科学和文化，偏重于研究和学习有形的东西。最近几百年，我们把自己的感受、思想和生活状态，牢牢地跟某些有形的东西捆绑在一起。但这些有形的东西的背后其实有一个活泼泼的东西，可以称之为“精、气、神”，也可以称之为生命力。

  被称为什么不重要，因为某个东西一旦用语言表述，就容易被思想界定成一个有限的东西，而它完全可以通过我们的内心来感受。

  早些年，我有机缘接触到鲁道夫·斯坦纳的作品。他讲到最重要的点：人有心灵。这是教育乃至人类文化最重要的一点。任何一种文化、一个社会机构或者一种社会环境，如果能够重视人的心灵，能够让人的心灵慢慢地澄清、发展，它就是一个能够持续下去的文化、机构和社会。

中医调整无形的层面

  现在西医学研究和实践的领域，主要是在物质的、有形的层面，而中医主要是在无形的层面。无形层面中，再分两个部分，一个是精神一信息层面，一个是能量层面。精神一信息和能量，这两个部分怎么去体会?用我们的心和身直接感受。

  有形层面，是用我们的眼、耳、鼻、舌、身去感受，而现代人更多加入了意识、逻辑、思想去分析。前面是单纯的感受，后面加了主观的东西。这是两个不同的状态。

  中医和西医入手层面不同，因此适合的病症也不同。比如要是骨折了，或者创伤大出血，得病部位很清楚，原因也很清楚，很明显的物质层面，当然找西医最快、最合适。但是，更多的疾病，即使它有很多症状在肉体部分，但是它的原因不一定在肉体部分，而在能量层面，或者精神一信息层面，比如人的心理、情绪、性格、家庭关系等，它被现代医学称为“心身疾病”。

  这在现代心理学里能够了解到一部分，在这个无形部分，传统的医学要深刻、全面得多。还有很多病，有明显的症状，但西医用仪器还检测不出来。这种“无形层面”的病，还没有发展到有形的肉体层面，是中医擅长的。

  我们学习某种学问，要了解它是在哪个层次、哪个角度理解这个世界。中医，它研究的不仅仅是疾病，更是人的生命。作为生命，有病的时候要治，没病的时候要养生，最好长寿，能无疾而终。但大众一般关注的都只是肉体层面，而调整生命的能量和精神层面，才是我们通往康复和健康长寿的途径。

  就像克里希那穆提说的，我们习惯于用已知去学习未知。大部分人只能用自己受限的意识和思考模式去学习新东西。

  人对世界的认识是如何来的?从学习传统文化来说，有两套体系。第一套体系，是逻辑思维，这个部分在中医叫作志意；第二套体系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一感受，还有直觉。这个概念，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感通”“感应”。

  如果想学习传统的东西，比如中医、易学、人智医学，那么，你的感受能力和直觉是非常重要的。

  当一个人用自己的感受生活的时候，是从他的内心出发，原点是自己，没有错位。但是现在的教育，在试图设一个统一的原点，它会在某个受限的范围内，告诉你圣人是怎么讲的，老师是怎么讲的，书本是怎么讲的······尤其是现在的网络、朋友圈，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信息。如果我们没有一个自己的原点去统合，最终会是什么呢?有各种标准答案但它们互相在打架。

  所以相对而言，古人要活得简单和直截了当得多。简单到什么程度呢?就像一只猫碰到另外一只猫，互相看一眼，甚至都不用看，就知道对方能不能靠近，会不会挠自己。

  如果人是这么生活的，是什么状态?会不会很多事情就简化了?人的问题是，他看到对方的时候，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对对方、对自己都没有感觉。只是从现有的文化中学到了一些碎片，要准备玫瑰，在合适的地点送上玫瑰，要打一个这样的结，形状要美。假设对方收下，笑了是什么意思?不笑是什么意思? 人容易陷入思考，失去感觉。

  万事万物，外在的一切都在变化，我们的思想、情感、身体的感受也一直都在变化。我们始终都处在变化当中，不会止息。只要我们活着，有心，就有机会去感受万事万物。

  现代人容易出现的问题是什么呢？我们去求一个东西、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或者关注一个明星，念念不忘。我们总是不停地看这个看那个，或者不停地讲话，不停地做事。我们以外物为原点，那就会失去对当下的自己和周围的感受。这个状态在中医叫什么呢?是“形神分离”。

  刚才打坐安静的状态是什么呢?是《黄帝内经》说的“形与神俱”，或者“身心合一”。不管是学习中医、武术还是书画，都说要下功夫。功夫不是一个很玄的东西，功夫功夫，什么意思?第一要花时间；第二要做功，其实是用心。

  我们从小到大会学很多东西，也会经历很多东西，我们用心了吗?比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得很快，但没尝到那个味道。谈恋爱，一定要用心的，对不对?不用心就谈不下去了。

  不要小看这个话题，我们活到现在，有多少时间是用心的呢?想一想最近三次跟自己的父母讲话聊天，有没有用心?如果你没有用心，其实那个时段就没有活着。如果一直都不用心，就会失去用心的能力。失去这个能力，心就被丢掉了，丢掉以后再想去学什么都没有用了，学现代科学也学不好，学传统文化就更不要想了。

  学习中医、武术、打坐、站桩、琴棋书画······都是让我们练习用心，训练用心的能力和习惯。养成一个什么习惯呢?不要让自已处在一个散乱分心的状态。无所事事的时候就玩电脑或者手机，就是一个散乱的状态。不是不可以玩，我也玩，但还有一个觉知在，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散乱了，没有觉知就很可怕。不知不觉中，就会越来越散乱，失去某些重要的能力。

生命的开阖与互感

  现在我们讲一讲无形的“精、气、神”和物质化的“形”。

  在中医眼中，人的肉体只是一个杯子，重要的是内容物。中国人非常重视内在，重视精、气、神。精神、魂魄、志意、气势、胆略、心量、气魄还有气血、气机格局······这些全都是无形的东西，或者说一个人的软实力。

  学习任何一个学科，首先要了解这个学科研究的对象和涉及的范围。中医不光考虑治疗疾病以及养身，这只是肉体的部分，它也考虑精神和能量的部分。

  中医眼中的人体，跟现代科学眼中的人体最不一样的地方，是注重观察和研究生命的大背景。这个背景大家应该很熟悉，就是四个字——天人合一，或者天人相应。它是把人的健康与疾病，放在一个很大的时空架构里面去思考。

  “开”就是把钱花出去，钱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的“精、气、神”就是我们的气血。它从人的精神和肉体能量上能反映出来。

  “阖”是什么?“阖”就是能量收回来的状态。自然界，冬天是阖，晚上是阖，人体也是顺应这样一个节奏，这个叫天人相应。所以《黄帝内经》有句话“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很美吧。

  在夏天的傍晚散步，能看到空中有很多小虫子，一团团地在飞；潮闷的时候，你能看到湖里有千万条小鱼浮在水面上呼吸，小嘴一张一张的。人其实也是在这样一个能量的海洋中，与这个宇宙间一起共振，其实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的能量，每一个人的思想，以及所有有形、无形、有生命、无生命的一切，它们的能量和信息都是在互相地连通交流，这个就叫做“感应”。

  那么，在肉体层面，比如我们被病菌感染了，或者受伤了，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有形层面。而无形层面呢? 比如思想，或者像快乐、悲伤的情绪，这些无形的信息场，它也会传播和影响我们。

  南怀瑾老师的书里经常提到两个字——精微。有形的物质，其实是一种比较粗大的东西，我们要尝试去体会一些精微的东西。

  现代人过于忙碌，长期不会用心，忽略自己和别人内心的感受，就会走到过用“志意”的状态，那就离那个本来就在的对你最合适的那个结果远了。

  我的个人经验是，如果我对一件事情一直在犹豫，在思考，我就提醒自己，目前自己的心智程序错误了，应当切换，不行就先放一放。怎么切换呢?我们学习中医、学习传统文化就是一个切换。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给我们一个更开阔的眼光和更广大深远的世界。

  长期围绕在我们身边的驯服、暗示和教育，长期的对物质的追求和具体目标的执取，使得我们的心智受困，甚至变成类似条件反射一样的简单的“赞成或反对”模式。这是心智成长的失败，是精神愚昧的显现。

  心智受困的结果是人只能处理眼前一点点小东西，生活当中一些最具象的东西，作为人生存需要的最基本的东西。当然这个部分很重要，应该关注并处理好。但是，如果我们的精神、生命力只是在这样的小范围里旋转、重复，无法展开，无法与更广阔的世界深入地交感，这是对生命的浪费。

  如果我们流连旋转在一个失中的念头当中，就像登上了开往失常的列车，由此开始由神到气到形的病患。

  为什么儒、释、道这么重视“惭愧、反省、忏悔”，先得觉察到自己错了，才有“知非即离”的可能。心念一转，神气也就转了，生命列车的方向也转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现代学者所谓的“中国的伦理道德”不是外在的强制标准，而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和负责。

  当一个人的身体有大病的时候，已经是生命列车的方向错了很久了。但有一点一定要记得，心念随时有机会转回，心念一转，神气随时有机会复正。在每一个当下的人、事、物对待中，我们都在有意或无意地被动或主动地做出选择。所以古人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自欺”。

本文来源：《经典中医启蒙》，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3 周日：

  听众：识神这个系统也是慢慢累积的，肯定有它存在的理由，不能彻底把它抛掉，它会成为心智模式的一部分。

  李辛：其实抛不掉，它是存在的一部分，就像电脑里的冲突程序一样，不可能全部清掉。但是，我们要认清楚，思想其实是一个工具。因为我们会本能地把我们脑袋里出现的所有的想法当作自己的想法，然后由此衍生更多，由此行动作为，这一点很重要。

  听众：可以这样理解吗?识神要配不上元神的话，它必须得提升提升到它配得上这个元神

  李辛：记住你是主人，电脑是你的工具，很多时候你需要用电脑，用就是了。很多决定，你可能会借助工具来帮助，比如说你买房子，用电脑去查一下周边的环境、价格等情况，这是用工具。最后你买还是不买，甚至跟哪个人签，你不会让电脑来决定，对不对?

  所以你要分清楚，不要只是把你的任何想法当作要去执行的命令，这一点很重要。

  这个部分需要静坐，我们才可能慢慢分清楚感受、情绪、思想和觉察的区别。你的这一系列问题，就是源于由头脑思想而来的概念辨析。我们不要过多地进入辨析概念的状态，而要退出来一些，静下来观察自己的心智运作，观察到什么是“想”，什么是“觉察”，什么是“感受”。

  听众：您刚刚还说了一点，现在的信息量太大，怎样能够确认这些信息是不是纯正的信息?

  李辛：其实重点不是去判断这个信息，而是你身心的感受。简单地讲，就是不管这个信息是哪里来的，是谁说的，怎么说的，重要的是在做选择的时候，你觉得比较安心。做完选择，付诸行动后，你不会再去想它，或者偶尔怀疑一下，不会“反复颠倒，心中懊恼”。这时候，这个选择就相对正确。

  听众：心里总是去留意观察、觉察，就挺消耗元气嘛，我发现感知力很好的人，身体都会比较差。

  李辛：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对大家都有用。不过你问这个问题时的状态，还是在过度思考。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还是在思考的漩涡中。我的建议是，要留意你常常在不断思考的状态，可以每天多增加一些走路。

  因为专注走路的时候，周围的东西在变化，你跟自然在一起，魂魄这边的力量就会多一点，志意这部分自然就下来了。然后增加一些训练，比如打坐、站桩、太极，可以把强化志意的习惯断一断，魂魄的部分强了之后，元神的部分会同步强一点，就这样一点点地微调。

  这就是中医讲的养生先养神，不仅仅是休息，也需要打坐，留意你每天精神的运作规律，留意你的神意是如何用的，留意跟外界的交接模式。

  生老病死，就像荡秋千。生命的秋千，其实就是开阖。跟着天地的大节奏，与万物一起升降浮沉，开阖进退。生命力强一点的，可以去航海、环游世界，那是个大秋千；生命力弱一点的，在小心保护自己的前提下，也要跟着大节奏一起荡。

  但不管你是大英雄，还是小凡人，生老病死都是躲不开的。对于病来说，医生的作用是什么?不是仅仅把眼光关注在把“病”消灭掉，重点是要关注这个“秋千的节律”不要被破坏。病呢，只要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要让它破坏荡秋千的节奏就可以了。只要秋千能够一直荡下去，生命的节律自然会把病带好。这种调整很平缓、很安全，不会拆毁整座大厦。

  为什么要讲这个呢?因为现在有一个很大的误区：有病就要根治，不停地治，一直治下去。因此，病人甚至整个家庭会完全忘记正常的生活，没有运动，没有生活，没有娱乐，没有恋爱，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整天紧张、焦虑地跟病魔作斗争。

  这是什么?失常。你的秋千正在被人为扰乱，甚至停摆！这种情况，即使你有资源，能找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也是没用的。一个人要康复，必须进入真实有序的正常生活中，与万物共沉浮、互交感的状态里，才能把病慢慢化掉。

  所以关于养生和调理，真正重要的是尽可能地去找让自己安心和舒服的状态。健康人也是这样，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与合适的人，以合适的方式，做合适的事，这个就是养生。佛法里叫“正行”“正业”。

  2007 年我在上海讲中医课，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台湾女孩子，她说：“李医师，我现在想想过去的生活好恐怖，我原来下了班，都要去酒吧喝上几杯。学了中医，发现自己不想去了，原来那帮朋友也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初次见面，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人长得很好看，但黑黑瘦瘦的，身心收得紧紧的，外面在笑，内在很紧张，睡不好，月经不调。

  她在一家知名公司做市场宣传，每天的工作是关心客户的需求和媒体的发布。学中医后，她开始留意自己的吃喝拉撒睡，关注身体、心情的变化，每天打坐，慢慢变成一个有知有觉的人了。

  为什么她学了中医之后就不想做市场宣传了?因为这个行业太开散了。开拓市场，就是有条件要开，没条件也要开，没钱也要开。硬开，消耗的是人的精、气、神。

  生活方式会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从事的行业也会。这么说可能会打击很多行业，但这是很多临床医师发现的规律。

  比如金融行业，尤其是搞风投、股票、融资的，还有做媒体、设计、IT 的，凡是高压、高速、高风险、无规律作息的行业都是非常消耗的。比如你在中国做美国股票，因为时差得半夜起来工作，还要经常参加两个国家同时开的电话会议，作息是颠倒的。

  我们要在生活、工作中，觉知到这些对自己身心的影响。选择对的大方向很重要。吃红豆、绿豆有什么好处，这些细节也有用，但这是碎片知识，需要和你自己的身心健康地图一起看才会有用。学习中医，需要学习一个完整的观念和认知，你理解了，是可以马上有感受、体会马上可以分析、运用的。

  《黄帝内经》对养生和养神还有一个更高的要求——“恬淡虚无”，接近道家、佛家成就者的状态。“恬”是安静、安然的意思，带着放松的微微的甜美。而电视剧里常见的大喜大悲是相对偏执、失中、失守的状态，不是一个平常的中和状态。

“恬淡虚无”意味着你的生活和身心都有广阔的空间。

  这个“恬”如果换成“甜”，即“甘”的意思，中药有一个原则叫做“甘以缓之”，意思是所有的药，只要是甜的，比如甘草，就能让人的精神、身体的运转，包括人看待问题的方式及态度柔和、缓和起来。

  现在很多病，源自缺乏“缓”，比如神经衰弱、焦虑症、躁郁综合征等，都是这个时代所常见的，其实是大家陷入了一种太快、太急了的精神心理生活状态。

  太急了，神就飘在外面，气机也浮动不定，既紧且乱，生理功能也就跟着失调了。所以中医认为一切病开始先是神病，然后是气病，再到血病，最后才到什么?形病。

  “淡”是什么意思呢?“不那么在意，无可无不可，都可以。”于是就有了很大的空间，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而不是有所期待，执着于目标，也没有想要控制局面。这个状态，年纪大一点，经历多且还能“精神内守”的人容易做到。

  所求所想的少一点，有为的习性轻一点。佛法常说“自净其意”，儒家讲“思无邪”，道家说“为道日损”，都在讲要简单一些、朴素一些。

  简单、朴素了，神容易安下来，因为不折腾了。“狂心稍歇”，神就容易清净。故宫有乾清宫，“乾”就是天，天对应神、气，地对应肉体。《黄帝内经·生气通天论》里面说:“苍天之气，清静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清净的时候，你的精神志意就相对稳定调和，阳气阖得住，邪气就不容易伤害你。

本文来源：《经典中医启蒙》，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4 周一：

  能量不够、身体虚弱的人，往往习惯于以“虚”的心态和“回避退缩的方式跟社会交流。相应的，外界也会以对待“虚弱者”的方式来回应他这在心理学叫“镜像效应”。虚弱相的人，容易安于固化，不易改变，这个要注意。

  能量不够的人容易经常处在自我保护、吃药看病、过度养生保健的状态，但这个习惯会让他越来越弱、越来越病。

  如何判断病好不好治?作为医生，病人一进来，先看他的神定不定如果有家属陪着一起进来，家属的神定不定也很说明问题。如果病人和家属神都很定，很舒缓，不管什么病都好治。因为神定，气机就是稳定的；神舒缓安定，气机就是和缓柔软的，人体的顺应性会比较好。

  唐代大医家孙思邈说，凡是得了病的，第一，应该先把神定下来收一收神气。那些没必要的事情，伤心伤神的事情先断掉，躲一躲，避避。第二是导引。像太极、站桩、八段锦、八部金刚、易筋经、瑜伽，或者走路、跑步、运动都属于这一类，帮助“形与神俱，气血畅达”。第三，调饮食。这是调中气，吃合适的很重要。第四，按摩。第五，针灸。

  如果以上方法都不行，再吃药。这是古代大医建议的最后一步。所以，当你有不舒服，不要急急忙忙去吃药或上网胡乱搜索，给自己扣帽子。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的神非但没有安静地在自己的身体里有序地巡逻和修复，而是跑到外面去，更消耗了。

有问题的时候，先定一定神，想想最近有什么原因影响到自己的身心。是吃的不对?遇到了哪些事情?心情不好?睡得太晚?太忙，忘了自己?缺乏运动?······先反省一下，只要不是太急太重的病，先调整生活方式，通常很快就会恢复，而且每一次都能提高对自已健康认知的全面度。

重要的是调整精神、生活方式、饮食、运动。

  昨天有位老师肚子痛，请我给他做针灸。我问他觉得是什么原因，他说，我觉得是受寒了，而且吃的食物不对。他很清楚，这样的病人是好治的病人。如果来一个病人，他说“啊··…·我痛死啦，大夫，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中毒了呀?是不是吃坏了呀?”胡乱问一堆问题——神已经不定了。

  治疗，是医生帮助新病人自有的正气、人体本身的调适能力发挥作用，消除障碍，回到平衡。这个过程中，医生跟病人是一起合作的伙伴关系。如果病人神一乱，后面的治疗就不太容易顺利进行，医生会很难做。医生常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觉。

  中医需要人有判断“势”的能力，不然会被症状牵着走，把人体所有的反应、症状、不舒服，都看成是需要消除和对抗的。

  我们要去看一个病和症状背后人体气血的消长，重点是看精、气、神的消长，而不是症状的变化。同样是症状复发，有的是因为能量下降，体质下降，病进而正退，这个是需要处理的；有的是因为季节、环境、认知、心情、生活的变化，使得能量提升，正气进，而发生邪正斗争，出现了积极的排病反应，虽然症状可能更严重，但是这是一件好事情。

  这个判断能力，是我们需要留意和培养的。我们叫做“标与本”，千变万化的症状和病名是标，是表面现象；背后的决定因素是本，正气，精、气、神。

  一切都在变化当中。一件看起来好或者不好的事情，可能只是下一阶段变化的信号。这个细微的部分，这种观察事物发展规律的能力，需要大家通过打坐和站桩来体会，有体验就自然理解了。

  佛经里面常常用“实相”这个词，它超越主观与客观。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所熟知的客观，会不会只是有限的五官知觉，加上受限的思维、经验、程序化的推理结果呢?

  “实相”是万物本来的面貌——如是。水是什么味道，你得自己来尝。

  我们可以先从看周围的人来观察体会。慢慢地去看照片，看一幅字，通过电话，或者可能只是想一下而已，心里会有一个“心相”浮现。如果你相对安静，没有那么多情绪、欲望、思绪 设定，就容易感受到。如果你有太多杂乱的念头情绪，忙里忙外，只能牢牢地抓住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外在形象，背后这些细微的东西就体会不到了。

  所以，学中医望诊和把脉的时候，不能太关注长相、关注如何应对接待，如何表现、证明自我等等，这些我们习惯抓住的外在模式、社会惯性，会蒙蔽我们的内心直觉。

  虚下来体会面前这一团神气，这是训练中医学生诊断能力的一个方法。

感应与因缘和合

  我们的心如果是急急躁躁的，那么，在生活中的人、事、物的交流交接中，就会感应到急躁的象，容易卷同频的气场、维度或者时空中。大千世界，现种种相，有明有暗、有善有恶、顺逆缓急，我们进入哪一种相，与我们内心的状态、神气的静躁大有关系。这是第一层含义。

  第二层，从心理学上来说，一旦因为“心相”的相应，进入某种水平的外在情境，接下来的是我们的大脑的作用了，就是“分别”和“执取”。就像电脑里有很多高版本和低版本的程序，当系统状态很好的时候，当有问题或者任务出现，会自动选择最佳版本来处理。

  但如果内存不够了，或者程序冲突，就不能支持最好版本应用，只能用低一些的版本。所以这个时候，处理、运算能力都是在低水平，甚至不断地循环死机。所以在我们心身状态不太好的时候，不仅容易陷入更多困境，而且处理能力会下降，心智会弱化。

  所以《大学》有一句“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做医生久了，常常会遇到一些病人有类似“系统冲突”或者“崩溃”的状况，看起来或是心理有问题，或是身体有问题，或者家人之间有严重问题。往往是全家都进入了一个混乱的状态，都卷人无序的“场”，惊慌失措，神无所主。

  在这个“神乱”的状态没有恢复之前，家人之间也很容易意见混乱，特别容易病急乱投医，常常错过良善的机缘，选择往往会被偏力左右，找不到好的医生，或者即使找到好的医生，却不能执行好的医嘱。

  这个时候，如果家族中有人神气安定，考虑分析问题全面，就能够让整个家庭的状态稳定下来，整个家庭的神气格局稳定，个体才会出现转机。

  所以，症状、疾病、选择混乱，常常只是表面的象，要体会背后的“势与机”“顺与逆”“明与暗”“定与散”。如何体会?就从当时当机的人与事中用心观察。跳出具体的症状与问题，从更大的层面来看，是先有了某个神气格局，才有了这个现实的关系与格局，以及之后的发展趋势；不同的“神气”格局，决定了不同层次和水平的解决方案。

  是什么决定了神气的格局?是当事的人、处事的心。

  一旦形成大的困局，在新的格局变化形成之前，只能耐心，还有调整自己。这个古人叫什么?时势未到，因缘未熟，所以还没有答案，暂时无解。这个规律不光是对于生病，包括我们人生的很多问题，都可以慢慢去体会。

  一件事情，如果当下就有答案，而且很安心，不会前思后想，这就是最佳答案。当面临抉择，没有答案，思之又思之，内心翻腾，睡不着觉，有几种可能：第一，这件事情不适合你，不需要参与，只是你被其中的得失名利吸引了，但你更深一层的内在知道这不是对的，所以在那里犹豫。第二，这件事情还没有到你做决断的时候，虚空中的势还未到，此刻答案还没有形成。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高水平的诗词写作是这样，是“偶得之”，不是“绞脑汁”。灵感飘来，如果你的心足够静，能够感受到它，它会进入你的内心，随手写下，完成。所以一流的好诗很难硬写出来，也不是语文教材里说的反复“推敲”出来的，这是很大的误解。好诗是在某个瞬间，因为当下的环境、人、事、物，与你的内心的一个“感应”的结果，心里有了，意识到了，就把它写出来了。

  日常生活中的处事接洽也莫不如此。奇思妙想往往不是绞尽脑汁挤出来的，答案是某个格局发展的“势”自己带来的，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人物和机缘来形成。

  古代的书画、音乐，乃至古代的好中医，他开方子、针灸都是这么来的，不是现代人以为的，研究几个方案，然后专家评审，数据在电脑里统计一遍，药在老鼠猴子身上过一遍，然后获取最佳方案，不是这样的。全都是当下因缘和合的东西，但这因缘来自既往的积累。

本文来源：《经典中医启蒙》，李辛 著，中医古籍出版社。

2024.01.15 周二：

  直面困难。那些让你担忧恐慌的糟心事，只要扛过去，就能让你获得成长。一旦雨过天晴，你就没事了，跟当年的我一样。那些杀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

  所谓独当一面，便是承担责任，躬身入局。这意味着你要勤于摸索。求职面试，租住公寓，备足药品，采买锅碗瓢盆，用千斤顶换轮胎，学会报税……你可以在摸索中解决问题，进而在摸索中获得成长，这远远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等着别人帮你事无巨细地处理好一切。独当一面也要“评估可选方案”。你要问问自己，你该做的是什么，自己有着怎样的能力，以及周边有什么能利用的资源和工具。随后，再从评估的过程中得出解决方案。解决方案通常并不完美，但至少是一条可以采纳的通路。

  独当一面就是要毫不掩饰地挣脱束缚，就算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也能自己做出选择，并承担结果。选择有好有坏，结果也有优有劣。能掌控自我，是一种人类学上的存在性体验。

  “完美”这个词很可能会害了你。你得学着挣脱它，随它去吧！

  完美就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苛求它会带来痛苦，因为这本就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在你拼命向它所在的地方爬去时，还会给自己、给周遭的每个人带来强烈的压力。

要去更广泛地思考，更舒适地活在生活中种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灰色地带。做成年人就是不断地试错，那些不好的经历能教你更多。只有通过试错，你才能更好地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不管你多么有钱有势，也照样有一大堆控制不了的事情。变化是一定会出现的。当变化出现，尤其是糟心的变化出现时，暂且蜷缩起来很正常。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得生活下去，总不能蜷缩起来直到风平浪静。生活需要行动，你无法在变化面前永远沉沦。所谓成熟，就是体验环绕在周遭的不完美、恐惧、无力、愧疚和失望，并接纳这些感受，进而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你走到这一步，再弄清楚你下一步该怎么做，随后重新站起来，用行动推着自己前进。糟心的变化依然会不时发生，而你会一次比一次善于应变。甚至某个时候，你会喊出：“哈！吃我一拳吧，糟心的变化！我早就准备好啦！当下的确很糟糕，但我学到了一些新东西，会没事的。”

  我们并不希望你失败，我们希望的是你去体验那些必不可少的磨难，毕竟没有那些失败，你将永远无法成功。

  失败的经历诚然可怕，但你还是要去经历。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必须离开自己的“舒适区”，进入自己的“伸展区”。大多数你能做的事，都不会威胁你的生命。

  真正会危及生命的，恰恰是永远停在自己的舒适区。如果你在那儿待太久，最终就会厌烦、不满、没精神。你会因为生活舒适而愈发自满，然后在精神和身体上都停滞不前，最后，就是慢慢消沉、枯萎、死亡。

  生活中还有个非常好的词，叫作“反馈”。如果你愿意接受反馈，那它就是你的终极“生长激素”。这么多年来，我收到过很多言辞激烈的反馈，所以请相信我，我知道听见别人说“你不够完美”时会有多难受。但从长远来看，我终归还是认为，反馈的利大于弊。

  不要为脆弱感到羞愧，它亦是一种力量。如果我们能承认，自己遭遇了某种伤害、某种羞辱或某种糟心事，并把真相告诉自己，也许还有一些我们所爱的人，然后谈谈下一步可能需要做点什么，我们就能变得更坚强，也能更好地应对不可避免的下一次打击。我们还能更好地将自己与他人联系在一起。

  我学会了原谅自己。我学会了去控制那些我能控制的东西，比如我的反应、我的建议，更学会了放弃控制那些在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种对生活的全新理解非常重要，因为它能重新调整你努力和付出的方向，进而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更好地前行。你不该细致入微地管理生活中的所有细节，而是要学着营造适当的环境，这样生活才能越来越好。

  你会犯错，这是个好消息。做上几次深呼吸。告诉你自己，你并不需要听到“完美”这个词，感到“舒适”就好。反复犯错，直到有想法自然浮现在脑海中。放心，它总会出现。别忘了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一个学习的进程，去找那些能帮你成长的老师，他们无处不在。

  你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行为与反应，其他的要顺其自然。进一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磨炼，不为挫折而改弦更张。不仅是对别人，更要对自己提出优质的好问题。在所有需要努力的事情中，去做个好人，这不仅能让你在道义上保持“正确”，还能让你的人生开启更多的可能性。

  我希望自己能不断学习，不断成长，直到生命终点，所以我特别想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做什么。不是为了获得某个职位、达到某个级别或者赚到多少薪水需要做什么，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需要做什么。

  乔做过一次TED演讲，题为“手电筒如何改变了我的生活”。演讲中，他解释了自己的哲学：身处那导致我们纠结的动荡时刻，我们的关注点究竟在哪里，这事关重大。就好比，你拿着一个手电筒，你的意图就是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它可以选择手电筒指向哪里。你的注意力所集中的地方，就是手电筒和它产生的光束。而你的意识所在，便是手电筒所照亮的东西。倘若意图不稳定，注意力和意识也会跟着恍惚起来。“恍惚的心智，都是不开心的心智。”乔说的这句话意思是，每当我们的头脑走神时，我们往往会进入自我中心化的沉思，进而体验到某种担心的感觉。相应地，专注的头脑就很平和宁静。

  在内心的不确定感很强烈时，我们的手电筒就会在做出选择、截止日期和对失败的预期间来回跳动。这会让我们感到不安与疲惫。但手电筒终归还在我们手中，只要有意控制，就能变得更专注、更平和、更快乐、更成功。

  想象一下，某个学生走进乔的办公室，跟他探讨自己在工程课上的表现有多糟糕。乔问：“你的意图是什么？不失败，还是要成功？”学生认为二者并无区别，但乔说有。如果你的意图，也就是你拿着手电筒的手仅仅是不失败，那么手电筒的光束和你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关于失败的描述、对你成功产生威胁的事物、失败导致的恶果，手电筒照亮的地方，也就是你的意识，就会是恐慌、沉重、胁迫感，以及那种我还不够好、我没有得到足够支持的感觉。然而，乔说，如果你的意图是成功，那么手电筒的光束则会与策略、机会和资源有关，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将是好奇、兴奋、承诺，以及一种我要努力、拼尽全力去成功的感觉。

  乔·霍特格雷夫说过：“光照到哪里，就要注意哪里。把你身体的感觉、自身的情绪和头脑中的故事协调好，让光去照耀那些能滋养你的事物，而非困扰你的事物，就能让一切大不同。”当下的重点，就是你引导思想的方向决定了你是继续沉沦于纠结、悲伤和恐惧，还是向前迈进。你自身就拥有这种力量。

  伊丽莎白·库布勒-罗斯在1969年提出了“悲伤五阶段”这一概念。它适用于你所经历的任何强烈悲伤，比如亲人离世、失业、受虐待、监禁、自然灾害、关系破裂、流离失所、受伤或确诊恶性疾病等。这其中随便一件事都可能会让你陷入怀疑自己能不能继续坚持下去的境地。这五个阶段分别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

  • 1.否认。你没法让自己去“相信”坏消息的真实性。换种说法，其实就是“惊到了”。人们似乎还无法消化理解刚收到的新消息。你或许还是会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仿佛无事发生过。你或许会坚持认为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你或许会感到困惑。你或许只是一再处理与这件事相关的那些表面事宜，而拒绝让自己对之产生深刻严肃的感受。你或许会反复思考各种可能的结果，仿佛在脑海中反复展示这些结果，便可能会让它们成真一般。

  • 2.愤怒。你开始有所感受了。你觉得不公平，而且很愤怒。你想找出该承受责备的对象，以及事情发生的原因。你喊叫、赌气、摔东西、冷淡待人，通过种种行动展现愤怒。你也会感到沮丧、急躁和恼怒。

  • 3.讨价还价。你会尝试将事物加以扭转，以规避造成悲伤的那件事。如果你对这件事负有责任，例如你做了什么事才导致伴侣的离开，或者导致失去工作，或者导致自己锒铛入狱，通常你会试图弥补损失，或者发誓赌咒再不犯错。如果你更接近受害者的角色，例如在事故中受伤、被诊断出疑难杂症，或者遭遇虐待，你会向上苍发誓，要是能躲过这劫，你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也应该因此得到自己所乞求的怜悯。

  • 4.消沉。恳求和争取都被忽视，你在这件事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你不愿意跟他人交流，对周遭的事物也缺乏兴趣，甚至都不能得过且过地生活。

  • 5.接受。你接受了事情已然发生，而且自己无力改变。但从现在开始，你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负责。你开始探索各种选项，并制订计划，然后再继续前进。

  并不是每个感到悲伤的人都会经历所有这些阶段，而且有些阶段仅仅维持片刻，有些阶段却能持续数年。把这个框架作为你对生活更宏观的理解的一部分，记在心里就好。要是碰上了大麻烦，作为一个自然人，你会经历这样一个在情感与心理上的过程，经历悲伤或危机后，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有不正常的感觉，这本身是正常的。

  我听到其他人分别描述了自己的情况，他们失去了伴侣、兄弟姐妹、父母或者朋友。我也听到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人说工作艰难，有人说自己集中不了注意力，还有人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了。在他们说的时候，有的人会点头表示认可。倘若他们崩溃，则会有一盒纸巾被递去。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并不是在某个晚上被枕头闷坏了，而是经历了一个合理的情绪过程，进而对大脑产生了明显的影响。这个情绪过程就是“悲伤”。我一直在认真地听，终于轮到了我，我敞开心扉，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1996年1月，在一座庄严的老宅子里，我和一群陌生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度过了一个半小时。这是自从洛马普列塔地震、斯蒂芬去世、父亲去世以来，我第一次不再努力着挣扎前行，不再扮演那个要处理好所有事务的角色，而是放慢脚步，释放自己，并探索自己的状态。我觉得，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很重要，我自己也很重要。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再也不用别人劝着去“卡拉”了。我在这里知道了悲伤真实存在，而且我可以通过倾听别人的故事和敞开自己的心扉来加以应对。虽然我正在一个荒凉而陌生的领域中四处游荡，但多亏了“卡拉”，我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那时候，在我的生活中，没什么比去“卡拉”这件事更重要。我有时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会提到斯蒂芬，但我一直在想，他的离世还能不能算作悲伤的原因，毕竟他已经离世两年了。我认为还是应该算。我需要处理斯蒂芬的离世、父亲的离世，以及坦率地说，还有地震时我对自己生命的担忧。我需要回过头来审视这一切。那年8月，我觉得自己状态好了，于是就不再去“卡拉”。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了解到，倘若你不去应对自身的悲伤，它将是你人生中沉默且永远不会离去的樊篱；倘若你开始与它交谈，它就会在某个时候，悄悄地站起身来，一去不复返。

接受新的现实

  如果你家停电了，就算你已经知道没电，还是会出于习惯，按下电灯开关，对不对？这说明你大脑中知道事情应该如何发展的那部分暂时还没有跟上事情本身的发展程度。停电通常不是什么大事，却是个很好的例子。当灾难降临、有人死亡或发生了其他什么可怕的事，你的大脑需要花些时间才能适应你正在经历的现实。

  要想让你的大脑意识到事物不好的那一面，意识到突如其来的损失与变化，就需要让它先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学会接受。我哥哥乔治曾在1991年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悲剧。他的房子在一场席卷奥克兰和伯克利山区的大火中烧毁了。几年后，有一次我问他：“我能借你的帐篷用用吗？”“我没有帐篷。”他笑着回答。“你有啊！”我坚持要跟他借。“我真没有。”他再次这样回答，微笑仍在，但没有改变回应的内容。“得了吧，乔治。几年前我们还跟你借过呢，你忘啦？”可他还是淡淡地回答，说没有。我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像个麻木的白痴。除了妻女和来得及塞进车里的几样东西之外，乔治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一切。他的大脑已经适应了他所失去的一切事物，但我的大脑还没有。

  本书中有一个基本的建议，那就是作为成年人，你必须培养出自主和韧性，才能一路前行。所谓自主，就是你知道自己能完成眼下的任务，有着“我能／我愿意”的感觉；而韧性，就是你知道自己不管碰到任何麻烦，都能从中恢复过来，有着“我能应对”的感觉。但是，无论你有没有、有着何种程度的自主和韧性，它们同时也都存在于一个更大的生活背景中。而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大多数事情你都承担不了。这就说回了我们刚才的话题。此时，我建议，虽然你没法控制发生什么，但你起码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反应。即使面对生活中最困难的挑战，我们仍然可以前行。

创造意义

  我亲爱的朋友阿迪娜·格利克曼，她之前在斯坦福大学帮助学生们克服各种心理障碍，比如焦虑、拖延，甚至是学习技能方面的问题。如今，阿迪娜已经在以私人身份执业，在学术、生活和职场领域从事教练工作。她提醒我，人在碰上大麻烦的时候，会发展出更好的韧性水平。“你经历的烂摊子越多，你就越知道该如何好好收拾残局。下一次再碰见有人离世或者遭遇意外，甚至碰上什么大灾大难，你就会动用头脑、心灵和精神中的储备资源了。你会这么想：‘没事，我以前碰见过类似的事情。’你也会让自己确信，你能比第一次遇到糟糕事件时更加坚强，而且你还会真的因此更加坚强。”

  如果碰到的是绝对的悲惨事件，阿迪娜则有着这样的观点：我们可以通过“创造意义”生存下去。“创造意义”的概念来自积极心理学领域，是一种相对前沿的去理解人类心理的方式。积极心理学并不关注我们身上的错漏，而会关注人类体验中的美好事物，并进一步探究该如何发展出健康与幸福。阿迪娜还说，给坏事赋予意义并不同于认为“事出有因”或者“注定如此”，而是需要问自己：“我该如何处理好这段艰难的日子，才能继续前行？”也许，你能从中学到点什么。也许，你会在某个重要的方面改变自己的生活。也许，你只是要感恩自己失去的人或物。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嗯，没错”。但如果事情真的很糟糕呢？比如有个朋友过世了，该怎么应对？阿迪娜建议可以“做回自己”，去问问“我的人生轨迹是什么，我的生活目的又是什么”。我生活的目的，肯定不仅仅是悲伤，它应该包含成长、创造和给予。我过世的朋友未必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也未必走到了追求人生理想之路的尽头，但我自己的生命目标依然是有事可以为荣，有人可以去爱，有难过的事情可供悲伤，有自己的生活可以投入。我们希望生活有条不紊，但往往事与愿违，生活中充满了混乱。

  阿迪娜还告诉我，她有个朋友在24岁的时候，父亲因心脏病突发离世了。“这位朋友说，失去父亲的悲痛给她带来了一种承载悲伤的能力，这种能力也派上过不少用场。父亲去世后，她与病理性的不孕抗争7年，每次失败，每次流产，每次尝试试管婴儿却无法如愿以偿，都使她感到无比痛心。她会把这些悲痛的体验与自己24岁时的经历联系起来。她有过一些悲痛的经验，也知道悲痛究竟有着怎样的体验，便有了一个参考的基点。就算当下情况糟糕，她也总是知道现在能具体做点什么，以缓解悲痛。最终，她生了3个女儿，而且现在都已经长大，这些孩子并非通过人工授精怀上的，而都是通过常规手段受孕的。父亲的离世让她长出了一块可以用得上的‘肌肉’。”

  “生活本就不公。”她告诉我。我对此表示同意。“人被置于这样一种境地：不管你渴望什么，不管是想要更坚强还是更聪明，你都不会直接得到，而必须通过经历一些事情，才能让自己成为想成为的人。从朋友们的离世中，我得到的启示就是该学会如何去应对挫折。我一直想让自己的生活有更多的目标和意义。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我熬过了癌症，就会拥有某种新的视角或意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对世界产生积极的影响。我的朋友们就影响了我，他们的离世教我更珍惜生命。也许有些经历过困苦的人看到过我的经历，读过我的博客，和我交谈过，所以受到了我的积极影响。或许因为经历过癌症，我能成为一名更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我会把这件事放进我的工具箱。”

  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遭受巨大的痛苦。你可能会坠入地狱的深渊，甚至还可能因为自身选择而让自己陷入困境。你其实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你其实拥有站起来继续前进的勇气，也有能力成为一个比从前更完整的自己，更有见地、更有同情心、更有韧性，而且也更强大。你要成就更完整的自己，世界对你也抱有同样的期望。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而世界就是这些人、这些事的简单集合。如果我们中能有更多的人在有资源、有意愿的基础上去超越自我，问问自己“我如何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我怎样才能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世界”这个集合将会大大受益。而这，也是我们迈向成年生活的下一步。

本文来源：《在世界上找到你的位置》，朱莉·利思科特-海姆斯 著，浙江教育出版社。

2024.01.16 周三：

  虽然有一概而论之嫌，但总体而言，焦虑障碍患者在乎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方法是不是正确（完美），在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并且还想掌控事情的走向以防出错。但问题在于要掌控生活或他人就像试图钉住一条黏糊糊、滑溜溜的鳗鱼，你很可能不仅搞得一团糟，还会伤到自己。

  除了恐惧和筋疲力尽，过度在意只会让你一无所获。所以，管理焦虑的关键出发点就是学会放手。我知道这做起来要比听上去困难许多，但正如我之前所说，人会随着行为和处事方法的改变而改变。放手意味着少做一些事，为他人和自己都少操一点心，对任何事都不要反复地检查、核对，同时对重要的事情也不过分执着。

  你需要学会找到平衡，比如生活与工作的平衡，自我与他人的平衡，休息、锻炼与放松的平衡，还有做有意义的事与在电视前打盹儿、流口水的平衡。平衡是一切的关键。我发现许多焦虑障碍患者都忙着服务身边的每个人，满足别人的每一个需求以至于忘记找到自己的平衡。他们太在意也太在乎每一个人，完全忘记了自身的需求和愿望。所以，应对焦虑也应以此作为切入点。这不是说你比其他人重要，而是说你和他们一样重要。

  平衡生活的最好方式是养成一系列日常作息。为此，你要先从最重要的事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请允许我用一则故事来说明这个问题。一位教授向学生展示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然后他开始往里面放大石块，直到差不多与容器口齐平。他问学生们：“它装满了吗？”学生回答：“满了。”教授又开始在大石头的空隙里倒小石子，同样倒到容器口。之后他又问：“现在它满了吗？”学生还是回答：“是的，满了。”这次教授开始往里面倒沙子，沙子填满了石头和石子间的缝隙。他说：“每次你们都认为装满了，但其实还有充足的空间放下更多东西。

  这个容器就像是你的生活，沙子是生活中不得不做的琐事，比如支付账单和打扫卫生；小石子是那些你在意的人和事，你的工作、家庭、朋友和健康等；大石头则是能真正赋予生活意义的东西，你的爱好、兴趣、爱与激情。

  为什么我会先把大石头放进去，然后围绕着它们安排其他东西呢？”他又拿出另一个容器直接装满沙子，如此一来就再也放不进任何石块或石子了。“因为如果你无法找到生活的平衡，不优先安排赋予生命重要意义的事，就会发生这种情况。”教授总结道。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有趣的版本，在那个版本中，教授最后打开了一罐啤酒倒进了第一个容器里，酒水在石块、石子和细沙间流过，最终充盈了整个容器。此时他开口说道：“这说明，不论日程多满、生活多忙，你总能有时间喝上一杯。”当然，这只是一个幽默的想法。

  同样的道理，我们在规划和养成日常作息时，要从那些有益、有趣、充实的事开始安排，保证各方面的内容形成良好的平衡而非在某个领域追求完美。生活并不完美，你也不应该奢求它会变得完美。对我来说，“很不错”就比“完美”更好，因为它更真实，也更有持续发展的潜力。

  所以，试着调整好你的节奏吧。生活不是一场冲刺跑，而是一场马拉松，4分钟就跑完头1千米的选手是不会赢得最后的胜利的。然后，试着从取悦他人和获得认可的需求中解脱出来吧。显然，我们都要考虑身边人的情感、观点和意见，但当有一天你能任由他人对你产生不满，那一天就是你获得自由、控制焦虑的开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之亦然。确保你的习惯也能被他人接受，这样你就能愉快地向亲朋好友推荐它们。如果有人认为这些习惯不合理或不近人情，那说明你可能陷入了双重标准中。再好好考虑一下，试着改掉这些习惯吧。

  人们会回避使自己感到焦虑的事物或在持续焦虑的情况下回避一切，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这会使焦虑加剧，因为回避正是焦虑得以延续的原因。我不建议你一头扎进最让你害怕的场景里，但你该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地接触它们，一次积累一点小进步。

  开始直面自己的恐惧，而且只要不消极地批判自己或者回到逃避恐惧的状态，他就可以循序渐进地继续这么尝试下去。

  请记住，逃避多年的事物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你能力最薄弱的领域，暂时只有通过不断练习和接受自己的局限才能逐渐变强。

不被消极的想法牵着走

  消极的想法会逐渐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性思维。它们会经常阻碍理性思维，使你无法作出正确的决定。也许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试图赶走这些无益的想法，但它们还是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就像电脑上人见人嫌的弹窗信息。这时你就需要一个阻断它们的办法，以下方法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当你独自身处一个隔音良好的地方，可以试着突然制造出一声巨响，比如敲桌子或把什么东西扔到坚硬的表面上。记住这种声响带给你的震撼。当你发现自己执着于思考一个无益的想法时，让有关巨响的记忆进入你的脑海，感受它所带来的震撼，然后严厉地对自己说：“快停下！”

  这句话不用说得很响，但请一定想象你把它说得严厉又大声。这种打断会在你和执念间制造空隙，可以给你机会用更有帮助、更适当的想法取而代之，你也可以开始试着做放松训练或者一些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这个过程可能要重复不止一次才能达到目的，而且就像其他技巧一样，需要勤加练习才能让它在最艰难、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我知道有些人会在手腕上绑橡皮筋，用弹皮肤的疼痛感来遏制执念。如果你觉得这样有效，那试试也无妨。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觉得用这种对自己施加一定疼痛来断念的做法还有待商榷。

  焦虑是可怕的。如果为产生焦虑这件事而感到焦虑，也并不奇怪，因为恐惧是人类最深切的痛苦之一，试图回避更是人之常情。然而，回避焦虑源头和焦虑本身会使它越发猖狂。许多人因此难以与之战斗也无法逃离，正如人无法与迷雾搏斗，但也难以逃脱它的笼罩。

  但不要灰心，你是可以掌握主动权的。你的生活和决定权都属于你自己，并不属于焦虑。人们可以通过制定策略来管理生活，将恐惧纳入考量范围而非被其左右。试想，如果没有恐惧，面对此情此景时你会怎么做？身边勇敢的朋友会怎么做？这些问题会指引你前进的道路。虽然恐惧十分可怕，但是在短期内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但回避却会。

  所以，请不要极力回避恐惧，也不要与之战斗。接受它，然后选择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吧。你可以试着制定策略、听取朋友们好的建议、运用从治疗师（如果有的话）那里了解到的或是从本书中学到的知识，用自己的理智去思考“如果没有恐惧”你会怎么做。无畏的作用显然是有限的。在此，我们讨论的并非是恐惧的完全消失，而是恐惧与你所处的情景相平衡且程度又适当的情况。

  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告诉你要战胜恐惧？不，我会建议你接受恐惧，与它共存而非选择回避，再逐渐学会如何管理它。久而久之，也许在冥想、治疗和本书提供的策略帮助下，焦虑会如迷雾般消散。但届时再回首，我们也很难断言它是何时烟消云散的，只知道曾经的沉沉雾霭已变得轻薄如纱。这重迷雾可能还会时不时再降临，但它已不似往日沉重，持续时间也越发短暂了。

划重点：理解和接受焦虑

  焦虑会让人产生一系列的生理症状。它们都是正常的反应，是人的身体在进行调整以能应对感知到的威胁，是“战逃反应”的一部分。所以，不要试图与之对抗，斗争只会让它们愈演愈烈。这些生理症状在短时间内不会对人造成伤害，然而要想能长期克服它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不论那些症状有多可怕、多难受，顺其自然吧。试图理解它们的本质——只是些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不过，这不意味着人们面对焦虑就束手无策了，应对焦虑正是本书的宗旨，只是我不建议抗拒它所带来的影响。请找医生做一次身体检查，如果最后他告诉你这都是焦虑导致的症状，试着接受这一结果。应对焦虑最重要的原则就是理解和接受。

“他强由他强”

  接受原则不仅适用于身体症状，对思想也是如此。有的人或许会痛苦地认为，如果别人知道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会认为“这是个疯子”。但我可以保证，这些想法并没有那么疯狂，其实每个人都有。相信我，如果有人能看到我脑海里的念头，尤其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美国总统时的想法，怕是会把我关起来。但这不意味着我就是个危险的人——我并不会伤害任何人。除非有相应的实施意图，否则想法就只是想法而已。有些焦虑的人确实会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最令自己恐惧的念头。比如，如果虐待儿童是最让你恐惧的事，那它很可能会反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但这远远不意味着你就会去实施，你根本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没有焦虑之外的其他问题，疯狂、可憎的想法就只是无意义的症状罢了，所以就让它们自己在脑海里播放着吧。它们就像寻求关注的淘气小孩，想要吓你一跳。这时你应该无视它们，别被它们吓到，继续忙自己的事就好。不妨把这些令人沮丧的想法当作毫不相关的事，因为它们本质上就是如此。

Feel the Fear and Do it Anyway，做对的事，但让焦虑和恐惧顺其自然。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除此以外，还会有些普通的消极想法和担忧主导着焦虑障碍患者的生活。该拿它们怎么办呢？答案是让它们像鸟儿一样飞过。看着它们经过，不要多纠缠，让它们飞过你的思想，然后去往别处。它们不属于你，所以不要试图抓住它们。

  有时候，他人可能会对你造成困扰。对我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些夸夸其谈的恶霸。我特别想揭露他们自高自大、令人厌恶的嘴脸。但后来我发现，其实问题在于我，而不是他们。自古以来恶霸就存在，而且未来也不会消失。那为什么要我来改变他们呢？他们中的大多数无非就是喜欢挑事，想在言语或身体上与人争斗一番。所以，最好还是由他们去，把注意力放在不那么讨厌的人身上。同样的道理对任何你觉得有毒的人都适用。如非迫不得已，不要和他们多做纠缠。如果你被这样的人逼到角落，不得不奋起反抗，在竭尽全力的同时还是要现实一些。他们毒害别人的能力可比你抵抗的能力强得多，因为这些人一辈子都在干这件事。总而言之，尽可能地接受他人，不论好坏，不要试图改变他们。但你可以做的是尽力回避讨厌的人，这是我唯一推荐的一种焦虑回避方式。

  所以，请试着接受你的症状、你的想法和其他人吧！也试着接纳生活，而不是想着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生活并不公平，而且永远也不会公平，它会时不时给你意外的礼物，有时又会平白无故地给你一记重击。就我的经验而言，所有快乐的人都能坦然接受生活的起起落落，他们在体验生活而不是试图摆布生活以求公正。读到这里，你应该能猜到我是高尔夫球爱好者了。我见过很多球友在果岭（指高尔夫球运动中，球洞所在的草坪）上失误并为此纠结不已，结果影响了整场比赛的发挥。他们只是一味地抱怨，却忘记了自己的好运。比如，在第一洞时他们的界外球击中树干弹回了赛道，但他们显然只对推杆的失误耿耿于怀。而有些球手不论在果岭上表现如何，都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开始下一杆。最后的赢家往往都会是后者，有谁说高尔夫球比赛一定是公平的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项运动有点像是一种人生的写照。

  平心而论，从容接纳生活也并非易事。就像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你要对自己真诚，然后不断尝试，安宁和从容并没有什么秘诀可言（除非你有宗教信仰），唯有不断地尝试。摄影大师戴维·贝利（David Bailey）曾说过：“拍摄好照片的秘诀就是多拍几张。”那么对于接纳生活和获得安宁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尽管如此，有一件事是你马上就可以着手去改变的，那就是减少对自己的价值评判。这意味着不要将事物、他人和自己评判为“好的”“坏的”“聪明的”“无知的”“令人羡慕的”“可悲的”“弱的”“强的”“好人”“混蛋”等。这些评判无法帮助我们了解世界，只会揭示评判者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它们会对被评判者造成伤害，尤其很多时候你既是评判的给予者又是承受者。所以少对人作出评判吧，尤其是少对你自己。

别吓自己，那只是“假警报”

  不仅焦虑会产生症状，症状也可以反过来产生焦虑，进而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因此，识别这些“假警报”很重要，你可以试着将曾让自己害怕的生理焦虑障碍状全都记录下来。比如，心跳加快不意味着有心脏病；呼吸急促不代表会窒息；胃痛、恶心、干呕、胀气和其他腹部症状不能说明有致命的肠胃病变；晕眩和手指或脚趾的麻木、刺痛不意味着会发生中风。如果你有焦虑问题，那很可能这些症状是由焦虑而非其他疾病引起的。或许你之前就遇到过这些症状，那么后来结果如何呢？如果上一次不是心脏病发作的话，那这一次很可能也不是；如果上一次这些症状自己消失了，那这次应该也会这样。不妨把这段话摘录下来，下次因为“假警报”而焦虑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读一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医生的专业判断是必不可少的，你不能清一色地无视所有症状。但如果我们讨论的症状已经经过医生的检查，他又认为症状背后并不指向生理疾病且与之前的状况相比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话，不如就此接受医生给你的安慰和保证吧。

  你或许会明白过来，这些症状背后是惊恐发作而非生理疾病，但知道这些却不会让你感到如释重负，这是因为惊恐发作本身并不是一种愉快的经历，你对此仍感到恐惧万分。但惊恐发作会过去的，它并不会对你造成伤害。解决这些症状的最好方法（我知道自己有点唠叨了）就是接受它们。

减少毫无帮助的检查

  强迫症患者会通过反反复复检查来安慰自己，而且很难控制花在上面的时间，某些恐惧症患者也会有类似的行为。实际上，大多数处于各种焦虑状态的人都会花大量的时间进行检查，以确保自己恐惧的场景不会发生。可问题是这根本没用，检查得越多就越想检查，因为人们往往会通过这一行为安慰自己。正如前文所说，安慰会使人上瘾，所以如果你有类似行为，请严格限制花在检查上的时间。

  让我们回到第五章中的例子，有传言说你女儿的学校正在流行一种病菌，它已经导致一名学生住院观察，你对此焦虑不已。这时你可以打电话给学校，询问更多细节并征求意见吗？可以。那可以打电话给社区医生征求意见吗？可以。那在网上搜寻有关病菌感染的信息呢？或许也可以，但我对网络搜索还是心存疑虑。你要明白，网上充满了道听途说的胡言乱语，所以最好只看比较权威的医学网站，而且要对上网搜索的时间加以限制。那么留意女儿是否有相关症状可以吗？可以。但是一天给学校打两次电话，每天带女儿去看医生、看住她、每小时量一次体温、把她完全关在家里，或者每天花8小时上网搜索学生感染的恐怖故事呢？那可不行，这样帮不了任何人，只会增加你的焦虑。你需要和爱人、伴侣、家人或朋友聊一聊，为检查行为制定一个恰当的限度，然后试着去遵循它。一开始这可能会很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变得简单起来的。

本文来源：《克服焦虑一点也不难》，蒂姆·坎托弗 著，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4.01.17 周四：

勇敢面对是最好的开始

  行动比感受更重要。如果你打算试着应对自己恐惧的事物，一开始的时候别期待自己能沉着冷静。你可能会极度紧张，但那也没关系。努力完成它吧！你追求的不是完美或冷静，把那留给未来的自己吧，现在的你只需要直面自己的恐惧。万事开头难，直面焦虑与应对焦虑是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迈出这一步，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会水到渠成。

正念

  正念（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behaviortherapy，MBCBT），即正念认知行为疗法，是基于佛学和其他东方哲学产生的一个分支。它由美国科学家乔恩·卡巴金等人发展形成。卡巴金是《正念：此刻是一枝花》的作者，我强烈推荐大家阅读此书。卡巴金是埃克哈特·托利早期作品的拥护者。托利著有畅销书《当下的力量》等作品。

  托利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他原本有着不错的生活，拥有工作、财富、名声和爱情，但他的内心却很悲伤，甚至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幸好他没有付诸行动，而是苦思于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快乐。最后，他找到了答案：他从未享受过成功带来的身外之物，因为他把大把的时间都浪费在懊悔、反省过去发生的错误或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又或是转而担心将来可能发生的问题。由此，他想到了一个激进的方法，那就是放弃既有的一切！他放弃了工作、伴侣、房子和钱财，像流浪汉一样靠乞讨生活，并且终日练习冥想。大约一年以后，一本书稿在他的脑海中成形，这就是日后的百万级畅销书《当下的力量》，于是他又变得富有起来。你们看，人生的得失还真是奇妙。

  简而言之，托利要传达的思想是：学着活在当下，问题就会烟消云散。痛苦的根源并非是事情本身，而是因过去的错误而自责、因经历的不公而抱怨以及因未来的变化而恐惧。这其实是一个迷思，因为我们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与完全中立的观察者相比，被焦虑困扰的人倾向于记得事情更消极、更具创伤性的一面。他们还会对各种灾难产生恐惧，虽然其中的99%从未在他们身上发生过。这不是说坏事永远不会发生，只是说灾难往往是没有任何预兆的。你的担心是一种必须要摆脱的幻想，而达成这一目的的方式就是真正地活在当下。

  在我看来正念有两大基本原则：第一条是真正地存在于当下，这一点我在前文中已经讨论过；第二点是停止对抗，这意味着不要对抗过去、未来和现实的不公，包括你的身体症状、感受、情感、生理缺陷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

  试着去单纯体验自己的存在。只要坐着就可以，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你是否记得我先前提过，焦虑最令人生畏的是对恐惧产生恐惧？正念治疗师会鼓励你感受和体验焦虑，而不是与之对抗。焦虑是非常任性、乖张的，它就像一只小狗，如果你不喜欢狗，想尽办法把它推开只会激发它对你的兴趣，使它变本加厉地纠缠你；但如果你接受它甚至欢迎它，那小狗反而会离你而去了。

  所以，与其无视和回避焦虑的生理症状和脱缰的思绪，不如去洞察和感受它的本质：它们只是自然、无害而且转瞬即逝的体验，就像从头顶飞过的那群鸟。不要去评判你的症状或思想，也不要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单纯去体验它们就好。

  我曾对来访者做过一个正念测试。我办公室所在的大楼门口有一个花坛，我问他们进楼时是否注意到花的颜色。大部分来访者都答不上来，因为他们忙着思考接下来的治疗或者导致他们需要接受治疗的问题。其实，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正式治疗很快就会开始，到时候会有充足的时间让你梳理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对于走进大楼的你而言，当下拥有的只是花坛里的鲜花带给你的美的享受。感受它们，感受当下，只有存在于当下的事物，才是真实的。

接纳与承诺疗法

  接纳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ACT）是正念认知行为疗法的一种形式，近年来逐渐受到人们的追捧。单从名字就不难看出它的重点——接受你的症状，并且接受你的局限和问题。不要试图回避或逃避它们，让你的感受顺其自然，允许自己做不到事事擅长、事事完美。试着观察自己的弱点而不是因此进行自我批评，同时要明白自己的优点。请别追问为什么，把这个问题忘记，接受现实并以此为基础努力吧。

  ACT还可以看作是以下几个词的缩写：

  • “Accept”——接受你的反应，让自己存在于当下
  • “Choose”——选择一种价值取向
  • “Take action”——采取行动

  虽然你的感受和症状暂时不会改变，但你可以控制自己对它们的反应。这就涉及该疗法中的“承诺”部分。你可以与治疗师商量制定一套能接受的新行为方式，承诺自己不论有什么感受都会好好地执行下去，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会试着去认识和体验这些感受。

  有时，某些感受或许会让你很痛苦，尤其当它们被他人激起的时候，会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棍棒和石头也许会打断你的骨头，但言语的伤痛则更胜一筹，这就是为什么治疗师的角色如此重要。治疗师能帮助你在不回避感受的同时，保证你始终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进。

  改变整个生活方式和长久以来消极的设想是摆脱恐惧的必经之路。人生不是用来控制、完成或评判的，而是要体验和不断学习，培养同情心，特别是对自己。请允许自己犯错，让生活按照它自己的方式走下去，而不是以你设想的方式。人们可以摆脱焦虑，但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里有一条我强烈推荐、值得遵循的法则：即使经过努力也没能很好地解决焦虑问题，也请不要批评自己。少一点评判，好好坚持下去吧。

  最难放松的时候往往也是最需要放松的时候，尤其是在惊恐障碍蓄势待发的关头。请时不时提醒自己，最开始进行放松训练是为了学习，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期盼它能在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发挥作用，这可能需要你经历长达数月的每日练习。但请坚持下去，因为最终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还可以尝试减少回避。如果不断逃避任何可能导致惊恐障碍的事情，那么恐惧清单就会不断变长。最好能偶尔地经受它们，虽然发作时会让你感觉受伤，但最终它们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并不会造成实际伤害。这并不是说你要不断地触发惊恐障碍发作来迫害自己，但确实应该找一个统一的、系统性的方法主动接近它们。

  登山靠的不是迈10次大步，而是1000个小步的积累。但这不是要求你真的在系统脱敏阶梯中设置1000个层级，只是要确保每个层级之间的跨度适中，不会令人望而却步。另外，每一层级都不该是可怕或痛苦的，但它应当能带来足够的挑战以让你产生一点焦虑，这样放松技巧才会有用武之地。试着继续缓慢而稳定地前进吧，努力坚持下去。

  过去，一些治疗师曾使用“洪水疗法”，也就是把你置身于最容易引发焦虑的情境中，直到它消退。于是，蜘蛛恐惧症患者会被锁在满是蜘蛛的房间里，彼时他们的焦虑会上升并达到顶峰；但当他们最终习惯了蜘蛛的陪伴，焦虑就会下降。一旦直面恐惧并克服它，那么未来暴露在同一恐惧对象前时（在本例中是蜘蛛），就不再会产生同样的恐惧反应，因为“对恐惧产生恐惧”的恶性循环已经被打破。如果你实在没有耐心或者需要一种快速的解决办法，医生可能会建议你使用这种疗法，但我本人并不推荐。治疗焦虑障碍所需的不是英雄气概，而是坚持不懈的毅力。

真正带来长期效果的，还是在治疗及治疗间隙付出的努力。请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前进。不要放弃，也尽量少去评判自己。

  试着像你期望的那样表现自己，效仿你羡慕的人吧。你可以假装很自信，假装别人能见到你是他们的荣幸，假装你在做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假装你并不在乎，假装对结果很有把握，假装恐慌只是“清风拂山冈”。试着感受恐惧，放手去做吧。

Feel the Fear and Do it Anyway，做对的事，但让焦虑和恐惧顺其自然。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任由扶梯或是人生，带你去下一个地方吧。如果你到达站台时，地铁刚好离站，那就让它去吧，总会有下一班进站。另一个比喻可能会更好。假设你乘坐巴士旅行，途经美丽的村庄，你想由自己来决定参观的路线，于是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把驾驶员推到一边，握住方向盘……放弃这种想法，好好欣赏沿途的景色吧！可能这个景色不是你选择的，但是不可否认它也很美。如果你去开车，那你能看到的就只有前方的路了。放开对生活的掌控，人生可能会变得更有趣。

  面对命运的捉弄，你大可一笑置之，因为所谓的命运并不存在。焦虑不能阻止灾难，所以乐观一点没有什么不好。

  她向治疗师诉说了自己的各种担忧，这位智慧的治疗师通常会反问她：“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幻想？”这话说得没错，即便生活中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它们也与你担心的内容无关，担忧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虽然完全停止担心不太可能，但你至少可以养成习惯去质疑自己的担忧，然后再看清它们的本质——担忧即是幻想。

殊途同归，愿能活得精彩

  我的一位好友得了转移性前列腺癌。他积极配合治疗，所以效果非常好，身体状态也保持得不错，哪怕他知道有一天癌症还是会要了他的命，但他依旧积极向上。这位了不起的朋友是我见过最快乐的人。我曾问他，面对生命的不确定性，他是如何保持良好心态的。他回答我说：“人终有一死，但我要在那之前尽可能多做一些我热爱的事。”请像他一样，拥抱你的现在吧，好好生活才不会辜负自己。

  生命像是一场马拉松。在人们努力进取的领域中，不管是工作、养育子女、保持健康、运动健身、维持外貌还是其他，都应该合理地根据自身能力保持良好的状态。相比于追求完美，这样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在我的来访者中，不乏各行各业的高层以及名气与财富加身的政客、演员和运动员，虽然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但他们都明白，也能接受自己的局限。我曾问一位非常成功的职业高尔夫球选手：既然知道比赛结果可能改变自己的一生，你会如何应对重大赛事带来的压力？他似乎不太明白我提问的缘由，回答说：“就是一直向前。只考虑眼前这杆球，不去想更远的事，也不去想你的对手，只是单纯地把球打出去。”

  只关注此时此刻在眼前的事，把其他都抛诸脑后，做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好程度而不与别人作比较——这就是冠军之所以为冠军，而一些同等水平的人却只能黯然收场的原因。所以，试着努力变得更好吧。坚持下去，但不要追求完美，别把自己当作超级英雄。与此同时，别要求自己做常胜将军，这不太现实，你也不会希望别人这样。

一切都将过去

  这里我指的是处境和症状。焦虑状态会伴随你一段时间，它可能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但如果你坚持治疗，作出必要的改变，那么它最终会消失，可能只是在最终胜利前会有多次反复。

  但人的处境是不会保持不变的。不管是好是坏，我们能确定的是，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除了爱、死亡和纳税。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事情就会迎来转机。惊恐发作或者焦虑引起的其他生理症状，不管多可怕，都会在一定的时间后得到好转。所以请不要盲目行动，平静地坐下来。不要因为想设法逃离不好的处境，而妨碍问题得到自然的解决。

  你无法影响未来也无法预见未来，所以把自己交给未来吧，不论前路有什么在等待。焦虑也是如此呀！不要害怕自己的恐惧，也不要与它抗争。去做一些有益的事，在适当的时候你自然能够摆脱焦虑，但不要有意识地对抗它。当它卷土重来时，重复上次有用的方法就好。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接受更多的治疗。做对的事，但让焦虑顺其自然。

  你要认清自己的现状，接纳自己现在的样子。如果你想逃离恐惧的囚笼，那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接受自己的起点吧，开启疗愈旅程的同时也给予自己足够的尊重。

  请努力接纳焦虑而不是与它抗争；请试着活在当下，而不是花太多时间追思过去或幻想未来，要放下未来和现在的不完美、不公平和不确定性。随它们去吧！你要处理的是眼前事，而非你害怕将要发生的事。请试着改变对自己说话的方式，这不是指音量的高低，而是在脑海中自己对自己说的话。请试着成为自己更好的朋友。其实，对自己宽容与对他人善良并不矛盾，如果你能对自己更好一些，当然就会有更多的善意分享给他人。善意就像星星之火，终会燎原。

本文来源：《克服焦虑一点也不难》，蒂姆·坎托弗 著，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4.01.18 周五：

  一次典型的禅修过程包括全神贯注于气体吸入和呼出身体的动作（参见上面的文字框）。以这种方式关注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使你有能力在思绪浮现在脑海中时观察它们，然后一点一点地摆脱它们的纠缠。你开始认识到，思绪是自生自灭的；你和你的思绪不是一回事。当思绪凭空进入你的脑海，你可以观察它们，当它们如肥皂泡般破灭，你可以观察它们的消失过程。你开始深刻认识到，思想和情感（包括负面的思想和情感）都是短暂的。它们来了又走，你有权选择是否根据它们采取行动。

  正念禅修是不加批评的观察，需要修炼者对自身的宽容。当忧愁或压抑在你的头顶盘旋，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要学会将它们视作天空中的乌云，抱着友善好奇的心态观察它们，看着它们慢慢消散。从根本上来说，正念禅修可以帮助你认清消极思想的存在模式，从而不让它们把你拽入负面情绪的深渊。它让你进入一个新的修养过程，让你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显而易见，我们的情绪既有高潮，也有低谷。这是人类心理活动的自然规律。但是，某些思维模式可以将短时间的情绪和活力的低落转变为长时间的忧虑、压力、哀伤和疲惫。短暂的哀伤、愤怒或忧虑可能给你带来一个“坏心情”，影响一整天或更长时间。最近的科学发现表明，这些正常的情绪波动可以导致长时间的哀伤和强烈的忧虑，乃至抑郁。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发现揭示了成为一个更快乐、更“自我”的人的途径，具体证据包括：

  • 当你开始感到有些哀伤、忧虑或者焦躁，产生伤害的并不是情绪本身，而是你对情绪做出的反应。
  • 试图让自己摆脱坏心情或消除哀伤感的努力——设法弄清楚为什么你会哀伤以及如何克服的行动——常常使结果变得更糟。你就像身陷流沙之中——越努力摆脱，就会陷得越深。

你无法阻止哀伤记忆、自责思想和评判想法被环境激发，但是，你可以阻止后续事件的发生。你可以阻止它们自行恶化并引发下一轮消极思想的出现。你可以阻止一系列破坏性情绪使你变得哀伤、忧虑、压抑、焦躁和疲惫。

  正念禅修教会你当记忆和伤害性的想法出现时，如何识别它们。正念禅修告诉你这些是你过去的记忆。它们就像传播的谣言，并不是真实的。它们并不是你。你可以学会在负面思想出现时观察它们，让它们停留一会儿，然后看着它们在你的眼前烟消云散。此时，你会发现一种奇妙的结果：你心中会出现一种强烈的快乐和安宁，来代替空虚。

  正念禅修鼓励我们更加耐心，对自己更加宽容，培养开放的心态和温和的坚持。科学证明，我们完全可以不再将哀伤和其他困难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并让我们远离忧虑、压力和痛苦的影响。“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这通常是最明智的处理方式，因为我们解决这些难题的习惯方式常常适得其反，让情况变得更糟。

  正念禅修并不是否定大脑希望解决问题的自然愿望。它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以选择解决这些问题的最佳方案。有些问题通过情感方式可以得到最佳解决效果——我们选择那些让我们“感觉”最佳的解决方案。有些问题则需要通过逻辑方式慢慢解决。很多问题可以通过直觉和创造性方式得以解决。有些则需要暂时搁置，不予处理。

  正念禅修还鼓励你摆脱一些无意识的思考和行为习惯，它们阻止你享受完整的生活。很多评判性或自我批评性想法都是由于习惯性思维和行为方式导致的。通过摆脱一些日常习惯定式，你将逐步消除这些消极思维模式，变得更加专注和有意识。令你惊讶的是，即使稍稍改变生活方式，你也可以获得非常多的幸福与快乐。

  人们都知道过分纠缠于某些问题是一种有害的思考方式，但是他们不会因此而放弃思考。他们坚信，如果自己足够重视不快乐的心情，最终必将找到解决途径。所以，他们只需再多一点儿努力——再进一步思考自己面对的问题……但是，研究结果正好相反：事实上，苦思冥想会降低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它对情感问题的解决绝对无益。

当你试图消除自己的感受或者陷入过度的思考，你就非常容易陷入痛苦或焦虑的恶性循环之中。当大脑里解决问题的行动模式主动提供帮助时，消极情绪反而更加顽固，你原本试图克服的困难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你无法阻止哀伤记忆、消极自我暗示和评判思维方式的出现——但是，你可以阻止随后发生的事情。你可以阻止恶性循环、自行强化和新一轮消极思想的发生，你可以通过建立自己与世界的不同联系实现这一结果，大脑的能力并非仅限于通过行动模式简单地分析问题。问题在于，我们过分依赖行动模式，反而看不到还有其他可行途径。其实，的确存在其他途径。如果你停止思考，稍加反省，就会发现大脑并非仅限于思考。它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这种纯粹的意识形式使你可以直接体验世界。它远不止于思考。它不受思想、感受和情感的影响。它就像一座高山——一个制高点——从此，你可以看清周围很多英里以内的所有事物。

  纯粹意识高于思维。它使你可以摆脱喋喋不休的、消极的内在自言自语、反应性冲动和情感。它使你能够睁开双眼看世界。当你这样做时，一种奇异而恬静的满足感便会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当中。

  我们的思想还有一种与世界联系的不同方式——被称为存在模式（Being mode）。它类似于观察视角的变化，但内涵远比其丰富。它是一种不同的认识方式，可以帮助你了解大脑扭曲“现实”的过程。它可以帮助你摆脱大脑过度思考、过度分析和过度判断的自然倾向。你开始以直观感受世界，能够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看待你的苦恼，以极为不同的方式处理生活难题。不论周围环境如何变化，你都发现自己可以改变内心状态（你也可以将其称为“心灵风景”（mindscape)）。你不再依赖外部环境实现快乐、满足与心理平衡。你重新控制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说行动模式是一个陷阱，那么存在模式便是一种自由。多少代以来，人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培养这种存在方式，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实践这一模式。正念禅修就是进入这种存在模式的一扇大门，经过少许训练，你便能学会在需要的时候开启这扇大门。

  在正念禅修过程中，我们开始客观看待世界，而不是按我们希望它存在的方式，想要它存在的方式，或者担心它可能成为的方式进行观察。当我们学会在当前时刻，无须判断地、有意地关注客观现实时，正念意识——或称正念——便会自然而然地从这种存在模式中出现。

  要记住，行动模式并不是一个需要击败的敌人，很多时候它是一个盟友，这种认识对你的训练很有帮助。行动模式只有在无法执行一项任务却主动请缨时，例如，“解决”一个棘手的情感任务时，才会成为一个“问题”。当发生这种情况时，“换挡”到“存在”模式将是有益的。正念禅修对我们的帮助是：当我们需要的时候，有能力换挡，而不是一直坚持一种模式。

  行动模式需要思考。它需要分析、回忆、计划和比较。这是行动模式的本质功能，很多人发现自己十分擅长利用这一模式。我们常常“在脑海中”花费大量时间，却忽略了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忙忙碌碌的世界耗费了我们大量时间，破坏了我们感知自己的身体，迫使我们生活在自己的想法之中，无法直接体会外部世界。正如我们在上一篇看到的那样，这些思想很容易沿有害方向发展。虽然这种情况并非永远如此——它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它是一个永远存在的潜在威胁。

  正念禅修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了解世界的方式。它不仅是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还意味着重新与你的感受建立联系，使你总如第一次那样去观察、倾听、触摸、嗅觉和品尝。你重新对世界充满好奇。最初，这种与世界的直接感知接触看起来似乎有些琐碎和微不足道，但是，随着你开始感受普通生活中的每一个片段，就会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你发现自己慢慢培养了一种直接和直觉感知能力，了解内部和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极大地改善你关注他人和客观世界的能力，不再理所当然地生活。这就是正念意识的基础：每时每刻，重新认识你的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

  行动模式要求我们对“真实”世界与思想和梦想中期望的世界进行判断和对比，它促使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二者的差异上，结果形成各种有害的狭隘认识，只有完美条件才能让目标实现。

  相反，存在模式要求我们暂停审判。也就是说，暂时站在一旁，观察世界的运行情况，让它在一段时间内自由运行。这意味着，我们不要先入为主地看待一个问题或一种情况，这样就不会被迫仅获得先入为主的结论。这样，你就不会放弃自己的创造性选项。

  正念接受并不意味着听凭命运的摆布，只是承认目前这一刻，在这里存在一种体验。但是，正念接受不会控制你的生活，而是允许你以简单的、宽容的方式观察它，而不是判断它、攻击它、与它辩论，或者试图否定它的有效性。这种激进的接受允许你从一开始就避免落入一种消极的过程，如果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你可以削弱它的能量。它赋予你选择的自由——它让你远离当前出现的问题，并在以后的过程中，逐步将你从哀伤、恐惧、忧虑和疲惫状态中解放出来。这样，你可以更强有力地控制自己的生活。但是，最重要的是，它允许你以尽可能有效的方式和最合适的时机处理问题。

  在行动模式中，大脑以自身的创造力、思想和图像为基本原料。想法是大脑的金钱，它们可以为自己购买价值。你可能开始时将它们误当作现实。大多数情况下，这有一定的道理。如果你出发去拜访一位朋友，你的脑海中必须有一个目的地。通过思想的规划、行动和思考功能，你就能抵达那里。此时，怀疑自己思想的真实性是没有意义的：我真的要去拜访我的朋友吗？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思想的真实性是有益的。

  但是，当你感到紧张时，这就会成为一个问题。你可能告诉自己：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会疯掉的；我应该比现在做得更好。你也会将这些想法当成真实的。当你的大脑以一种相当残酷的方式做出反应时，你的情绪就会直线下降：我很差劲，我一点儿也不好。于是，你会越来越努力地挣扎，完全不顾你受到折磨的身体发出的信号和朋友的劝告。此时，你的思想不再是你的仆役，反而成了你的主人，而且是一个非常残酷、没有同情心的主人。

  正念禅修告诉我们，思想就是思想，它们只是头脑中的活动而已。虽然它们通常都有价值，但是它们并不是“你”，也不是“现实”。它们只是脑海中针对你和周围世界不断变化的评论而已。这种简单的认识使你不会在没完没了的忧虑、沉思、冥想作用下在脑海中形成扭曲的现实影像。这样，你又能清晰地看清人生道路。

  行动模式不仅通过在脑海中记住你的目标和目的地解决问题，同时还可以通过记忆“反目标”和不想前往的地方达到解决问题的目的。有时，这种模式很有帮助，当你驾车从A点前往B点时，你就会知道应该避开城区的哪些部分和哪些公路网。但是，对于那些你极力躲避的精神状态，利用同一策略就会出现问题。例如，如果你试图消除疲惫和压抑感，你同样也会记住“那些不希望前往的地方”，包括疲惫、枯竭和衰弱，等等。现在，除了感到劳累和压抑之外，你开始为自己制造新的恐惧，结果只能进一步加重你的忧虑和压抑，陷入更加疲惫的状态。尽管行动模式尽了最大努力，一旦用在错误的环境中，就会使你一步步走向枯竭和疲惫。

  相反，存在模式鼓励你“靠近”那些你想避开的事物，它邀请你以友善和感兴趣的心态面对最困难的精神状态。正念思想并不会说“不要担心”或者“不要悲伤”。相反，它承认你的恐惧和悲伤，你的疲倦和疲惫，鼓励你“面对”这些情绪，以及任何威胁要吞噬你的情感。这种宽容的处理方法会慢慢驱散你消极情绪的能量。

  你的记忆和对未来事务的规划能力对于你日常生活的顺利进行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但是也会受当前情绪的影响偏离应有的轨迹。当你处于压抑状态时，你常常只记住已经发生的消极事件，感到很难想起好的事件。当你想象未来时，也会出现类似情况：压抑情绪使你认为灾难马上就要降临，当你感到不快乐或者隐隐的绝望时，发现几乎不可能以乐观的心态想象未来。当这些情绪慢慢进入并影响你的意识状态时，你不再意识到它们只是过去的记忆或者未来的规划，相反却深深迷失在思想的时间旅行之中。

  我们重新体验昔日的事件，重新感受它们带来的痛苦；我们预先体验未来的灾难，预先感受它们产生的影响。

  禅修可以训练你的思想，当想法出现时，你可以清醒地“看到”它们，当它在当前时刻慢慢展开，你可以真切感受生活。这并不意味着，你会被禁锢在当前状态之中。你仍然记得昔日的记忆和未来的计划，但是存在模式允许你看清它们的本来面目。你会明白记忆只是记忆，计划只是计划。你清醒地意识到，你还记着它们，你在进行规划，使你不会成为思想时间旅行的奴隶。这样，你便可以避免因为重新体验昔日记忆和预先体验未来事件产生的额外痛苦。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19 周六：

有意识地换挡

  正念禅修就像一只温和的闹钟，告诉你什么时候你考虑得过多，提醒你还有其他途径可走：无论多么忧愁、压抑和狂躁，你都有其他选择。例如，如果你感到自己被过度思考和主观判断所束缚，正念禅修可以帮助你变得更善于接纳，以一种更加和蔼和好奇的心态看待你面临的困难。

  在正念禅修过程中，你可以练习放弃躲避心态，就会发现主观判断相应减弱；你可以练习“停留在当下”，就会发现自己更少地一字一句分析想法；如果你培养善待自己的慷慨心态，就会发现更能理解他人。当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种自然的热情、能量和平静，就如一股被遗忘很久的清澈泉水缓缓涌出。

  你将很快意识到，虽然一定程度的对比和判断对日常生活是必要的，只是我们的文化神化了它们的作用。然而，很多选择其实都是虚假的选择，你根本没有必要做出判断。它们只是在你的一系列意识作用下才发生的。仅此而已。你没有必要没完没了地与他人对比。没有必要将你的生活（或生活标准）与未来虚幻的梦想或过去一些美好的记忆进行对比。你没有必要大半夜躺在床上苦苦思索：你在一次会议上发表的一句简短评述会对你的未来职业生涯产生什么影响。你也没有必要过分在意朋友脱口而出的一句评论。如果你接受生活现实，你将更加充实，忧虑会越来越少。如果需要采取任何行动，最明智的决策很可能会自动出现在你的脑海之中，根本无须苦思冥想。

  我们必须再次强调，从思想上接受并不意味着放弃。并不意味着接受不可接受的事物。思想接受也并非懒惰的借口，也不是对你的生活、时间、固有天赋和能力无所作为的理由。（充满意义的工作，无论是否有报酬，都是获得幸福的必由之路。）正念是一种“接近感知”的过程，如果定期练习，它会自然而然地促进你不断进步。它能够使你平静地、不掺杂主观判断地、直接通过你的感知能力感受世界。它为你提供一种透视生活的感受。你可以感知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重要。

  正念禅修能够大幅提高人们的韧性——即承受生活打击和挫折的能力。人与人之间的韧性差别很大。挑战可能激发某些人的斗志，但是却会让另外一部分人退缩，这些挑战包括不断增加的工作目标，到南极探险，照顾3个孩子，有压力的工作，支付房贷，等等。

  “坚毅”之人拥有哪些不同于他人的品质，使他们可以承受压力呢？纽约城市大学的苏珊娜·科巴萨博士将这一问题简化为3个心理学品质，她称之为控制、承诺和挑战。另外一位著名心理学家——以色列医疗社会学家艾伦·安东诺维斯基也试图确定那些使某些人可能承受极大压力但另外一些人则无法做到的关键心理素质。他将研究重点放在了犹太大屠杀幸存者身上，也得到了3种不同品质，它们统称为心理一致感（sense of coherence）——理解性、掌控性和意义性。所以，具有“坚毅”品格的人认为，他们所处的境遇有其固有意义，他们可以让自己面对它，他们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他们的境遇是可以理解的——虽然这看起来有些混乱和不易控制，但它从根本上是可以理解的。

  忧愁、压抑和焦虑可以被存放在一个更大的空间内，它们可以自由浮现和消散，使你处于安闲的意识状态——这是一种完整而透彻的感觉，完全独立于你的先见认识之外。

  如果我们的脑海中浮现出太多信息，你的工作记忆就会溢流。同时，你开始感到压力。生命开始在你的指间悄然溜走。你开始感到虚弱无力，大脑不时进入“凝固”状态。你变得优柔寡断，对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注意。你越来越健忘，很容易疲劳，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这与计算机非常相似，打开的窗口越多，它的反应速度也就越慢。开始时，你可能注意不到这种影响。但是，慢慢地，当你跨过一个无形的界限后，计算机就会变得明显迟钝，甚至“凝固”，直至死机。

  简单来说，自动导航状态通过养成习惯扩展我们的工作记忆。当我们重复做某件事情以后，大脑就会以极为完美的方式将完成一项工作所需的全部动作联系起来。我们每天从事的工作有很多都非常复杂，需要几十块肌肉和成千上万根神经协同动作。但是，它们只需耗费极少量的脑力便能将一个习惯所需的因素联系起来（动用的意识更少）。更令人惊奇的是，大脑只需动用极少的意识资源，便能将一系列习惯串联起来，完成漫长而复杂的工作。例如，如果你学习用手动挡驾驶一辆汽车，开始时你可能很难学会换挡。但是，等你熟练以后，你就会不假思索地完成操作。随着驾驶技术的提高，你可以同时完成很多复杂的操作，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你可以毫不费力地换挡，同时还能与人交谈。所有这些都是由自动导航功能协调控制的一连串习惯。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你会将越来越多的生活控制权交给自动导航状态——包括大量思想内容。习惯可以触发想法，这些想法又会触发其他想法，并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多习惯性想法出现。消极想法和情绪的片段可以形成固定模式，进一步放大你的情绪。在你意识到这种固定模式之前，你可能已经被根深蒂固的压力、焦虑和哀伤完全控制。当你注意到这些不需要的思想和情感时，它们已经非常强大，超出了你的控制能力。朋友的一句“无心”之语可能让你陷入不快和不安。一辆车并道插入你的前面，足以让你失去常态，大光其火。你可能感到疲惫、狂躁、愤世嫉俗。失去自我控制之后，你又会责备自己。然后，你就会进入另外一个恶化阶段。

  你可能拼命压制这种压力，试图阻止情况继续恶化。你可能与自己辩论并告诉自己：这种感觉真愚蠢。但是，这种针对思想、感觉和情感的想法只会适得其反，让它们进一步恶化。很快，就像一台计算机打开了太多窗口变得迟缓一样，自动导航也会因为装载太多想法、记忆、焦虑和任务而不堪重负。你的大脑开始变得迟钝。你可能变得疲惫、焦虑、狂躁，并对生活长期处于失望状态。同样，还像计算机一样，你也会凝固，甚至死机。

  当过载状况控制了你的意识，仅仅通过思考途径很难扭转这一过程。它就像在计算机上再打开另外一个程序，因此你需要再开一个窗口。相反，你应该在刚刚注意到恶化状况时，就应该寻找摆脱恶性循环的途径。这是学习更有效处理生活问题的第一步。这包括训练自己注意你的自动导航状态何时开始控制，这样你可以做出选择，让你思想的重点放在那里。你必须学会关闭在你意识后台运行的一些“程序”。重新获得先天正念的第一阶段，需要你将注意力放在一些基本问题上。你必须重新学习，如何一次只关注一件事情。

  你能够生活的时间只有一刻，那就是当下。然而，很多人不是生活在过去，就是生活在未来。我们很少注意观察当前一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当你更清晰地认识到你的大脑有多么繁忙，即使你在做着其他事情，也会感到惊讶，并开始试图对它进行控制。在正念禅修中，你不必尝试关闭自己的意识。意识永远活动的品质正是认识正念禅修的关键途径。不要试图清理它们，相反应鼓励自己接受脑海中正在进行的思维活动。慢慢地，你会认识到，主动聆听意识的“窃窃私语”——全面意识到它的存在——可以为你提供更多选择和更大的活动空间。这将赋予你更多自由，更加积极地面对生活——在意识控制你的思想和生活前，尽早处理不良问题。

  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去发现这一事实。我们可以告诉你。你也可以相信我们说的话是真的。但是，这并非真正的了解。当你真正需要它时，当世界不断从你的指缝间溜走时，唯一让你牢记这一点的方式是，靠自己不断地去发现它。

  呼吸还为你的注意力提供了另外一个栖息地，你可以更清晰地观察自己的思想何时徘徊迷茫，何时厌倦不安，何时恐惧和悲伤。即使进行最短暂呼吸禅修时，你都可以了解自己周围的情况。重新关注呼吸，让迫不及待想解决问题的心态平静。呼吸开启新的可能性，让生活按照自己的方式运行一段时间，观察在你没有匆忙前去“纠正错误”的情况下，到底会显现什么样的智慧。

  汉娜并不想控制她所谓的“天气”。相反，她对天气的兴趣越来越大，她好奇地观察暴风雨和随后出现的平静，但不掺杂个人评判。她慢慢意识到，她的想法只是想法，大脑的内在活动只是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件而已。

  将意识看成湖泊，汉娜又发现，它会受到路过的暴风雨的干扰。“然后，”她说，“湖水开始变得暗淡，并充满了沉淀物。但是，如果我有耐心，我会看到天气发生变化。我会看到本就美丽的湖泊再次慢慢清澈起来。但是，这并不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我有时仍然会感到沮丧。但是，如果我将它看成一个必然的过程，需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情况就会好转。我可以看到每天进行练习的价值。”

  汉娜发现了一个相当深刻的道理：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们脑海里什么样的想法在横冲直撞，或者思想创造的“天气状况”。不过，我们的确可以控制与它们之间的关系。

  将想法当作想法看待，并温和地将意识引导回你关注的呼吸。注意是否存在任何抗拒现象，或者继续维持现有思维状态的愿望。在重新返回呼吸意识之前，你可能喜欢默默地赋予它们名字并表示认可——“啊，这是思维，这是规划，这是忧虑。”你并没有失败。相反——你已经踏出了重返完全意识状态的第一步。

  在无数压力的作用下，他的精神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正在缓慢吞噬着他的生命。

  詹森并不清楚，他的痛苦源自两个方面，深深根植于身体内部的恐惧和压力，以及纠结于意识中的想法和情感。正如我们前面已经看到的，想法、感受和情感，既是身体感觉，又是意识的产物。

  我们的头脑中时刻都在进行着情感活动，哪怕最轻微的波动，我们的身体都能非常敏感地察觉到。通常，在意识发现之前，我们的身体便能察觉想法。同时，不论是否是对现实世界的真实反映，身体都将这些思维当成实实在在的东西。然而，身体并非只对意识思维做出反应——它还将情感信息反馈回大脑，进一步强化恐惧、忧虑，以及总体层面的不安与不快。这个反馈回路像是一种极富想象力和复杂性的舞蹈，人类直到最近才开始有所了解。

  众多试验表明，身体对意识能够产生极为深刻的影响——你的行为举止都能影响看似极为简单的逻辑判断。显然，我们平时判断时，很大程度上受当时身体状态的影响。对一些人来说，这会增加解读真实意见的难度，但也会让另外一部分人感到高兴，这意味着只需改变你与身体之间的关系，便能极大改善你的生活状况。不过，这个问题的困难在于：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留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他们的生活中，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处于闭着眼睛飞行的状态。

  我们可能很容易在“头脑中”花费很多时间，却几乎完全忘记了我们还有身体。我们可能花费很长时间进行规划、记忆、分析、判断、思考和比较。这些行为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很容易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我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和身体对思想、感受和行为的影响，并对此一无所知。正如T.S.艾略特所说的那样，我们“饱经沧桑而又郁郁寡欢的面颊，被干扰引发的干扰而干扰”。

  很多人都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会进一步强化忽视身体的倾向——我们不太喜欢我们的身体，它们不够高大，不够苗条，或者不够迷人。或者，我们无法像过去那样有效地工作。对于某些人来说，我们的意识深处有一种低语，将来有一天它会令我们彻底失望，将来有一天我们的身体会衰老，甚至死亡，不论我们是否有所准备。

  为了真正培养正念品质，我们需要与身体重新完全整合。这是你对自己的一项投资，它将给你带来丰厚的回报。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0 周日：

  持续的正念专注和意识能力可以让你简单了解意识的内部机制和“唠叨”倾向。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你可能开始认识到，虽然你无法阻止思维在脑海中的持续躁动，但是可以预防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可以通过断绝给养的方式防止自己进入恶性循环。

  如果你感到躁动不安或者枯燥厌烦，你可能欢迎这些感受，因为它们提供了你需要强化注意力和意识所需的“耐力训练”。如果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不会产生些许奇怪和不舒服的感觉，只能说明你的训练力度不够。任何意识游离、躁动、厌倦感，都可以看成注意力训练的有利因素。因此，当这些干扰因素出现时，你应该尽可能温和地承认你的意识发生了游离，甚至可以默默地为它们命名，“思考，思考”，“忧虑，忧虑”，或者其他任何合适的名称。你也可以在脑海中劝慰自己以承认这些感受：“啊，这里是躁动。”或者“那里是枯燥”。在承认意识游离以后，温和地将它护送回你原来关注的身体部位。

  艾尔莎发现，有几天她的意识特别混乱。然而，慢慢地，她接受了这一现实，认为这是将任何事情都当成威胁和挑战这个老习惯的一部分。她发现，重复进行身体扫描使她明白，试图与躁动不安的意识搏斗意味着自己进入了一个自我打击的恶性循环。最后，她从内心深处意识到，禅修并不是竞赛，它并不是一个需要使之完美的复杂技艺。唯一需要遵守的原则就是有规律地经常练习。她学会了如何与躁动“相处”——探索它，而不是将它视为不速之客驱赶出去。她学会了以一种开放和好奇的精神状态从事这一练习。

  这种善待身体和意识的态度正是禅修的核心思想。所以，当你发现练习时“没有”达到禅修的预期效果，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感受作为探索意识的途径，并由此不以审判的方式接受自己的全貌，为这些“失败”的感受安排空间。试着让这些熟悉的判断，如一件件思绪、感受和身体感觉般自由来去。观察它们如何让习惯倾向以某种方式作用。试着观察它们在脑海和身体内部自然发生与消散。

  你是否还记得意识的“行动”模式——它似乎永远让你无法摆脱纠缠，让你一直束缚在躁动不安忙忙碌碌的状态之中？如果你重新阅读第28页的内容，就会想起“行动”模式所具有的特征。它们包括判断每一件事情、对比事物的现实状态和你希望它们所处的状态、试图让它们与实际情况不一样。它们让你大多数时间处于自动导航状态，不断陷入沉思，并以过度表面化和个人化的方式看待它们。行动模式还包括生活在过去或未来，避免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最后，行动模式以间接的方式看待世界，并伴有一系列导致感觉短路的托词，使你无法直接感受自己和世界。

  在身体扫描练习中，这些问题都有可能频繁出现。但是，这也同样意味着，每一个问题都可以作为你的导师——帮助你确定意识的行动模式什么时候出现，并试图确立自己的控制地位，尽最大努力以其所知的唯一办法帮你脱离困境。

  所以，如果你感到焦躁、忧郁、枯燥、困倦，或者故意避免你不喜欢的某个身体部位，这就是一个承认其客观状态的机会。并且，开始慢慢地靠近它，而不是逃避。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自动导航状态，你的意识转移到过去或者未来，你都可以承认这种现实，平静旁观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又返回原处，并一遍遍不断重复。来来往往的意识运动在顺利地从行动模式到存在模式的转变过程中，这些练习都有着非常有效的作用。

  有时，你发现自己想着身体的某个部位，根本没有“从里到外”地感受。有时，你被各种观念搞得晕头转向，过分倚重分析，忽略了感受。所以，当你注意到这种情况时，应该微笑面对意识的活动方式，聪明地让它回归自己的行动程序！隐藏在微笑背后的是觉醒，再次直接感受完全清醒地活在当下一刻的滋味。

  散步是一项非常好的运动，可以非常有效地缓解压力和改善心情。一次高质量的散步能够让你正确认识世界，安抚你备受折磨的神经。如果你真的希望感受真实的生活，可以在风雨中散步！

  在下一周，我们建议你至少做一次15~30分钟的散步（如果你愿意，时间可以更长一些）。你没有必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自己生活的小区附近走一走，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与在山间跋涉一样有趣。

  不要有匆忙赶往某一地点的心理，你的目的只是尽可能专注地散步，将意念放在踏着大地的双脚上，感受双脚和双腿所有肌肉和筋骨流畅的运动。这种感觉并非仅仅局限于你的双脚，你甚至可以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运动。注意周围所有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即使你住在城市里，你仍会惊讶于多少小鸟在欢唱，多少小动物在奔跑。注意观察，当它们看到你在注视它们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试着调动你所有的感觉功能：感受花的芬芳，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清香，甚至是汽车尾气和快餐食品散发出的味道，感受微风轻轻抚摸你的面颊，雨滴滴落在你的头上或手上，倾听空气流动的声音，注视光照和阴影出人意料的图案变化。每一个季节的每一个时刻都有许许多多令感官愉悦的景致——无论你在哪里生活，快乐总是无处不在。

  试着停下来，抬头仰望天空。如果你身处城市，你会惊讶地发现，就在水平视线以上，原来有那么多美丽的建筑。你甚至会看到屋顶或地沟上长出的一组组青草和树木。如果你在公园或者乡村，你会看到各种各样动人的景物，包括掩映在乔木和灌木之中的鸟巢和蚁穴。如果你希望进一步发展散步的爱好，可以呼朋唤友，组成一个小分队。散步可以成为你的终身爱好。

  快乐是以不同的眼睛观看相同的事物。生活只发生在眼前——就在当下一刻。昨天和明天只是一个念想而已。所以，你要尽可能积极地活在当下。你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多久，这是一个积极的心态。它帮助你以欣赏的态度关注此时此地。你对此时此地有多少欣赏与关注？请你安静下来，环顾四周。你的“当下”到底如何？

  你不能坐等未来相比当前发生什么改善。你完全可以就在当前找到它。

  我们这个星球现在——更确切地说是过去——有一个问题：在它上面生活的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快乐的。针对这一问题，人们提出了很多解决方案，但是大多数方案讨论的基本都是关于钱都去了哪里。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因为从总体来说，钞票可没有不开心。—— 道格拉斯·亚当斯

  你做事的精神状态常常与做事的行为同样重要。

  请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的重要意义。如果你以消极或者批评的态度做事，如果你过度思考或过度忧虑，咬牙实施某项任务，就可能激发意识的厌恶机制。这将缩小你的生活焦点。你将成为一只具有猫头鹰情结的老鼠：焦虑、缺乏创造力。然而，如果你以更加开放的心态、更热情的方式去做同一件事，就会激活意识的“接近”机制：你的生活就有可能变得更加丰富、温暖、灵活，也更有创造力。

  陷入困境的感觉最能激发意识的躲避机制（同时压制接近机制）。困顿感也是疲惫和绝望等极端感受的关键诱因。很多工作特别努力或者工作时间过长的人，都会受自己完美主义心态和责任感的束缚——他们从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在过去的某一时间，他们可能必须向自己或他人证明某样东西，因为他们在家或学校必须这样做。然而，多年以后，这种做法已经成为一种行为原则，将他们禁锢于老习惯之中。这种强迫原则可能曾经帮助他们获得了某种生活目标，但是现在却让他们筋疲力尽。因此，你很容易将所有权利全部拱手让给“自我攻击”品质，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可能深深感到，唯一可行的反应就是屈服于压力。困顿之下，无论面对什么现实，你可供选择的行动越来越少。由此造成的结果却是长期的“弃权”心态。你的乐观品质如铺路一样被厚厚的混凝土掩埋。

  疲惫感使你不再尝试冒险——你希望躲在墙角，你希望外部世界远离自己，或者至少不会注意你。这些行为模式是所有动物所共有的，并非人类专有。但是，它们可以给人造成难以忍受的心理负担。它们导致压抑、长期紧张和疲惫，对办事认真的人尤为明显。如果试图让自己远离这些行为模式的努力引发反作用，将会导致更为严重的焦虑、压抑和疲惫，进一步强化挫败感——一种由于筋疲力尽导致的困顿感、抑郁感就会控制你的整个身心。

  虽然这些消极行为模式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威力，但是通过进一步了解，你完全可以慢慢将其消除。仅仅通过积极面对和观察它们，就可以消除这些行为模式，因为它们是由大脑的行动模式控制的（它总是试图积极帮助，但是常常帮倒忙）。行动模式使你更深地陷入自己的思想当中无法自拔，进一步强化你的厌恶感，强烈要求改变事物现状。于是，你彻底陷入自由的幻想之中，反而忽视了可资利用的现实自由。

  正念禅修是重新调整生活方向，让你充分享受生活的乐趣。这并不意味着劳累和痛苦的消失。你仍然时不时会感到悲伤。然而，它的出现将变成一种更有意义的机会，它是一种同情性质的悲伤，不再是在很多人看来，与不幸联系起来的带有痛苦和愤怒色彩的腐蚀性情感。所以，塞车时你会看到很多人会流露出压抑和愤懑的神情，你会为他们感到悲伤。当你看到公交车乘客或上班者脸上现出忧虑时，你也会替他们分担一点儿痛苦。这都很正常。对某些人来说，分担他人的情感负担可能有些困难。有时，这样做甚至有点儿勉为其难，尤其当你几十年来一直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放开心胸拥抱同情心的品质非常重要，通过这种既苦又甜的情感，会生出对自己和他人的情感共鸣。同情，尤其是对自己的同情，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它可以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让你不再没完没了地自我批评。最后，你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严重，所以能够更加轻松地放弃过度关注的心态。你会发现，它们消耗的能量完全可以用来更加慷慨地善待自己和整个世界。

  苹果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史蒂夫·乔布斯非常热衷禅道，在初期患癌症与死神擦肩而过后，他说：“铭记我将不久于人世是我遇到过的最重要的工具，它帮助我制定了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抉择，我明白几乎所有的事情——外界的期待、所有的荣耀、所有尴尬与失败的恐惧，所有这一切在死亡面前全部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真正重要的东西。“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1 周一：

  通过有意识地主动接受由此产生的任何轻微不适——包括身体的和精神的——你便向自己释放了善意和同情。同时，你也弱化了避免自己不喜欢某些身心状态的倾向。这样，你便不会过度练习。很多人在练习一段时间后表示，最初的不适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宽慰和几乎带有理疗性质的感受。

  禅修的目的不是清理意识，也不是为了控制意识。这些效果只不过是禅修的副产品，并非练习目的。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清理意识，你将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正念比清理意识要明智得多。它就像一部显微镜，将意识最深层的形态展现出来。当你开始看到意识活动后，便会察觉思绪在什么时候已经与它一起游离。

  当强烈的感觉出现时，你就会注意到由于你的想法，尤其是考虑它将持续多久的想法，所产生的不适。以宽宏包容的心态将它们放在一个更大的空间并进行观察，就足以起到安慰它们的目的，它们也会自行消失。你焦躁的心情安定下来，但并不是因为所有想法都消失了，而是因为你没有实施干预。至少，在当前一刻是这样的。日常练习中要不断提醒自己注意——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个道理。

以开放的心态承认客观现实，透过局部的不适看到整体的全貌，看到更大的时空架构和更多的可能性。生活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一切如是而已。

  意识一直持续不断地在“后台”工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描绘外部世界。我们一直没有看到一个图像细节，只是根据看到的“事实”进行了干预诠释。意识详细分析有关细节，然后进行判断，与过去的经验匹配，预测它们的未来发展，并赋予它们意义。这是一个非常神奇而复杂的意识行为。每当我们阅读杂志、回忆过去、与人对话，或者预测未来时，这个过程就会运行，一直不断运行。因此，不同人用意念看到的事件可能千差万别，也与任何客观“实际”相去甚远：我们并不是如实反映客观世界，而是认为它应该是什么样。

  我们在一直不断地对世界进行猜测——却很少意识到这一点。只有某个人走过来和我们开玩笑时，就像本篇开头约翰的故事一样，我们才会注意到。于是，我们对生活的持续评论便会暴露和蒸发——然后又出现一条新的评论。通常，我们甚至不会注意到这种变化。即便注意到了，也只是让我们产生一点儿混乱，就像我们脚下大地的轻微运动一样。如果你很幸运，它会使你哈哈大笑——认识的突然变化是众多玩笑的核心机制。

  我们解读世界的方式极大地影响着我们如何反应。有时，这被称作情感的ABC模式。A表示实际状况本身——犹如摄像机镜头记录的客观事实。B是对场景的解释，根据客观现实在我们头脑中形成的故事，它常常在意识表面之下流动，但很多时候被我们当成事实。C则是我们的反应：我们的情感、身体的知觉和以各种方式采取行动的冲动。

  通常，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A和C，却对B不太注意。我们认为，现实本身引发了我们的感受和情绪。事实上，那只是我们对场景的解读。这个过程就好像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部无声电影，我们将自己的判断加入其中。但是，这些评论及它们的注解发生速度非常快，以致我们会误以为它是电影的一部分。将一个场景的“实际”现实与对它的解释分离开来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一旦这种发展趋势开始以后，就其进行辩论也会越来越困难。我们认为，未来发生的所有事件都会支持当前状况，质疑性信息被忽略，支持性事实则被我们满怀欣喜地接受。

  意识对客观世界的连续解读就像谣言的传播。这种解读可能是正确的，可能部分正确，更有可能完全错误。不幸的是，一旦意识开始对客观世界构建一个意识模型，我们将很难察觉事实与虚构之间的差别。因此，谣言不仅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而且可以颠覆个人乃至整个社会的思想。

  我们通常更愿意相信那些充满感情色彩的故事，而不是逻辑分析，无论你的分析多么富于理性，都一样。从很多方面来看，对谣言的分析就是对意识的分析：我们的思想就像头脑中的谣言一样。它们有可能是真实的，但是，它们也有可能是虚假的。

  那么，在我们脑海中辗转反侧的谣言给我们带来如此多的不必要的痛苦，是不是让人有些费解呢？虽然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希望消除这些谣言，结果却让问题变得越来越糟糕，这是不是有点儿奇怪呢？

  我们不应该用逻辑和“积极思维”对抗意识中的“谣言工厂”，我们应该离开这个没完没了的怪圈，像欣赏怒放的花朵一样观察思想的演变过程，这样反而更加明智。当然，实践这一原则可能相当困难。当你感到压抑时，如果你认真观察脑海中四处游荡的“谣言”，你会看到它们与你的真实情况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它们带有很强的影响力，可能会核心地影响你对自我和所处环境的认知。

  当我们感到压抑，生活变得噪乱，这样针对我们和世界的想法常常被误认为是绝对事实。然而，它们只不过是压抑的症状，就如发烧是感冒的症状一样。

  当你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便会更加相信这样的想法——我是唯一能做此事的人。众多此类想法实际相当于告诉自己，如果事情变糟，你而且只有你是为之负责的人。此时，你的意识就会希望寻找一条脱身途径，这难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你就是希望摆脱压力，于是“我希望尽快从这里消失”之类的想法就会很快起作用。

  认识到这些想法只是压力和疲惫的症状，而不是真正的事实，你就能从这个怪圈中走出来。这为你提供了一个空间，让你决定是否应该严肃对待这些问题。经过一定时间的正念练习，你可以学会观察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不进行干预。

  不断流动的声音背景与你的思维流非常相像。声音背景永远都不是静止或者静默的。我们所处的环境一直在流动，就像大海的波浪不断翻滚，树丛的风不断吹动。

  声音和想法禅修将逐步揭示声音与思维之间的共同点。它们两个似乎都没有出处，都是随机的，我们也无法控制它们的发生。它们都潜藏着巨大的力量，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它们引发强有力的感情，并很容易让我们失去控制。

  想法似乎也是凭空出现的。正如耳朵是接收声音的器官一样，大脑则是接收想法的器官。如果头脑中没有出现一个相应的概念，例如，汽车、声音或集中供暖系统等，我们就很难听到原始的声音。同样，任何想法的出现必须以激活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络为前提。在我们还未发觉前，意识可能已经跳转到了一个被我们遗忘很久的昔日记忆，或者一个纯属想象和毫无现实根据的未来事件。我们可能开始感到愤怒、悲伤、焦虑、压抑，或者痛苦——这是因为一个想法引发了一系列如雪崩一样的联想。

  声音和想法禅修训练帮助你亲身发现这一事实。此外，它也可以从最深层次上让你认识到，与倾听声音一样，你也可以与躁动的想法产生联系。你的想法可以比喻为一台被放在后台的收音机。你可以收听，甚至观察，但没有必要详细考虑你收听到的内容或者根据你的感受采取行动。通常，你不会按收音机中某个人所讲的那样去思考或者行动，那么为什么要盲目迷信想法描绘的世界会绝对准确和毫无错误呢？

  事实上，想法就是想法，它们是你的仆役。无论它们如何高声叫喊，它们都不是你的主人，你不应该对它们俯首帖耳。这种认识将赋予你巨大的自由，它让你避免一触即发的状态，为你提供制定更加明智决策的空间——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利用你的智慧制定决策。

  声音和想法禅修训练有两个核心部分——收听和关注。

  收听：在声音不断出现和消失的同时，我们会收听。我们将身体看成一个实时麦克风，当声音在空气中震动传播时，它就会不加区别地收听。我们收听各种不同的声音，同时感受它们特有的音量、音色、音高、音型和持续时间的长短。以这种方式，我们从收听声音转移到“收听”想法和任何它们携带的相关情感——观察它们什么时候出现，持续多长时间，以及什么时候消失。

  关注：我们关注我们添加到声音体验上的各层含义。我们可能发现自己会习惯地给它们贴上标签，追逐我们喜欢的，拒绝不喜欢的。一旦我们意识到自己这样做，观察自己是否能注意到这一点，就会重新返回单纯收听声音上。同样，我们也注意想法和情感，并完全关注它们创造联系和故事的方式，以及我们多么容易陷入它们的戏剧之中。

  意识流有着非常强大的力量，在我们还未意识到之前，它便一把将我们提起来，扔了出去。你可以想象自己坐在一条小溪或小河边，将思绪当成漂浮在水面的树叶，缓缓流走。过一会儿，你又会发现自己离开座位，梦游般来到水流中央。又过了一会儿，你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再次卷入了思维潮流之中。发生这种情况时——肯定会发生的——你可以庆祝自己已经醒悟，然后坦白承认思想发生了游离，并温和地将自己拉回意识溪流的岸边，重新开始练习。经验丰富的禅修者也会意识游离，但他们更善于重新投入训练。

  我认识到，当你在禅修练习中“失败”时，正说明你在认真练习。如果你的思绪没有四处游荡，你便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狂躁的思维活动，从而重新获得内在的意识。参加禅修训练时，老师一直向我强调这一点。但是，这一原则一直没有深埋在我的心里，直到今天我亲眼认清了这个道理。

  如果你感到特别紧张或压抑，意识流便不再是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而是威力无比的海啸。它会推着你前进，同时伴随着踢打和尖叫。可能需要几分钟，你才能意识到自己被它从禅修状态赶走了。即使此时，你也会忘记自己所处的境地。如果你在集中精力进行呼吸、身体或声音禅修，需要经过艰苦的挣扎才能想起来。出现这种情况时，你可以集中精力关注气息吸入和呼出身体，不要责备自己，从而实现稳定心态的作用。过一会儿，你就会想起自己练习到了哪一步，能够顺利地重新开始，从刚刚中断的地方继续练习。

  尤其困难的一点是，发现你的想法处于隐蔽状态，并根本没有将其当成“想法”来看待。

  你可能安静地坐着，想象它们如演员一样在你面前的银幕或舞台上表演，或者如河面上漂流的树叶般慢慢离去。有一些想法比较容易看清：或许，你发现自己在想，今天晚上喝什么茶？于是，你快速地瞥了一眼这个想法：“哦，有一个关于喝茶的想法。”但是，过了一会儿，你可能突然想起还有一封电子邮件需要发送，于是你便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坐在电脑前。即便如此，你仍可以将其视作一种想法。然而，如果你告诉自己“这个练习进展不顺利，我不应该投入这么多的时间”，或者“我根本做不了这个练习”。你很难将这些私密的自我审判仅仅当成“想法”，它们更像真实的针对“我”和我的表现的现实评论。

  所以，如果我们设想自己正坐在电影院，不仅需要看清银幕上正在上演的内容，还必须注意那些似乎来自你身后的窃窃私语。电影院安装了“环绕立体声”！如果你想象自己正坐在一条小河的岸边，需要注意你的身前或身后可能还会有一条支流。有些想法感觉起来并不像想法，所以需要我们给予特别关注，拥有特别的耐心。在极大压力和混乱状态下，我们反而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此时，我们会将最迫切的想法当成脑海里的一件事——而不是对现实的真实反映——这样，我们就有可能看到所有的自由。

  如果其中某些练习显得有些重复，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要重复进行的。禅修是一种非常简单的练习，但必须通过重复训练才能获益。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才能认识自己意识中不断重复出现的思想模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重复进行的禅修练习可以使我们避免没完没了地犯过去的错误，以及导致自我打击和自我攻击想法和行动的自动导航状态。通过重复练习，我们会逐步了解每个时刻给我们带来的细微差别。

  将禅修练习想象成播种。你为新种子提供合适的生长环境，但你不能每天都把它们挖出来看它们是否已经生根。禅修又像管理一个花园：你的经验不断加深和变化，但这只与园艺和时间有关，而不是你的时钟时间。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2 周二：

  正念让你认清本来就会有一些经历会令人不快。

然而，正念可以帮助你区分两种主要的痛苦类型——基本痛苦和次要痛苦。基本痛苦是最初的压力来源，例如排长队的沮丧心理就属于这一类。你可以承认它给你带来不快，不喜欢它没有关系；次要痛苦则是由主要痛苦引发的所有情感动荡，例如愤怒和挫折，以及任何随后连续发生的想法和感受。试试看你能不能感知这些情绪，试试看能不能接受排队时的沮丧而不是想尽办法赶走它。

站直。呼吸。包容。活在当下。不要试图人为干预。此刻也是你生命中的一刻。

  呼吸空间练习并非只是为了预防发生问题——当你的意识已经“逃脱”后，它也能提供非常有益的帮助。如果你感到深深的悲伤、愤怒、焦虑和压抑，呼吸空间练习会是一个最完美的控制手段，让你接受现实，重获意识。出现激烈情感和狂躁想法时，你可以通过它获得与正式练习一样多（甚至更多）有关意识的信息。你可能感觉到身体中的压力、紊乱的呼吸，意识从一个想法跳到另外一个想法，每一个都想表现自己。所以，你应该抓住这些时刻，并将它们作为有力的试验机会，理解自己意识内部的工作机制。

  我们很容易以完全错误的方式进行呼吸空间练习——将其视作一种巧妙来解决问题或避免不快的手段。从本质来看，这并非是对日常生活的逃避，甚至与喝一杯咖啡和假寐小憩这样的逃避方式都不同，尽管这些动作有时的确有用。相反，呼吸空间训练可以重新获得意识，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事物，所以能更清晰地认识背景中逐步积聚力量的消极思维模式。这个特点好像没有什么明显不同，借用一个比喻可能有所帮助：

  请你回想过去意外遭遇暴风雨的一次经历。大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没有穿防雨外衣，也没有携带雨伞。更为糟糕的是，你的鞋子就像筛子一样浸满了水。过了一会儿，你看到了一个公共汽车遮雨候车亭，在那里休息了一阵。你感到身上干了一点儿，产生了安全感，增强了控制信心。又过了一会儿，你发现雨不会停下来，相反好像越下越大。显然，过不了多久，你不得不离开这个避雨之所，重新面对风雨。此刻，你有两种选择。

  如果你将这个停靠站当成一个暂时躲避风雨的处所，你可能会用一点儿时间诅咒自己的坏运气，心情也会变得愈发浮躁。你可能还会因为忘记带雨伞而生自己的气。你的快乐越来越少，情绪越来越低沉。就在拼命躲避风雨的过程中，你的思绪也会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打转。此时，这个车站已经不再是遮风避雨之所，反而成了强化和延长痛苦的工具。

  然而，如果你将车站看作一个呼吸空间，你的境遇很有可能完全转变。一旦你意识到风雨越来越糟糕，完全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当前的情况。你可能不太喜欢自己的遭遇，但是不久你将不得不重新回到雨中浑身湿透，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你更清晰地认识到，不断增加的愤怒与痛苦并不会让你避免淋湿，相反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体外好似落汤鸡，更糟的是，体内宛如下油锅。一旦你接受不可避免的现实，不是听凭摆布，而是主动接纳它，你体内的痛苦就有可能慢慢消散。甚至，你可以从这次经历中获得一种异样的安慰。你可以静下心来观察络绎不绝的雨滴，看着它们落在人行道上溅起雨花，形成一道厚厚的水雾。你还会看到人们急匆匆地跑入和跑出大门，躲避雨水的有趣情景。你可能还会看到一只猫躲在汽车底下，脸上露出茫然无助的表情。此时，你甚至会露出一丝微笑。

  在两种情形下，你都会浑身淋透。但是，持有第一种心态，你会人为地给自己增加痛苦，使原本不佳的心情雪上加霜。持有第二种心态，通过转变看待问题的视角，你反而可以获得某种宽慰。说不定，由于这次经历，你的精神状态反而更加积极活跃。

呼吸空间练习并不是暂时脱离或回避现实，而是一种与现实、与自我意识重新建立联系的手段。

  注意自己的各种想法，以及自己想要与其纠缠不清的倾向。以更加专注的方式面对下一时段的活动内容，可能意味着你需要按主次顺序重新安排时间表，而不是匆匆忙忙地胡子眉毛一把抓。它也可能意味着，你需要接受同事或家人顽固与不合理的行为，且不能干预。观察你是否可以避免自己将呼吸空间练习作为摆脱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手段。呼吸空间练习本身不可能短期内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它可能改善你的观点，使你更加熟练地采取行动。

  留意你脑海中出现了哪些想法，例如“我没有娱乐时间”，或者“如果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部电影怎么办？”你可以把这些想法称为“训练干涉想法”（PITs)——它们会削弱你采取行动的热情。它们是日常生活中真正的“陷阱”，妨碍你采取行动的愿望，而这些行动有可能会以某种重要的方式滋养你的生活。

  当我们面对一个困难——不论是工作压力、自身或亲爱之人的病痛、疲劳，还是沉重的悲伤——我们都会很自然地进行拒绝与排斥。我们可以以各种方式这样做，从执拗地试图“解决”问题或者忽视它，到利用各种活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一而足。尽管这些方法在很多年以前便被证实是徒劳无益的，但是我们仍然一遍又一遍地使用这些策略。为什么？

  首先，这些方法在过去似乎屡屡奏效，所以重复使用好像非常合理；其次，可能存在一种拒绝因素，我们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那样无助和脆弱，因为我们害怕别人认为我们不够坚强。或许，从内心深处，我们担心这样做可能会失去一些朋友，变得孤单甚至被人遗弃。于是，我们咬紧牙关，勉力坚持。

  但是，或早或晚，这些策略总有不再起作用的时候，一则我们可能失去了斗志，再则我们面对的困难根本是无法克服的。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有两个选择。我们可以继续前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然，生活也会越来越痛苦），或者接受一种不同的对自身和世界的认识。

  这种不同的心态即是对自己的，对困扰我们的各种事情的接纳。这意味着我们主动面对它们，对它们释放善意，甚至包括我们不喜欢它们或者它们让我们感到恐惧时，都要尽力如此。

  对于很多人来说，一提到“接受”（acceptance），他们便会首先联想到“异端邪说”。不过，这种初步反应主要源自单个词汇常常无法准确传情达意。正念所说的接受并不是被动接受无法容忍的东西，它不是“放弃”，也不是听天由命或者懦弱无能。正念也不是隔绝自己——不是“停止感受”。以艾拉娜·罗森鲍姆为例：她对自身健康、丈夫和自己的生活充满渴望，必须履行自己肩负的责任，期盼归属感，非常强烈的归属感——这种感觉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那么，我们所说的接受到底是什么呢？接受（acceptance）〔词根与“俘获”（capture）和“感悟”（perception）相同〕的意思是收取并持有什么东西——因此，它也意味着掌握和理解。从这个意义上，接受是鼓励我们的思想去拥抱真实深刻的现实认识。接受是暂时的停顿，一定时间的包容、顺其自然和清晰的认识。接受让我们避免陷入千钧一发的艰难境地，不会被迫硬着头皮做出反应。它让我们充分认识面临的困难，了解它们可能造成的所有痛苦，并以最巧妙的方式做出回应。它赋予我们更多的反应空间和时间。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最聪明的反应就是按兵不动。

  矛盾的是，传统反应方式是在意识的行动模式作用下完成的，常常属于自动反应，根本没有主观积极性。做自动反应的奴隶是对自己命运的真正放弃。

  简而言之，正念的接受为我们提供了更多选择机会。或许，13世纪伊斯兰苏菲派诗人鲁米（Rumi）所做的诗歌《宾馆》（The Guest House）对此进行了最好的概括：

  一个人就像一座宾馆，每天清晨总有新客人光顾。一种快乐，一种压抑，一种平庸，一些短暂的意识，都是陌生来客。全部欢迎并款待它们！

  尽管它们可能满怀忧伤，尽管它们疯狂地洗掠你的房间，拿走家具中的所有东西，但是，请和善地对待每一位客人。可能为你开启一片崭新的天空。

  即使阴暗、羞辱和恶毒光临，你也要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请它们入住。无论来的是什么客人，都要心存感激，因为每一个都是来自未知世界的向导。

  从前，一位国王有3个儿子。大儿子英俊潇洒，而且很受他人爱戴。当他21岁时，国王在城中建造了一座宫殿，让他居住。二儿子非常聪明，也很受国人爱戴。当他21岁时，父亲在城中也为他建造了一座宫殿。三儿子既不英俊也不聪明，对人不友好，也不受人爱戴。当他长到21岁时，国王的谋士们说：“城中已经没有建造宫殿的土地。请在城外为王子选一个地方吧。你可以将它建造得非常坚固，并派遣你的侍卫前往守护，防备城外暴民攻击。”国王接受了谋士们的建议，在城外为小王子建造了这样一座宫殿，并派遣了士兵前去守卫。

  一年以后，小王子给父亲捎来口信：“我不能住在这里，周围的暴民非常凶悍。”谋士们说：“再建造一座更大更坚固的宫殿，选择距离城市和暴民有20英里的地方。派遣更多士兵，这样可以有效预防路过游牧部落的攻击。”于是，国王又建造了这样一座宫殿，并派遣了一百名士兵前去守卫。

  一年以后，王子再次捎来口信：“我不能住在这里，周围的部落非常凶悍。”谋士们说：“在一百英里以外建造一座城堡，一座能容纳500名士兵的城堡，而且足够坚固可以抵抗边境地区居民的攻击。”于是，国王又建造了这样一座城堡，并派遣了500名士兵前去守卫。

  然而，一年以后，王子又捎来口信：“父王，周围居民的进攻非常凶猛，他们已经进攻了两次，如果他们再次进攻，恐怕我和你的那些士兵都将性命不保。”

  国王对谋士们说：“让他回家吧，他可以和我一起住在王宫里。现在，我已经明白，虽然我爱自己的儿子，但不能倾全国之力让他远离困境。”

  这位国王的故事向我们阐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从长远来看，与我们的困难一起生活比投入大量资源控制和压制它们要容易得多。

  接受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温和地关注试图驱赶或压制任何浮躁想法、感受、情感和身体感觉的欲望。第二步是像鲁米建议的那样，积极主动地“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请它们入住。这样做可能有点儿困难，有时甚至十分痛苦，但与完全放弃，任由浮躁想法、感受和情感折磨你的生活相比，其痛苦度可能连一半都不足。培养接受品质的秘诀在于一点儿一点儿地靠近。

  要提醒自己，不要试图改变它们，而是当身体知觉出现或消失时以友善和好奇的心态去探索它们。你可以在内心告诉自己：这种感觉没有什么不好。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可以敞开心胸拥抱它。

  然后，看是否可以维持这些对身体知觉的意识，同时注意你与它们之间的关系。你是否试图驱除它们，或者你是否有能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它们身上，与它们一起呼吸，接纳它们，让它们自由发展？你可以在内心不断重复暗示自己：“这样可以。无论如何，向它敞开胸襟都可以。”同时，利用每一次呼吸软化和接受这些感觉。

  如果在这一练习过程中没有出现困难或忧虑，你又想进一步探索这种新方法，当你内心做好准备以后，看是否可以有意识地将目前正在困扰你的一个现实问题引入意识之中——它应该是一个你不介意短时间与之相伴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必多么重要或者特别关键，而是一件你已经清楚的不太愉快的事情；一件没有解决的事情。它可以是一个误会、一个争论、一个让你感到愤怒、懊悔或内疚的经历，或者对有可能发生事件的担忧。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进入你的脑海，你也可以选择过去的一次经历，可以是最近发生的，也可以是很久之前的，只要是让你感到不快的事情就可以。

  一旦困扰你的想法或情况进入你的意识，让它在意识平台上休息。然后，让你的意识进入身体，同时与困境导致的身体知觉联系起来。

  无论你的体内出现什么感觉，都要看是否可以关注、靠近或接触它。专注这些身体知觉，有意识地将注意力焦点放在这种感觉最为强烈的身体部位，吸气时让气息进入这一部位，呼气时让气息离开。当你在意识中抚慰它们时，探索这些感受，观察它们的强度随时间起伏变化的情况。

  无论正在经历何种感觉，你可能都希望进一步深化这种接纳和开放的心态，不时提醒自己：“这就是现状。这种感觉没有什么不好。无论如何，它已经出现了。让我敞开心扉，拥抱它。”

  然后，看是否可能维持这些身体知觉的意识和你与它们之间的关系，与它们一起呼吸，接纳它们，顺其自然，让它们自由发展。软化和接纳你意识到的感觉，放弃禁锢或束缚它们的愿望。在内心告诉自己：“利用每次呼吸，软化和接纳它们。”

  如果每天你尝试有意识地将一个难题引入意识之中，其实它没有必要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只需是一个你愿意引入意识但不会超出你承受能力的问题。你可以关注一件与一位朋友或同事因意见相左导致的小小不快，对旅游计划的忧虑，或者考虑良久未能制订的决策。激烈的反应可能让你感到诧异，但只需注意纠缠、分析、解决和思考问题的愿望。你应该提醒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对身体的关注上，确保一直关注思想引发的身体反应。与过去的禅修练习一样，尽量保持一种充满温情和好奇品质的同情心态。

  当你让这种同情心态将身体包容进去之后，看你是否能专注身体感到不适的部位。通常，肩膀和脖子会产生紧张感。恐惧可能使心跳加速。想象可能让你五味杂陈，神经紧张。通常，意想不到的痛苦和轻微疼痛会意想不到地出现和消失。关节酸痛，肌肉无力。你可能感到呼吸急促，脑子出现空白。身体对不确定情况的反应方式不计其数，这个练习可以帮助你发现每次身体出现不适的位置，当它们出现时提供一个做出反应的空间。

  有时，身体的反应很难被察觉。但是，有时它们可能从四面八方突然涌现。它们的感觉就像洗淋浴一样。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洒下一股冰冷的水，然后又是一阵滚烫的热水。无论情况如何，都要让你的注意力焦点放在身体感觉最强烈的地方。通过每一次吸气“引入”和每一次呼气“排出”的方式，将一种温和与友善的意识引导到身体的这一部位。一段时间以后，当感觉处于你的全部关注之下时，默默提醒自己：“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对。我可以接受这种感觉。”与这些身体感受和谐相处，接受它们，让它们自由存在，并尽量不带主观判断观察它们。你可以用瑜伽练习中对待强烈感觉的方式处理身体和意识上的不适，将其作为一个机会，在不做任何强迫的情况下，向某个界限状态靠近。就像瑜伽练习中尝试一个“界限”动作一样，你可以用同样方式将问题引入意识之中。

  如果你感觉意识或身体的反应过于强烈——如果你感到出现厌恶感——请记住，你没有必要一次做好。你可以后退一步，暂时将注意力从问题移开，不过需要保持一种包含温暖、同情和好奇的意识。过了一会儿，如果你感到信心充分恢复，再次将问题引入意识，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出现的反应上。你对身体反应的感觉才是重要的。你在学习如何避免继续恶化，这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你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为不同的方式处理你面临的问题。通过放弃“解决”问题的欲望，才能出现另外一种更为深刻的治愈之道。

  在探索困境的整个练习过程中，可以尽量试一试关注脑海中出现的希望“解决”或“处理”任何困境的欲望。如果你怀着解决具体问题的愿望靠近困境，就很有可能激活脑海中的自动导航功能和厌烦心理。你甚至可能没有注意它们已经启动，但是它们完全可以在潜意识状态下充分运行。最后，你可能产生悲哀或失望心理，认为“似乎毫无变化”，其实这正说明你注意到了它们。

  当然，要想彻底消除这样一种愿望是极其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请牢记，你正在培养对自己的同情品质。你并不会“失败”。每次当你意识到正在进行自我评判时，正说明你已经进入了更为全面的意识状态——这是确保正念禅修每日有所进步的关键。如果你认为探索困境训练过于艰难，完全可以暂时放弃，每天进行其他练习。如果想进一步尝试，你可在以后随时进行训练。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3 周三：

  探索困境训练常常给人带来惊讶。似乎毫无变化便是其中的一个现象。哈里发现，每次当他试图将工作中的一个困境引入意识时，发现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怀疑自己的练习方法是不是有问题。然后，突然之间，我感到胸部发紧。虽然并不疼痛，但是感觉非常清晰。这让我非常惊讶——当我感到忧虑时，从未真正关注过身体变化。我没有试图驱赶它。这让我产生了浓厚兴趣，大概正是因为需要花时间才能有所感觉的缘故吧。这种感觉不断上下波动，于是我决定与它和谐相处，观察它的具体行为。最后，这种感觉消失了。当我重新思考刚才的问题时，忧虑已经不存在了。”

  桑娅也有类似经历，不过她的感觉是练习开始后马上出现的：“我知道，我关注的是某个人某一天对我丈夫说的一件事。我发现，‘将困扰放在意识的工作台上’这句话非常有效，我无须做任何事情。我马上发现下腹部出现了一种感觉，我将注意力放在那里，任其自由活动，想象气息进入了身体的这一部位，就像做身体扫描练习时那样。有些感觉仍然维持原有状态，另外一些则慢慢消失。然后，在我没有任何暗示的情况下，一个全新的感觉进入了我的脑海——与我儿子的学习有关——身体知觉马上变成了胸口上部和咽喉的收缩感。然后，这种感觉又发生了反转。将这些感觉置于意识之中后，呼气的同时我默默告诉自己‘软化、开放’，结果产生了明显效果。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按兵不动的含义——我只是在探索感受，而不是试图驱赶它们。”

  与哈里一样，桑娅再次思考原来的问题时，她发现虽然原来的困扰仍然存在，但已经失去了紧迫感。那么，这些感觉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利用正念接受我们面临的困境，存在两个相互联系的理由。其一，它打破了恶性循环链条中的初始部分。通过接受我们的消极想法、感受、情感和身体知觉——即单纯承认它们的存在——消除了意识自动进入消极轨道的可能性。因为没有进入恶性循环，我们便可以逐步消耗它的能量。如果我们像哈里和桑娅那样，在恶性循环初期这个最重要的环节开始行动，就能永久性地阻止它获得足够的能量。它已经无果而终。

当一个难题进入意识，大脑的习惯反应是将它当成一个真正的敌人。如果我们能够积极面对困境，同时不引发身体的强烈“厌恶”机制，就能真正放松。

  将正念接受引入困境处理的第二个理由是因为它能够让你了解自己想法的准确性。以“我无法应付，我想尖叫”为例。如果你观察自己对这一想法的反应，积极感受感觉消失前肩膀和胃部肌肉的紧张状态，就能更加清晰地发现，这种反应其实是恐惧，而非事实。你的确应付了这一现实，但你并没有尖叫。这是一种强大的恐惧，但永远不是事实。利用事实多方印证想法是对所有消极心态的一种强有力的解毒剂。

  正念等级较低的人——他们浮躁地从一件事跳到另外一件事，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活动，过分重视自己的目标，结果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他们的扁桃腺（大脑里主管“战或逃”的部分）过度活跃。你可能认为急匆匆的人做事效率高，事实上他们只是激活了大脑的厌倦心理，对你试图寻找的创造力反而有害。

  要让意识温和地涵盖所有不舒服、紧张或抗拒等感觉，就像你在探索困境练习中所做的那样。如果你发现了这些感受，通过“吸入”气息的方式，让意识靠近并进入它们。然后，将气息排出，同时软化和开放自己的意识。与此同时，告诉自己：“这种感觉没有错。无论出现什么感觉，都要敞开心扉接纳它。”如果不适消失，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广阔范围内。

  如果可以，让这一步的持续时间多于通常水平，与你的身体知觉意识以及你与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平相处，与它们一起呼吸，让它们自由活动，顺其自然。

精神痛苦：挥之不去的思绪……

  尽管她竭尽全力，就是不能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在这些想法上，而非事故的真实细节。她的情况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而且有抑郁症：一直疲惫、萎靡不振。她的生活失去了快乐，对原来喜爱的活动也丧失了兴趣。最终，所有感受演变成了一种只能称之为慢性精神痛苦的心理状态：一方面，凯特的精神陷入了空虚与绝望；另一方面又充满纠结与混乱。现在，她已经很少回想那次交通事故，而是更多地纠缠于事故引发的精神痛苦。她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这些问题，这也是出现这种精神状态之人常有的现象。

  凯特的故事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说明，一些心理状态能够严重束缚我们的精神状态。我们发现，我们常常以很多微妙的方式不能原谅自己过去所做和未做的事情。我们一直放不下昔日的负担，包括失败、未完成的工作、人际关系障碍、没有结果的争论、自己或他人未能实现的愿望，等等。它们可能不像凯特的遭遇那样严重，但是她的经历向我们展示了她思想的一些侧面，这些侧面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的：难以割舍过去，念念不忘已经发生和未能发生的事情，或者担心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事件。当意识进入这些状态并无法摆脱时，你会发现自己陷入了过度思考。尽管你试图努力摆脱，但是就是无法让自己的意识远离这些目标和想象：这种状态被称为“痛苦的胶着”。事实上，在这种时刻，如果你能让自己重新感到快乐，不得不背叛某个人或者某个原则。事故发生后，凯特怎么可能感到快乐呢？她认为，自己没有快乐的权利。

  大多数此类愧疚和羞耻的基础在于恐惧——对我们头脑中每个人都有的内在恶魔的恐惧：担心我们不够优秀；担心放松就会导致失败；担心我们放纵自己各种大鬼小鬼就会趁虚而入；担心我们放弃抵抗就会被征服……如果我们担心遭受他人批评，为什么不首先采取预防措施，用一些“自制”的批评首先攻击自己？一种恐惧导致另外一种恐惧，然后又引发其他恐惧，由此进入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侵蚀我们的能量，使我们仅剩一个空壳浑浑噩噩地生活。

  但是，凯特的经历中还有一些细节可能很容易被我们所忽略：她所有想法中的不可逆转性。交通事故发生后，她的感受变不回来了。在与痛苦和压抑搏斗的过程中，抗抑郁剂并没有起作用，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可逆转地遭到了破坏；她失去了某种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落入这样的意识陷阱。我们潜意识之中可能存在这样的观点，由于降临到我们身上的变故，一切都不再像过去那样。

  想象你在一家人头攒动的酒吧，看到一位朋友正在和你的一位同事谈话。你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虽然他们面对你所在的方向，但是好像没有看到你。

  你的脑海中会出现什么想法？你有什么感觉？

  你可能认为当时的视野环境很好，实际却非常模糊。如果你向六七个人询问这一问题，对方可能给出各种各样的回答，这主要取决于被询问者的心态，而不是任何具体的“事实”。如果最近某件事情让你很高兴，你可能会认为朋友们没有看到你在向他们挥手。不久，这一场景便会从你的脑海中消失。但是，如果由于某种原因你心情不佳甚至压抑，思想的舞蹈便会呈现为不同的姿态，当时的景象便会解读为完全不同的含义：你可能认为你的两位朋友不想理你，或者你已经失去了更多朋友。你可能想：

  他们故意不理我。少跟我来这一套。或许，她一直都不喜欢我，总是想方设法躲避我？为什么友谊这样短暂？真是人心不古啊。很快，这样的“内心独白”就会把一个短暂的哀伤演变成更长更深的不快，使你对自己珍重的很多观念产生怀疑。为什么？

  我们的意识总是拼命试图从理性角度分析世界——多年以后，事件发生时的思想包袱和情感就会累积起来。它们一直在收集信息碎片，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使之呈现出某种理性形态。它们不断回顾过去，判断当前情况是否会按过去同样的方式发展。然后，它们会将这些模式向未来扩展，判断是否会出现一种新的形态或主题。拼凑这些思想形态是人类的一个根本特征。这是我们为世界赋予意义的方式。

  观察这种思想的舞蹈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但只限于它突然“冰封”之前。过度概括性记忆常常将过去冰封起来，将它们看作概括性倾向的副产品——然后，被概括的内容便成了永久性事实。所以，如果你在酒吧将朋友的“行为”理解为一种“拒绝”，就会很难再考虑当时的实际细节，并寻找其他解释。如果你感到疲惫或者由于自己的问题形成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后，就会出现过度概括倾向。当思想的舞蹈冰封以后，你记住的只是又遭到了别人的拒绝。你的世界失去了应有的质地和色彩，完全变成了一种黑白形态——非赢即输。

  现在我们知道，这个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事情不可逆转”或“我遭到了永久性伤害”这样的感受是意识模式中一个非常有害的方面。我们很容易陷入这种意识模式，因为这种想法似乎在说：“我是永恒的；你对我完全无能为力；我将永远伴随着你。”这种永久性感觉源自被过去禁锢和过度概括往事的倾向。

  由于我们对自己不喜欢的往事的压制或对它们的过度思考，这种过度概括倾向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刻意压制和过度思考产生疲惫感，这也进一步推动了过度概括化回忆倾向的形成。一旦我们的记忆呈现为过度概括，我们就不会回想往事的具体细节。相反，我们会深深陷入往事导致的内疚感或未来改善的绝望感。虽然感觉上它是永久性的，实际它相当短暂。尽管它看上去很强大，这种倾向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的研究表明，8周正念禅修可以让记忆变得更加具体，不再过度概括。换言之，正念可以让我们从过度概括的陷阱中解脱出来。

  如果你的正念练习一直坚持到现在，你也可能有这种经历。接受过去的“愧疚”与“恐惧”——将它们视作风中的稻草——可能让你的问题得到缓解。你将发现生活中存在着安宁的绿洲。你可能还发现自己可以轻松地回忆往事——过去，它们总会在你内心掀起巨大的情感波澜。你可能还会感觉到它们的痛苦，甚至可能更加强烈，但是你已经认识到这些事件已经过去，可以淡忘，应该将它们留给过去，那才是它们的归宿。

  这是因为，随着一天天训练的深入，你已经找到了一种替代一直运行的“避战”思维模式。逃避使你的思维过度概括化，让你深陷过去不能自拔，同时也为你的未来笼罩了一层浓雾。葡萄干禅修，呼吸禅修，身体扫描，正念运动，效仿聆听声音关注你的想法，通过关注身体探索困境——所有这一切都让你明白，还有一种新的可能。通过培养一种非主观判断和富于同情的智慧，你将获得更加积极的心理状态。

  当人们认识到，那些他们原以为永恒的东西实际是可以改变的，就会获得更多生活自由。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4 周四：

  对他们来说，所有这些恐惧感和负罪感的解决办法，就是退后一步，聆听内心那些安静的声音。事实上，他们的发现在历史上早已被无数人印证：如果我们希望找到真正的安宁，就必须倾听安静的同情之声，不要过分关注恐惧、内疚和羞耻的大声嚎叫。禅修可以帮助我们实现这一目的，但是我们必须赋予它以善意，否则我们可能只是得到暂时的缓解，并非日常现象之外的真正安宁。最后，我们可能抑制了噪音，但是仍然听不到更优秀、更健康生活方式的忠告。现在，很多研究都证实了这一点。善意可以转变事物：头脑中的“逃避”通道被关闭，“接近”通道被打开。态度的转变促进了我们的乐观性格、创造力和幸福感，同时又消除了导致疲惫和长期抑郁的恐惧、内疚、忧虑和压抑。

  我们很少同情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常常试图压制它们，将其视为软弱无能。或者，我们可能恣意放纵情感（大多数情况下是伴随着一种略带苦涩的权利感），例如暴饮暴食（我们感觉自己有吃的权利）。但是，如果我们想到，我们内心最深层的思想和情感可能并不希望我们如此放纵（或压制）自己，或许对我们的身心健康能够产生积极效果。它们希望我们听到它们的声音，并获得我们的理解。它们希望我们理解导致这些思想和情感的感受。我们可以将它们当成伤心啼哭的婴儿。有时，当我们竭尽全力仍然无法让他停止哭泣时，只有将他抱在怀中，亲切而温柔地摇动他——让他感觉到我们和他在一起。我们只需和他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花一点儿时间善待自己，你就可以慢慢消除内心的恐惧与愧疚。这样，你就可以减弱对自己内在意识的过度关注，从而发掘出一股快乐、同情和创造的清泉，这对所有人都会有利。认识这一问题时，我们可以将善意看成一股清泉汇聚而成的小池塘。如果每一位过路者只能从你的池塘里拿走一小杯水，你就可以有效地保护它的蓄水量。此外，你也可以疏通那股蓄水的清泉，确保它源源不断地向池塘注入泉水，你就能为每一个人提供足够数量的甘泉。禅修练习就是能疏通思想的清泉。

  友善禅修也可以成为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努力尝试让理解他人这一品质融入你的生活，这可能不太容易做到。很多人可能看上去非常自私、冷酷和淡漠，但多数情况下这只是因为他们过于忙碌，并未意识到自己对他人产生的影响。如果你以善意面对他们，你会很快意识到，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忙忙碌碌地生活，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幸福和生活的意义。请你试着理解他们。

  写下自己的想法。观察想法的来往变化。将想法当成想法，而非客观现实。命名你的思维模式，例如，“病态想法”、“忧虑想法”、“焦虑想法”，或者简单地命名为“不住地思考”。询问自己是否过度疲惫，是否轻易得出结论，过度概括、夸大处境的重要性，或者不现实地期望完美的结果。

  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一部分，一个在时间和空间都非常有限的一部分。他认为自己、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是与其他人分离的，这是一种个人意识导致的光的错觉。这种错觉是囚禁我们的牢房，它使我们过分注重个人欲望，只是关心身边最亲密之人。我们必须让自己从这个狭隘的藩篱中解脱出来，将同情之心扩大到所有生命和自然界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上。没有人能够完全做到这一点，但是向着这一目标的奋斗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解放，是内心安宁的基石。

  在喧嚣的世界中获取安宁并不容易。处境最糟糕时，整个世界好像专门与我们作对，尽可能地给我们带来困厄，让我们疲于奔命。我们可能认为压力和焦虑是难以抗拒的，极度沮丧似乎近在咫尺。虽然“世界专门与我作对”的观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它的确束缚了我们的手脚。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明白，很多问题是由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引起的。简单来说，我们在作茧自缚。焦虑、压力、忧郁、疲惫都是范围更大层次更深问题的外在表现。它们并非随机浮动的消极因素，而是我们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看待世界心态的外在表现形式。它们释放了一些信号，表明我们的生活出现了问题。它们是一些我们应该关注的标志。

  正念训练并不是心理疗法的另外一个版本，或者另外一种改善生活质量的“自助”方式。它不是理解过去的一种技巧，也不是更正现有“混乱”或“错误”思维方式的一种手段。它不会像墙纸一样掩盖缝隙，而是试图看清其中的模式，并将它们作为人生向导。正念训练不会直接“处理”我们遭遇的困难，而是揭示导致困境的深层动因，使我们获得一种具有穿透力同时又充满善意的认识。它处理的是所有生活环节的潜意识主题。当它们被用来解决意识问题时，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消极主题逐步地自然而然地得到解决。没完没了的努力尝试、狭隘视野和过度思考、沉溺于自我思维、自动导航、备受消极事物折磨以及抛弃心灵滋养活动等习惯倾向，都说明行动模式在竭力表现自己。当我们不再将这种现象视作需要击败的敌人，在开放意识的作用下，所有这些倾向都会自然消失。

  我们可以告诉你这个道理——我们也可以利用强有力的科学工具向你证明这一点——但是，你必须亲自体验，才能真正理解它。不要害怕。观察，感受，让生活牵着你的手。让生活永驻你心。

  以正念开启每一天。当你睁开双眼，稍事停顿，然后做5次有意识的呼吸。这样，你可以主动与自己的身体产生联系。如果你感到劳累、焦虑、哀伤或莫名其妙地思绪散乱，试着将这些感受和想法当作意识空间内不断浓缩与分解的精神活动。如果你的身体感到疼痛，只需把这些感觉视作感觉。观察你是否可以以一种温和与同情的方式接受所有这些想法、感受和感觉。没有必要试图改变它们。接受它们，因为它们已经客观存在。以这种方式摆脱自动导航状态后，你可以利用一两分钟的时间扫描自己的身体，将意念集中在呼吸上，或者轻轻伸展身体，然后再下床。

  利用呼吸空间练习控制一天的节奏。按预定时段进行呼吸空间练习，可以帮助你将注意力放在当前时刻。这样，一天之中出现不同想法、感受和身体感觉时，你就可以利用智慧与同情做出适当回应。

  亲近你的感受。无论出现何种感受，你都要尽力以开放和善意的意识面对它们。即使让你最痛苦的思想出现，例如，疲惫、恐惧、挫折、失落、内疚和哀伤，你都要铺上红地毯，热情迎接。这会阻止你自动做出反应，并将一系列反应当成一连串选择内容。

  当你感到疲倦、挫折、焦虑、愤怒或任何其他强烈情感时，及时实施呼吸空间练习。这会让你的想法平静，缓解你的负面情绪，让你与自己的身体感觉重新建立联系。然后，你就可能更好地实施正确决策。例如，如果你感到劳累，可以做一些伸展运动，振奋精神，为身体补充能量。

  正念活动。不论你做什么，观察你是否可以在一天之中尽可能多地保持正念状态。例如，当你洗盘子时，有意识地感受水流、盘子和双手不断的起伏运动。当你置身户外，环顾四周，感受各种景致、声音和味道。你能否感受鞋子下面的人行道？你能否感受空气的滋味和气味？你是否能感受它穿越你的发梢，抚摸你的肌肤？

  提高锻炼水平。步行、骑车、园艺、健身——任何体育活动都可用来编织你的降落伞。锻炼过程中，你能否以专注与好奇的心态观察自己的身体，随时注意发生的各种思想和感受。密切关注你是否需要“咬紧牙关”，开始感到厌倦，或者其他消极思想和感受。当这些感觉出现时，你能否以平和心态观察它们。与它们一同呼吸，同时将你的气息融入它们。温和地增加锻炼长度和强度，但永远保持正念状态。牢记呼吸。气息时刻与你相伴。它确保你活在当下。它就像一位好朋友。它随时提醒你，你的身体一切正常。

  请牢记瑜伽教师的一句忠告：从事瑜伽练习最困难的一步是你走上训练垫的那一步。同样，正式的正念练习最困难的一步是坐到你的椅子、板凳或者垫子上。所以，如果你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段时间，为什么不坐下来练习一会儿，哪怕一分钟也好。

  仅仅一分钟！听听你的大脑怎么反应。什么？仅仅一分钟？那有什么效果？如果不能好好做，有什么意义？注意你脑海中这个声音的口吻。这种堂而皇之的完美主义口吻对你有所帮助，还是影响了你最佳意图的具体实施？

  来吧。坐下，仅仅一分钟。没有必要试图消除那个阻止你的声音。让它陪着你，一起坐下来，享受这极为珍贵的一分钟。就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你可以提醒你的思想与身体，还有一个不同的、更聪明的、更安静的声音需要倾听。

  对于今天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本文来源：《正念禅修》，马克·威廉姆斯 著，九州出版社。

2024.01.25 周五：

恐惧可以摧毁任何东西，你的智慧，你的勇气包括你的想象力。

  萨莉自觉不够完美，无限放大自身缺点，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也会以同样的眼光看待她。她的恐惧抑制了她的主动性，浇灭了她满腔的热血，剥夺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幻想，给她一切的梦想都蒙上了一层灰色。恐惧把萨莉变成了一个“废人”，她完全失去了探索自己世界的能力。

  恐惧就像是刺耳的汽笛声，一旦启动，我们会因为求生的本能立刻四处逃窜。要是某人大喊，“快逃命！”或者“着火啦！！！”在一分钟之内，熙熙攘攘的大街会立刻变得空无一人。恐惧也会让我们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因此危险突然降临时，四处逃窜抑或是止步不前，都是我们会做出的反应。无论是在远古时代抑或是当今世界，我们对恐惧的反应都让我们得以继续生存下去。因此恐惧本身并没有错，只是我们应对恐惧的方式把我们带入困境。

  仅仅是假想出来的危险也能触发我们对恐惧的本能反应，汲干我们追寻成功的勇气，把我们推入一个禁锢梦想，令人失望的世界。假想出来的危险能够牢牢把控住了人们的精神世界，令人失去行动能力，其对我们的影响并不亚于真实危险带给我们的恐惧感。

  虽然适当的恐惧能够拯救我们的生命，但是莫名出现的、不合理的恐惧却会抑制我们的创造力，阻碍我们生活前进的步伐，这也是萨莉所遭遇的不幸。因为过度恐惧，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决定。不过最后她还是迈出了第一步，穿过健身房，第一次掌控住了自己的恐惧。

  很多时候，毫无征兆、莫名出现的恐惧会突然给我们以重击。非理性并具有持续性的恐惧把我们倒逼回人类原始的生活环境，那座浓密的暗黑森林。在那里，人类如同惊弓之鸟，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令我们四处逃窜。其实那些危险都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假想出来的危险让我们失去行动能力，不敢追求自己的事业与感情。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生活中的乐趣和惊奇也会逐渐被消磨殆尽。

  经历了百万年的进化之后，人类逐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恐惧反应触发机制。虽然现代生活已经变得十分安全，但是我们的大脑仍旧保持着警惕，好像我们依然生活在野外，需要时时刻刻保护自己的领土。一旦我们感到恐惧，大脑边缘系统便会立刻做出反应。这些本能反应曾让我们逃离虎口，避开毒蛇，逃离同族谋杀，幸免于难。

  不过，在现代社会很多人的生活依旧充斥着焦虑和恐惧，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便会命丧黄泉。在一些国家和地区，独裁政府或者某些极端武装力量掌控着市民的安危，无端而起的攻击对当地人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因此对于生活在这些地区的居民，他们的恐惧情绪是合乎情理的。

  但是当代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安全和谐的家园和社区，然而我们从祖先身上继承来的对恐惧的本能反应依旧影响着我们现在的生活，导致我们的某些行为和人们在危险中寻求基本生存所做出的举动如出一辙。

  我们害怕失败，也害怕成功，害怕拥有的不够多，害怕失去所拥有的；害怕病菌，害怕疾病，害怕贫困；害怕陌生人，害怕独处，害怕付出，害怕被遗弃，害怕过马路，害怕从马路对面向你走过来的人，害怕飞行，害怕驾车，害怕死亡。我们似乎惧怕一切，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恐惧。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在电视中看见令人惊慌失色的新闻报道，电影、电视节目、电子游戏也会重现某些恐怖事件的画面和声音，把其作为一种“娱乐”。这些令人恐惧的画面和声音就像巨浪一样扑向人们让你我都无处可逃。

  每天我们都会接触媒体播放的有关暴力和复仇的信息，比如陌生人之间会使用炸弹、无人机、匕首、手枪相互攻击，哪怕只是受到了最轻微挑衅也会促使他们对对方拳脚相加，暴力与复仇仿佛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常态。

  就算我们只选择通过阅读作为娱乐和接收信息的渠道，看书、读报、看杂志或是浏览网页，也都无法逃避令人心生恐惧的信息，从社评到名人自身遭遇的曝光，从政治博客到医药广告。真的令人难以置信，在户外我们过着安全和谐的生活，一回到家，世界立马变得充斥着危险。我们的神经时刻紧绷着，仿佛在下一个转角，我们就会遭遇生命危险。

恐惧来源于人类对于生存的渴求，让我们愈发谨慎地生活，把我们从任性的小婴儿转变为对未来有一定掌控能力的成年人。恐惧让我们在做出任性、冲动的行为之前，思索再三，但是过度的犹豫反而会给我们带来危害。就好像司机看到警告标志就会减速，看到表示危险的红色停车标志就会刹车不再继续前行。

  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我们对于恐惧的本能反应被保留了下来，正是这种本能让人类这一物种得以继续存活下去。然而，现如今，也正是这种本能反应导致我们的生活充满憾事。

  恐惧来源于我们对于袭击和危险的担忧。我们害怕自己在恐惧中不堪一击，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抵挡危险。

  每个人的最佳状态都是四个领域相互作用的产物。两个领域是处于我们身体内部，一个是生物领域（Biological domain），包含我们的大脑和身体；另外一个领域被我称之为“自我认识领域”（Ic domain），就是我是如何评价我自己的，还有我觉得别人是如何评价我的。另外两个领域关于我们所处的外界环境，即我们的家庭领域（Home domain）和社会领域（Social domain）。

  恐惧是一种最为古老也最为强烈的人类情绪。——H.P.洛夫克拉夫特

  不 可置否，艾伦的确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起初，他以为声音是从水管里传来的。当其睡意来袭时，他突然又听见了那窸窸窣窣，不同寻常的声响。艾伦心中为之一惊，感觉到有不速之客闯入了他的家中，整个人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

  艾伦所产生的恐惧是人类数百万年进化的结果。在经历了数百万年的演化后，我们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能够快速注意到周边环境的变化。我们刚出生的时候，大脑就会下意识地比较一系列信息，并会注意到周边信息的变化。

  当一条黑线划过白纸，婴儿会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到这条黑线上。他会注意到这条黑线对白纸的改变，黑线将一张完整的白纸分成了两部分。婴儿会因为一声巨响，或者物体位置的突然变动而受到惊吓并且号啕大哭，这就是感到恐惧时的本能反应。这一能力极大提升了人类的存活率。

  在人类诞生初期，和那些忽视捕食者可能出现的警报信号的人相比，那些能够及时对一丝丝风吹草动做出反应的人则更容易存活下来。因此我们的大脑已经习惯了比较，并且对周边环境的变化做出反应，艾伦的大脑与常人无异。他感觉到了周边环境的异常，听到了非比寻常的声音，并且这个声音让他惶恐不安，浮想联翩，觉得自己身边危险重重。随后，艾伦终于鼓足了勇气，踏出了自己的房门，决定下楼去一探究竟。真相就是制造出噪音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艾伦的猫咪，它正聚精会神地用爪子轻敲着金属碗，并撞击到了另一个碗。有的时候，我们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愚弄了而已。

  我们之所以会有恐惧反应就是因为我们察觉到了事物的改变。面对危险，无论是假想出来的抑或是正式存在的，我们生物领域最初做出的反应都是相同的。

  我们都会感到害怕。我们都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就是周边环境一点点的细微变动都会让我们心惊胆战。比如，我们走在路上时，行驶的汽车突然稍稍偏离了原来的行驶路径，我们可能就会被吓得心跳加速。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我们的大脑感知到了危险，身体做出了求生的本能反应。大脑察觉到身边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之后，会做出一系列反应来确保自身安全。同时，我们的最佳状态也会发生改变，生物领域会发挥其最大的潜能来应对当前的状况。

  生物领域揭示了“最佳状态疗法”中的一条重要原理，那就是“蝴蝶效应”，即一个微小的变化也能产生巨大的影响。我们必须明白，面临危险时，过快行动反而会自乱阵脚，恐惧也会由此产生。

我们内外部的四个领域都是相互关联的，一个领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便会对整个系统造成影响，出现连锁反应。当艾伦在黑暗中听见一样的声音，他的身体就立刻做出了一系列反应。当他发现猫才是罪魁祸首时，他紧绷的神经又立马放松了下来。即便如此，他仍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来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等待皮质醇恢复至正常水平才能慢慢入睡。

保护的同时也束缚了我们的行动

  远古时期，在丛林和草原遇到危险时，人类快速做出的恐惧反应能够帮助其逃过一劫。但是，现如今，面对拥挤的地铁和街道，我们的恐惧反应已失去了原有的重要意义，甚至会对生活造成一定的阻碍。

  想象一下，若是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那么我们的生活会是何种模样？然而不幸的是很多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深陷入了恐惧的泥淖。在我们身边，有的人会多疑多虑，有的甚至会害怕自己的影子。生活在当今这个社会就好似如履薄冰，也许你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诚惶诚恐的生活状态。

  但是，不要从负面角度看待这类过度恐惧的行为。反之，把这些行为看作是别人生物领域的“最佳状态”，这会对他人更有帮助。我们从萨莉和克里·斯特鲁格的故事中明白：一个人的“最佳状态”是受我们个人掌控的。

  恐惧，尤其是扰乱我们正常生活的恐惧，一般都产生于我们对未来事件的预估。记忆是关于过去，预估则是关于未来，都是前额皮质的功能。在下意识中，我们就开始对未来事件进行危险评估。

  我们能够对恐惧做出本能反应就说明我们处于一个最佳状态，一个随着环境的变动而不断改变的状态。就达尔文进化论而言，动物进化出的功能一定是为了顺应周边环境做出的最佳回应，否则进化就毫无意义。那些无法完全适应周边环境的动物会灭绝，还有进化进程也不可以出现中断，就比如一出生就没有脑干的婴儿肯定无法存活。

  在人们清醒的时刻，大部分时间我们的情绪都在大脑边缘系统的操控之下。在现实生活中，汽车会突然冲出来，金属碗会碰撞出响声，门会砰的一声被关上，这些都会让我们的大脑和身体吓一跳，因为我们的想法会影响到情绪。不过，快速启动前额皮质之后，我们突然产生的恐惧就会慢慢平息下来。

  恐惧会对我们的自我认知领域产生巨大影响，也就是你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他人。我们的自我认知领域也会对恐惧情绪产生巨大的影响。恐惧让人们不敢在职业和情感方面做出尝试和冒险，不敢在生活中展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总之，恐惧让我们畏缩不前。

本文来源：《The fear reflex》，乔瑟夫·史兰德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01.25 周五：

  没错，生命是无常的。生而为人始终有各种不安和危险，如何长处于不安之中而能够不被其捆绑恫吓，是我们终生都要修炼的内功。一道一道难关是生命进阶的过程，关于疾病和不幸，我知道从来不乏优秀的例子。也曾反复深思，为什么同样艰难的考验，有的人被塑造了、涅槃了，而有的人被打倒了、毁灭了。

  喜悦不易得，或许应当珍惜体验不幸的机会，只有深刻地了解何谓痛苦，才能真正地拥抱生命的一切。

  一切都是喜悦。

  要接受生病的事实，等于叫你将衰神迎进家门，说起来轻巧，实际上一点都不容易。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人们对中彩票这种事接受并不难，但是在遭受不幸时第一反应总是难免望天咆哮：为什么？为什么？

  追寻原因并非完全于事无补，可是过分执著于对原因的追求，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频频回头看——就算脖子不扭伤，迟早要再跌跟头。

  细想我生病的根源，除了不爱运动常感冒，大约要托小镇医生们滥用抗生素的福。还有更恐怖的解释，说我上辈子作孽太多，小鬼们现在拿绳子索命来了。前世因缘无从考证，徒然给了从事迷信活动的婆子们敲诈勒索的机会。人在被闷棍敲晕后多半乱了方向，以为处处都是路，走来走去，其实不过是在迷宫里绕圈圈。

  放下心中的追问，接受眼下的事实，是在获得平静快乐的修行中，必须要走的第一步。

  作为发问的主体，你可以试着将“为什么生病的人是我”，换成“是的，我生病了，这是事实”。每当你想要针对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发问，试一试，把问句变成陈述句，比如“为什么炒我鱿鱼？”“你为什么不再爱我？”换成“是的，我被解雇了”。“你不再爱我，这是事实。”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一点心平气和的感觉？

  停止追问，不是叫停我们知道事情根源的权利，而是提倡以一种更为平和客观的视角去获悉。一面疯狂摇晃的镜子怎可照出真实的世界？再清澈的水，也只有平静无波的时候，才能显现出下面躺着的鹅卵石。

  扪心自问，在听到不幸敲门的时候，你所爆发的反抗情绪，是针对不幸本身，还是针对“不幸落到我头上”这件事？

  同样是失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们大多慨叹一句；同样是失业，对被解聘的同事我们尚且懂得拍肩鼓励一声。同样的事情，怎么主体在换成自己后就变得无法承受？答案是我们太过于看重自己。

  准确说来，我们不是难以接受不公平待遇，而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命运“迫害”的对象。我们常常抱怨上天有失公正，其实真正有失公正的，是我们的心。

  人们对“自我”的重视无可厚非。就像一股水流无法同时注入两个容器，生命及其承载体永远是一对一。我们常常感觉到孤独和痛苦，另一个人无论多亲近，都没有办法对自己的体会感同身受。因为“我”在我的“生命”中，我的“生命”只被“我”体验。

  如果生命是容器，过度的重视就是紧紧握住容器的双手，给它带来稳固安全的同时，也带来不小的压力。有没有觉得父母频繁的嘘寒问暖会让你微微不耐？恋人二十四小时电话跟踪让你不胜其烦？亲爱的，这些外来的压力，和你过度关注自身所形成的压力是一样的，只是当你同时成为这股力的施者和受者，无端痛苦而不得方向，你需要寻找的是你自己。

  适当放下对自身的关注，试着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设想若然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简单说来就是换位思考，不只将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当做自己的事来思考，也尝试将自己的事当做他人的事去掂量。

  做自己的局外人，不容易真正做到，需要我们对生命的本质有透彻的了解、体谅、关爱。在生命的过程中，有时要求我们了解自我、捡起自我，有时又要求疏离自我、放下自我。这些看似矛盾反复的，恰恰正是修行的路径。就像你走过的所有路那样，它起起伏伏，弯弯曲曲，却一直往前。

  与其把不幸当做“果”，苦苦以求它的“因”，不如将它当做“因”来好好经营。拿出本子画根数轴，以这一秒钟为界，将之前的一切全部画上阴影的斜杠。对自己说，是的，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学着放下对“前因”的执著，就是放过自己。

完全豁出去，不再被强烈的自我感所困扰。

  通过他人的眼光来审视自己，从而定制严苛的生活标准，很多人一生都是如此。可有时我们是否分清，那究竟真是他人的眼光，还是自己不安的投射。我们所看到的外部世界，通通是由内心感受制造的实相，心如何偏色，它们就如何偏色。

  复学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活在“我是个丑陋的胖子”这样的自卑感中，很不快乐，非常压抑，三番五次想要退学。最后虽未退学，却是倔强地随原来年级的同学参加了高考，随便拿张通知书就从高中生活中仓皇逃窜。

  很久之后想起来，当时最嫌弃我的，其实是我自己。

  在意他人的眼光有可能让我们更加完善，但正如你不可能穿上所有人的裤子那样，你也不可能符合所有人的评价标准。如此在意的真正原因，是由于我们缺乏独有的那根标尺，尚未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评价体系。我们没有根基。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他心里的灾难。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人群中一忽儿跟着这人走，一忽儿跟着那人跑，最终没有到达任何地方，只是成功地迷失了灵魂。狼狈如我，为了逃避“他人的看法”，连滚带爬地扑进一所糟糕的大学。很显然，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当你感到被“他人的看法”所困扰时，不管是否确有其事，都说明当下最需要的是认识自身，完善自身。因为只有建立了完善的自我，有明确的价值观，你才能在重重标准的包围中，对事物做出稳定且有效的评价。这种评价会帮你找到要去的方向，而并非是循着地面上凌乱的足迹。

  每个人的标准都有不同，与你长伴的只有自己。也就是说，只有你，才是你需要取悦的对象。问问你的心，是否能诚实地回答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得到答案后，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前进。

  年纪尚小的时候，我极怕独处。出门不喜欢挂钥匙，因为希望家里总有人等我；晚上睡觉必须开灯开门，要听着家人的声音才能入睡；如果哪天午睡醒来发现屋里没有人，就会害怕得哇哇大哭；途经黑暗的地方通常采取深吸一口气狂奔过去的方式……那时还小，不知道更多的孤独和黑暗会到来，而我必须全部适应。

  刚休学的那段日子非常难熬，彼时父母为了给我积攒看病的钱而终日忙碌奔波，在独处中，我有了关于疼痛的最初的孤独体验。即“疼痛——哭泣——疼痛——沉默”的过程。也是在那时，我忽然明白，当年瘫痪在床的奶奶为什么总是在夜里发出高高低低的呻吟声，她的疼痛中，有太多的孤独，她渴望得到旁人的注意和关怀，哪怕那关怀于事无补。

  转眼奶奶过世已有十余年，她留下来的疾病也跟了我十余年。这份心疼和体谅到底是来得太迟了。人往往就是这样，我们以为可以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事实上必须身在其中才明白。而经历磨难，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人。

  生命都是孤独的。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具有重要意义。

  许多人熟悉孤独，尤其处于困境之中的人，对孤独的感受特别深。遭遇过不幸的人通常有此体会，不管外界有没有人对你的困境施以援手，在你的内心深处都清楚地知道，必须独自完成和困难的对抗。孤独加重了困难的砝码，让我们既感到害怕又难以抗拒。

  然而当你感到对孤独难以抗拒，说明你正在走进理解的误区。人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将孤独放在生命的对立面，把它当做生命的敌人。我们自以为熟悉孤独，鲜少有人探知它的真意。来试想一下，孤独既是自生命中产生，在生命中长存，是生命的本质之一，难道它不应该是我们的伙伴？

  你越抗拒某种情绪，它就会越发膨胀，直到难以承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点，就像照相机的聚焦模式，焦点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亲爱的，不要抗拒孤独，它犹如你的肢体无法抗拒，你应当从内心把它当做伙伴去拥抱，如同握住你的左手，友好地握住孤独。

  只有真正地接受了孤独，拥抱了它，它才可能和你共同发力，帮助你走出困境。

  我们羡慕别人的生活，大半是由于对他们的了解不够多，而对自己的了解也太少。

人们喜欢比较，社会通用比较的形式去筛选人们的存在价值，各种考试、各种海选，无处不充斥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比赛。如果说当我们处在人生的低谷，仰望的角度会使我们不自觉地产生比较的话，那么那些分明活得不错却对生活诸多抱怨的人，是欲望在他们的心中催生出比较，比较又滋长新的欲望，如此形成可怕的循环。

为什么总是在计算自己失去的和没得到的？为什么不算算自己拥有的呢？

  欲望并非全无好处，它可以成为人们积极上进的推动力。然而欲望一旦泛滥就会成为魔鬼，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捣毁你现在的生活，让你变成那只掰棒子的狗熊，从未真正领略过手中事物的美好，最终落得一无所有。我们熟知狗熊掰棒子的故事，遗憾的是仍有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扮演着狗熊而不自知。

  “我总是没钱”“我长得难看”“我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两件”，想想这些时不时从脑子里跳出来的、让你不快乐的念头吧，不妨问问自己，到底是真正拥有的少，还是想要的太多。

  正确比较的前提，是对事情有全面的了解。这个世界是矛盾而统一的，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它们不会脱离对方单独存在，如果你只看到某一方面，就意味着你已经走入认识的误区。

  比较的方法通常有两种：一是横向，与他人和周围的环境相比较；二是纵向，与过去的自己相比较。我们较为常见的是前一种，而这里我要提倡的是后一种，以现在为时间点，与昨天的自己，上个月的自己，一年前的自己相比较，就是所谓的“自省”。

  生命是一场旅行而并非比赛，我们行走其中被各种原因所影响，自是会有时快，有时慢，甚至还会出现停顿和倒退。对此我们应抱有平常心，累了就歇脚，歇好再赶路，若是不小心绕了圈圈也不要气馁，就当多看了一圈路上的风景。身边走着的那些不是比赛的对手而是同行的旅伴，要懂得欣赏他人的姿态，更要知道最适合自己的频率，以及，你想去哪里。

  高中时我在上交给老师的周记里写过要如何死，那时刚刚患病不久，心情很是灰暗，这篇文章在班上引起了小范围的恐慌。后来的就医过程中，也有医生很明确地对我说，倘若失去求生意志，感冒都足以置人于死地。许多年过去了，其间我的身心所经受的考验远远大过当初，诚实地讲，死亡的念头并无一日离开过。

  死亡作为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无法回避的话题，身为资深病患，会觉得离它更近一些。因为原发病的严重破坏，我身体内部的各处器官发生了程度不一的病变。第一次得到病危通知是因为消化道出血，严重失血使我陷入昏迷。据说那时我已出现弥留症状，神志不清地对家人说了道别的话，急诊科的医生说，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贴近死亡。没有传说中获得超脱的神奇感受，只是觉得很平静，偶尔从昏迷中醒来，无意识地看着周围的人来回忙碌，父母在床头，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想起来却有些后怕，我差点就告别了这个世界。

平淡地对待死亡

  死亡是一件平常事。它是生命中必然会经历的体验，就像吃饭、睡觉、念书、恋爱那样普通。之所以被造物主安排在人生的最后，因为那是一间单向进出的房子，一旦跨入，就没有再出来的机会。

  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着一些死亡事件：事故，罪案，自杀，病殁。有人对死亡充满了向往，而有人则对其怀着深深的恐惧。命运的未知性使它成为一个虽然简单、却难以被探讨的话题，我们熟知种种珍惜生命的名言警句，并且对死亡怀着无数揣测。

  有人说对死亡的恐惧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不知道将要去的是怎样的世界。我想，不管是怎样的世界，既然必须要去，索性大无畏一点。我个人更同意奥修所说，惧怕死亡，根本上是惧怕时间，惧怕生命流逝了而我们没有好好地生活过。相反，如果你曾经好好生活，如果生命达到一种满足，那么就不会有恐惧。

  在协和医院住院的时候，同病房的女孩婷婷因被误诊误治从普通的肾病发展成了肾衰竭，她入院时已非常虚弱。记得那天婷婷的妈妈站在走廊上啜泣，她对我说，医生告诉她，一旦患上这个系统的病，就是在朝着死亡走去。要拉回来是不可能的，最多减慢走的速度。

  我听了不觉莞尔，谁不是在朝死亡走去呢？生命本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言。生命的质量并非取决于生命的长度，惧怕是没有用的，退缩更无从谈起，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握当下的日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

  不虚度光阴，不辜负自己，这样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会平静许多。

  对死亡的盼望和寻求，则多数出于对现状的逃避。人们遭遇突然的打击，就像草履虫从浓盐水中迅速游走那样，生物对于痛苦有逃避的本能。心理学认为，生物的内部都有一个“恐惧-逃避”的反应机制，在感知到明确的现实威胁逼近时，会奔逃躲避或拼死一战。

  身处痛苦之中，也曾为抑郁所扰，我自是对他人的这种从生命中出走的行为表示十分理解。但在我看来，那些在痛苦或抑郁中选择了死亡的人，实际内心都充满了生之眷恋。因为太过热爱生活，而生活恰恰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打击，于是很冲动地，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在我每个月去做例行检查的那家医院，血液肿瘤科曾出现过几起病人跳楼事件，为此他们筑起了防护栏，住院部大楼远远看去像一幢禁卫森严的监狱，里面囚禁着很多被痛苦所煎熬，与痛苦作斗争的病患。

  我尊重那些透彻地知晓了生命，自主地选择离开的人；也怜惜那些为一时的痛苦所迫，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的人。死亡是生命的必然体验，我们不妨平淡地看待它。死亡，和我们经历的其他事件一样，它会不请自来，你无须提前赴约。

  漫长的一生，每个人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有的带来痛苦，有的带来喜悦，有的让人失望，有的让人兴奋。站在客观的角度，它们都只是一种感受，正是这些种类不一的体验，使生命的过程变得滋味饱满。

  想通这件事之后，痛苦仿佛不再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它和发生在我身上的其他体会是一样的，我愿意享受痛苦，就像愿意享受发生在生命里的任何事件，因为我知道它们都是组成人生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每一样都是一抹油彩，充实了生命的画板。如果仅仅感知了一点，就慌不择路地选择逃跑，不知道会错过多少意想不到的景色。

禅宗有一个故事说得非常好，“人生就像一个人摔下了山崖，万幸的是，你攀住了一根树藤，你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你往上看，有两只老鼠在啃树藤。”意思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还是要往下掉。在这种状态下，你该怎么办？应该欣赏周围的风景，边上有草莓，摘下来尝一尝，很甜。

  对痛苦的了解使我更深地知晓何谓快乐，对生命过程的全然沉溺让我能够更平淡地看待死亡。死亡是人生必然存在的落脚点，走在坎坷的路上时每每想到此，心里就有一些笃定的安慰。我不再急于抵达，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而在那天之前，且让我在这生命的游乐场中玩够、疯够、体验够，才算不枉此生。

人都是要死的，迟早而已，你总想这件事，会影响你活在当下。生命最好和唯一的兑现方式，即一日一日细细地过。我们把每个今天都过好了，生活质量就有保障了。

  有人说如果想死的话，就去医院的癌症病区走走。我曾在那里长住，根据我的观察，越是乐观开朗的人，病情往往越是严重。你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见真正的满足和喜悦。为什么要回避痛苦寻求死亡呢？最好地活在当下的方式，就是充分感受任何生命带来的体验。记住，充分感受。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26 周六：

  有些癌症病人在确诊后，哪怕病情不严重，健康状况也会急速崩溃，本来保养得好可活三五年，结果在一个月之内告别人世。这样的病人通常我们说是被吓死的。日常生活中，人们会不自觉地吸收外界的各种信息，相应地，这些信息会集中起来形成一股力量，带给我们或好或坏的感染。例如“谈癌色变”，就是俗称的心理暗示。

  随着对自身和环境观照的增多，心理暗示早已不再是什么陌生的名词。积极的心理暗示对事情的发展具有正面推动力，而消极的心理暗示则会带来很坏的影响。早有人做过对米饭说“我喜欢你”“我讨厌你”的实验，事实证明就连小小的物体也会受到外界暗示的影响，或者发酵，或者发霉。可想而知，如果人每天都在接受消极的心理暗示，其破坏力会对生命造成非常负面的伤害。

  曾有人问我，你觉得世界上最不幸的是什么？我说，最不幸的，就是你总是认为自己很不幸。

  这话有点拗口，简单来说，自怜的人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将自己设定成了被害、被动、无能为力的角色，如同在脚下画了个圈，一厢情愿地将命运套进悲哀的剧本。正如那个姐姐对我说的，你总是告诉自己你不行，以后你不行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极限是无形的，自由也是无形的，它们的大小完全取决于你自身。当你坚持不懈地告诉自己你可以，生命的极限就会随着不断扩展，你的自由不会比任何人少；反之，如果你总是一味地沉沦于弱者的角色，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依赖于人，或许你会过得安逸闲适，但这种安稳是别人给的。你像乘船的人，没有掌舵的能力，遇到风浪只能靠运气。

  我们可以宽容自己一时的“软弱”，却不能纵容它发展成“无能”，只要你还有想要达成的目标，就要对自己说，我可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就像学生在开学之初领到的崭新课本，人生不可能交换，也不能逃避。在生活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会面对一些对自己来说极为困难的课程，可是有人学有所成，而有人却一无所得。

  我喜欢、并愿意全然接受自己的人生，因为我已在生活中找到属于它的一份意义。虽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比如长期的疼痛，很多快乐的缺失，但我获得了别人的人生感受不到的珍贵体验，它们是独一无二的。

  生命对于每个人的机会都只有一次，从这点上来讲它很公平。它转动轮盘各施难题，所以每个人都难免有自己的深渊。身处于这无法交换逃避的人生，也许你缺乏的并不是解题的智慧，而是与它周旋的耐心、信心，以及决心。

  我念初中的时候，故乡发生了一次严重的沉船事故，很多人在事故中丧生。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遭遇了最为痛苦的打击，沉船带走了她五位亲人，包括十岁的儿子。我所知道的许多受难者家属从此一蹶不振，也有的花了多年时间才平息伤痛。印象最深的是这位老师，事故过后，她很快回到学校上课，面容平静而哀伤，但眉目间却带着坚毅。

  老师那年已近四十岁，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年春天她竟然怀孕了。她挺着大肚子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下穿过校园，神态温和地站在讲台上，又过不久，她拥有了命运的补偿——另一个小小的生命。不知内情的人只感慨她是个勇敢的大龄孕妇，却永远不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灾难，又是如何坚定地从打击中站起来。很久之后我回忆起她的脸，才深深地被其中蕴藏的坚韧力量所打动。

  或许所有的不幸都是如此，怀抱往前走的决心，就有遇见下一次幸福的可能。

  面对飞来横祸的冲击，人们作为受力者，第一反应难免是晕头转向，痛到麻木，不知所措。生命的最初都是柔弱无辜，出生时我们并未带来任何本事和防御工具，所以若是你面对痛苦想要逃避，或是被打趴下不愿起来，首先要懂得原谅自己的软弱，对自己多点耐心。

  回想一下我们的成长，几乎每一点收获都伴随着痛苦，就像小小的少年就已经懂得说那样一句话：“谁不是一边受伤一边学坚强”，这毫不夸张。在学步路上没有人不曾跌倒，在情路上也没有人不曾受伤。或许是时隔太久，或许是这次跌得太重，你忘记了自己还有爬起来的能力，像个受伤的孩子坐在地上大哭不止。

  哭泣是被允许的，我们手无寸铁来到这世上，挨过苦难且凭意志未曾长夜痛哭者不足以语人生。然而磨炼的过程艰难漫长，要把所承受的负面能量转化成正面能量，并非说起来这么容易。人生的苦难，有的人硬扛过去，有的人绕远路走过去，也有的人被滞留在伤害之中，让一时的不幸延续成一生的不幸。

  旅途不顺可以打道回府，人生的路上高高低低风景不同，却都没有回头路可走。当我们横遭不幸伤害、生离死别，就像是途中突然而至的狂风暴雨，无论它有多猛烈，只要没有将你击倒，总还是要担起它往前走。就算让我偷得天机换取了别人的人生，同样会有需要承担的苦难，一时的沟沟坎坎或许可以躲，但内心的怯懦却是躲不掉的。

  在苦难中涅槃的例子不胜枚举，生命就像植物饱受阳光普照，也会风雨来袭。当我们遭遇痛苦不幸，不妨将它看做滋养人生的雨水，看做一次成长的契机，它不是上天给我们单纯的打击，而是一次让生命升华进阶的机会。受到重创的人大可不必自艾自怜，学会理智、积极地看待不幸，甚至可以轻松地笑对自己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被命运“下放”的运气。

  如果没有生病，我想我不会写作，不会遇见后来的人生中所发生的种种美好事情。我也没有把握如果拿在手里的是另一份人生，它是否能够同样早早地给我这些领悟，让我在疼痛中仍有安静的智慧，身体虽禁锢于病房，心灵仍可去远空高飞。和世上很多人相比，我所得已很丰盛，还必将拥有更多，这人生任谁来都是不换的。

  在所有用来鼓励人的话中，我最喜欢的一句是：你会成为更好的人。在所有看过的风景里，我觉得最美的，是脱离危险过后的清晨，天高云淡，空气清新。

  诗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曾经写道：“如果有一种悲哀在你的生活中出现，它是从未见过的那样广大；如果有一种不安，像光和云影似的掠过你的行为和一切工作，你不要恐惧。你必须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边发生了。那是生活没有忘记你。”

  生活不会忘记任何人，最巧妙的是，往往只有在逆境中，我们才能深刻地感受何谓生活。

  关于生活中那些不怎么舒适的突发事件，人们在应对中最常见的“忍耐”和这里要提出的“接受”有着本质区别。“忍耐”关乎生命的承受力，而“接受”则意味着生命的宽广度。如果说“忍耐”是一根玻璃管道，哪怕它有出口，但源源不断的压力仍会带来破裂的危险；那么“接受”就是一片平坦空地，压力的水流注入进去，就像河水奔涌冲进大海，最终会被温柔的包容消解。

  懂得忍耐的人很坚强，懂得接受的人很豁达。这两者都不可缺少，而豁达会使我们走得更远。

  人的一生，为着各种各样的因缘，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到许许多多未曾想到的人和事。在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时候，我们都会天真地将生活设想成全然美好的甜蜜，所以一旦发生的事情偏离我们的想象，就难免出现被生活欺骗甚至抛弃的错觉。

  局外人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这命运里最关键的点，不是生活戏弄了他，而是他抛弃了生活。人生如旅行，生活是身下的坐骑，载着我们一路前行。很多人刚好相反，以为自己是在被生活骑着走。或许有那么一些时候，你的坐骑会闹点小脾气，会跺脚停顿，它发起疯来甚至将你摔下地去。难道因此你就凶残地鞭笞它，甚至弃它而去吗？如果那样，被虐待和抛弃的，只是你自己的人生。

  遇到挫折的时候，试着体谅你的坐骑，诸多洪流漩涡，它难免迷失方向，被外力打得晕头转向。生活，并不是你的不幸的制造者，你所感到的压力和痛苦，它也同样在承受。珍惜你的生活，应当像珍惜年少时候的第一辆自行车那样，摔倒了，除了感到疼痛，要学会第一时间扶起自行车，看看它有没有摔坏。

  把自己当做驾驶者，对你的生活负起责来。的确，生活中会有一些飞来横祸，和你的驾驶技术无关。比如，你好端端地骑着车，那个花盆就是要从天而降砸在你头上；你和平常一样在家里睡觉，地震震塌了你家的房梁；周末全家人开车出游，偏就有个人醉酒驾车，横冲直闯地将你撞了个妻离子散……即便如此又怎样呢？你能做的事唯有一件，那就是接受业已发生的事情，平静下来，修整你被撞击得支离破碎的生活，只有这样，才有再次幸福的可能。

  每次发生了不好的事，我的口头禅是“已然如此，还能怎样”。这个“还能怎样”即懂得接受，无谓过多纠结。它看似消极，但接受是首要的，至于以后“能不能怎样”，完全取决于我们自身。记得汶川地震中有个跳舞的女孩失去了双腿，按理说这场灾难夺去了她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但后来呢，她坐在轮椅上，仍旧跳舞，那舞蹈之动人，笑容之美好，生命绽放的华彩更甚过去千万倍。

  失去工作，失去健康，失去爱情，失去亲人……有时候放宽心想，就是丢失了一只又一只的手机，当然了，手机有钱可以再买，很多很多东西却是无法再买到的。所以在拥有的时候请善待，若然失去，也请勇敢接受。当你的生活发生波折，请检查自己的坐骑，接受它发生故障的事实，并对眼前的一切不逃避，不放弃。

  有很多糟糕的事情，它们发生了，你根本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在这时质疑你的生活，又或是折磨它，无疑只会导致更多的恶性循环。遇到不好的事情时，试着对自己说几次这句话吧：“已然如此，还能怎样”。懂得接受，就是懂得让生活归零，而零，正是一切的开始。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疼痛的经历，最常见的胃痛、肚子痛，最难耐的牙痛，最缠绵的头痛，外伤的痛，内患的痛。如果你深切地痛过想必会同意，肉体上的痛苦远远大过心灵上的折磨。我的意思不是将这抽象的两者拿来称重，而是说若领教过身体至深的痛苦，你的心灵会更容易受到恩泽。

  家人最感慨的是我对疼痛的忍耐力，而我清楚这是由于心理暗示的缘故。在疼痛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痛只是一种感觉，它和其他感觉没有本质区别，就像接受其他感觉那样，我要接受它。接受它，平等地看待它，它慢慢不再沉重。

平视你的每种感觉

  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打针的时候如果视线和思维都集中在受力部位，就会感觉特别疼。当生命遇到破坏性的刺激，我们首先要学会用思维调整感觉，尽可能地平视它们，不让主观上过度的重视扩大感觉的影响力。

  设想感觉是一排并列安放的小瓶子，每个瓶身上都标注着它们的特性，比如痛、痒、甜、苦、喜、忧……没错，感觉的另一种特性就是它们总有相应的反面。每当受到外力刺激，其中一个或几个瓶子便会倒下，但其他瓶子会因此而消失吗？当然不会，它们只是还没有受到相应的刺激。

  人在感到痛苦或难过的时候，很容易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倒下的几个瓶子身上，忽视自己还拥有其他瓶子——也就是说，忘记自身还有其他的感觉能力。通过想象中的平视，能够客观地看到其他感觉能力的存在，倒下的不过是其中几个。感到痛苦，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无法感受到喜悦；感到忧虑，也不意味着我们无法感受快乐。

情绪会来也会走

  通常我们把深部感觉称之为情绪。情绪同样基于外部刺激产生，由于外部刺激很少出现长期连贯的持续性，所以情绪是一种流动的、会来也会走的东西。

  刺激往往发生在一瞬间。那一瞬间，或许朋友与你决裂，爱人冷漠离去，亲人与世长辞。要知道，这些都只是片刻发生的事，它不会呈延续性状态。也就是说，你的感官并不会一直受到事件的刺激。然而当刺激对感官的作用停止以后，我们的感觉并没有立即停止，它会继续维持一段很短的时间，这种现象叫感觉后象。

  感觉后象经常带给我们“黑暗没有尽头”的错觉，其实不用如此绝望，正如物体受到敲击之后会出现晃动，当敲击停止，晃动也会慢慢停止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情绪都会慢慢消散。每当有人问我心情不好又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等那情绪过去就好了。

  不久前看了一本关于禅修的书，里面提到打坐时内心出现的杂念。作者说，很多人打坐是为了达到内心宁静，力求摈除杂念，可是这些人往往最容易被杂念所扰。他们忽略了杂念是正常的心绪，如天空中的风和浮云，它们会来也会走，唯独想通这一点并如常地看待杂念，才有机会领悟到什么是真正的宁静。

  打坐只是打坐，它不应具有任何的目的性，正如感觉只是感觉，它只负责呈现感官对外部刺激的反应。打坐中的杂念和感觉到负面情绪是一样的，都短暂而即兴，执著于它其实等同于抓着它不放，让我们感到辛苦的，最终是我们的执念。

  尽管已经是病患中的老油条，我也并非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豁达淡然的心态，一样会时不时地为疾病痛苦，为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所烦扰，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这时候我知道倘若坚持只会更糟，不如停下来，看看喜欢的风景，等着困扰如云翳散去。

  生命有各种各样的感觉，它们组成了完整人生之丰富的色彩。不要惧怕痛苦，也不要将悲伤粗暴地拒之门外，当痛苦向你开启大门，喜悦的通道也徐徐打开。你此刻感受到多少痛苦，就意味着将收获多少喜悦，因为灵魂正是从黑暗中跋涉而过，才会懂得光的佳美。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27 周日：

  在去往坦荡和自然的路上，多多少少更近了一步。

  有信仰。不是对任何宗教或神佛，而是对生命和真实。善意和惜福。对周遭万物，内心像注入了一股活泉，随着动或者静。

  很幸运，我开始变成一个柔软而坚韧的人。这真好。我甚至被自己的状态感动着。主观的精力和客观的环境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是我过分敏感地关注自己的变化，并高密度自省，而且，似乎还很容易自满。但人假使不能随时觉察出自己的进度，总是疲于奔命般地追赶着时间，目标，别人……总是追赶着。那么，生活呢？

  追赶中没有生活，也没有自己。

  人人奇怪我为什么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吃。我说因为我快没牙了。同理，我的视力也在快速下降，从1.5到0.6，所以觉得哪里的风景都很美。与此同时，我的手指比过去更不灵活。每次住院，并没有使我的身体好一点。生命一直在衰竭中，只是有些人快一些，她的世界比常人更早地开始萎缩，从大千世界，到零星自我，最后无一例外地只剩下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样一个过程，因为短促而小心放大着，因为稍长而肆意消耗着。丰富多彩，单一静默，各自在相同的路上频率不同、方式不同的一场生命。它疼痛或舒畅，寂寞或喧哗，只要被生命充满，也只能被生命充满。而生命最好和唯一的兑现方式，即一日一日细细地过。

  很喜欢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里的一段话，他说命运类似沙尘暴，人们总是改换脚步想要躲避它。可是你改换脚步，它也改换脚步，仍旧紧紧跟随着你。原因无他，因为命运就是你自身。作为人来说，唯一可做的，就是闭上眼睛闭紧嘴巴走进沙尘暴中，而确定的是，走出沙尘暴的你不再是进去时的那个你。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意义。

  我还想补充一句，这走进与走出的过程，让你学会了解自己，然后超脱自己。

我们总是容易被太多欲念和软弱蒙蔽，要想获得超脱，就必须学会放下这些欲念，学会抛弃。

  为什么要执拗于一些明知会带来不适的事情呢？原因很多，比如世俗的标准、他人的要求、神秘的信仰等等。终于有一天，我开始静下来聆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开始懂得顺应身体的真实感受，忽然发现，身边的世界会跟着进入一种美妙的运转。

  真实的你住在你的身体里面，没有人比你更接近他。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通常说来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欲望太多，你的耳朵被欲望蒙蔽了；第二就是太久没和自己交谈，需要花点时间重新进入内心。

  人不可能不了解自己，如果你感到迷失，或许只是暂时地把自我丢弃在了某个角落。生活繁杂，外来的声音非常多，每一个声音都会影响我们和自己的对话以及做出的判断，这时候你要知道，生命是一个载体，这个载体里只有你自己而已，你必须诚实。

  有本很著名的修行书叫《遇见未知的自己》，里面提到的一句话是“亲爱的，外面没有别人”。是的，应当认识到，我们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内在的反映。佛家说“见心见性”，就是指什么样的水，反照出什么样的世界。固然，我们的成长和形成会受世界的影响，但水且有使浑浊下沉、清澈上升的能力，人亦如此。

  了解外部世界，要从了解自己做起。了解自己，就是所谓的自知，这对一个人来说非常重要。《老子》曾有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唯有内心洞明，追寻的快乐才有方向，你的一切感受才是有依据和根底的，这种根底最终会带来平和，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保有灵魂深处的定静。

顺应它，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有的哲学家会认为，小孩和老人是最有智慧的生命？因为他们最简单。小孩是未经世事浑然天成的简单，而老人则是饱经世事之后看透一切的简单。

  我们都知道“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是山”的典故，中间的“不是山”过程就是少年、青年、中年们在尘世中打滚备受外界干扰的时期。去看过石林的人们大概有这样的体会，那块石头分明什么都不像，可别人一说像什么，左看右看越看越有几分神韵。人们活在世上，很容易受环境的影响，当你身处的环境越复杂，周围的声音越多，就越容易迷失。做一个简单的人，遵循自己的内心，恰是最难的事。

  在我遇到的问题中最“吓人”的一个是，请问你是如何与命运对抗的？我很奇怪，为什么要对抗，命运就是我们自身，不是任何外来的侵犯，我可以对抗疾病，但要怎么对抗命运呢？左手打右手吗？

  开个不怎么恰当的玩笑，老是想要和命运对抗的人，大半有“被害妄想症”的嫌疑，尤其是遇到不爽的事，便自觉启动对抗机制。把事情的责任归咎在外部环境或人身上，试图以改变他们的方式来改变事件，但很快发现无济于事。世界和他人不会被你改变，但他们可以被你影响，然后自动地发生改变。

  一切要从改变自己开始。

  小孩子为什么容易快乐，因为他们饿了就吃，痛了就哭，困了就睡，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满足自己真实的需要。老人的快乐则多半来自于“反正时日无多，不如随心而为”的豁达。当我们找到内在的自我，与之顺利接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应他。必须有这样的认识，命运就是我们自身，和命运相处就是和自己相处，你摸着他的脉搏，了解他，顺应他，安抚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你根本无法同自己分离。唯有和解与顺应，才能带你脱离糟糕的现状。

  或许有人会问，顺应内心的真实声音，我想杀人，想做坏事，我也应该去顺应吗？那么让我来反问你，你为什么会想杀人？为什么想要做坏事？再让我们试着假设，真的杀了人，做了坏事，会怎样呢？

  凡事都有因由，寻找问题的根源，敲开内心最深处的那扇门，看看真实的答案。倘若我们曾经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倘若我们的心为此痛苦委屈愤愤不平，最好的办法，是安抚心灵让它得到慰藉，做坏事并不能使受到创伤的地方得到愈合。

  如果世界没有很好地对待我们，且让我们好好地对待自己。听听从身体和内心发出的声音，它是最忠实的伙伴，知道如何指引你更加舒适从容地活。那个不爱你的人，带给你眼泪和屈辱，为什么还要爱？那份朝六晚十的工作，又累又不快乐，辛苦与收入不成比例，为什么还要继续？如果你觉得累了，为什么不顺应自己放个大假休息休息？我们太习惯于听他人的话了，听从自我的意愿反倒变得很难。

  有时候我们的意愿很简单，只需要一点点坚持就可以满足。当你以实际行动喂食了你的身体和灵魂，它是满足自在的，就不会生出莫名其妙的恶意。反之，当你总是压抑忽略内心的需求，它们在不断累积中会变成不良的因素，择日引发灾难。

  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顺应自己的自由，这种自由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比如我长期和疾病相处，又没有炒它鱿鱼的资格，那怎么办呢？我只好在有限的自由中尽可能善待自己，读几本好书，吃点喜欢的食物，偶尔睡个懒觉，怎么舒服怎么来。身体的真实反应会提示给你到底需要什么，需要多少，而心灵的真实感受同样能提示给你它是否生病，是否需要安慰。它们对你发出邀请，你为什么置之不理呢？你且不善待自身，又怎能责怪周遭世界的冷漠。

  顺应自己不是所谓的软弱，更不是向命运妥协，人在和自己相处的过程中学会的了解和接受、尊重和善待，能帮助我们以同样温柔的心去体谅宽待身边的人和身边的世界。每一天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每一个人都会遇上这样或那样的不幸，任何时候只要不放弃，就有善待自己的权利，也就有了快乐的可能。

  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生活在被迫中呢？以为放弃了心之所向，屈从他人的要求。如果我说这世上没有一件真正被迫的事情你相信吗？是否又能够接受“所有选择都由自己做出”这一真相？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我们自己选择。因此我们必须对选择负责，并且甘愿承受。

  意识到所有事情的出发点在于自身，我们在生活中会少去许多抱怨。要知道，当你做出一个行为，它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绝对不可能是从旁人出发。即便你做的是一件看起来全然只有利于别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做呢？是因为这件事情满足了你的存在感、价值感，还是满足了某种维系情感的需要？

  选择的时候够诚实，决定后才不会有怨言。总会有人向我抱怨，为什么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么难，很想去哪个地方啊，想了很久都没去成。很抱歉，我会对你所谓的热爱表示怀疑。人不可能同时走在多条路上，有选择就会有舍弃，你注定不能拥有全部。到底是更喜欢在路上漂泊的感觉，还是更热爱在工作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安定，或者你现在过着的生活能说明一切。

  做一个简单的人不容易，摈弃生活中不必要的欲念需要坚定的信念，遵循内心的声音去生活更是需要勇气。温柔地对待自己，聆听灵魂最深处的声音，让你自己来说，你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想要幸福就争取，想要远方就出发。诚实地做决定，诚恳地承担责任，不抱怨，不后悔，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28 周一：

  想想生命这件事情原来实在无所谓底限啊，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以无限度地往下降低着自己的要求。

  医院像极一个大刑场，楼层是迷宫，布满各种“刑具”。在中间待久了，有时会自顾自笑起来；又觉得像是身在游乐场，或是冒险岛。这年夏天我做了比以往都要多的检查，皮肤、骨骼、器官……检查过嘴巴，将眼睛都染成过蓝色，终于轮到传说中的胃镜，惧怕中也感到很刺激，不知会有什么新鲜的体验。

  胃镜很难受，对当时的我来说算是酷刑。做胃镜的时候有朋友陪着我，过后我对他说，再也不要做这件事，再也不能忍受了。可是我认真想了想，如果现在有需要再做胃镜，我敢吗？我能忍受吗？好像变得可以了。

  一件事情经历过，咬牙挺过，它便永远成为脚下的东西，我感到这也是攀登。

  我不喜欢做心电图，虽然它一点都不痛苦，但每次医生拿出连接电线的小夹子将我的四肢夹住，在胸口吸上数个小吸盘时，我难免把它们想象成一种残酷的刑具，打开开关就会把我电得口吐白沫的刑具……每次做心电图的时候，我总是和女医生聊天，夸她们长得好，分散心里的别扭感。

  检查做得越多，我的态度越戏谑，布满陷阱的迷宫，渐渐被当成各种设施的游乐园（可不是吗，每一项后面都排长队）。非如此不可。检查这种事，是万万无法适应的。不喜欢做B超，弄得一肚子滑滑腻腻的；不喜欢照X光，迟早会被射线射死；不喜欢抽血，每次被抽的数量都让我怀疑医院在拿我卖血；不喜欢抽骨髓，骨头被戳个洞可不是好玩的；不喜欢做切片手术，清清醒醒地看到男医生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用小刀划来划去，他们一边做手术一边还聊天……

  大概没有一项让人喜欢的检查。只是这些不喜欢的事，被一件一件接受下来，原先害怕的，以为无法承担的，无一例外。

意志的极限

  关于意志的极限，我想说的是，没有承担过，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扛起多重的东西。不谈那些耳熟能详的例子，来说说普通的人。

  我在医院排队做CT检查的时候，碰见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像所有在等候中自然拉话的病友，我们开始聊天。话题是这样开始的：你这么小，是哪里的问题？聊天中我和老太太发现我们患的是一样的病，她鼓励我，没事儿的，小姑娘，你看我，我病了五十多年了，还是活到现在。

  五十多年。我听了这个数字吃一惊，老太太患病的时候和我差不多年纪。我问她这些年活得好吗，她一一说给我听，哪里先坏，接着是哪里，现在到了动脉，好像血不太流得动……我听了这些，其实很灰心，一个人看见自己慢慢损毁，像不断坏掉零件的机器，反复整修，反复坏，直到最后再也修不好。

  不大好，但还是活过来了嘛。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还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

  老太太的开朗感染了我，我们继续聊着女儿有没有遗传到疾病。按说这一科的病遗传给女儿的概率很大。老太太说，目前没有发现，等发现了再说呗，我现在啊连孙子都有了。说着又笑起来，缓缓的一朵微笑在她脸上绽开。

  常想起这位老太太，在生命漫长的过程中，她一定经历了很多考验。或许每次她都觉得自己迈不过去了，但每次因为坚强和幸运，又有惊无险地迈了过来。最后回顾这人生，别人有的她有，别人没有的她通通经受，沧桑在脸上显现出饱满的平和，叫人感动。

  那张脸，我联想到广袤的大地。

  做过胃镜的第二天，我的身体仍旧很难受，心里想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考验？人生难道就是不断提高忍耐的极限与不断降低生命的底限吗？为什么在你可以承受一件事之后，立即出现另一件更沉重的事？生活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跨栏。

  那时候我以为，胃镜便是我意志所能承担的极限了，不敢想再做第二次。再度觉得医院是个神秘的刑场，没有领教过的玩意儿可能还多得很，那些每天穿着清洁的绿色手术服在专用电梯里进进出出的医生，推着被白布盖着的可疑器材——连想也不愿意去想。

  不久后病房来了另一个病友，三十出头的样子，她对我讲起曾有次做胆管区域的内窥镜，情形之可怖，让我一下感到胃镜如此轻松。是不是很可笑，仅仅是听到别人的经历，就为我大大地加强了承受力。其实看得越多，听得越多，越意识到，有些东西虽然可怕，但人有这样的能力担当下来。生命力确有极限，而意志力的极限恐怕没有。过去看陈丹燕写的《上海的金枝玉叶》里Daisy的故事，不懂为什么白发苍苍的Daisy会说，就算“文革”再来一次，她也是可以承受的。现在我明白了，就算需要再做胃镜，做其他令人望而生畏的检查，我想我能承受。

  不断经历挫折，不断提高耐力和胆量，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坚韧，大概就是生命的过程。出生之初我们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肉体，随着迎面而来的各种暴风，慢慢有了抵抗力，并有美妙的灵魂。肉体是受限的，而灵魂是无限的。每当感到生活难以承受，就走出去看世界，如果不能，就从电视和书中看世界。世界很大，我们很小，个人感受既庞大又微不足道，你所经历的，他人早就经历过，有人正在经受着，况且还有更多更多的困难……

  我们都发现了，坚强的人总是会遇上分外多的磨炼，而磨炼无疑会使人更加坚强，这是一种连锁重力效应。就我个人来说，“可以承受”的真相是“必须承受”，“勇敢”的真相是“别无他法”，或许我的“坚强”是出于另一种“懦弱”——害怕做一个逃兵。

  生活会向每个人不断提出要求，但它只为顽强的人颁奖。

  我的牙齿是在10岁左右开始变坏的，那时家里条件有限，对医学知识了解也少，没有将牙齿这件事看得很重，只以为是吃多了糖，引起常见的龋齿。到初中的时候牙齿的情况有些不好，去看县城的牙医，医生只是将坏掉的部分用小电钻铲除了，然后补点什么东西上去。不多久，补的那块便掉了。

  牙齿关乎笑容，因此我一直自卑，不大敢笑。高中时慌慌乱乱治疗别的症状去了，再次将牙齿的事情忽略。直到大学，才鼓起勇气去看牙齿做烤瓷。

  看牙医很恐怖，尤其是拍过片子之后，牙医告诉我情况严重。我躺在那张治疗床上时完全是强作镇定，一来不知道会被如何治，二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小心翼翼地问过价钱了，才敢说，先弄几颗吧。糊涂的病人被糊涂的医生诊治着，也没有深究。

  到大学毕业，牙齿的情况已经非常可怕，去华西医大的口腔科看病，医生说是我唾液分泌少的缘故，所以龋齿严重到堪当标本。直到在北京协和医院做过多项检查，才知道是有干燥综合征，免疫病的一种，龋齿是其代表症状。

  有时候不免会想，如果在一开始就能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病就好了，肯定不至于越来越复杂深重。说不定一切病症的原发病都是这个，和其他相比，它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问题。可事情没有如果，掉了的牙齿也不会再生了，没有根无法烤瓷，询问过医生，说连种植都没什么希望。

  能吃的食物越来越少，觉得好吃的食物越来越多。想到这些，不免有点难过。

  过去我是羞于谈牙齿的。去看牙医也只愿意一个人，不是勇敢，而是只想一个人面对那种难堪窘迫。每次去见牙医，无一例外地会吓他们一跳，我总会强挤出笑容，自嘲地说可以做医院的标本……这两年倒好了，不用看，因为血小板太低了。

  20多岁的人有70多岁的牙齿，仅靠这些年做的几颗烤瓷维持三餐。有时吃着吃着东西，一块硬硬的碎片掉出来，应该是某颗上牙的残片，因为下牙已无多。用舌头舔舔掉了一角变得尖锐的上牙，心情很沮丧，什么胃口都没有了。被烤瓷冠套住的几颗，里面还在继续往下坏。就像一间房屋，外面看起来好好的，里面却早已腐朽发霉，总有一天是要垮塌的。

  想来想去，只好责怪自己刚发病的时候钙片吃得太少，已不记得那时的医生有没有开钙片，记忆中最初的那几年没有吃钙片的印象，本来有问题的牙齿自然坏得更快。四川盆地阴冷潮湿，见阳光的时候本来就不多，而服用糖皮质激素药物期间是一定要注意补钙的，不然会导致严重的骨质疏松。除了红斑狼疮病人之外，都要多晒太阳，通过日光照射皮肤，使机体内产生维生素D，维生素D可以促进食物中的钙吸收。其次才是吃药。

  在人的一生中，先后长两次牙，首次长出的称“乳牙”，到二岁左右出齐，共二十颗。六岁左右，乳牙逐渐脱落，长出“恒牙”，共三十二颗。所谓“恒牙”，损伤了也是永恒的，因为人没有第三次长牙齿的机会。所有以生病换取的经验中，有关牙齿的知识最叫我伤感。

  打麻药，钻孔，杀死牙髓，根管治疗，烤瓷，拔牙……这个过程中得到的，就是我不再挑食，觉得什么东西都很好吃，因为绝大部分已经无法吃到了。牙齿让我真正意识到为什么说失去了才知道可贵，这个领悟的代价惨痛。

  现在我能吃的东西不外乎一些软的蔬菜，例如茄子、豆腐、番茄，烹调得很软的土豆等等。水果还好，只对苹果和梨难以应付。很有营养的坚果类却悲剧了，不是完全不能吃，但每次吃坚果比如核桃，我总是很小心，希望仅存不多的牙齿可以再工作得久一点。

  揭自己的短不是好汉，牙齿的事我早想说一说，与其向某一人诉苦，不如朝着全部人摊开。当“我”成为一个糟糕的范例，多少就脱离了作为主体的难堪，还显得有几分现实意义。写下这篇我想说的另一点是，试着袒露我们内心最虚弱的部分，这看上去是一个不小的考验，然而真的袒露了你会发现也不过如此。在脑子里灌注一点“标本”精神，把自己当标本，把生活的磨难当“标本”，真的，也不过如此。

  有一些过失通过努力可以补救，而有一些却很难很难，甚至再无可能。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牙齿。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29 周二：

  真的觉得妈妈好寂寞。尤其是在别人说她坚强乐观是个好榜样的时候。只有我知道，那是多少心酸辛苦成倍成倍累积起来的。我和她一起经历着这些，却也永远无法体会她的感受。就像她也不可能完全感受我的痛苦。我们能做的只能最大限度地陪伴和理解彼此。她会在我疲倦的时候、垮掉的时候永远都等在那里，守着我，支撑我。

  十来年健康状况起起伏伏，练就了这张二皮脸。我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惯性在际遇不妙时找些娱人娱己的乐子。尽管对生命抱着不争的态度，苦中作乐的本事却一流。我甚至认为总体的悲观是一种健康的心态，知晓生命的苦楚，才会尽力将每一日活得快乐充实。

  2010年的端午节是我个人史上最“凄惨”的端午节，此前最“凄惨”系列已经有了除夕、青年节、儿童节等等。前面的故事按下不表，之所以将这个端午节称为最“凄惨”，因为医生勒令我断食断水十天。生病以来，尝过不少待遇，断食断水却是第一次，呜呼哀哉之余心里冒出窃喜，知道这十天过去，我的人生境界又会拔高一层。啧啧，瞧这功利心。

  妈妈到的那一刻，大家默默旁观，以为这娘俩必定要抱头大哭。没想到我们都平静快乐得很，倒是婷婷在对面抹开了眼泪花儿。这些年擦边球打来打去，我和家人确实是练出了临危不惧的风度，出现状况当然谈不上什么好心情，不过烦躁一下低落一下，总要打起精神来应对。我曾有两三次强行出院的经历，每次离开都抱着再不要进医院的决心，可这到底不由我说了算，阿Q一点想，反复就医也是一种人生。

  小时候看电视剧，羡慕坐轮椅省事儿，既不用自己走路，还能营造出一副我见犹怜的风情。到20岁，我“终于”坐上了轮椅，好几天都由家人推来推去，别人都苦哈哈的，只有我直呼完成了毕生一大心愿；23岁第一次吐血，被推上了120救护车，半昏迷中仍不忘感慨一下，我“终于”坐上了救护车；第一次进手术室；第一次惊动国际航班；第一次进重症ICU……我经历了许多个这样的第一次，很像履历表上填了一排又一排，放眼看去，这人生好有内容好充实。

  曾经多愁善感十分自卑的人，被时间磨炼出了这样一副大无畏的皮囊。想起书上写的一些武林高手，对迎面而来的冲击通通来个容纳、吸收、转换，反倒充实了自己的内力。受伤难免，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厚重，就像我们去爬山，埋着头一味地走，腰酸腿软时回身观望，竟已身在半山腰。在能看到许多风景心胸豁然开朗的山腰，会觉得一路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朋友得知我是一个人在住院，从网上发来消息，问我，如果不坚强了怎么办？我说不坚强那就郁闷一下好了。其实我真的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保持这样乐观清醒，也会在痛得辗转反侧的半夜里扶着扶手在走廊走数十个来回，观察杂物间的垃圾桶，和值班的护士聊天，还有的时候，对着紧锁的大门中间那个细长的小方框玻璃看着外面掉眼泪，不知道这种折磨到哪天才会结束。脆弱中疼痛和孤独变得越加沉重，命运的不可测量尤为具体，无法入眠的人知道，夜有多么的漫长……这些时刻真正煎熬。只有想想我的“履历表”，好像才勉强能换到较为客观的位置来看待这一切。

  设想自己是在努力工作，设想是在攀登一座高山，所有的辛苦都会成为成绩单上的一笔，成为脚下踩过的一块石头。细想一想，这些困难好像被派来阻碍我们“取经”的妖怪，实际是为我们的人生修行在做贡献呢。

  我有个老同学，工作能力十分强，但凡任职的岗位都能做得很漂亮。直到调来一位顶头女上司，总是变着法儿地鸡蛋里挑骨头，多次在开会时给她难堪。同学很是苦恼，打电话向我倾诉，让我帮忙分析女上司这样做是为什么。我说且慢去追究为什么，或许可以这么想，“变态”女上司这是给了你争取进步的机会。她挑出来的那些问题，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至于对方的态度不佳，完全可以看做对自己涵养的修炼。

  对待糟糕的际遇，我们不妨换一种“功利”的眼光，大可以将打击笑纳，时时想着填充自己的“履历表”，在有限的不幸中挖掘出无限的价值，让那些突如其来的波折成为“拔高”我们人生境界的一颗卒子。如果做不到在一开始就大度地对它表示感谢，至少在心理上先占据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位置，看轻它——你，不过是我人生的一小部分。现在我才懂得小时候读的那首诗，为什么海燕要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因为它是海燕，它的生命就是要在海上飞翔。没有经历过海上暴风雨的海燕，大概不能说是一只真正的海燕吧。

  十日过后，我被解禁，医生允许我吃流食。当天喝了些芝麻糊，下午还好好的，到夜里接连上了十数次洗手间，血径直从身体里流出来，我没看清只以为是吃了芝麻糊泻肚子，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半夜两点一个人走到护士站对护士说了情况，接了便出来的东西去化验，很快就有人来给我上监护仪器，打止血针，输血。

  一切弄好差不多天亮了，这才发了信息给妈妈，请她早一点过来。病房里的其他人后半夜听到动静醒来，看着我被各种伺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家属们纷纷来了，一向活泼的我刚好转又被“捆绑”在床上，气氛一时低落。有人特意去护士站看了我的小卡片，上面的标注变成了红色小点点，就是说护理级别最高，最危急。

  罢了，继续不吃不喝。

  妈妈来看看我，然后在电梯口的椅子上哭了。病友的妈妈们不知所措，因为我妈一向是她们中间最坚强乐观的一个。妈妈哭得很无助，她们完全不懂怎么安慰，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些年来，妈妈几乎没有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当着我的面哭过，设想了一下，如果看见她哭，我要怎么办才好呢？可能只是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就像当年医生宣布我心脏衰竭的时候，妈妈低头将要啜泣，我则豪迈地说，衰就衰嘛，迟早的事。那年我只有19岁，我们这样相扶走来，到如今。

  无常的波浪一直袭来，不知道哪天会席卷掉生命的船只。我是这样想的，也许这航程不会很远，但如果在这航程中我曾见过滔天的浪，并在浪尖乘风颠簸，倒不失为一件荣耀的事。

  早年家人劝我学佛，认为学佛对身体的病痛有帮助。我年少无知，不愿意亲近。后来长大读了一些佛经，心中与神佛有了亲近，但仍不觉得修行这件事必须要依托于某个特定的模式去完成。生病对我来说已是一种难得的因缘，让我在求医路上、治病过程中，甚至疼痛中开始修行。我不想去往天堂或西天，无所谓跳出轮回，确切说来，没有任何具体的信仰，心中确有依归。这种依归使我“不惧”于偶尔的“惧怕”，不回避任何生命的感受，对乐的事欣然领受，对苦的事甘之若饴。

  人们会说感谢爱我的人，也感谢放弃我的人，感谢生活中的磨难，感谢逆境。这种感谢通常发表于踏平了磨难之后，因为在逆境中业已有所收获。或者先将这个感谢换为“接受”，在一切还未发生之时试着抱定这样的态度，接受将要到来的全部事件，接受或好或坏的遭遇，接受坚定或懦弱的他人，也接受坚强或软弱的自己。抱着全然接受的心去迎向未知，你已走过这样多，还将有更远的路要走；这些既是脚下微不足道的沙砾，又是铺就去往远方的载体；是阻碍的鬼怪，也是躺平的神佛。漫漫的朝圣之路上，每走一步就种一个善因，实际你不会抵达也无须抵达，因为这路途的本身就已经是神迹。

  现在我要喝一点点水，请不要再出血了，我要喝水吃饭，不要再扎针。

  请让我喝水，喝一点点米汤，不要出血，不要出血。

  昨天是最难的一天，有多难，无法形容。像爬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血小板和白细胞同时接近跌零，血管被营养液输坏掉，手臂全部肿起，好容易进去的液体却全部尿不出来……

  还好，昨天我坚持过来了。

  再坚持坚持吧，今天可以喝点粥了。

  谢谢爸爸妈妈，谢谢给我力量的同学们，谢谢我自己。

  不明原因的出血在继续禁食禁水的两天后停止，我总记得那两日清晨的天光，薄薄的淡淡的蓝，像很轻的薄荷糖，我因为虚弱很长时间都是躺在床上。难受时就在心里念叨着喜欢的食物，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要赶快好起来，哪怕只为了再吃上一次这些美味的东西。

  人的意志力很奇怪，只要内心还存有一点对生活的向往，还能记得一些美好的事，愿意取悦自己，就很难对困难缴械投降。世间诸多平常事物，大抵要领略过不幸后品尝起来才分外甘美。回头想起那些低潮时期的经历，就不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就像旅途中必须踏过颤巍巍的桥梁，你要有坚定勇敢的心，怀抱着丰盛的盼望，相信对面会是好风景。

  那天水木丁姐姐来看我，我们坐在医院的门诊大厅说话，我说很难受的夜晚，任何药物都无法排遣身体的痛苦，可是在写了一些微博以后，居然神奇地觉得舒服很多。我说有时候虚无的东西在尽头处给人以力量。关于文学我所知甚少，没有野心要做个什么样的作家，写影响力巨大的作品，写了好几年，没有自己的一本书，写的都是流俗的杂志小说，倒是两个博客写得更勤力。所以那天当我们说到想做什么，我回答得很苍白，想做个生活的人。

  谁不是在生活呢。我这话说得，听起来有点故弄玄虚。之于我来说，恐怕这种断断续续、闲散自由的文字已经成为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们还谈到一些，类似于博客是否是一种秀，或者取悦他人。我想我写东西首先是出于取悦自己，而假使在取悦了自己的同时也能取悦他人那是最好的。她说，很多时候，我们都太缺乏取悦自己和取悦他人的诚意了。是这样的，很多人终其一生不知道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或者分明知道，却一直推搪拖延，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吃力却不讨好的事情，最后发现人生通通被荒废。时间从未真正兑换成快乐。

  如今我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是，疾病与我的生活无法分开，并且，疾病是生活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想要撇开疾病去生活是不现实的。疾病不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开的物品，遭受过它撞击的人们生命发生了不得已的变动，可以说是无法恢复的走形，的的确确，生活不再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

既然命运这样转弯，我们就一同转弯吧。

  病的日子太长，我记不清在这位客人来访之前生命是什么模样。多年患病的人有这些好处，“好”与“不好”的分界渐渐模糊，也不再和自己计较生活得“正常”还是“不正常”。生命交托于我们手中的都是一份公平的、完整的生活，公平的、完整的生活，是说我们一样有喜怒哀乐和幸福、痛苦的权利。

  人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里找到快乐，因为这快乐是来自内心，外界的万事万物不过是临时的依托，内在的喜悦和热爱才是种子。你的生命在遭受不幸后像一间骤然停电的屋子，这些热爱和喜悦便是小小烛光。阳光普照的时候它们或许只是生活的陪衬，但在黑暗中，那烛光就是一切。

  任何事情里一个“度”字都是最重要的，它表示着必需的自知和控制力。

  在最复杂的病情面前，人反而回归到了最单纯的需求，像一个初生的生命，长着嘴巴用哭泣表示着，我来了，这是我的人生。那时我在日记里写着“请让我喝点水，让我喝点米汤，不要再出血”，时隔两年，再次读起来依然忍不住潸然泪下。那种发自生命最深处的、原始的乞求，有多赤纯无助，恐怕唯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食欲是生命的原始欲望之一，它对生命具有非常重要的安抚力。甜食可以叫我们开心，辣食可以使我们痛快，清淡冰凉的食物叫人神清气爽。牙齿好的时候我是极爱吃的，牙齿不好了一样也很珍惜能够吃的机会。

  疾病成为我的生活，文字同样如此，我是个笨拙的人，时而想起都觉得这是一个大玩笑，连滚带爬地被搡到写作这条路上的。一路俯拾些别人剩下的字，擦擦干净放在衣兜里。说到读书更是可笑，最羡慕那些读书能迅速挑拣出深刻内涵的人，就像能在一盘菜中三五下就拣出精华。同一本书，我读三遍也难以寻到精妙之处是常事。有时读书是因为喜欢读，因为这件事不需要别人辅助来完成；有时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不至于虚掷光阴面目可憎。

  是的，你可以这样看待。读写正是我这样一个无为之人拿来掩人耳目的道具。我需要它，它并不见得需要我，我们之间的关系犹如一个功利的求爱者和一个满脸无谓的女郎，凑合之下组成一对。一开始双方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就着一起生活，时日久了，竟磨出一种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感情，渐渐地我的需要变成了真正的需要，一旦被满足就会快乐。正如那些清晨默读，午后疾书的时刻。

  除了爱情，唯有写作这一件事叫我欢喜得在房间里蹦来蹦去哼哼唧唧；唯有写作这一件事叫我忧郁得躺在床上愁眉不展辗转难眠。读书让我沉静，写作则相反，它能够让我飞起来。让我在几大行星之间自在遨游，一直飞过冥王星。

  文字是一个大众情人，它垂青病弱的灵魂，也不吝向健康人抛洒爱心。人们常常假创造之名毁灭着它，然而即便这毁灭，也是创造的本身。对我来说，文字改变着我的生活，当我写诗的时候，我的生活就是一首诗；当我写故事的时候，我的生活就变成了场景；如果我试图写剧本，那生活就是一部缓慢的侯孝贤式的电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文字使我的生活充满了生活之上的意义。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一个被选中的人》，里面说了作为被文字选中的人，她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成为写作的蓝本。这看起来不真实，却千真万确地给我以勇气，不知从何时起，文字对我而言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大地的存在，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翻滚在这大地之上的潮汐，只要被文字承载着，我就不至于被它们冲击到崩塌，“书写者”这一身份使我有了冒险精神和安全的退守之地。

  这一伟大的魔术，将生活中的所有苦难都变成了障眼法，所有的经验都只是经验，所有的体会也只是体会，痛苦或是难堪的，只有在落实于文字的那一刻，它们才实现了自己被赋予的真正使命。我因此成为实验者，担当得起失败和意外，一切皆是为了研究做准备。

苦难是对你可以承担的身体重负极限的试探，是对你可以触及的人性极限的试探，看看你是否还有勇气再次出发。

  我带着笔和纸，有时用手机，在旅行途中写，在病重的时候写，在夜半梦醒的片刻写。常常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句子，它们最后不会组成一个连贯的故事，但我知道它们组成了什么——它们组成的是我的人生。

  最近一年多以来，我读书的方式略有改变。过去多是默读，卧在床上懒懒地读，现在却养成了坐在桌前挺直腰杆一字一字读出声的习惯，尤其当我在为别的事情烦扰、为身体的痛苦所围困到静不下心的时候，朗读成为一种有效的帮助，将我的注意力全部拉到文字上，读得越投入，身外的世界便越遥远，甚至连身体的疼痛也遥远了。在阅读中，我离开了我自己。深呼吸是一种使心情平和内心镇静的方式，而阅读便是另一种深呼吸，缓慢的专注的阅读，是用语言在深呼吸，它一样可以使你得到安慰。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方式，对我而言，不会有什么方式比创作更好。写字、绘画、拍摄、音乐等，都是既融于生活又能退到生活之外的东西。因为有这些神迹般的场所存在，生命中哪怕还有更多困难时刻，相信自己都可以面对。想到苦难和甜蜜终将幻变为精彩的文字，便对未知的一切有了从容坦然的心。写字之于我，是永远存在于生活的背后的一个宽广的怀抱，它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越过它只能直抵死亡。死亡并不可怕，或许那正是新生命的开始。

  该来的必将会来，阅读给我定静之心，写作给我超越的笔。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30 周三：

  病中的日子长极了，是一根怎么扯都扯不断的渔线，这一头死死钩着我，无法游向更远处。病中的日子，是一个小小的从外头上了锁的房间，凭你怎么在屋子里大喊大叫兜头打转，就是没有人来开门。

  凡得了一点安康，我就要去远方。就像获得假释的囚犯，拎着有限的行李，行李中装着有限的药，一周或十天的量，到了时间，渔线就一点点往回收，扯着我的身体。但这也足够了，无数次我想到自己仍有双足可以行走，有眼睛可以看到，有耳朵可以听到，便觉得很足够了。

  我的医生常说，就是健康人也没有你跑得这样勤。我苦笑，健康人随时都有远行的能力，且有大把远行的时间，而我不同。正因为我不是他们，我才要一次次朝外走。想到父母终将老去，庇护也将消失……说到底，我的坚强皆是出自内心的怯懦。

  有时在外难受疼痛到了极点，就会生出退缩之心，发誓再也不要这样刻意地“自我放逐”，然而当我想到许多不能走的日子，还有许多不能走的人，转而又珍惜起这离家在外有限的孤独，觉得这深刻的痛楚，也是珍贵的体验。

  洗澡带来类似新生的体会，是缓解疼痛和释放压力的方法。你有你的方法，跑步、睡觉、骑自行车，不如大方地与身边的人分享。了解自己的身体，亦熟悉自己的心性，拥有有效的放松途径，意味着在生命中找到一间休息室，灵魂疲惫时有去处，说得大一点，是对自己的救赎。

  夜里做了许多梦，爸爸给我件粉红色的条纹衬衣，他说是他的，可以给我穿着睡。我当时觉得很冷，稀里糊涂地将衬衣扎在了外套和毛衣里面。梦是现实的反映，桩桩件件都有映衬。

  早上另一组医生查房，对佳佳说没事和我多聊聊，我心态挺好的。然后佳佳爸就笑说，你都快成整个科室的心理医生了。两只手挂着针像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拳击手一样，还在帮人做疏导……我悄悄地自我膨胀，又忍不住担心太多事招人厌烦，开玩笑说协和总不能因此就不让我走了吧？

  身体状况停在原来那里，没有更坏便是好消息，我慢慢恢复饮食，现在要等外科会诊是否要做脾脏切除。

  哎，如果可以回去陪爸妈过生日就好了。不过看起来希望不大。

  许多天没有出医院了，精神的确不太好，得亏是坐着轮椅又两手淤青，于是名正言顺地在大家的注目礼中进入角色。最奇怪的镜头，大概是妈妈在中友百货里看凉鞋的时候我靠着一面墙坐在轮椅上看书，现在看照片，要是腿上没什么伤痕，我那脚看起来倒蛮像假肢的。假肢还逛鞋店，配以无辜眼神，是不是狗血到爆棚哇？

  从前晚开始夜里就流很多汗，以至于这两天直觉得人发虚。白天睡觉对我来说始终很困难，晚上还睡得不错，只是梦多。

  昨天佳佳因为一夜未眠担忧自己身体状况下跌，精神紧张到语无伦次。我们在医生休息室里聊了会儿，但显然没有实际帮助，她太紧张了，头发全部汗湿，脸色苍白，最后让医生抽血化验来看各项指标才稍稍安心。实话说，此事让我有些失望，倘若数据系统崩溃，或者检测的机器崩溃，那佳佳大概只能跟着崩溃了。后来她仍旧没有睡好，找医生拿了安定吃才睡着。睡饱了，精神自然大好，中午又来问我，你吃完安定睡觉第二日是否也是非常镇定？

  我说我好像都差不多。她说，是，你一直挺镇定。我觉得我今天心里太镇定了，是不是副作用啊？我说，你舒坦吗？她说，舒坦。我说，得，那享受就行了，没什么副作用。

  安定对我的副作用是有的，就是睡得特别好以后就特别神经质，特别鸡血充沛。那是任何一个长期睡眠不好的人在一夜安眠之后的正常反应。但对佳佳来说，失眠和生病一样，只是偶尔发生的意外。我跟她说，一次失眠不会怎样，一次醉酒也不会怎样，就像一次生病也不会怎样，放松一点，不然心理负担也会造成身体失常。

  三言两语，不知能够对她帮助多少。总之，随心尽人事吧。星期二佳佳就出院了，希望这些都只是她人生中经历的小小插曲，还是像我写给她的那句话，愿生命待她好。刘阿姨大概到周五也要出院了，病房里陆续要来新的病人，丽娜的病床现在住了个北京阿姨。

  当然都会有新的人，新的事，我却觉得有些乏了。婷婷，我们都快好起来吧，出院吧。

  “我再从头活一次吧。”佳佳对她爸妈说。细如蚊虫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游动，清晰得有几分诡异。身体的一次崩溃可以多大程度地摧毁一个人，从精神到意志力，难以估计。佳佳的身体已经恢复，但心理状态却让人担心。

  她静静地站在洗脸池前，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月白的水肿的脸仿佛是个虚弱的影子，笼罩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尖叫和哭泣。病房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压抑着危险，像暴雨将至。

  人生的很多事情需要独自去面对和承担，大部分时候，我只关注自己。我的快乐和痛苦总是单独的过程，它们很少与周围的人发生联系。为什么不关注旁人呢？因为害怕，多年患病的经历让我认为自己本身就是个虚弱的、缺乏力量的人，不愿意增加自己的负担。就像那些在街上行色匆匆走过的人，他们很少愿意对路边跌倒的陌生人伸出援手那样，原因是很忙、很累、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无暇顾及。

  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相同的遭遇将人们聚集在一起，进而集中到同一间屋子，在医院里进出久了，会发觉每一张面孔上的无奈和惶恐都那么相似。你是其中的一员，无法忽略每天在身边发生的事。无法逃避，索性敞开胸怀关怀身边的人和事，将视线和心力分散，不失为有效的缓解痛苦的方法。它还是获得能量的途径，让你变得更为宽广坚韧。

  我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交好常常是相互的，你对人付出微笑，他人会还以微笑；你对人冷漠视之，他人必定视你为无物。当我们身处于这样一个熙熙攘攘的拥挤的世界，与人发生接触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有人总是抱怨世界太冷漠，不如反省观照一下自身，冷漠的是他人还是自己。

  一双冷漠的眼睛，会看到一个冷漠的世界。而一颗冷漠的心，则能“创造”一个冷漠的世界。

  中国人那么多，每天站在门诊大厅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总是按捺不住心疼。这些人都在受苦，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同样不轻松，一个病人需要奔突多少个窗口，挂号、交钱，拿处方、交钱，检查、交钱，拿药、交钱，每个窗口外都密密麻麻地站着人，在这里，谁也不肯谦让谁，谁也没有权利挥霍自己的爱心和时间。而窗口里的永远没有好神态的医生，他们每天面对这么多蜂拥而来的病人，一遍遍地说，请排队，请先去挂号，不在此处缴费……他们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我在旁边看着，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可以置身事外，觉得这眼前的每张脸每个声音，都是可怜人。

  千里迢迢来看病，但排不上号挂不了专家，是可怜的；另一些根本没有经济能力走进大医院，没有机会接受一次正规检查的病人更可怜。曾经的我属于后面这个群体。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我现在站在此处，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震颤。我无法只关注于自己的小世界，无法不关心那些气息奄奄的孩子和忧伤焦急的父母，无法视而不见。

  不记得是在生病了几年以后，我和我的家人才有那么一点点勇气和能力走进大医院检查，这地方虽然不是地狱，但一样让人望而生畏。它张开的大口每天要吸进去多少生命和血汗钱，更可怕的是，源源不断的人在踮脚张望着，等待一个进来的机会。

  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为这些和曾经的我一样悲苦的人做一点微薄的事。他们需要问就医的过程，便细心地一遍遍告诉；他们需要知道抽血化验的地方，便带到楼梯口做详细的指引；如果他们只是对我的经历感到好奇，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病得一脸安详，也可以将多年时光浓缩成三五句话，淡淡地讲给他们听。总是安慰他们，会好起来的，首先要心态好。他们喃喃称是，却不知道我的好心态是因为已经与疾病纠缠了十年的“成果”。

  在电梯口遇见一个苦着脸的年轻女人，她向我打听住院病人照X光的程序，我们顺势坐在椅子上聊了起来。她带着母亲前来就诊，母亲年事已高，近来血管痛得厉害，排号排了一星期以后成功入院，经检查知道是血管炎。打了几天吊针之后，医生给开了药表示可以出院在家服药治疗，她很不高兴，说很难得才可以进来，怎么就这么潦草地把她们打发出去？

  我微笑道：可以出去，谁不愿意出去。如果医生批准我出院，我现在就跑呢。

  生存压力之大，已经到了进一个餐馆要吃个够，住一次医院要住个够的程度。想到这些，难免叫人悲哀。我安慰她说，能出去是好事，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老人住得不自在。哪里都不如家里好，什么都抵不上开心来得重要，不是吗？我说你去问问这里住院的每个人，有谁希望多待一天。没有。就算倒贴给我们钱，也没有人希望继续待下去。

  她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唉，就是担心回家以后母亲又犯病，到时候要住进来就难了。我说那也不能住在医院等着犯病吧？乐观一点，现在知道是什么病，吃药和锻炼，饮食上多注意，老人开开心心的，自然就不容易发病。人生的事很难说，不要太早地忧虑，当下值得我们烦扰的事情且多得很。你看那些人。我带她到窗口，指给她看那些在花园的阴影下铺了张席子休息的病人家属，6月的盛夏，窗外一丝风都没有，可那些睡着的人因为短暂地陷入梦中，脸上没有忧愁。

  能出去是好事，把床位留给更需要的病人吧。最后我说。这句话我犹豫了再三，还是讲了出来。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更需要安慰的人，我们不是最凄惨、最无助的人，即便我们只剩最后一碗粥，也不要忘记身边还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倘若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分食半碗，何乐而不为呢？

  我笑说进医院的确很不容易，每个病人至少要带一个身强力壮的随从，体质稍差的，很有可能自己也缺氧胸闷一头晕倒。女人说，是啊，我们家老太太住院，三个人跟着跑上跑下呢，这都累得不行，我已经瘦了七八斤了，减肥。说着她第一次露出了略略自嘲的笑脸。

  外面的人挤破了头想进来，千里迢迢，奉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蓄；里面的人哇哇乱叫想出去。在我隔壁的那间病房，有个女孩因为住院太久而突发了神经错乱，每天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要杀人，要自杀。有的人进来了不愿意出去，更多的人出去了就不想再进来。这样想来，实在没有比医院更精彩的地方。

  每天回到病房，病友的爸爸都会笑着问我，又去做导医啦？嗯？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说，我天天看到你在门诊那里给人指路啊。哈哈，是。我摸着脑袋，知道自己不够专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仍旧每日都去门诊站一会儿，穿着我的病号服，像一个活招牌。无论看到的情形是多么的叫人心酸，还是努力地保持着笑容可掬的表情，生命本来沉重，懂得善待体察、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让我们不至于完全贫穷，至少在精神上是富裕的。

  我们对喜欢的人能够由衷地微笑，吃到美味的食物会满足地微笑，遇到开心的事会情不自禁地微笑。微笑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可是每个人都一样，对内心排拒的人或事想要微笑就分外艰难。也许你会说，要怎么才能做到呢？对倒霉的事情保持微笑，对讨厌的人保持微笑，尤其是当那个讨厌的人一再做出让我讨厌的事情时，微笑就从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变成了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会说，我才不要虚伪，我不要笑。

  亲爱的，必须为你纠正的事情是，对我们不喜欢的人或事保持笑容，这并不是虚伪。它恰恰如实反映了我们内心深层的需要——没有谁愿意保持怒容而不微笑，没有谁愿意每天看到怒气冲冲的脸而不是微笑温和的脸。世界是一面镜子，我们看到的一切，往往正是自身不自觉的反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的一切充满了负面能量，发现你的生活每天都在不愉快的情绪中进行，那么你可以停下来看看镜子，是否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笑过了。

  微笑让我们感到放松，因为它只需要牵动3到19块肌肉，而愤怒和哭泣让我们感到疲惫，因为它需要牵动的肌肉最多可达到76块。如此说来，微笑其实更容易，就像一个完全不费力的运动，我们为什么不养成这简单而又让人身心愉悦的习惯呢？

  无数次在路上看见面色冷漠匆匆而行的人，尤其是下班时间，他们每个人身上仿佛积蓄着一股怒气，任谁一碰就要爆炸，那是从生活各处吸收聚集的压力。我们每天在电视上看到多少不愉快的消息，在工作中受到多少不顺心的对待，大到生命中突发的灾难性事件，小到坐公车因为拥挤和别人瞪了几眼……这些负面能量通通会聚集起来，埋在身体内部，它们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会爆发，像子弹发射到周围，然后形成同样的负面影响反射到自身，如此往复，生活进入了恶性循环。

  感觉到了吗？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你不愿意接受那些不喜欢的事情，无法面对生命中不公平的对待，你每天生活在忙碌的工作和巨大的经济压力之下，没有时间休闲、没有心情恋爱，你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了，甚至每天固定有一个时间段，你会想要自杀。全世界大约有3.4亿的抑郁症患者，不要低估情绪的能力，它是无形的杀手，可以从内心到身体将你逐渐瓦解。

  改变生活里的负面气场，调整自己的垃圾情绪，是你对自己的生命必须负起的一种责任，否则你将为此承担更多。如果你愿意尝试着改变，我想我很乐意分享，这个秘诀很简单，那就是微笑。保持微笑。微笑具备化解戾气的力量，当你试着对那些面带怒容的人微笑，并不懈坚持，你会看到那些怒气被你的微笑所融化。改变，在悄然之中发生。

  一开始肯定会有困难。当我试着对那个打针像杀人的护士微笑，我不熟练的笑容撞上她冷冰冰的表情；当我试着对欺骗了我的人微笑，我略带尴尬的笑容迎上他无法直视我的眼睛；当我试着对排队时突然来插队的人微笑，我有些无奈的笑容对上她自知理亏的神态……是的，的的确确感到了有什么在发生。

  当我们保持微笑的时候，观照自己的内心，有一种温和的、宽容的力量在蔓延。如果不能够理解，请首先微笑，理解会自行发生，接受会自行发生，改变也会自行发生。我始终微笑着伸出我的手臂，并在粗暴的扎针之后仍然对护士说谢谢，她的态度逐渐温柔可亲，动作也变得舒缓体贴。没有谁天生是残暴的动物，我深信她此刻的粗暴，一定是因为方才在别的地方吸收了负面能量，生活里没有一个人活得容易。

  生病的过程中，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来自他人的理解和怜悯，于是渐渐地也学会了怜悯他人，对一切保有谅解的心。这不是居高临下俯视的怜悯，而是当我尝过苦楚，知道天下的苦楚都是一样的滋味。你看那些痛哭的人，沉默的人，生气的人，冷漠的人，他们的心都在受着生活的煎熬，哪怕他们将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这发泄的动作，同样深深地折磨着他们自身。

  有一次和朋友讨论到战争的问题，我说在我眼中，侵略者和被侵略者，杀人者和被杀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他们都经过了同样恐惧黑暗的时刻，这个时刻或许很短，但足以使整个生命破碎。有的人活着，仍旧是破碎。

  如果有可能再见到伤害过我的人，我会愿意对他们微笑，这种微笑不只是对对方的原谅，更是将自己从记忆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能够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我们自己。一切让我们感到困难的事情都是修行。试着对生活微笑吧，对生活里好的坏的一切，有时我感觉没有比微笑更圣洁的表情，它足以使魔鬼退缩羞惭。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4.01.31 周四：

  很难相信，大多数时候，我已不为身体的痛感所困扰，因为疼痛袭来时，我能够感受到它，很清晰地知道它来自于外部，但这与我的心灵无关，与我的生命无关。尤其当我在精神上出离或完全进入自己，痛只是痛，它不再成为折磨，不会带来任何困顿，它只是来了会走的一阵风，是生命过程中一种单纯的体验。

Pain is inevitable, but suffering is optional.

  因为胃的缘故，很多的止痛药已经不能吃，朋友问我，那你痛的时候怎么办？我说实在不行就扛着，忍一忍，总会过去。对待糟糕的情绪也如此，如果难以摆脱，就由着它翻天覆地，在灵魂的某处我镇定地看着这一切。这种镇定，不仅因为我深谙“一切都会过去”，还因为我有个简单的对抗外来袭击的办法——深呼吸。

  我们通常说的深呼吸是指腹式呼吸，指吸气的同时想象胸腹被空气完全填满并扩张，屏住几秒，再徐徐呼出。它的好处很多，却极易被人们忽略，就像水的作用同样容易被忽视那样。深呼吸可以促进人体内部和外界的氧气交换，使心跳减缓、血压降低。更重要的是，当你专注于自己的一呼一吸，受困于压抑环境中的意识便得到了转移。

  生命是有自愈力的，人们与生俱来有许多天分可供调节身体和精神的循环，深呼吸是我所感受过的最有效也最简单的方法。曾经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平躺在床上开始深呼吸，专注意念为呼吸的次数计数，结果从来没有一次成功数到20次。每当我集中精力进行深呼吸，不到20次便能够进入睡眠。有一次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着等朋友，无所事事地闭上眼睛做深呼吸，没想到竟然差点在椅子上坐着睡过去。失眠的朋友可以试试。

  完全地，专注地，只关注自己的呼吸。有意识地呼吸出重重的声音，然后只听到这声音。逐渐地，仿佛外部世界在一呼一吸中慢慢被推开，周围人的脚步声、谈话声一应变得模糊遥远，随之消失的是自己身体的存在感，四肢似乎不在了，大脑、胸腹、骨骼、血肉，都不存在了，最后消失的是自身残存的意识和感觉，通通都在呼吸中退得干干净净。天地万物剩下的，只是如婴儿般单纯的呼吸声。

  感觉到生命进入这种完全的、单纯的呼吸状态，既是最深层次地进入了自己，同时也最大限度地抛开了自己，万事万物都只剩下“呼吸”这一纯粹的存在，其余的一切不再重要。没有什么痛是不能忽略的，没有什么苦是无法放下的，这是我的亲身感受。

  身边若有受困于身体或者心灵苦痛的人，我会对他说，让自己放松，深呼吸。不用特别调整姿势，无所谓是室外还是室内，倘若你站着，就保持两手自然垂立的方式站着；倘若你坐着，就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然后闭上眼睛只管呼吸即可。

  呼吸，聆听从身体最深处发出的声音，它穿过你幽暗的呼吸道，像一股坚韧孤独的力量扑向世界，再将这世界美好的一切深深吸入体内，消解，融化，无影无踪。意识的荒原中只剩下“你”，最后连“你”也不再有，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最后什么都不再听到。那么又有什么苦痛呢？

  当你感到不快乐，或是被各种遭遇困住无法脱身，不妨试试去关怀、帮助他人，不必太远，从身边的朝夕相处的家人、爱人做起。试着去了解他们的需要，从每天清晨的一杯水开始，倒一杯微温的水给你身边的人，为他准备一份简单的早餐，不必计较这举动是否有回报。我相信你在放下水杯的同时，内心已经接收到喜悦和满足的信息；在送出餐盘的那一刻，承载的所有意义便算完成。至于对方的态度，喜欢还是不喜欢，无视还是感激，那是他自己的事。

谅解、感激比斤斤计较让人活得更愉快。

  有人会生气地说，我关心他，他看上去并不开心，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为什么还要继续关心？亲爱的，我们首先要了解，在困顿中对他人施与关怀的行为，并不真正出自于对方的盼望，从根本上说这是我们自身的需求。是我们，需要在关怀他人这一举动中，暂时将自己的身心从困顿中解脱出来。他人对我们而言，此时此刻奉献出了自己的“需要”，让我们有施与关怀的机会。为什么要因为没有“回报”而生气？你的心得到了回报，不要让“计算”蒙蔽了你的智慧。

  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的解放，所以持续地关怀他人、帮助他人，当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并分担他人的疾苦，就意味着我们能越来越多地放下自身的伤痛。

  生活中有其他人、其他事。若你放开眼中那个狭小的自己，就能看到广阔的世界，有美景与美食，自然，也有比你更为艰难的人。避免过度地关注自己的不幸，是对自我的一种释放，是让灵魂到更高的地方。生命辽阔美好，不幸原本是为了陪衬幸福而存在的，切不可将它当做生活的主旋律。你学会在关注自己的同时又忘掉自己，这最为奇妙的节奏，多尝试就可找准。一切都是平常的，在你身上发生的事，别人同样经历过，经受痛苦或许无可避免，但哭的同时记得允许自己保留笑的权利。即便失去得再多，我们仍有机会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佳佳走了，婷婷送到门口，回来后还哭了一场。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哭，早上哭她两个姑姑走，中午哭佳佳走。她又看到妈妈头上的白发。

  她说，佳佳还是有未来的，不像我。

  我不为离别难过，可是听着婷婷的这句话，却忍不住心酸。但还是安慰她，谁真正有未来呢？未来始终没有到来，我们有的都不过是现在罢了。只有现在的我们，再说了一次以后要在青海见面的约定，像真正的生死之交那样，诚恳而笃信。

  今天难得凉爽。且就好好享受廊外经过的那阵风吧。

  做不做手术呢？到底做不做呢？是做呢，做呢，还是做呢？

  还没有跟爸妈商量，我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最好的可能性，是扛着砍刀跨过血小板和白细胞双低的两座山，控制住激素对伤口愈合的破坏力，可以顺利开膛破肚，一次性解决掉脾脏、胆囊，以及顺便搞个肝活检。然后安全地从手术台上撤下来回到免疫科大后方……风险系数，我不清楚，不过说起来真像传说中的背水一战。

  医生来会诊的时候，婷婷妈在旁边听得一脸揪心的表情，她心疼我。今天又从我脚上扒下袜子去洗，不由分说的样子让我连感动的时间都没有。妈妈走以后他们很照顾我，帮我带饭，天天请我吃糖拌西红柿，昨天还请我吃冰淇淋，并总是坚持要给我洗衣服……昨天我笑说，等到从这医院出去，我估计已经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并有了一张又大又厚实的二皮脸。

  都不容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轻轻松松毫无负担的。我们应当是互相扶持的旅伴，而不是陌路人甚至敌人。人们就像被一只神秘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推到天涯海角，在洪荒与饥饿中开始建造世界。或许应了那句老话，只有未相遇的朋友，没有不相识的陌生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好起来，然后走得更远，是我常用来给自己打气的一句话。说给佳佳听，不知是有用还是没用。但我知道，她一定向往着健康的生活，只要对生活还有一点点美好的期望，我们就不至于对生命松开手。何况佳佳本就是过着何其健康幸福的生活啊。原本可以很快得到控制的病情，因为佳佳思虑过重，时刻考虑着毕业论文以及保送研究生的事而时好时坏。那日叔叔从学校拿回印有北京大学光华学院的钢印的通知书，这是我们整间病房的大喜事，我开心得托朋友从西单图书大厦买了本《遇见未知的自己》送给佳佳，她的情形才似好了些。

  佳佳病情反复，阿姨亦忧虑得吃不下饭，本就瘦削的身子眼见脱了形。叔叔告诉我说，别人劝都没用了，璇儿，还是你去安慰她吧，她现在只听你的。我得了这样的信赖，却什么都没法做，能做的不过是握着阿姨的手给一点泛泛的劝解罢了。要吃饭，要照顾好自己，否则是给病人更大的精神压力，我甚至连“自己的事，他人的事，老天的事”都搬出来作宽慰了，阿姨好歹宽了一点心，我深知她怎么可能完全放得开呢。无法要求一个母亲不被她孩子的病情所影响，我只好请她学学我的妈妈。

  我住院的时候，妈妈依然每天化妆，穿漂亮的衣服，一个人去故宫博物院游玩，去买衣服。她每天化妆时我喜欢在旁边看着，这习惯十几二十年来不曾变过，妈妈说，我知道你喜欢，所以每天我都化得精精神神，穿得漂漂亮亮。我们在病房里是笑得最多的一对母女，包括我被仪器绑着不能动弹的时候也不例外。说话时候是四川人特有的大嗓门，吃饭时候也大碗小碟如在饕餮。我对阿姨说，作为病人的角度，如果妈妈因为担心我而寝不安眠、食不下咽，只会增加我的难受，所以我要妈妈在任何时候都保留自己的生活。

  做到这些很难，要足够的时间和折磨来将软弱锻造成坚韧。在我这样的年纪，其实是应当让父母放心地老去，但我仍在磨炼着他们的坚强，想到这些，时时惭愧。

  妈妈们互相感染和支持，总算为病房带来了一些笑声。但阿姨仍旧一天天瘦下去，从入院到出院，体重跌了十斤不止。叔叔也劳累过度，随便往哪里一坐都能疲倦地睡去。他们一家人的那种好法，即便幸福如我也很羡慕。叔叔阿姨从未有一句怨怼，一句彼此埋怨，累了就是默默地在一旁掏出手帕擦汗，临出院了，佳佳还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放心，一次次要求重新检查，重新被打针抽血甚至做CT，我这个旁观者心里着急，生怕再在医院耗下去，他们怕是要崩溃了。

  阿姨在闲时说笑中提过，自己在哈尔滨生活了几十年，平日上街仍是要迷路，可见是被家人保护惯了的。现如今她却要担负起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女儿。我亲眼见到有次佳佳突然晕倒，阿姨是怎样拼命用瘦弱的身体想要扛住，众人解围后，她痛苦难当，在一旁拼命地干呕起来。

  有时我在想，宁可不要成为什么更好的人，也不要让命运带给这些无辜的人这样多的折磨。可是生命到底不会始终平顺，要来的波折是迟早都要来的，我们没有选择，能做的亦不过是对命运逆来顺受罢了。

  人生如行路，不惧一次坡斜，却怕没完没了的起伏沟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已有了惦记，此去前路凶险，还有更多的磨难和考验，希望他们都能一一通过。

  在西宁见到婷婷那次，她已经非常瘦，一周两次的透析仿佛压榨完了她体内所有的营养。因为瘦，婷婷本来很长的手臂显得更长，空荡荡地在袖管里摆动着，看上去异常孤独。我们一起穿过西宁的街道，走到繁华的王府井，8月里商场的冷气很足，婷婷说，你会不会很冷？她嗓子哑哑的，像夏天傍晚草丛里虫子窸窣的声音，有一瞬间我很想流泪。

  世界上没有如果，可是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婷婷没有被误诊。

  婷婷是因为被误诊后进行了不当的治疗，最后造成肾衰竭。她进医院的那天我印象很深，一个黑黑的、脸盘宽得近乎方形的女孩，头发胡乱扎着，光脚塞在一双大大的CROCS鞋子里，坐在床上和她的爸爸妈妈闹了很久的别扭。不吃饭，不吃药，甚至拒绝交流。我看到她妈妈好几次伤心得起身走到屋外去擦眼泪，心里立即就不高兴了，心想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小孩。

  第二天护士开始发药，婷婷磨蹭到了中午也没将早上的药吃了，第二次的药又来了，第一次的勉强吃下去一半，到晚上第三次药的时候，中午的药还一粒未动。那几天，阿姨怎么软硬兼施都不奏效，眼见婷婷的肿胀越来越严重，我实在忍不住从旁插了一句话说：不就是吃药嘛，苦点没事儿，你就当不小心吃了个烂梨。我自己吃了十多年的药，中间从无一日间断，也渐渐从一个丝毫不怕吃药的人，到了看见药心里就隐隐作呕。我对婷婷说，药肯定不好吃，没有谁爱吃，可是谁叫咱们生病呢？有时候不得不认命。

  婷婷告诉我，她不想认命。因为不想认命，当初被诊断成狼疮性肾炎，医生开了大量的激素给她，她自己减了量，并且激素吃了是很容易饿的，饿起来像有只手在拼命地刮你的胃那样，婷婷就愣是扛着那种饿，不吃就不吃。我这才明白过来，她对药物的抗拒，对治疗的抗拒，从根本上说就是对生病这一噩运的抗拒。唉，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如何才能够抗拒得了，唯有扛起来才是根本。

  又是多么美满的一家子。阿姨在西宁女子监狱工作，是二级警司，叔叔退休以前是工会主席，退休后仍闲不下来，凭着自己的手艺找些活儿做，也是家中主要负责内务的人。婷婷原也是个美丽活泼的女孩子，在西宁的移动公司上班，她给我看她QQ空间里的照片，与眼前完全判若两人。我看的时候难过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遭受到摧毁的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尤其当我听阿姨说，婷婷在生病以前处了一个男友，男孩是个警察，两人非常要好，都快谈婚论嫁了，可是她一病就将这事给断了，不愿拖累别人。

  婷婷有些害羞，说哪里有什么男友，就是你给我介绍的。但闲暇时候我总看见她拿着手机在看，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们还有联系吗？她说嗯，他偶尔发信息来问候，不过她不想回。我多想鼓励婷婷，生病不是我们接受或拒绝一段爱情的理由，爱情就只是爱情，如果你喜欢他，而他也愿意承担你，为何不勇敢接受。可我说不出来，因为就连自己也缺乏这样的勇气。我只能劝导她，爸妈也极不容易，他们的难过不会比我们更少，人生在世，得快乐时且快乐，不要再彼此伤害了。

  阿姨其实是个非常开朗的人，豪爽的个性，和我妈非常谈得来。那一阵她们俩聊了很多，阿姨和佳佳的妈妈有个同样的心结，就是都认为是自己拖延了女儿的病情，如负罪般始终难安。我妈对她说，做父母的，但求尽力，只要尽力，就问心无愧了，何须太多自责。妈妈将她这些年与我一起面对病痛的事情讲给她们听，有几天阿姨真的开怀了许多，甚至和我妈一起去逛街买衣服，我和婷婷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休闲裤。

  就是这样，病房里状况迭起，有时佳佳危险极了，有时我突发状况，婷婷更糟，每天注射80ml的速尿（一种使小便通畅，排出体内积液的药）也只能排出50ml的小便，她总是要在洗手间待很长很长的时间，用力得都要哭了，仍是无用。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我们的病房里依旧有笑声。

  有一天我饭后散步回来，看到阿姨在走廊折转的一处窗边打电话，抹泪。我走过去。那天婷婷被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肾小球已经死去了一半。现在的办法是接受透析，如果不透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照例无法说出什么，只能陪阿姨站着，看着外面的夕阳，阳光依旧烫人。我心里想着，开心一日就是一日吧，其实谁都没有以后可言。

  婷婷不愿意做透析，和不愿意吃药一样，她惧怕自己依赖上那个净化血液帮助代谢的工具，惧怕自己毕生再也离不开脖子上的那根管子。可是最终她还是做了，虽然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但她的肚子已经肿得不能再大，脚也塞不进鞋子，但凡走远几步都需要轮椅，我说做吧婷婷，就算为了一时的舒坦，谁还管得了那么多的以后呢。

  做透析的费用将近300元一次，婷婷做完一次回来之后，人立马缩减了几号，她可以吃些东西了，人轻松了，心情也好了些。有一天我们一起在阳台上拿肥皂水吹泡泡，没有说什么话，可不知为什么，我深深地记得那短暂的时光。绚丽的散发着光芒的泡泡从我们的吸管里飞出去，像一个个美梦在阳光下面轻盈旋转，只需要一小点时间，它们就爆破了，绽出轻轻的水雾，迅速消失殆尽。永远落不到半空的泡泡，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或许我们都有些伤感，不一会儿，婷婷说累了，不吹了，我们便将肥皂水放在窗台上，再也没动过。

  再次想到，如果没有生病，他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就像佳佳的家，就像我的家一样。或许婷婷此时已经结婚，就像所有的同龄女孩那样，穿漂亮时髦的衣服，挽着高大帅气的伴侣，得尽周围人的艳羡。有人说人生是公平的，给了你这样就不会给你那样，于是我们的幸福和不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身处其中，真的很难做到心平气和。当我看到婷婷埋管的时候流了一大摊血，当我看到她本来好好的嗓子几天后不知怎么哑了，当我看到在药物影响下她的眼睛一日不如一日，当我听说病房里的两个叔叔都住在没有窗子、没有电扇的地下室，床上只有一张床单，连盖的都没有，我还是忍不住为这些人感到深深的心酸和不平。

  出院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医生说要婷婷转到肾病科，因为经过这里的检查，她并不是狼疮性肾炎。他们坚持不肯留婷婷，费尽心力去了肾病科才知道，婷婷不过是由平常的肾炎被误诊，进而用药不当引起了肾衰竭。治疗狼疮性肾炎的药物，和治疗普通肾炎的方法是背道而驰的，如果搞错了，就会将病情推向另一个极端。这个结论不啻晴天霹雳，意味着之前求医的一切的路都是弯路，意味着一切的不幸原本是可以避免的。阿姨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大哭了一场，痛悔地说不该听信西安那间所谓大医院的诊断而轻易用药，她觉得自己害了婷婷一辈子。

  这次婷婷倒显得镇定，坐在轮椅上淡淡地恍惚地笑着，或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已然如此，还能怎样呢？我却没有办法不泪湿，人生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上天是个不守规矩的顽童，任意妄为地作弄着我们的人生，并不体察人间的疾苦。

  第二天我和我妈去了青海湖，回来就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接回了家里。我发现婷婷有事没事总盯着窗外，那里有一片高高的围墙，是监狱的后墙，隔一会儿就有几个兵列队走过。我心中明白过来，问婷婷：回来之后见过他吗？婷婷略一抬颔，说，在这里见过。但她总是站在窗帘后面，不让对方见到她，也拒绝被看望。

  这样一个倔强的婷婷，我也只能叹气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我问她可有换肾的打算。她还是像当初拒绝透析那样顽固，说要我换肾，我就死。可是回想往日，那些我们不愿意接受的东西，不是都一样一样地接受了下来吗？一步步后退，一步步走低，我却相信这后退和走低，是我们承受了以为不能承受的东西，于是也将看到曾经无法看到的风景。

  最近一次联系中，阿姨告诉我，婷婷仍是做着一周两次的透析，并坚持工作，有些吃不消，可也不愿意放弃。和我竟是一模一样呢。我想。听闻阿姨已经帮婷婷在西安解放军医院排了换肾的号，只希望能早点有合适的肾源，这人生的路，哪怕是退，也是一步步在往前走。唯有不放弃啊，婷婷。

本文来源：《低处盛开》，沈熹微 著，光明日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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