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份的知识账本
1.一个纵贯历史并且指向未来的困境:世界总是不确定的,生活是充满意外的,甚至意外才是更常见的。只要你生活在其中,只要你在面对真实世界,那么困难、痛苦、郁闷,乃至伤害、包围……所有这些外来的“孽缘”注定都会发生。在宇宙的大周期里,既有顺的时候,也一定有逆的时候,无人能脱其外。
人事风波总是随机地发生,发生之后等待你的选择,赌对了、能适应新局面,你就生存下来;赌错了、不能够适应新局面,你就会陷入到无法跟现实和解的闭环。而我们人类适应变异的方式,是靠给自己讲故事。
人总是生活在故事之中,人的意识是一种有连贯线索的主观体验,你之所以相信自己是活的,自己不是一个被动的物体,是因为你有一段段人生经历所组成的生命故事。你从小到大每时每刻经历的各种事情连续起来,让你能给自己讲出一个故事。有这个故事,你才有“自我”的概念。其实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给自己讲故事,比如下面这两种:
英雄之旅的故事:凡所发生皆有利于我,无风险等于无回报。要是我太害怕受伤,太害怕内心的恶魔,那我永远都无法获得与生俱来的内在力量。可能是一场突发灾难,可能是一次人生巨变,把我推到了一个以前没想过的境地,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这就是我自我超越的契机。我的人生使命可能要召唤我了。
这些敢于大胆探索新事物的人,敢于主动在严酷环境中迎接挑战、经历刺激、探索可能性的人,他们的能力不是更弱,而是更强;他们身上不但有朝气,而且更有灵气;他们在成长和安全之间,坚决选成长。只要你敢于让随机发生的压力源来挑战自己,让各种复杂情绪去塑造自己的神经网络,过后没有一次会后悔。
受害者的故事:世界是危险的,别人对我是有恶意的,动不动都是“谁谁谁”害的,都是“他她它”的原因,都是我爸妈给我造成了心灵创伤……
每个人一生中多多少少都会经历艰难和困苦,你不能抓住原来的一些事儿,当成我之所以这样,就因为原来怎么样怎么样,所以我也不能改了,所以我就这么着,就这德行了,这是错误的方式。你说你爸有什么毛病,你妈有什么毛病,谁爸没毛病,谁妈没毛病,对吧?父母养育你、支持你,但你必须靠自己长出属于你的脊梁。他们很可能没有做到尽如人意,犯了错误,你的父母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提供了他们当时所能给的全部。要坦诚地接受结果,别把过去的创伤,甚至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创伤当借口。你的玻璃心不是你的借口,小时候的创伤不是你的借口;你当然可以躺在这种借口上,但这种借口不能帮到你任何地方,责怪别人相当于把支撑你的力量往外推,这只会让你越来越怪。
人不接受活着没有意义,人需要希望感和安心感,才能把日子过下去。不编个故事,就找不出意义;不找出意义,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但是咱们对比上述两种自我叙事的方式就能知道,在你给自己讲述的那些故事中,有一些会不断给你意义和力量,而另一些故事则会让你不断失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这是听每个故事一定会问的问题。我们好奇故事怎么发展,因为我们觉得意义就躲在那里面,而好的叙事能带给我们无限的意义和力量。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叫做【叙事经济学】。他说,人们常常不是按照理性选择,而是根据某个叙事做决策的。简单说就是你相信了哪个故事,你就按照那个故事行事。人在风险局面中不会做什么精密预测,因为没人知道前方的图景究竟是什么,大家只要把故事讲好,也许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那么根据席勒这个叙事经济学,与其钻研量化指标,与其给不痛不痒的理性决策,不如采取叙事重构让自己相信一个新故事。而好故事有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有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明确的因果关系,也就是你得能对自己的经历有所解释。第二是你要在其中有掌控感,有自主性。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影响,你的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不只是被命运捉弄。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也会讲故事,但是他们的个人叙事里自己只是个受害者,没有掌控感,所以很痛苦。
其实乐观的长期主义就是需要你有一个总体的想象力,仅此而已。眼前的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但你用什么眼光来解读这件事,你怎么给这件事定性,会带给你截然不同的心态和力量。如果能用一个好故事去概括你的人生经历,你就会有更强的认同感,会觉得生活有意义、有方向、有目的,你的生活满意度会很高。
积极的故事既能让你感觉很好,又能给你成长的动力。积极的故事还能提供舒适感,让我们的心情更愉快,生活更积极,做事更高效。而更多的舒适感又增进了我们的信心,更强的信心就意味着更好的能力表现!
一言以蔽之,你自我叙事的方式,对身体有巨大的影响力。而有些故事明显更好!积极的故事能够从细胞和生化反应层面改变人体对不适因素的体验,仅仅是心态不一样,人对事物的应对、做事的结果就会非常不一样。这简直就是魔法!
这个世界总是事在人为,总是需要冒险精神,总是有惊喜。因而只要是个主观感受系统,积极的叙事重构就一定比科学重要,因为这不是把故事说给别人,而是说给自己。这不是自我欺骗,这就是自我洗脑 —— 或者咱们重构一个说法,这叫对大脑进行重编程。这回咱们不是用无尽的语料慢慢训练神经网络了,这回是直接改写脑回路,是自我实现的扭曲现实力场。
世界总是不确定的,生活是充满意外的,甚至意外才是更常见的,痛苦和意外无不在提醒我们活着的深刻与质感。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有个形容十分贴切,她说这么说的:“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
但是无需焦虑——有高观点的人知道秩序和意义都是人主观建构出来的,不是天命的必然,我们对世界的每个解读都是主观的,一切意义也都是主观的。认识到这一点会让人轻松很多。
面对一个情境,或者一段经历、一个想法、一个情绪,你要识别你是怎么看它的,然后挑战你的看法,换一个看法,主动把现实重构成一个对你更有用的新故事。一切的叙事重构都是往精神层面走,而在精神层面你可以很自由。
人是可以不断地、主动地“生成”下一个自我。我们不妨主动培养这样的态度:与其被动地随着生活沉浮,不如决定主动成为“自己”的作者(author yourself),主动构建积极的自我叙事。
我希望我给自己讲述的故事能帮到我,而不是困住我。当我需要意义的时候,我就相信意义,当我被意义绑住的时候,我就丢开意义不管。这其实也是我对很多人和事的期望,毕竟活着就是需要尽量动员各种助力,就是需要不断地给自己希望感。
上述这些都是在加固你的心理建设,但请记住,所有你讲给自己的故事,都是为了让你的心里更平静之后,从而让你可以心平气和地继续做事情。叙事重构只是一个起点,心态平复后,事情还得自己做,事情还得努力做,事情还得每天做。
生命是一个持续解题的过程,是积极地投入火热的生活,不断地面对各种的难题,一直在经历、一直在挣扎,但是还活着、还在场、还没退赛。一连串的事件,如果你不开始,那些真问题根本不会显现出来。你不走出第一步,你根本不知道第二步该往哪儿走。这就是生命。如果不开始,你就不可能面对那些只有在时间里头逐渐提出的问题。
2.所谓世界观,简单说就是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有一个关于苏东坡的典故是这样的:苏东坡到了晚年,有句话叫「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
这句话肯定不真实,因为不可能天下每个人都是好人 —— 但这就是扭曲现实力场,这个世界观很有用。苏东坡有这样的心态,所以他才能在任何场景之中发现惊奇有趣的事物,所以不管遇到多大的逆境,他的心情总是很好。
如果你整个心情很好,呈现一个很放松的状态 —— 用现在流行的词语叫「松弛感」—— 那么别人会对你很友好。你这时候最容易发挥影响力。而如果你是一副生气或者紧张的样子,别人就更可能以你不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你以为别人对你的态度是由别人决定的,但其实在相当的程度上,别人怎么对你是由你决定的。而你的状态跟你的世界观很有关系。如果你认为世界是充满敌意的,或者到处都是竞争,你不可能呈现真正的松弛感。而如果你像苏东坡那样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你自然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或许我们可以像苏东坡那样,大胆地扭曲一下自己的世界观。更进一步,也许我们压根就不应该去纠结于什么样的世界观正确,而应该关心哪个世界观对自己更有用。
在我看来,追求绝对正确的世界观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没有用处,这种只会往高处走的上帝视角啥用都没有,它不能帮你解决任何地面视角的问题。比如说,如果你假设生命本无意义,世界有你没你一个样,你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生活呢?这样的信念有啥用呢?我们关心的是作为承受命运的主体,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命运。如果个人对命运没有多少控制,我们就得重新审视那些所谓的道理了。
事实上,扭曲的现实对你更管用。这是因为,一切重构都是在往精神层面走,而在精神层面我们可以很自由。赫拉利不是说了嘛,想象力是智人的超能力,正是想象出来的东西才能最强硬地指导人们的生活。
比如,“龙虾”教授乔丹·彼得森就有一个想象出来的重构:生活是一场探险。探险活动的特点是你主动寻求并主动体验逆境。比如说去丛林里野营,你本来就知道会有各种困难,你认为没困难就没意思。你负重爬山、冒着雨搭建帐篷、吃饭睡觉都很麻烦,但是你乐在其中。而且你很期待接下来的困难挑战。这个重构后的世界一定不真实,但它对你很有用。我们可以积极地改造我们的生活。
人生在世真的很不容易,因为世界过于复杂。人在压力之下,感觉生活失控了,就特别想抓住一种控制感,因而一切的纠结其实都归结于「不可控」这三个字。设想一个人本来就刚刚被公司裁员,昨天家人还病了正在住院,他早上急匆匆地往医院赶,结果还遭遇了交通事故……如果他只是在被动地承担生活的苦难,他会感到巨大的压力。但如果他把生活当成一场探险,想象自己正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那么他可能会不怒反笑:这一关的难度还真高啊,我都很好奇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
因此,【生活是一场探险】这个重构方式不一定是真实的,但它能让你面对逆境变被动为主动,能让你重新恢复控制感,能让你坦然接受世间很多事就是不可控的,并积极面对新境况。又或者说,【生活是一场探险】这个重构的真正作用,是让你感到你现在【被允许】有控制力,你会因此减少很多纠结,活得更加坦然,你的心胸也会扩大。
神话、宗教和信仰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原理:把“未知”转化为“可知”,甚至追求一定程度的“可控”,因为大脑最害怕的敌人就是未知,也就是不确定性。我们总会下意识地排斥不确定性,企图通过叙事重构来寻求确定性、建立可控性,这会让我们感到,我们对外部世界是有解释的能力的,甚至是有预测和干预的能力的。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我们获得安全感,因为确定性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而好的重构有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有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明确的积极性因果关系,也就是你得能对自己的经历有积极的解释,比如给自己讲一个救赎的故事。第二是你要在其中有掌控感,有自主性。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影响,你的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不只是被命运捉弄,让你不断失能。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也会讲故事,但是他们的个人叙事里自己只是个受害者,没有掌控感,所以很痛苦。
情感是无法取消的,先有情感才有意识,情感是发生在意识之前。比如你一看到某个东西就感到害怕,那你能通过理性的克制,让自己不怕这个东西吗?不可能。因为情感是神经网络计算,没有公式只有结构和参数,它发生在“身体”的层面,发生在大脑中形成意识之前。你的情绪感知是完全自动的,是在生成意识之前完成的。等你想通过意识主动消除那个情感的时候,那个情感已经出现了。你只能调节和控制情感,但是你无法不产生情感。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从来都不是取消情绪,而是让你——放过情绪。
做了这么多铺垫,你大概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们就可以聊聊最大的一个重构 ——我们其实是生活在一个计算模拟之中。
这叫「模拟世界假说」,它的基本逻辑是说,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用技术给你模拟出来各种虚拟的世界,就如同虚拟现实游戏,以至于你进入游戏后无法分辨它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我们设想如果生成虚拟世界很容易,那么虚拟世界的数量就会比真实的世界要多得多。那你猜,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概率能有多大呢?肯定是很小很小的。所以我们极有可能就是身处某个更高级的文明用计算机虚拟出来的一个世界。
所有的意识 —— 你的六感、你跟世界互动的体验、你的自由意志、你的社会身份 —— 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编的幻觉而已。你一边预测,一边反馈,把这些幻觉持续下去,就形成了意识。这里面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但是它是一个思想解放:你感受到的世界根本就不是真实世界,而是一个Matrix,是受控的幻觉。
这里“幻觉”的意思不是“谎言”,而是“不能完全代表真实世界”。意识是你从真实世界中提炼出来的一个故事,是扭曲的表述。有时候那个表述符合你的预测,你就认为那是真的,而殊不知这就如同我们在电子游戏里也能做很多可预期的事,我们哪怕在谎言里也能生活很久。世界就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对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意识是你先主动发起的,是你在欺骗自己。
包括马斯克在内,现在有一帮人相信虚拟世界假说。其实这个假说是不可证伪的、不真实的,但是它可以对你特别有用。就如同刚才我们说的,把生活当成游戏,会让你面对逆境变被动为主动,重新恢复控制感。因为你知道那只是扮演。也许若干年后,这些假说都被证明是错的。但我相信它们一定会对你有些正面的意义。世界观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积极应对的思维方式,把人的思路打开了,激发了想象力,跳出了失控感。
如若不然,你就很容易陷入无法与现实和解的闭环。因为你只要活着,就一定会不断面临冲击,生活上的变故会不断地成为你的阻碍,你早晚都会到达一个找不到理由和原因的境地——那个境地让你不能选、不自由。
有时候你真的会觉得这个游戏的有些剧情是谁故意为你设计的。比如你会在一段时间中反复遇到同一类型的麻烦。是不是游戏设计者就是想看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也许整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让玩家自行演化出对各种问题的解法······当然,可能那些集中出现的难题纯属巧合 ——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模拟世界假设会让你的心态很正面,能让你在压力之下依旧保持控制感。
如果你能接受「模拟世界假说」,那么接下来,请听一个更离奇的洞见。
对游戏设计者来说,把虚拟世界中每一个细节都做好是不值得的。节省算力的办法是只有当某个玩家要注意到某个细节的时候,临时生成那些细节。也就是如果此刻月球上没有人,计算机就没必要提供月亮的细节。将来人类派个探测器到月球,临时再生成那些什么土壤之类的东西也不迟。而这就意味着,游戏生成什么东西,是由你往哪看决定的。
思维永远在自我求证,你觉得它是问题,它就会自然而然地更像是一个问题。反过来说,如果你脑子里事先没有“一根弦”,没有主动预测一个什么东西,你就很可能看不见那个东西。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如果你专注地想要一些正面的、积极的东西,游戏就会多给你生成一些积极正面的东西呢?我们大约可以说这是一种正能量心态,但不论如何,「专注于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这听起来还是过于玄学……生活中那些无缘无故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好的事情,可能也是因为你不小心过于专注这些东西,于是系统就给你生成了……
一个害怕蜘蛛的人,会比不害怕蜘蛛的人更多地关注房子地顶角、桌椅地背面底面、墙缝、窗台,凡是蜘蛛喜欢待地地方,怕蜘蛛地人都喜欢去找,在找的过程中体验一种先兆般地恐惧不安。相对来说,怕蜘蛛地人发现蜘蛛的概率比一般人大得多。害怕害怕的人,害怕当然也会比一般人多很多,这是精神灌注的结果。因此,当你陷入某种焦虑情绪里打转儿的时候,你要给自己一个提醒,是焦虑蒙蔽了你的双眼。哪怕再难受,也必须得跳出来。
抛开玄学成分,这个重构的好处是让你更有主动性,而且你更能理解别人。如果我们假设“每个人生活在自己创造的现实之中”,我们容易解释很多事情。而且,你只有先敢于想象一个非凡的设想,然后才有机会真的创造出非凡的现实。
其实都是幻觉,只不过有些幻觉更有用而已。
你说这是吸引力法则也好说这是扭曲现实力场也好,这个要点是,你完全可以藐视“客观”现实,而不受任何惩罚。你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世界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你;你专注于某一种境遇,世界就会给你那样的境遇。这大约就是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生命是一片沼泽地,你的目标是在充分体验中不断前行,而不是对付每一条鳄鱼。不是所有的仗都值得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解决。不着相,不纠结,不恋战。
「重构」这个思想全部的意义就在于人脑的主观思维框架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人可以假装自己有自由意志:你不仅仅是你的基因和过往经历的产物,你总可以创作自己未来的经历,你总可以重塑自己大脑的操作系统。
当一个人说自己最近压力很大很焦虑的时候,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他对压力事件产生了消极反应,以至于状态不如平常。而殊不知,他其实是被自己的大脑给骗了。只要这个时候身边能有个人告诉他,或者他自己能够意识到,其实自己正处于主观的、想象出来的消极反应状态,束缚他的只是他的大脑,那么他立刻就可以从中跳出来。这个跳出自我看自我的视角,听着简单,实则是一种元认知能力,奥妙无穷。
有句流行的话说「悲观者往往正确,乐观者往往成功。」按理说世界观应该越真实越好,但是演化的历史似乎表明「求真」和「求存」是两回事。
生物演化的机制是「随机变异 + 自然选择」:每一次突变都是随机的,并没有预设“更高级、更复杂”的方向;这个突变能不能存活下来,完全取决于它是否适应当时的自然环境。
换句话说,我们其实无从得知世界的“本质”或者“真相”。包括物理学在内,我们的一切理论都只是模型。只不过有些模型比另一些模型有更好的预测能力。人对世界的感知是以连续的叙事 —— 也就是故事 —— 的方式存在的:每个人都活在他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之中。那既然如此,重构就是换个更好的故事讲。好不等于真实,有用才是好的。
宇宙没有目的。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的方向只是熵增,它只是走向无序,走向热寂,走向虚无。你想要意义,你可以自己设定一个意义……那跟宇宙可没关系。
“重构”是个中性词,的确可以是正面也可能是负面的。我们对世界的每个解读框架都是主观的,每个框架都有短期或者长期的好处。阿Q的精神胜利法,像被人打了,对自己说这是“儿子打老子”,能让他立即“心满意足的得胜”、或者“渐渐的得意起来”,就属于提供了短期的情绪价值,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比自怨自怜强。还有各种辩证法话术,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甚至“吃亏是福”,其实主要作用也是情绪价值。另一个解释框架是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别人,想象自己是个受害者,甚至整天以指责为乐,也是情绪价值。
一直到现在,还有人整天说什么“西医治标中医治本”、“西方都是简单线性思维,我们中国的人情世故是复杂思维”云云,其实都是情绪价值。人家鲁迅写《阿Q正传》讽刺的就是这帮人,那些都属于「loser think」。
这些做法短期内都能提供情绪价值,你给自己的自私自利,自己的失控和失败找到了借口,这会让你在短期内感觉很好,但是长期不会收获真正的好处。咱们既然说要「重构」,就不应该接受这些现成的、短期感觉好、长期啥用没有甚至有害的框架,我们应该主动构建一套既能让你运转【function】良好,又能给你成长动力的新框架。
3.反脆弱就是说一个生命体、一个组织,在他不断受到打击的时候,他并不会衰亡,反而会越来越强大。
强大的生命力总是跟外界加给你的压力相关的,不把你逼到绝境,你就不可能体会到什么叫绝处逢生。只有被排挤、被迫害、被打击的时候,你才能被迫逃进一个窄门(你自己的神经网络潜能),而这个窄门里头藏着那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机会。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这是挺身或者被迫进入到一种绝境的人才会体会到的一种境界,别有洞天、别开生面的境界。在既无天时又无地利,也无人和的地方,你突然发现这个地方有另外一种天时、另外一种地利、另外一种人和。
所谓“脆弱”,是怕折腾;所谓“鲁棒”(robust),是不怕折腾;而所谓“反脆弱”,是怕不折腾——越迫害我就越强大,我喜欢被排挤、被迫害、被打击。反脆弱的这种状态里有一个受虐狂的逻辑,就是当他被虐待、被迫害的时候,反而产生一种强烈的信心,产生一种独特的亢奋。这种自我放逐、自我迫害,甚至带有某种自虐的性质,反而能让身体慢慢升高极限,越练越强。
脆弱的人不喜欢波动,不喜欢压力、伤害、混乱、事故。奇怪的是,虽然脆弱的人厌恶波动性,但厌恶波动性的人又都很脆弱,他们最容易遭受变弱、死亡或崩溃的影响。脆弱是有毒的,它的毒性我们往往意识不到,但是有病千日发,一旦发作的时候,我们往往就会傻了眼。
犹太民族,首先他人数很少,第二他历史非常悠久,一直在受迫害、受打压,甚至遭受毁灭性的打压,但是他们都能够生存下来,他们具有像小强一样的生命力。犹太人也好,黑帮也好,在脆弱和强韧之间,他们被迫找到了第三条道路,就是越是被迫害、越是被追逼就越是强大。古罗马有句谚语叫禁果分外香,事实上这种因为被打压、因为被禁止而被激发的那样一种力量,那样一种反抗的激情,那种强烈的认同,在很多的场景下都存在。
比如宗教。宗教能够迅速地将某种负能量转化为对他们生长的正能量,所以有人说在宗教里头有一个逻辑炸弹,就是你不迫害他、不打击他,他就慢慢慢慢地消失,但是你只要一打击他,他就会强大。他们都有一种隐秘的受虐的快感,因为他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所以他受到的折磨、苦痛也是一种特权。
所有的宗教不过就是个故事,不过就是一个引喻,把人类的某些深层的心理体验(比如勇气)用故事的方式讲出来。无数个作家就写出了无数部小说,同样是在回答人跟自然、人跟世界、人跟自己、人跟他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引喻,其实就是编造了不同的故事。这些故事本身都是假的,但是假的东西不一定就完全没有价值,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借假修真的方式汲取其中的力量。尤瓦尔·赫拉利不是说了嘛,想象力是智人的超能力,正是这些想象出来的东西在强硬地指导我们的行动。正因为有噪声,才让我们的大脑超越了算法。
在一定的范围内,人体就是反脆弱的。这其实是一种进化带来的潜能。我们之所以讲到宗教,讲到这种被迫害、被打压以后产生的一种激情和认同,是为了提醒大家,这种“因为受打击而变强大”的反脆弱潜能,是进化所赋予每个人的能力,是我们本自具足的。
被迫害、被打压很难受,但是就恰恰是由于被迫害、被打压,这一个曾经你试图逃避的事件,把你带向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现实扭曲力场当中,使你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得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意外的能量。
人只要活着永远都会受苦,愿大家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能够记起自己的这套本能,第一,面对迫害、面对逆境、面对打压,首先不要害怕,甚至要把它作为一种我们目前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后来会意识到的一种辅佐你的、赞助你的、支持你的力量。倘若没有经历过苦难,你的成长剧情可能就会非常乏味,你的成长轨迹可能就没有那种别开生面的时候。
直面恐惧既是暴露自己的无知,暴露你自己那些虚假的、一厢情愿的、肤浅的欲念;直面恐惧更是扩大自己的内核,允许自己成长。什么是真正的生命尊严?是承认自己的脆弱,直面残酷的现实真相。
如果你不知道事情有多糟,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能有多大。危机是最大的催化剂,它逼迫人克服惰性,赋予人坚毅勇气。没有那种飞来横祸,没有那种意想不到的灾难,人就很难进化,很难实现《进化论》里讲的那种灾变,就是因为一个灾难而导致的突然进化。压力源也好、挑战也好、甚至创伤也好,都是为了激活你机体当中的某种力量。选择自我放逐、自我迫害,你的生活质量不一定会上升,你会更焦虑——但是你身上的潜能可以发挥出来,你的能量更高了,你的生命很蓬勃。
智商跟幸福度的相关性比较低,因为你容易多想,你会看到比别人多得多的问题和可能性,你会很不容易满足,你可能因此而痛苦。与其说高智商是一个祝福,不如说它是一个责任。要不要承担这个责任,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是想提醒你,高智商者有义务去探索人类认知的边疆。这些事儿如果不是你去做,又能指望谁去做呢?这不是徒劳,这是把能力用在最值得的地方。别辜负你的天赋,请努力兑现你的天赋。
第二,如果你有足够大的勇气,你最好是要以恐惧为指南针,越恐惧什么就越去做什么。因为往往我们逃离的,正是自己内在的真实感受和触发这种感受的真正原因。害怕做一件事恰恰说明你应该继续做这件事,你想逃离的,恰恰是你需要去接纳的;你害怕的,恰恰是你该去面对的。这是你真正的生命功课,而且很可能是你早些年没做完的功课,当下你再不好好做,老天岂能由你自由自在、圆满落幕?
**事实上,生命前行的根本道理就是赌博。人活着一定会面临冲击,生活上的变故会不断地成为你的阻碍,你早晚都会到达一个找不到理由和原因的境地——那个境地让你不能选、不自由。但正因为不能选、不自由,它才是一个考验;是考验,才给了你一个决定自己是个什么人的机会。还记得《权力的游戏》里那句台词吗?布兰问他的父亲:“一个人如果害怕,他还能勇敢吗?” 回答是:“人在害怕时候的勇敢,才是真的勇敢。”
可能是一场突发灾难,可能是一次人生巨变,把你推到了一个以前没想过的境地,让你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普通人对这种恐惧都是躲着走,尽量避免做恐惧的事儿,而你自己真真切切觉得这是一条你必须走的路,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甚至是没有人走的路,你的人生使命可能要召唤你了。你应该意识到少有人走的路,甚至没有人走的路才是值得走的路。在这么一个赌博和冒险的过程当中,外界这种毁灭的力量、打压的力量反而成为一种巨大的资源。这就是你自我超越的契机。。
这就是为什么躬身入局如此可贵。你站在场边评论,总是说啥都行,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论和道理,其中总有些是正确的。但是一旦你身处其中,那才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以很多智者都说,人生的意义不是在于证明对错,而是在于亲身体历生活的复杂。喜怒哀乐也好,恐惧忧患也好,我们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在这里亲身体历,我们承担一切后果,我们玩儿的是真的。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赢,在此过程中我们也一定会付出代价,但有些事情就是值得这么高的代价。我希望我输,我希望生命震撼我。如果我输了,那就说明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
我以我自己短暂的生命历程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不让你直接死亡的事情,都是帮助你成长的事情。一个人喜欢与不确定性打交道,与风险打交道,他其实是在开拓自己的心理空间。当你对不确定性,对风险,本能地规避的时候,你的心理空间在悄悄地萎缩而不自知。
当你有这种心法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生活中的那些艰难还真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你就能在苦难中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你会懂得包容,学会随机应变,学会在失败中学习,学会从痛苦中汲取力量,学会抓住机会提高自己的能力。这种忍受情绪风暴、熬过困难经历、渡过难关的能力,正是自尊或自信的基础。所有的逆境和痛感,都在倒逼你去探索世界、探索自我,在探索的过程中获得对世界、对自我的理解、并完成自我救赎。
做极端修行者不是因为这件事儿本身怎么样,而是因为通过这个勇气行为,你的选择从此有了方向,你的人生有了意义,你对自身有了掌控感,你获得了自我认同。你追求的其实不是“真有效”,而是对个人生活的掌控感以及——生命的意义。说得直白点,只要是个修炼系统,信仰就一定比科学重要。勇气之人可能到头来只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感,但是脆弱之人一定走不远,他们会很容易陷入无法跟现实和解的闭环。
人最重要的力量,永远来自他的内心。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绝世天才,没有任何人是一生下来就挫折商很高的,都要经历一段段摔打,经过一次次磨难。人和人产生区别的原因就是有的人扛摔耐打,扛过去了;有的人无比玻璃心,稍微有点不如意就嚷嚷着要退出。可是人生不是一项临时工作,哪有那么容易退出呢?因此,我们不要老想着过轻飘飘的人生。要学着承受不可避免的痛苦,学着接受不可避免的代价,与它们共存。一切的出发点,是你得把“压力”和“恐惧”当成一个好东西。你得把压力视为“挑战”而不是“威胁”——是一次让你提高水平的机会,而不是一个证明自己“不行”的陷阱。仅仅是心态不一样,人对事物的应对、做事的结果就会非常不一样。当你能够承受的事物、事情和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你就会进入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自信心和安全感也因此随之增长。
4.在AI时代,既然什么都能被技术轻易实现,那么究竟「什么」才值得「你」去创造?你到底想以怎样的生命姿态活过这一生?
人类为什么不会被替代?因为只有人会有痛点,只有人能承担风险,而风险,决定了你的气质。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白给的,正因为不能选、不自由,它才算是个挑战;是挑战,有风险,你敢直面,你的生命气质才能彰显出来。
这就好像买东西就得花钱一样,直面真实世界就得承受心理压力。真实世界充满了涨落,成绩总是起起伏伏,强行做平就等于掩盖真相,其实都是自欺欺人。你但凡想要自己面对现实,就得一惊一乍、大起大落、担惊受怕。这些是做事必须承担的代价,不是用这种方式,就是用那种方式。
当意外发生时,你就已经处在不同的时空里了。此时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什么倒塌了,而是什么还依旧矗立,而是什么正在崛起。精神上的笔挺站立、昂首挺胸意味着睁大双眼看清生活的重任。精神挺拔的你会直面人生的重负,你的神经系统会随之产生完全不同的反应,你会更加积极地迎接挑战,而不是坐等灾难降临。你会看见恶龙镇守的黄金,而不是被恶龙的存在吓退。
要想做这种非常之事,你必须得是一个非常之人。巅峰表现是有代价的,你得“舍得”自己才行。你需要主动将混乱的可能性转化成宜居的现实秩序;你需要告别孩提时代的天真与无知,接纳由自我意识带来的脆弱感,理解存在的局限性以及死亡;你需要主动做出必要的牺牲,创造有价值、有意义的现实。
对于一个要获得信仰的人、要完成使命的人来说,他应该有一种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心态,不要在追寻自己信仰、完成自己使命的过程当中,习惯性地否定、习惯性地怀疑、习惯性的恐惧自己所做的事是否真的有价值。如果一旦这种怀疑和恐惧的习惯渗透到你的内心的时候,你有可能就不知不觉地放弃了自己的信仰、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所以,你要真正地走完天路历程必须要抛弃那种习惯性的怀疑和恐惧的那样一种习惯。
在未来,AI这样的技术只能负责兜底生存的下限,而人类需要负责探索意义的上限。是否敢于大胆探索新事物,是否敢于主动在严酷环境中迎接挑战、经历刺激、探索可能性,将是一个人的核心竞争力。那些敢于去体验「复杂」的人,他们的能力不是更弱,而是更强。
相反,过度贪恋掌控感和安全感,会极大地削弱你的机体反脆弱性。就好像说富家子弟做事全靠家里给提供保障,动作特别专业装备特别好,其实内心很脆弱不敢冒险。事实上,作为亿万年自然演化的产物,人体就是最好的反脆弱系统,只要你敢于让随机发生的压力源来挑战自己,让各种复杂情绪去塑造自己的神经网络,过后没有一次会后悔。请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深度的意义从何而来呢?这是进化给我们稀缺大脑的一个宿命式设定:深度的意义,恰恰是从各种缺憾之中来。没有问题,就没有故事。人生都是活在各种故事之中,而故事都要有个挑战、有个问题,你把问题解决了,它才成为英雄之旅。
幸福就是在稀缺的世界中寻求长远的意义和深刻的体验,为此你得主动拥抱缺憾,以此来放大深刻的体验。有句话叫“经历过,解决过”。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热爱这期生命不是因为它让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而是因为此生有太多毛病,我们祖祖辈辈已经为它经历过解决过太多难题,它是因为“难能”,而可贵。
5.一切皆流,无物常驻。不确定性是世界的内在属性,这个宇宙没有义务让你理解。生活上的变故总是会不断地发生,不断地成为你的阻碍,你早晚都会到达一个找不到理由和原因的境地——那个境地让你不能选、不自由。
要是你忽然发现自己处在了这样的境地,别惊慌,也别逃避,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面临各种无常的冲击,你身心各层面的创伤也是最普遍的现象。你现在面对的所有困扰、烦恼、成就、欢喜,在历史上是无数人都曾遇到过的。这些痛苦、纠结、不公并不是你所独有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在遭受着这种痛苦,并且他们都能坚强地活下去、走出来。
唤醒你体内的众神:既然无常躲不过、逃不了,我们不妨换一种应对的方法,主动地把它接过来,转化它,让它为自己赋能。把一个个无常所触发的情绪能量进行转化,把“逃避和恐惧”的被动心态,转化为“事上练心”的积极态度。
事实上,危机是最大的催化剂,恰恰是面临艰难选择的时候,才是你意识转变的契机。正因为不能选、不自由,它才是一个考验;是考验,才给了你一个决定自己是个什么人的机会。可以说,你眼前所处的,是一次从未有过的演化的交会点,更高维的命运力量就要召唤你了。
那些表面看来有害无益的力量,但实际上它却在教你如何完成自己的天命,培养你的精神和毅力。所有的修炼都是在利用这股力量去做两件事:看见自己所处的约束结构,突破这个约束,进入下一关。选择自我超越,你的生活质量不一定会上升,你会更焦虑——但是你身上的潜能可以发挥出来,你的能量更高了,你的生命很蓬勃。
生命发展的每一步都需要注入一个新的元素,这个新元素必须能让人的认知能力和适应能力有一个突破。这个新元素来自哪?来自“不可预知的压力源”。从生命生态的角度来说,没有那种飞来横祸,没有那种意想不到的灾难,人就很难进化,很难实现《进化论》里讲的那种灾变,就是因为一个灾难而导致的突然进化。倘若没有经历过灾变,你的成长剧情就会非常乏味,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解锁多大的潜能,你的成长轨迹就不会有别开生面的时候。
数学和物理的领域都有“奇点”的观念,也就是在所讨论的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点。我们的生命进程也是类似。一种脱胎换骨的人生转变,往往肇始于一个重大的灾变事件。危机是推动人类生命进化重要的力量,这便是进化给我们的宿命性设定。因为大脑内部是没办法做自我变革的,人靠自己主动反馈太难了,必须有个来自外界的压力源才行。危机能让人迸发出所有的干劲和想象力。危机大大加速了你的生命演化。
一个人如果害怕,他还能勇敢吗?其实人在害怕时候的勇敢,才是真的勇敢。“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白给的。自由,意味着独自面对风险;而风险,决定了你的气质。如果你想取悦将来的叙事自我,那就要大胆尝试新事物、多做主动冒险的事情 — 你会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勇气”其实就是一种对过度的风险意识的屏蔽能力,是高水平、主动状态下的认知抑制。“战略”的“略”就是“忽略”,对那些琐碎的、杂乱的信息、可能性的一种屏蔽的能力。有些事情你永远不会理解,也请不要试图去理解,智慧就是你知道永远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并欣然接受这一事实。
害怕做一件事恰恰说明你应该继续做这件事;你想逃离的,恰恰是你需要去接纳的;你害怕的,恰恰是你该去面对的;你忽略的,恰恰是你该去听见的。起初你会感到非常痛苦、非常难熬,这时候不要怕,莫如由着它们日日夜夜惊扰你的心魂、时时刻刻锤炼你的心性。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赢,在此过程中我们也一定会付出代价,但有些事情就是值得这么高的代价。我希望我输,我希望生命震撼我。如果我输了,那就说明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
没有任何人是一生下来就挫折商很高的,都要经历一段段摔打,经过一次次磨难。人和人产生区别的原因就是有的人扛摔耐打,扛过去了;有的人无比玻璃心,稍微有点不如意就嚷嚷着要退出。可是人生不是一项临时工作,哪有那么容易退出呢?我们在生活里永远不要把自己变成一条心怀魔障的狗,要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可以不断生长的人,要始终对生活、生命有敬畏,有期待,有相信,有开创。
无常来袭时,人们失去了对惯性生活的控制感,失去了安全感,此时没有人可以跳过情绪的失控期。面对无常时,人与人的态度不尽相同,有些人视为天塌地陷,世界末日来临,阴影长久挥之不去,一蹶不振甚至笼罩半生,成为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有些人却能够在震惊、挫败、悲伤等情绪过后,迅速将其转变为人生的一个契机,成功逆袭,完美重生。
你若能把痛苦和不确定性当成是值得经历的压力测试,那你自己的内心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结和痛苦,也真的能从逆境中获得你本来可能会丢失的东西。当我们接受无常是常的时候,我们就会拥有一种叫做平常心的东西,我们就不会陷入到一惊一乍、陷入到无用的恐慌当中,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世界。当你有这种心法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生活中的那些艰难还真是上天给你的训练契机,你就能在苦难中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你会懂得包容,学会随机应变,学会在失败中学习,学会从痛苦中汲取力量,学会抓住机会提高自己的心力。
当一个人对绝对的安全和控制感有一种企图时,他就会对不安全十分敏感。在这种企图下,他会变得异常敏感且无法忍受微小的不确定性。本来这件事不存在安全与不安全之别,或者别人偶然说的一句话里并不包含敌意,他也能感受到某种敌意,这其实是他脆弱的意识雷达探测到的。力求过安逸生活的企图,但结果却损害了身体和心理健康,因为安逸本身就会使人脆弱,而脆弱又会带来更多的脆弱,这叫做“从未经历过逆境的教训”。
请记住,一个人人最重要的力量,永远来自他的内心。所有的不适感,都在倒逼你去探索世界、探索自我,并在此过程中获得对世界、对自我的理解。外在的压力源会倒逼着你探索内核中的弱点,这是增长内核能量的关键功课,而且很可能是你早些年没做完的功课,当下你再不好好做,老天岂能由你自由自在、圆满落幕?
因此,我们不要老想着过轻飘飘的人生。要学着承受不可避免的痛苦,学着接受不可避免的代价,与它们共存,它们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活着一天,它们就会一直存在。自身生命成长的过程,就是学会把各种随机发生的、痛苦难受的局面给适应化、超越化的过程。你能够适应局面,就生存下来;不能够适应,就会陷入无法跟现实和解的闭环。
有时候我确实很怕承担风险,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安全落下,怕出现各种问题,怕没有回头路。但我更怕一件事——到最后,我连试都没试过。人很渺小,但不一定脆弱。我愿意经历事情,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驯服那些本来凌驾在我们之上,看似高不可攀的东西。
但我的目的不是赢,在此过程中我也一定会付出代价,但有些事情就是值得这么高的代价。我希望我输,我希望生命震撼我。如果我输了,那就说明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这是我想要有的,对自我叙事的态度,于是也成为我对人生意义的态度。
不要把眼下这个境况认得太真,不要给自己设限,请努力当好【道】的媒介,努力化ego为土豆,努力借由世间各种力量来增长内核的能量。你永远有能力去开发自己的潜能,去看一看兔子洞到底有多深。
6.我们总是期待简单的答案、快捷的解决方式这样一种心态本身是有问题的,一旦你总是在期待速效解决的时候,证明你已经陷入到这样一种心智模式当中。这种心智模式的背后其实就是两个词,一个是惰性,一个是贪婪,我们希望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希望得到那种一句顶一万句答案的时候,我们应该反省一下,关于这个世界那些简单的答案真的管用吗?
如果我们已经对速效解决有一种强烈饥渴的时候,我们也许应该切换一下自己的心智模式。尤其是当你遭遇困境的时候,那些简单明了的答案,那些看似一抓就灵的方法和手段,很可能把我们带到沟里去。
如果我们真的想求知求真,实现认知升级的话,我们应该有那样一种心态——“无诱于势力,无望其速成。”任何认知升级,其实都是一个艰难的蜕变的过程,就像蝴蝶从那个蛹里头蜕变出来那样的艰难。如果一个升级完成的是那么的轻松、那么的简洁明快,很可能那是一个伪升级,一段时间过后,我们可能会发现我们其实是在原地踏步,就像我们讲到的那个被主人蒙上眼睛的驴子,自己觉得自己走了千万里,其实一直围着磨盘在转。
7.我们在说熵的概念的时候,有一个限制条件,叫一个封闭的系统。封闭的系统,就是说外在的能量没办法进入到这个系统中来。当外在的能量没法输入进来的时候,这个系统本身的有序性就会逐渐的减弱,直到最终归于一种静态的平衡,这种静态的平衡其实就是死亡,或者叫熵死。
负熵是熵的反面,熵本身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负面的东西,负熵,负负得正。负熵的形成就是外来能量的输入,这句很拗口的话可以翻译成一个很通俗的话,就是一孩子,如果他不吃东西,他就会饿死。一个鲜活的肉体就会变成尸体,尸体就是一个达到了静态平衡的生命体。
每个生命体,每个组织,只要它存在,它就处在一个它看不见的传送带上。就像我们人一出生就站在了一个传送带上,传送带的尽头是火葬场,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一,意识到这个传送带的存在;第二,意识到这个传送带的方向。
系统持续地运转只有一个办法,让它从封闭变成开放。不断的从外面输入能量。
有一个叫普利高津的化学家提出了一种理论,叫耗散结构。耗散结构是一个远离平衡态的一个开放结构,或者说是一个处于持续的不平衡,不均衡的状态里头的结构。简单地说,一个活的人,他才会有饿的感觉,他才会有对食物的需求。如果一个人对于食物没需求了,那他也就是濒于死亡或者已经死亡了。
饿的状态,其实就是一个不平衡的状态,就是一个渴望开放的,渴望外在能力输入的一种状态。在耗散结构当中,通过不断的有外界进行物质和能量的交换,在耗散过程当中产生了负熵流,系统就从原来的无序状态或者低有序状态转变为有序状态。
很多时候,一些熵是以负熵的面孔出现的,或者说一些有序是以无序和混沌的面目出现的。
8.在索罗的《瓦尔登湖》里头讲到了印第安人的一个习俗,有一个印第安部落每年他们在艰难的熬过冬天之后,迎来春天的时候,他们都会有一个仪式——把这个部落的所有的资产,包括账篷,包括日常的用具,一把火把它烧掉,然后他们围绕着这一堆火跳起了篝火舞,庆祝过去的这些东西毁于灰烬。
索罗说,这是一种精神强健的表现。我们文明人跟他们的最大的区别就是永远在囤积,永远被那些实际上已经没有用,甚至是已经成为我们的障碍的那些资产所绑架,让我们活得不是越来越强健,而是越来越懦弱。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其实就是我们活的离熵越来越近,离负熵越来越远。印第安人之所以要点燃那把火,其实就是为了在他们的生活当中制造一种负熵流,也就是说他们以点这把火的方式来反抗熵死。否则,他们就会被那个看不见的,但是巨大的熵流所裹挟,而陷入死亡和毁灭。
9.无为并不是说无所作为,不需要能量,而是我们需要一种看不见的能量,一种跟我们有意为之,刻意为之的作为相反的一种更大的力量(比如生命运行的周期、机体的自组织系统等)。
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是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来使眼前的这个世界不断的获得新的生命力?还是用看得见的手,也就是用有为的力量不断地给这个系统来增加能量。
只有那些同时具备竞争能量和生态能量的物种才是一种真正有生命力,可持续,而且真正强大的物种。
庄子有一句话是很能说明无为和有为的差别的,他说:“日月既出,爝火不息,其为光也,不亦难乎。”意思就是说,太阳和月亮都出来了,你还举着一个火把,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增加光,那不是很艰难又无用吗?庄子的看法很简单,我们不是不要光,而是要用什么样的光。大白天的你打个火把到处走,你这样的作为其实是很愚蠢,既无用又愚蠢的一种方式。你应该发现,找到一种本来就存在的,比你大的多的能量,让这种能量来帮助你。
事实上,作为亿万年自然演化的产物,人体就是最好的自组织系统,人的机体之所以强大,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不做什么,无为而无不为。请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让系统走向开放或者保持开放不一定要用有为的方式,恰恰可以用无为的方式就能让系统保持开放。相反,你用有为的方式去干预,恰恰是让这个系统趋于封闭。
【浑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无为】是一种比你大的多的能量。如果你想要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就要学会对事物的模糊、不确定、无逻辑保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共存。而一个可以成为自己主人的人,做人做事应该有一种不主动的状态——不主动地迎接,不主动地送走,不起主观的分别心。
10.所谓生态,就是多要素,多环节,彼此之间或者明显或者隐秘的一种利益相关的关系链条。这种关系链条,由于它的隐秘性是往往让我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甚至是给我们造成某种错觉,甚至会蒙蔽我们,误导我们,我们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原因导致了一个结果。我们甚至会把那些有利的因素看作是有害的因素。
生态的关联是很隐秘的,我们人往往看不到这样一种隐秘的因果关联,我们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任性妄为,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做的事情是事与愿违的。事物之间的关联很紧密,但是我们常常容易忽略它们之间的密切的关联。当一个环节消失的时候整个生态链条都有可能崩断。
一个生态系统其实是有多个玩家参与其中,其中有些玩家的角色非常的隐秘。但是,他们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不可或缺的因素。一旦没有他们,整个的游戏就可能结束。
那些表面看来有害无益的力量,但实际上它却在教你如何完成自己的天命,培养你的精神和毅力。所有的修炼都是在利用这股力量去做两件事:看见自己所处的约束结构,突破这个约束,进入下一关。选择自我超越,你的生活质量不一定会上升,你会更焦虑——但是你身上的潜能可以发挥出来,你的能量更高了,你的生命很蓬勃。
我们要对复杂性,对那些隐秘的生态关联有一种敬畏,有一种深切的体察,否则我们就可能会胆大妄为,我们可能会忘乎所以,我们的很多看似有为的行为有可能在悄悄地毁灭我们的未来。这里头也包含着生态学的一个道理,那就是如何以一种更远的眼光来分辨什么是利,什么是害。
当我们一味地迷恋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常常是只知道去消灭表面的问题,而不知道去探究其中更深层、更隐秘的联系,我们的眼光可能只是在盯着敌人,而不是想着系统。当然也更没有意识到,有些人,有些事看似我们的敌人,有可能是以敌人的面目出现的朋友。如果你不去谋求全局的生态优势,而只是在谋求局部的竞争和控制的时候,你的格局就可能会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天你已经不再有生存空间。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佛畏系统。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一个策略里头,其实包含着一种很重要的生态思维,那就是对于生态的清醒意识和敬畏。
支撑我们生存和发展的不仅仅是眼前显而易见的东西,而是我们身在其中往往不自知的一个价值链,一个生态链条。我们经常说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布局的问题,而且也是一种价值观的问题。我们如何去创造真正的生命价值,而不是那种隐含着危及我们的生存和发展的剧毒的局部控制。
11.生态和生命一样,都是一种远离平衡态的平衡态。
它在整体上是一种平衡,但是在局部和某一个时段里头它都是不平衡的。只有处于这样一种动态的平衡状态,而不是静态的平衡状态的话,它这种一个生命和一个生态,它才是可延续的
讲死亡就是一种平衡,一个人死了,他就不知道饥饿了,他就没有欲望了,对于他来说就没有供需不平衡的问题了。所以,生态就一定意味着某种不平衡。但这种不平衡,可以我们把它称之为一种微不均衡状态,一种不均衡状态,而且是一种非致命的,非毁灭性的不均衡状态。
关于持续的不均衡当中的均衡,最直观的例子是骑自行车。当我们骑上车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入到一种不平衡,不均衡的状态,你只有在持续的往前走的过程当中,你才能消除短暂的某一瞬间的不均衡和不平衡,从而保持了一个整体的平衡。
生态正是因为这种不均衡,它才有可能发生演变。
12.首先,什么都不做。
爱因斯坦说:“一个问题一定不能用导致这个问题的思维方式来解决。”
正是因为有了那种思维方式而导致了这个问题,那你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不能再用这样一种思维方式。而在歌德看来,很多事情坏就坏在一种没心没肺的自强不息上头。
你永远在往前走,永远想尽用各种“办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用一种“态度”来面对这个问题。有时候,一个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你越是想去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变的越来越复杂。这个时候,最需要做的首先是什么都不做。
分享皮浪(Pyrrho)说过的一句话,“先别做任何决定,悬置判断。”
比如,宇航员上课的时候,首先教练都会教给他们这一条法则,因为你在宇宙飞船上随时有可能遇到问题,你不要轻易的出手,一旦出手,好多结果是不可逆的。但是你又尽量地想解决问题的时候,会不断地加重这个问题的严重的程度,直到最后事态处于完全不可逆的状态。本来是一个很小的事故,甚至不是事故,结果由于你不懂得无为而治,而导致巨大的灾难。再比如,爸爸妈妈带你出去玩的时候,叮嘱你,如果你发现你丢了,你就站在那个地方,爸爸妈妈是一定能找到你的。你千万不要找爸爸妈妈。
再举个一个例子,说一个人掉到漩涡里头,他拼命地想游到岸边,结果在冰凉的水中游了半个小时,毫无结果,最后死掉。在他沉到水底不到一分钟,他的尸体就被卷到岸边了。他永远不能理解,我们可以理解的一个道理就是,很多时候,我们对我们身处的环境和系统不了解的时候,我们往往采取直接的自己认为最有效的反应,结果把自己推向灾难的深渊。
没心没肺的狂飙突进、勇往直前,这样一种态度,尤其是面对一个复杂性的情景的时候,闲不住的手是最容易坏事的。这时候你首先要放弃的是一种想速效解决问题的思维,你要进入到系统性的、周期性的无为思维。
今天,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黑天鹅满天飞的事件,我们要应对这种状况,首先应该就是一种不要轻举妄动的这样一种态度。我们在做事的时候,我们要意识到我们身处在一种我们看不到的,但是在默默的发挥作用的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我们要对这种力量有一种敬畏,这种力量就叫做生态。
生态的力量极其强大,同时它还有一个特点是极其隐秘。如果我们对这种力量,对这样一个看不见的系统视而不见,同时又对它缺乏意识,缺乏敬畏,我们很多所看上去积极主动的行为,不仅成事不足,常常是败事有余。
那些以相反的面目呈现,甚至是以隐性的面目呈现的巨大的力量,还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power of the powerless,就是一种看似没有力量的东西的巨大的力量。
13.对我们真正重要的事情,重要的力量,它常常是不那么显眼的,它往往是隐性的。当你不再满足,而直接想成为操作系统的时候,你已经丧失对操作系统的敬畏,你也想来一个彻底的颠覆,那就不行,一切都回到原处。
所谓失控就是一种表面上没有控制,实际上一种无形的方式在控制这个世界的那种力量。面对万事万物,我们常常会有控制的冲动,而这种控制的冲动和行为常常是无效的,我们要学会尊重那个无形而巨大的力量。这一个无形而巨大的力量,其实就是生态或者说操作系统。
14.我们的感知器官,我们的思维方式,包括我们遵循的制度文化本身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难以反观自身。眼睛能看见所有的东西,但是它看不见它自身。即使在镜子里头它也看到的也是镜子。一个人的心智模式决定了我们做事的方式,思考问题的方式,但是我们又常常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感知塑造了现实。我们看见的并非事物的本然,我们看见的是我们自己。我们观察到的并不是大自然本身,而是在我们的提问方法之下,它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当我们重构一个问题,当我们改变了提问的方式的时候,也就改变了结果。
美国有个作家叫菲茨杰拉德他的有一部作品,我们可能都看过,叫《了不起的盖茨比》。他说一个伟大的头脑的标志就是在自己的头脑当中同时运行两套思考方式。经常是用一种思考方式来看自己的另外一种思考方式。当你具备这样一种能力的时候,你思考问题,做事情就不大可能钻到牛角尖里头去了。
也就是说我们不大可能陷入到一种愚昧的状态。什么叫“愚”,愚就是心陷入到一个角落里头,没办法出来。愚上面是一个禺,下面是一个心,所谓愚就是心陷入到一个角落里头而无法抽身出来。如果我们自己在迷宫里头走,另外一个我能够站在迷宫外头给自己指点该怎么走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很容易走出迷宫的。
但问题是,我们常常没有这样一种抽身的能力。我们常常是身不由己的,我们常常是自己以为自己很主动,很积极,在左右着一切。实际上我们是在被左右,被操纵,被操作的一种状态。
15.99%的负面想法都是你的预测而不是真相,都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是自找的,是不健康的。
如果发生一个比较怪异的事儿,每个人难免都会想到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这么想很正常,但是最好不要急于表态。先等一等,等更多细节出来再说。每个人的头脑中都有一台“自动消极反应”的预测机器,容易沉迷于各种负面揣测,往往高估坏事发生的可能性,但大部分时候只是无谓地精神内耗而已。
只要你当时能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心智窄化状态,你就可以立即从中跳出来。束缚你的只是你的大脑!再者,你还可以让心智窄化为你所用,唤醒你体内的众神,创造你的生命意义。
可是深度的意义又从何而来呢?这是进化给我们稀缺大脑的一个宿命式设定:深度的意义,恰恰是从各种缺憾之中来。幸福就是在稀缺的世界中寻求长远的意义和深刻的体验,为此你得主动拥抱缺憾,以此来放大深刻的体验。
缺憾是意义构建的原材料,没有缺憾,你的生命体感就会很浅很薄,你的精神世界就会很萎靡、很缺能量。
缺憾能提高创造力,缺憾还能让人更珍视得到的东西。有句话叫“经历过,解决过”。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热爱这期生命不是因为它让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而是因为此生有太多毛病,我们祖祖辈辈已经为它经历过解决过太多难题,它是因为“难能”,而可贵。
伊斯特有句座右铭叫「没有问题就没有故事」(No problem, no story)。人生都是活在各种故事之中,而故事都要有个挑战、有个问题,你把问题解决了,它才成为英雄之旅。
稀缺还能让我们去主动探索。你不想总被告知确定的知识,你希望自己探索出不确定的发现。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人都是因为物质的稀缺而不得不出去探索新的环境。探索早已成了我们的本能。探索活动的乐趣往往不在结果,而在过程。真正的探索要求你容忍失败。有失败才是冒险,冒险才有意思。那对你的注意力、创造力和身心健康都非常有好处。
最后,我想分享《西游记》中一段容易被人忽略,却又值得反复回味的剧情。师徒四人取到真经后返回东土,却因为忘记和老龟的约定,在通天河被发怒的老龟掀翻,导致经书掉落水中。唐僧辛苦半生所取得的经书,因为这件意外而变得残缺,他精神极度崩溃,问悟空该怎么办。这时,悟空说了一句话,让唐僧很快恢复了平静——“不妨事,天地本不全,经文残缺也应「不全」之理,非人力所能为也。”
是呀,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人会不完美、事情也会不完美,这本是常态。
纵使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也无法去改变。而这段经历,正正好好是第八十一难。西行路上磨难重重,最后的考验居然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接受不完美。坚定决心,一路降妖除魔取得真经;同时,也敢于接受经文残缺不完整;两者结合,才算是真正修成了正果。
16.受控的幻觉:你对颜色的感知不是进入你眼睛的光谱信号,而是你对信号的解读,也可以说是你现编的一个故事。
任何感知都是如此。再比如你面前有个茶杯,你只看到了它的正面,但是你非常自然地假定它是一个三维的物体、它的背面跟前面差不多、它是圆的 —— 这些不言自明的认识,跟你对白纸和裙子的感知是一样的,是你脑补出来的。包括这个物体感,也是你编造出来的幻觉。
当然这并不是说你面前并没有杯子——你这个幻觉很多时候都很有用,但严格地说,单凭进入你眼睛的那一大堆光信号,并不足以证明那里有个杯子:那些信号只是光子而已!光子上可没有标签告诉你它们是来自白纸还是杯子。不过你确实不是在胡乱编造,你的幻觉的确受到环境信息的控制,所以叫受控的幻觉。
不光是颜色和物体,甚至像空间、时间这些概念,也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也是受控的幻觉 —— 而康德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会说这些东西都不是「物自体」。
受控的幻觉是我们对外界信息的积极的解释。是我们主动发起的,是我们主动给白纸补偿光线的,是我们由内而外的摸索。
这就引出了「预测处理」理论,也叫「预测性编码」。所谓“看见”一件东西,其实是大脑中对它已经构建了一个模型,用这个模型先“预测”这个东西是什么,比如是杯子。这是一个由内向外的信号流,是你用对杯子的预测找杯子。
然后你会收到感应反馈,比如你一摸才知道那不是杯子,而是墙上的一个立体画。这一个由外向内的信号流,告诉你预测是否错误。
通过这两个信号流,大脑一边预测一边根据反馈校准预测,就生成了关于杯子的可控的幻觉 —— 这两个流不断循环往返,你跟环境连续互动,连续地预测,产生连续的幻觉,就形成了你对外界的意识。
预测处理可以用很多实验证明。
一方面是,符合你预测的事物,你就更容易意识到。
实验中给人看一堆图像,其中有些图像是受试者可预期的,有些是不可预期的,结果对于可预期的图像,受试者的感知更快,判断也更准确。
其实“颜色”这个概念本身就只是一个故事或者说幻觉。你想想,同样一朵花,因为蜜蜂能感知紫外线,它们眼中花的颜色就跟我们完全不同……
另一方面,如果你脑子里事先没有“一根弦”,没有主动预测一个什么东西,你就很可能看不见那个东西。
我们对世界的体验确实是由内向外,而不是由外向内的。那你说,有时候我的确注意到了环境的变化啊,这又怎么算呢?我认为与其说那是环境的变化让你注意到了,不如说是你原本的预测发生的错误让你注意到了。
那如何解释另一层意识,也就是「自我」呢?
自我感也是个受控的幻觉,是由大脑对身体信号的连续预测和反馈造成的。符合预测,所以形成幻觉。其实都是幻觉,只不过有些幻觉更有用而已。
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再算上内感知,所有这些感知都是我们的受控幻觉,这些幻觉能帮我们预测和判断物体的位置和形状、身体是不是自己的:那个杯子能拿吗?这是我的脚,可别踩到钉子上。
所有的情感也是受控幻觉,这些幻觉能帮我们预测和判断当前局面的价值:是好是坏,是应该拥抱还是远离。
我们的自我感,我们在社会上的身份认同,我们不停地给自己讲的那些故事,更是受控幻觉,那些幻觉能让我们预测和判断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小到鼓励自己坚持把作业做完,大到选择上哪个大学和做什么工作。
这些幻觉当然很有用,但你知道它们终究是幻觉:非常相似的光电信号很可能出自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没有任何物理定律阻止你明天出门左转,去火车站坐火车到千里之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个陌生的人……
所有的意识 —— 你的六感、你跟世界互动的体验、你的自由意志、你的社会身份 —— 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编的幻觉而已。你一边预测,一边反馈,把这些幻觉持续下去,就形成了意识。
这里面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但是它是一个思想解放:你感受到的世界根本就不是真实世界,而是一个Matrix,是受控的幻觉。
笛卡尔还以为外部世界都可能是某位大神给他创造的幻觉,只有“他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是真的 —— 殊不知外部世界可以都是真的,只有“他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是幻觉。
这里“幻觉”的意思不是“谎言”,而是“不能完全代表真实世界”。意识是你从真实世界中提炼出来的一个故事,是扭曲的表述。有时候那个表述符合你的预测,你就认为那是真的,而殊不知这就如同我们在电子游戏里也能做很多可预期的事,我们哪怕在谎言里也能生活很久。
世界就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对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意识是你先主动发起的,是你在欺骗自己。
17.我们体内有一台预测机器,预测处理的机制体现在精神和身体的互相作用上。
人得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负责才行,而这意味着你需要合理评估自己的预测处理,因为意识真的可以决定命运。那如果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不好的命运之中,比如说慢性疼痛或者精神分裂,我们能不能打破预测反馈的怪圈,跳出命运呢?关键在于你得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幻觉,那只是大脑的预测——而且是个错误的——而已。你需要向自己大喊:那是个错误的预测,那个信号根本不重要,不要再自我伤害了!但是我敢说,能自我反思到这个水平的人太少太少了。预测处理这个机制带来的「意识决定命运」,才是真正的「业力」。
我们习惯于长时间凝视深渊(刷负面新闻、反刍痛苦回忆),然后惊讶于为何深渊回望了我们。你并没有“吸引”什么东西,你是通过凝视,将那个原本处于幽灵状态的可能性,强行“固化”成了你的现实。一旦我们对一个东西贴上标签,我们就不再是“看”,而是在“认”。命运,是你所有注意力投射的历史总和。
讲到这里,你已经知道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不只在你看错了、发生错觉的时候是幻觉,而是任何时候都是幻觉,是对世界的主观解读。现在并没有一个统一理论说人到底有几层自我 —— 神经科学家连“自我感”到底发生在大脑的哪个位置都没有达成共识 —— 但是我们的确有理由相信,自我这个幻觉是发生在不止一个层面的。
你感到你的身体是你的,这是一层。你的各种情感,你每个行动的目的,似乎是另一层。你在社会中的身份认同、你的信念对自我的塑造,似乎又是一层。又或者我们可以像丹尼尔·卡尼曼那样把自我至少分为活在当下的「体验自我」和负责总结和计划的「叙事自我」两层。
所有这些,都是幻觉。这些幻觉对我们的生存和正常行事至关重要,但是这些幻觉有时候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它们构成了各种执念,可谓是「我执」。因此我们要突破我执。
这里的要点在于,你明明是用大脑编造出来了一堆理由,可是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编造。那我们想想,生活中还有多少解释其实是你的自以为是呢?头脑中整天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声音出自你的左脑,而它并不能真正代表你!那谁能代表你呢?没有。自我是个幻觉,无我才是真相。
自我这个幻觉,有时候是个负担。人生中有多少痛苦和焦虑,都是因为「我」这个词而起。也许某个高人会说:你整天担心这担心那,无非是担心“我”,可如果“我”这个概念不存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南怀瑾不说吗?欲除烦恼须无我。那你说这话不对,这话纯属鸡汤。就算“我”这个概念是幻觉,可“我”所指代的这个身体、这一堆原子总是存在的,它总要活下去、总要活得好吧?不担心行吗?
没错,你确实应该为这堆原子负责。我执的问题在于,你担心的其实不是这堆原子,而是一个幻象。人对过去的评价和对未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后的幸福度预测,都是不准确的。你可能以为自己能评上终身教授职称就会非常快乐,评不上就会非常不快乐,但是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事儿对你的快乐程度几乎没有长期的影响。因为自我是个幻象,所以它是不稳定的:它是一个临时的、简化的、经常出现偏差的构建。
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如果“全部的你”是一个计算机程序的话,那么“自我”这个概念,就相当于是电脑桌面上代表这个程序的那个小图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可以直接把那个图标当做程序本身,一点击就能操作,你还可以想象它“就在那里”……这非常方便。但是你必须知道,那是对真实世界的简化。既然是简化,就一定有偏差。并不是你不想了解真实的自己,你是懒得了解也不可能全面了解。我们预测处理的,都是简化版的自己。
“自我”是过度的简化。这里没有任何神秘之处,纯粹是大脑为了想事儿方便,用图标代替了程序。
真实世界过于复杂,所以我们演化出了各种快捷方式来简化认知和决策。我们用视觉听觉之类的感应代替了声光信号,用恐惧和贪婪之类的情感代表神经网络的计算结果,用一个或者多个“自我”作为变量加速下一步计算。
自我的概念能方便我们吸取经验教训、把事情坚持下去和制定未来的计划。但是它也会让我们无谓地担心、高估或者低估某些指标和可能性、参加表演入戏过深,或者陷于强烈的执着而难以自拔。
戏中人不觉尴尬,跳出来才知自由。也许你以后可以时不时地提醒自己一句:那只是个受控的幻觉。
18.我们已经知道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它有很多用处,但也会让我们产生不好的执念。其实人的任何功能都是如此,既然能经过这么长的演化保留下来,就必然都是有用的 —— 但是兴一利必生一弊,解决旧麻烦的同时必定又会带来新的麻烦,只要新麻烦会比老麻烦小一些也就可以了。
虽是如此,我们也不必完全接受那些弊端。最好的办法是合理分析每一个功能的利和弊,主动运用或者不用,发挥它的正面功能,削减它的负面作用。
我以为对于自我意识这个幻象,我们应该在战略上,在宏观、长期的层面主动用它,但是在战术上,在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当前时刻,充分理解它只是个幻象。这叫「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咱们先说战略。树立一个超强的自我意识,可以对你很有好处。
身份认同是自我意识的一个重要层面,身份认同首先是从你的「个人叙事」中产生的。简单说就是你怎么讲自己这一生的故事,决定了你强烈感受到你是谁。这个最强身份认同,解释了你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提示了你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儿童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散乱的,没有个人叙事。人只有到了大概15岁左右,才会把之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形成叙事。就好像写小说一样,有章节、有转折、有关键时刻。一个青年说,我父母离婚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 —— 他这就是开始个人叙事了。关键在于,讲好自己的故事,能提升你的幸福度。如果能用一个好故事去概括你的人生经历,你就会有更强的认同感,会觉得生活有意义、有方向、有目的,你的生活满意度会很高。
而好故事有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有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明确的因果关系,也就是你得能对自己的经历有所解释。第二是你要在其中有掌控感,有自主性。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影响,你的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不只是被命运捉弄。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也会讲故事,但是他们的个人叙事里自己只是个受害者,没有掌控感,所以很痛苦。
你能讲给自己的最有用的,是三种叙事。
第一种叙事叫「救赎」。你经历了一些坏事 —— 也许是你犯了错,也许只是命运对你不公平 —— 不论如何,这些坏事对你有个积极的影响,比如你从中学到了一个见识,实现了成长。用中国话说就是「吃一堑长一智」,用尼采的话说就是「杀不死我的必使我强大」,这就是救赎。
第二种叙事是「新的开始」。如果你想改变自己,应该选一个代表“新”的日子,说我现在是全新的开始,要做一个全新的自我。这可以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岁、新的学期、新的工作单位、搬到新家等等。等一个时机,搞个仪式感,这真的有用。
第三种叙事是「自传」。写写你这一生到目前为止都经历了什么,你如何成为今天的你。不用讲究什么特殊方法,就这么写一写,就会有很好的效果。而且你当初写的那个故事越连贯,收效就越好。所以现在已经有人把这个叫做「故事疗法」。如果你想给自己打个强心针,最简单的办法写一写自己经历过的故事。不是为了发表,而是写给自己。
我理解这些方法能让人有个更完整的「自我感」,或者说自我幻觉。要想在这个复杂社会中坚持生存下去,你需要这样的精神支撑。这就是战略有我。
但是请注意,这些讲故事的方法都是“有漏”的。比如救赎故事,如果你正在经历或者刚刚经历过一个很不好的事情,你会想从中发掘一点正面的东西。如果能找到,说我虽然受了这么多苦但是我毕竟得到了锻炼,那固然很好 —— 可如果找不到正面的东西呢?如果你白白地就是受苦呢?
比如你昨天把钱包丢了,损失挺大。你说这个事儿能有什么正面意义?你能从中学到啥?以后注意别丢钱包吗?明明已经很难过了,又要找正面意义,又找不到,焦虑和抑郁有可能加深。再比如说,讲自己的故事确实能提高你的自尊心,可如果你此刻正在犯错误呢?人家指出你的错误,可是因为你正能量满满,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可能就听不进去正确的反馈。
不过在我看来,强自我感的副作用往往是发生在短期内的战术时刻,等于是你上头了,顾不得别的了。这种时刻我们反而需要一点无我的精神,别被一种叙事给困住。战术层面,最好的办法是活在当下。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授戴维森曾经前往印度,对深山里的修行者做过测试。他发现那些修行者跟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永远都能活在当下,没有执念。
一个典型的实验是这样的。在受试者的胳膊上绑一个装置,它能扎你一下,让你感到很疼。每次扎之前,装置会先给受试者发出一个提示音,意思是十秒钟之后开始扎针。普通人的表现是一听见提示音就很害怕,大脑就开始剧烈活动。然后被扎,大脑继续剧烈活动。扎完之后,大脑还在剧烈活动。得过上一段时间大脑才能平静下来。你容易体会这种感觉,被扎之前感到恐惧,之后自艾自怜,这很正常。
可是那些修行者的表现就大不相同。他们听到提示音心无波澜。一直到真正被扎,感到疼痛,大脑才开始剧烈活动。但是扎完之后,他们立即就恢复了平静。他们不是不疼。他们是不怕疼。又或者他们的恐惧之情刚刚兴起就被轻轻放过了,以至于没有留下痕迹。他们事前不担心,事后不挂念。这是彻底的活在当下。
试想像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晚上睡不着觉担心明天演讲能不能讲好、未来三年会不会失业呢?又怎么可能整天抱怨原生家庭呢?那你再想想,那些担心和抱怨难道不是多余的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学一学活在当下的这种精神吗?这就使我想起曾国藩那句「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古今中外的高手,理想状态是一样的。
其实严格说来,「战略有我」也是一个执念。真正的伟大不能被计划,有些事儿不应该一条道走到黑,你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它们最大的作用是让你感受好一点。
2025.12.01 周一:
简单说,就是对于常见的事物,你会逐渐失去反应。
咱们中国有句话叫「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就是这个意思。哪怕这里一直都有个很强烈的味道,你在这待久了也就闻不到了。
从微观脑科学上讲,你刚接触一个新环境,神经元会很快、很高强度地向你报告周围信息;而你一旦待久了,即便那些信息仍然存在,神经元传递信号的频率也会减少。
我们专栏以前也讲过这个现象 [1]。一个更宏观的解释是外界的各种物理信息要变成大脑能理解的信号,需要转导蛋白质形成所谓“离子通道”,而离子通道对外界刺激的响应,并不是由刺激的强度所决定 —— 而是由刺激强度的改变所决定。
没有改变,你就会习惯化,你就感觉不到。
没错,这也将会过去(This too shall pass)。成功会过去,但失败也会过去。激情会过去,但懊恼也会过去。顺境会过去,逆境也会过去。不管你正在经历什么,别忘了,这也将会过去。
我们接着讲沙罗特和桑斯坦的《再看一眼》这本书。科学研究结果支持这个道理:这也将会过去 —— 就算那个局面还没过去,你的心态也会过去 —— 因为你会习惯化。
所以你不应该害怕任何局面。这个道理你早就明白,但人们总是低估它的有效性。尤其是在那个局面尚未发生的时候。
可能你对现在的生活不太满意,想换一个工作,或者干脆换一个城市生活,又或者你想结束一段关系。但是你又很担心,真到了新的环境,自己会不会不适应呢?
研究表明,一开始的确不适应。美国的数据是各个行业的员工入职新公司,都有三分之一乃至40%的比例会在六个月之内离职。你到了一个新工作地点,面对新同事,接触新的企业文化,使用新的工作方法,这确实很难适应。你会渴望回到过去。
但是,这也将会过去。只要你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再过几个月,你会发现当初的那些难处其实也不算什么,你习惯了。六个月之后的离职人数总是远低于前六个月。
用中国话说就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历史经验表明,人对困难环境的适应度是非常高的。
沙罗特和桑斯坦在书中提到,新冠疫情期间,很多国家要求人们上班上学都在家进行,生活方式彻底改变。从2020年三月美国实行非必要不外出开始,研究者立即调查发现人们的幸福感明显大幅下降,各种心理问题随之浮现。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月,虽然生活状况没有改变,还是非必要不外出,人们的幸福感……却普遍反弹了!回到了疫情前的水平。
你被要求基本上只能待在家中,外面是疾病和死亡的威胁。可是你并不怎么难受,因为你习惯了。
我还可以再提供一条历史经验 [2]。二战期间,德国几乎每晚都对伦敦进行轰炸。伦敦每天都有人死亡,必须实行灯火管制之类的战时措施,你可能会想象伦敦人过得非常悲惨。那的确不是正常的日子,人们出门都爱拿个防毒面具,而且人人都带个小小的身份牌,这样万一被炸碎了别人好知道自己是谁。有些人认为,那时候大部分伦敦人都生活在地下掩体里。
但实际情况是,伦敦人在断壁残垣之中过着相当正常的生活。人们就在自己家床上睡,你炸就炸吧,无所谓了。人们甚至在天黑以后,还照常去餐馆吃饭,而且还会去俱乐部听爵士乐。伦敦人的幸福指数,似乎并没有因为死亡的威胁而下降。
就算坏局面还没过去,你的痛苦感也会过去。
想象一个未来的事件,和到时候身处现场是不一样的。经济学家斯蒂芬·列维特(Steven Levitt),也就是著名的《魔鬼经济学》一书的作者之一,搞了一项有意思的研究,证明人们低估了自己习惯化的能力。
当一个人想要改变当前生活,比如想要搬家、换工作、离婚什么的,又犹豫不决的时候,平均而言,他到底是改变好还是维持现状好呢?列维特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在自己的网站搞了个投硬币游戏。如果你在犹豫是否要改变,你到这个网站注册一下,网站会给你投一个虚拟的硬币。事先约定,如果硬币是正面朝上,你就改变;否则你就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列维特邀请你做个随机实验。有两万人参与了实验。事后调查表明,那些因为硬币的指引做出了改变的人,比那些维持现状的人要幸福得多。
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改变,就说明你对现状已经很不满意,那么统计意义上的建议是你改变大约会更好。别担心改变之后的不确定性,因为你会习惯化。
可惜生活中大多数人没有得到硬币的鼓励,所以他们错误地固守着现状。
而有些改变会不请自来。项目会失败,恋人会分手,亲人会离世,但同样地,那些也会过去。
我们专栏早在第一季,就讲过Facebook COO 雪莉·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的《B选项》一书,我们知道人们普遍高估了负面情绪影响的持续时间 [3]。比如说如果现在失恋,很多人估计自己两个月之后还会非常难过,而实际调查发现他们到时候情绪早就平复了。
不过沙罗特和桑斯坦说,不同的人习惯化的速度不一样。
这里有两个学生,一个叫马丁,一个叫罗纳德。他们原本预期这次考试都能考到95分,可是都只考了85分。两人都很沮丧,而且他们的沮丧程度是一样的。然而只过了三个小时,马丁的情绪就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而罗纳德则需要八个小时才能恢复。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新冠疫情期间,英国有两个各方面条件很相似的单身母亲,一个叫雪莉,一个叫维罗妮卡,都被迫在家工作,还得照顾在家上学的孩子,感觉非常难受。而正如咱们前面所说,雪莉居家两周后情绪就明显好转,她习惯了;可是维罗妮卡却过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又是为啥呢?
直接的答案是马丁和雪莉都是原本就精神健康的人,而罗纳德有抑郁症,维罗妮卡也在之前就被诊断有心理健康问题。
深层的答案则是他们习惯化的方式不同。
正确的方式是在承认既成事实的基础上积极展开生活。马丁反思了自己为啥没考好,但既然事已至此,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比如与女友的晚餐计划、下周截止的化学课项目和游泳队的训练。雪莉一看既然必须在家,那就把家里的环境改造一番,重新布置了房间,方便全家人工作和学习。
而罗纳德和维罗妮卡,却是让自己的思想一直陷在那个局面中难以自拔。
心理学对这种现象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反刍(Rumination)」,也就是对一个事儿的反复想,越想越苦恼。用中国话说,就是「耿耿于怀」。
你想想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遇到不幸、甚至不公正的对待,当时不反抗,默默接受。可是事后念念不忘,天天抱怨。这就是反刍,就如同动物把已经吞下去的食物再翻上来咀嚼,这个劲儿怎么都过不去。遭遇像失业、离婚之类的事情,一般人两年就能习惯化,而这些人需要更长的时间。
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反刍,应该提醒一下自己:这也将会过去!别想了,往前看!用中国话说就是「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反刍是一直想一个事儿,比反刍更严重的症状则是根本不敢面对一个事儿 —— 那就不是抑郁的问题了,而可能是精神分裂症。
比如有的人恐惧公开演讲,有的人恐惧一切陌生人,有的人有强烈的洁癖,恐惧任何可能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像沙罗特和桑斯坦有个女同事,特别怕鸟,不管是鸽子还是小小的蜂鸟,她一见到就感到特别恐惧。
这种情况,你更需要主动习惯化。最常用的方法叫「暴露疗法(exposure therapy)」,基本原理是在安全的情况下,循序渐进地,多接触让你恐惧的东西。
怕鸟的那位女同事可以从观看鸟类的视频开始,这总是绝对安全的。等你不再害怕视频中的鸟了,就可以尝试与笼中的鸟共处一室。等你不怕笼中的鸟了,就可以尝试接触有人控制的鸟……
然而那些患有恐惧症的人恰恰不是这么做的。他们总是不遗余力地躲避那个恐惧源,所以他们没有机会习惯化。
我理解习惯化是思想对事实的适应。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但我们的心态是可以随时改变的 —— 正如凯文·凯利所说 [4]:「疼痛是不可避免的,但受苦是可选的。」
而我们的心态很容易被不是事实的事物所左右。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社交网络对人的情绪的影响。包括《再看一眼》这本书,现在很多学者都举证说明,经常使用像Facebook、朋友圈那些社交网络,会让人变得不快乐。为什么呢?因为你会觉得别人的生活比自己的好太多了。
而殊不知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并不是别人真正的生活。人们分享的都是高光时刻,有的还不一定是真的。
想象你旅游路过一个桥,桥下面有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池塘,你很想从桥上往池塘里来个跳水。这有危险,毕竟那个桥挺高的,你有点害怕。但你觉得跳水太酷了,你难以遏制那个想法,就小心翼翼地跳下去了。结果没事!于是你又跳了一次。
可以想见,第二次跳水,你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害怕。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到第十次,你干脆来了个后空翻式入水!
而你不知道的是,那个桥其实很危险,以前出过好几次事故。
我们判断危险,其实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情绪。如果你感到恐惧,也就是心跳加速、双腿发抖,你会认为很危险。恐惧情绪是你行动的刹车。而如果这个情绪已经习惯化了,你就会无视危险 —— 可是那个危险本身并没有变化。你只是不怕了而已。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让受试者玩一个赌博游戏,连玩20局。每一局的输赢结果不直接显示,要等20局都玩完才知道。按理说,你玩每一局的策略应该是一样的,对吧?
实验发现一个普遍的模式。受试者一开始的赌注都下的很小,但是随着一局一局进行,赌注越下越大。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输赢,但是他们的害怕情绪变小了。
有些人爱冒险,是惯出来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2 周二:
现实是人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会对艰苦环境习惯化。
沙罗特和桑斯坦在《再看一眼》这本书中讲到,上世纪60年代,美军曾经专门做过实验。弄一个维持在摄氏11.8度的冷水池,让士兵脱光衣服每天在里面泡8个小时,连泡了31天。一开始那感觉是真冷,士兵在水里不断地发抖。然而随着实验进行,发抖的程度就越来越低,慢慢地也就适应了。
当然你不能弄得太极端。但这个道理是,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人能适应很恶劣的环境。后来我也习惯了合肥,在我妈做的一个超厚棉被的帮助下再也没生过冻疮。
美国有些人住在养猪场的旁边。他们每天听猪叫,闻各种难闻的气味,但是也习惯了。但如果让这些人去机场附近住两天,他们会表示受不了那个噪音。
英国88%的地区空气污染程度超过了法定标准。外国人来到英国可能会受不了 —— 但是你要去做个大规模的问卷调查,你会发现只有10%的英国人认为他们的空气质量很差。
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环保运动阻力重重。环保主义者往往被本地人视为矫情、甚至是故意来捣乱的人。
有这么强的习惯化力量,各种温水煮青蛙过程,环境的恶化和社会的堕落岂不是必然的吗?但也别太担心,习惯化是一种趋势,不习惯,也是一种趋势。
有些人终将站出来说现在水温已经太高了。不习惯的趋势咱们后面再讲,这里我更想说的是,习惯的,不等于是合理的。
有很多研究反复证明,残疾人,比如失去了两根手指、甚至失去一条大腿的人,他们平时的幸福感其实跟身体健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没有整天抱怨我怎么残疾了,他们想的也是健全人日常想的那些事情。甚至连有结肠造口的人、连那些每周必须去做透析的肾病患者,日常绝大部分时间的幸福感也不低。
他们也习惯了。
但是,鲁迅先生说:「从来如此,便对吗?」
病人习惯了是习惯了,但是他们知道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调查表明有结肠造口的病人和透析患者为了换取正常的生活,宁可把自己的寿命缩短15%。
不好就是不好,不能因为习惯了就接受不好。我们不能根据老百姓的忍受能力判断一个环境好不好。你习惯也好,不习惯也好,空气污染会增加疾病这个规律是不会改变的。那些空气污染指标、那些科学结论是有用的,现代社会不能光凭感觉运行。
我们前面讲了习惯化的各种规律,有好处也有坏处。这一讲我们说说不习惯、去习惯化的好处。
先说一个案例。我很奇怪我为什么读到沙罗特和桑斯坦的《再看一眼》这本书才知道这个案例,这绝对是一个应该反复讲的著名案例。我相信你听了肯定不会忘记。
我们知道,现在各国的交通,因为历史路径依赖,有的国家实行右侧通行,有的是左侧通行。这不太方便:为了更好地观察周边车辆,汽车上驾驶员和方向盘最好放在靠近路对面的一侧,也就是说右侧通行的车都是左舵车,左侧通行的都是右舵车。这不但意味着每个汽车品牌都得造两种车,而且像比如说从实行左侧通行的香港地区进入实行右侧通行的大陆,还得使用特别的办法换道。
其实左右有啥区别?为什么不能一声令下,各国统一实行右侧通行呢?那当然是因为变革的成本太高。但是这样的变革真的实现过。
瑞典本来是左侧通行,但是它周围的国家,像挪威、芬兰、丹麦,都是右侧通行,老百姓开车穿越国境实在不方便。瑞典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就在1967年9月3日星期日凌晨4时50分整,全国交通停止,不管你什么车,全停下来 —— 然后都换到路的对面,从此之后右侧通行。
这一天被称为「H日」(Högertrafikomläggningen),这是一次特别难得的自然实验。它回答了人们默默想过无数次的问题:这种变革会不会让人很不习惯?会不会造成很多交通事故?
结果恰恰相反。交通事故数量、事故死亡的人数都大大下降了,汽车保险理赔的数量下降了40%。
显然,那种“不习惯”的感觉没有让瑞典司机出毛病,实际作用是让他们更加小心地开车。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效应持续了两年 —— 两年之后,交通事故率又回到了改道之前的水平:人们再次习惯了。
当你做一件事不习惯的时候,你会更有意识地做这件事,你可能会做得更好。
熟能生巧,但过于熟练,以至于成了习惯,就会自动运行,就可以心不在焉,就可能粗心大意。这就是所谓的「舒适区」。人如果一直在舒适区工作,就会理直气壮地因循守旧,丧失了灵活性和主动性,对危险不再警觉。
研究表明,有几个办法可以让人去习惯化,走出舒适区。
一个是岗位流转。比如流水线上的工人,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大家换个位置,干点跟之前不一样的操作,人们的注意力、对危险的感知都会提高。
一个是更新信号。同样的警报如果一直响,很快就会被人忽略。所以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FDA)在2020年提出规定,各种提示危险的信号标记、示意图之类,必须定期更换,让人保持新鲜感。
更深刻的变革方法是加入新人。这帮老员工已经成了职场老油条,让他们主动变革看来是不行了。这时候公司如果来一批新人,特别是年轻人,可能做事没那么熟练,但是有闯劲有拼劲,能接受新思想、提供新视角,怎么都能带来改变。
所以一个公司或者组织要想保持活力,就必须让人员多调动,多搞培训,多提拔年轻人。最好让老员工也能跨部门轮岗,在不同的岗位上跟不同的人合作,各种视角在一起也许就能碰撞出有意思的东西来。
去习惯化可以提升创造力。甚至你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工作的姿势都有效果。
心理学家有一系列的办法能测试人临场创造性的发挥。比如给你个句子,看你能不能想出一个不寻常的词来填空,或者给你个东西看你能说出多少不寻常的用途等等。这些测试不一定说明你有多少硬功夫,但是能测出来你的大脑在这一刻是否是高速运转。
各种实验表明,人的创造力,就好像心率一样,可以时高时低。你的创造力跟场景有关。
有个有意思的实验是这样的。先让人一直坐着工作一段时间,创造力是一个稳定的水平,算是基准线。这时候让人站起来,稍微散散步,再测创造力,你会发现比基准线高了一些。
改变,增加了创造力。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去习惯化导致的创造力提升只能持续六分钟。六分钟之后再测量,哪怕这个人还在继续散步,他的创造力也会下降到基准线水平。
那怎么办呢?让他再坐下。从站到坐这个改变又会让创造力提高一阵儿,但也只是持续一小会儿而已。
不是具体的姿势 —— 而是姿势的改变提高了创造力。甚至在实际做出改变之前,只要你预期要发生改变,你的创造力也会有个提高,可能因为你的心态已经变了。
你看这是不是特别像心率的变化,又有点像赵本山说的“两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就占领高地了”。注意这个实验中所有的创造力提高都是很微小的效应,不可能说你本来做不出来的题一站起来就会做了,效应没有那么大,但是这个效应是存在的。
这样说来,从事创造性工作可不能正襟危坐。你应该一惊一乍,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走一会儿再坐一会儿。最好还能随时出去透口气,没事儿就换换环境什么的……
因为你不希望习惯化。你不希望进入自动状态,你希望总有一点新鲜感才好。
你们做得再成熟,我就是不习惯,我非得给你改改,创新者就得有这个劲头。我们经常说创造是想法的连接 —— 越是遥远的想法连接就越可能更有意思。创新往往发生在边缘。
现在可能难以想象,美国一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女性的法律地位都低于男性 ——
-
1964年之前,仅仅因为一个人是女性而拒绝雇佣她,是合法的;
-
1968年之前,仅仅因为一个人是女性而拒绝把房子租给她,是合法的。
-
1974年之前,仅仅因为一个人是女性而拒绝给她发信用卡,是合法的。
五十年代女性的社会地位就更低,很多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你说那时候美国女性是不是都过着悲惨的日子呢?
不是。当时女性的幸福感不但不比男性低,而且往往比男性高。调查研究表明她们非常幸福,并不觉得自己被压迫了。
后来有了轰轰烈烈的女权运动,到1980年代,男女在法律意义上实现了完全平等。那你说女性的幸福度是不是进一步提升了呢?
恰恰相反。女性的幸福度降低了。
不自由似乎更幸福。不信你看今天阿拉伯世界的女性,按我们的标准她们绝对是被压迫的对象 —— 但是这些女性不但不抱怨社会,而且还可能抗议西方价值观。反倒是西方的女性,普遍认为自己过得不幸福。
这到底是为啥呢?难道男尊女卑是天经地义的吗?当然不是。
是因为法律意义上的平等把女性的期望给抬高了。幸福感是由期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所决定的。以前的女性虽然没有平等权益,但她们本来就不期待有平等权益,所以她们过得挺幸福。现在的女性被告知应该男女平等,可是实际的切身体验是不平等的:比如说女性在家里总要分担更多的家务,出来工作收入还是比男性低,甚至作为科学家发论文受到的审稿对待都不如男性。期望和现实差距这么大,当然不幸福。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一个社会的现实并不好,那有必要给老百姓期望吗?
就像鲁迅先生在《呐喊》的自序中说的 ——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这简直就是铁屋子悖论。而且现实比鲁迅说的更两难,因为那个铁屋子也许并不会真的把人闷死:大家得过且过这么多年生活非常稳定,都以为自己挺幸福。
当然,如果所有女性都觉醒了,社会实现真正的男女平等,那么女性会再次感到很幸福 —— 正如今天的伊拉克已经好很多了 —— 可是在此之前,她们必定要经历一段感觉很不幸福的时期。
沙罗特和桑斯坦把这个现象称为「U形曲线」—— 也就是两头幸福度高、中间幸福度低 —— 其实跟布雷默的J形曲线是一个意思。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在正常国家,对幸福影响最大的因素是收入水平 —— 但是在非洲,收入却是对幸福没啥大影响。为啥呢?因为老百姓普遍都很穷,人们甚至都没有对高收入的期望。
阿富汗的犯罪和腐败情况是全世界最恶劣的,但是阿富汗人的幸福观并不怎么受到犯罪和腐败的影响。因为人们甚至都不期望社会应该安全或者政府应该清廉。
发达国家的医疗服务水平非常高,可是人们整天抱怨。而在那些医疗系统不完善,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医保福利的国家,老百姓反而不抱怨医疗服务。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期望过好的医疗服务。
你真的应该把人叫醒吗?
又或者像尤瓦尔·赫拉利说的那样,智人这个物种就是有想象不存在的事物的超能力。有的人身处铁屋子,也知道这里太黑暗了。
又或者像乔治·吉尔德说的那样,企业家是「神谕的输出者」[3],他们原本的使命就是创造新事物。
我们用科学眼光审视社会变化,鲁迅先生的那个铁屋子悖论就不是悖论了。这里并不存在什么“应该还是不应该”去叫醒人们的问题:现实是人们本来就有不同的习惯度,有些人忍不了就要起来 —— 人家有做去习惯化企业家的权利。
而J形曲线也好,U形曲线也好,历史规律是所有人最终都会醒过来,让社会重归稳定。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3 周三:
获得安全大约有两种方式,基本原理都是有恃则无恐:你需要有所凭借,你需要依靠一个什么东西。
一种是依靠一个安全的位置。草原上刮大风,你找个避风的地方就得到了安全。很多人选择去当公务员或者进国企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位置:市场风云变幻,我们这里旱涝保收,我是公家的人。位置带来的安全要求人不惹事、别出位,往往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所以叫后退一步求安全。
另一种安全却是让自身变得不可替代,凭借自身的某种东西,安全感是副产品。996拼体力是因为是可替代的。你要有个人无我有的技能,你根本不担心被裁员。
你可能觉得第二种安全更好,但历史经验是第一种安全更有吸引力。在世家大族眼中,出身低微而能力出众的人是被猜忌、被鄙视的对象。不过当今世界没有那么多世家大族,我们多数人不得不寻求第二种安全。
那些能力列表的共通之处就是它们都是个人的能力:我们希望壮大个人,而不是找到位置。
如果现在是冬天,它就不能同时还是夏天;如果这块地要种很多庄稼,它就不能同时还长很多草 —— 世间的事情往往难以两全,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你只能有所取舍。所以圣人做事不能太极端,因为如果你往一个方向用力过猛,就必然会伤害到其他方向。
回归平均的意思是任何事物如果表现得特别出众,那其中一定有很好的运气的因素,而好运气都是概率意义上的罕见事件,所以我们可以预期,下一次大概率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下次的成绩大概率不会这么好。
比如你发明了一个新产品,正好切合了市场需求,而且正好赶上一个什么社会变化,市场特别需要它,于是你发大财了。那这时候你应不应该对自己说,哎呀!我听说物极必反,我这赚这么多钱明天不会出门遇到交通事故吧?要不我主动少赚点吧,毕竟小满胜万全!你要这么想就太愚蠢了。
开什么玩笑,你应该趁着这次运气好,赶紧多赚点!回归平均的规律是说下次你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而不是说这次的好运气会给你带来厄运。
后来郭嵩焘被贬回国,郁郁而终;但刘锡鸿也被罢免,没落下好结局,成了历史的笑话。
其实当时条件下,最好的办法可能是像袁世凯那样,只做不说。袁世凯非常懂洋务,但是不参与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谁更强这样的争论。本来山东闹义和团闹得最凶,袁世凯一当上山东巡抚马上强力镇压;等到太后宣布“民心可用”,把义和团定性为爱国运动,袁世凯就来了个礼送出境:你们这么爱国赶紧去北京跟洋人打,我们山东不留……袁世凯兴办了很多有西洋特色的事业,特别在天津更是引进了一些制度性的东西,但是他在政治上却是打左灯向右转,没人说他不爱国。
那你说人家袁世凯主政一方当然可以做事,咱也没条件啊?是的。这个精神是你总可以在生活上对自身做出些许改变,只要别公开说就好。我们或许应该吸取郭嵩焘的教训 —— 但是,不管怎么样,也别学刘锡鸿。
伊斯特这几年风头正劲,2021年刚出了一本书叫《舒适危机》(The Comfort Crisis),认为现代人的生活过于舒适,应该主动锻炼和冒险,影响很大。他研究的主要课题是现代科学视角下的健康生活和巅峰表现。
这本《稀缺大脑》可能会让你想到十年前的一本书,一个经济学家和一个心理学家合著的《稀缺》[1],我们专栏曾经讲过 [2]。那本书说贫困带给人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限制,更是心智上的窄化。这里有一种「管窥效应」:穷人遇到什么事都会想到没钱,忙碌的人遇到什么事都会想到没时间,他们的思维带宽严重不足,以至于整天对眼前的小事儿斤斤计较,就不会琢磨大事了……
《稀缺》还提出一个重要概念叫「余闲」:你要给自己留下一些富裕的、可以任意支配的金钱或者时间,这样才能气定神闲地把日子过好。
伊斯特完全没有引用那本《稀缺》,但是他说的是一个相似的意思。稀缺感 —— 或者说「匮乏感」——会让我们的心智窄化,去做傻事。不过伊斯特说的不是穷人和忙碌者,而是所有的人。
他描述了一个特别常见的局面。当事人可能并不自知。
这又是一个你不知道就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会发现在生活中到处都是的道理。我希望这本书能让你脑子里从此多这么一根弦:有这样一个局面,你见到就应该心生警觉。
这是一个什么局面呢?我说几个例子。
最近有个新闻 [3],说有一艘从上海出发的豪华游轮,票价挺贵的,上面各种设施和服务也都挺好,但是一趟玩下来所有游客都很不满意。因为游轮上有很多大爷大妈的行为过于极端,主要表现是在自助餐厅争抢食物,不但不排队,而且根本吃不了的东西拿一大堆,简直斯文扫地。
你说这帮人坐得起豪华游轮肯定收入水平不低,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早就吃饱饭了,看年龄都退休了而且拿着高额退休金,可谓是中国最有余闲的人,怎么面对自助餐就变得如此不堪呢?
直观的解释是「穷怕了」。这些人现在的生活是很好,但是早年物质匮乏的经历在他们的心智中留下了过于沉重的烙印,以至于他们最敏感的词就是“免费” —— 不管是商场搞活动还是游轮自助餐,哪怕仅仅是形式上的免费,也会让他们蜂拥而至。
但是喜欢囤积东西的可不只是老人。年轻人不至于被“免费”吸引,但很多年轻人的敏感词是“打折”。一听说“打折”就想买,尤其在直播间见啥买啥,就好像强迫症一样,买一大堆最后根本用不上,这不也是贪便宜吗?他们可没过过贫困生活啊。
其实人人都会如此。电视剧《老友记》中有个经典场面。当时菲比的男朋友是个心理医生,他看见莫妮卡捧着一盘饼干不停地吃,就对她说:“莫妮卡,你别吃那么多饼干,好吗?记住,它们只是食物,不是爱。”
莫妮卡是在用食物填补自己缺爱的心理空间。
《稀缺大脑》这本书说, 只要你有匮乏感 —— 不管匮乏的是什么,是自己缺爱也好,是新闻里说宏观经济衰退也好,是有一种传染病正在流行也好 —— 只要你感到匮乏,你都会想多吃。有研究发现,实验对象在匮乏感的暗示下能比正常时候多吃一倍的高热量食物。
稀缺让人想要。
再进一步,你说你要减肥,你不吃饼干。但是你特别在意社交网络有多少人给你点赞,你为了获得点赞而去拍一些搞怪的、甚至是危险的照片,这难道不也是稀缺大脑在作祟吗?
人会被稀缺大脑所驱使,这就是为什么打车和外卖公司能用算法把人“困在系统里”。你感觉已经很累了,系统说只要再做一单,你今天的收入就突破500元了;有时候你意识到再做下去已经不值得,系统说只要再做一单,你的每小时工资就会上一个档次……驱使你工作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醒你缺钱。
你说这些人大脑被编程了,属于是“掉到了钱眼里”,那为了谋求一个官职而丧失良知,为了出名而投机造假,种种不管不顾的行为背后,不也是稀缺大脑给人的执念吗?
已经吃饱了还要继续吃,已经有很多了还要继续买,已经有点醉了还要继续喝,已经很累觉得不爱还要继续刷,所有这些行为都是在追逐什么东西,而为此所做的事情已经对自己其实没有多大的好处,很可能还有很大的坏处,但是还非得继续做。
不是你需要做这些,而是你想要做这些。当 want 大于 need,你就要警觉了,这是毒瘾的症状 [4]。
吸毒者并不“享受”毒品。不吸会很难受,但吸上也不是享受。毒品并不会让人真的身心愉悦。这和购物欲的道理一样,那些其实没啥用的东西就在那里,不买,百爪挠心;买了,只感到空虚。完了你恨不得剁手,但是下一次你还是想要买。你被执念所控制。
怎么对抗稀缺大脑呢?一个流行的办法是搞“极简主义”生活,用“少”的纪律对抗对“多”的渴望,如同强制戒毒。伊斯特不看好这个办法,其实极简也是一种执念,极简主义者家里的东西一般都特别贵。
社会科学之所以是科学,就是它能找到客观的规律。不管你用哪一派的方法,你必须尊重这个规律。伊斯特总结了一套稀缺大脑的规律,叫做「稀缺性循环(The Scarcity Loop)」。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4 周四:
稀缺性循环是进化给大脑的设定。
农业革命之前的人类从来都没有过过每天有固定收入的生活。我们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我们通常不知道下一顿食物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也不知道到时候吃的是什么。
采集狩猎者每天需要步行或者奔跑一二十公里寻找食物。这个地方一找果然有,你很高兴;到下一个地方找没有,再下一个地方还没有,难道你就会放弃吗?
只有那些不放弃的人,那些始终期待下一个地方的人,那些不计较小失望、永远心存希望的人,那些对这种行为上瘾的人,才能够生存下来,以至于把基因传到今天。
大脑的兴奋和奖励回路中最关键的是一种神经物质,也就是著名的「多巴胺」。多巴胺的作用不是传递快乐 —— 而是让我们追求快乐。当大脑大量释放多巴胺的时候,你精确的感觉不是快乐,而是想要去做一件可能会带来快乐的事。
多巴胺的原理是让大脑记住做什么事容易得到回报,然后下一次更想做这个事。比如有一天你心情不好,吃了点冰淇淋感觉就好多了,那么多巴胺就会让你记住“吃冰淇淋会让你感觉好”。下次感觉不好的时候,你一看见冰淇淋,多巴胺就会大量释放,提醒你这东西能解决问题。
多巴胺释放最多的时刻,不是在得到奖励之后,而是在得到奖励之前。
这就是为什么悬念即将揭晓但还没有揭晓的那个时刻最吸引人。这也是为什么“差一点就能得奖”这个感觉那么能激励你。这一局你明明输了钱,但老虎机的设定会故意把输钱包装成“差一点赢钱”,目标仿佛就在眼前,多巴胺大量释放,你必须再玩一把。
不管不顾地玩一把再玩一把,都是因为陷入了稀缺性循环。
历史上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生活在匮乏状态之中,稀缺大脑习惯于囤积更多的东西,我们想要奖励,我们希望赶紧开下一局。
也许不该苛责那些大爷大妈,稀缺性循环对人很有用。
但是今天的世界变了。
前面我们讲了稀缺性循环,这一讲说说稀缺性循环作用最厉害的几个日常领域,包括药品、食品、购物和信息。
这些东西之所以有害,不是因为它们的成分本身有什么不好 —— 而是因为那些成分的“浓度”不对:它们是现代技术浓缩的产物
可卡因是来自一种叫做古柯(coca)的小树的叶子。咀嚼这种叶子能暂时消除饥饿感,还能增强耐力和注意力。鸦片来自罂粟,而罂粟有很好的止痛效果。烟草能让你集中注意力,还顺带驱逐胃里的寄生虫,消除感染。有些水果熟透、发酵之后会产生酒精,吃饭的时候配点这样的酒精能开胃,让你多吃点有利于能量储备。大麻可以治疗一些疾病。迷幻药也有治疗效果,但更重要的作用是在宗教仪式中让人产生超脱之感,跳出日常生活的枷锁思考,用新的视角想象不一样的世界……
试想一个采集狩猎者,要四处探索冒险,要跟野兽搏斗,要忍着伤痛在恶劣的环境中觅食,还得坚持集中注意力。生活如此艰难,你说他弄点草药让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感觉稍微好一点,又有啥不对呢?
请注意,这些精神活性成分,在天然植物中的含量,非常非常低。
吃野生发酵的水果是不会让你酗酒的。那个酒精含量太低,你还没醉就已经吃饱了。是人类文明进步,弄出了蒸馏酒,把酒精浓缩起来,酒才成了社会问题。
我们把可卡因从古柯叶中提取出来,变成了高纯度的粉末;我们搞出了甲基苯丙胺、海洛因、香烟等等,这些都是天然成分的工业化浓缩版。
它们带来的快感和释放的多巴胺比天然版高出上千倍。
天然成分被浓缩起来,就变成了药。
殊不知高浓缩的东西容易让人用多。用多了就会上瘾,上瘾了就没有那些好的效果了,你只剩下“想要”。
些毒品在某种意义上原本是食品。而现代食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毒品。
我们讲过 [2],心血管疾病是现代人健康的第一杀手。人之所以得心血管疾病,主要是因为肥胖;而之所以肥胖,主要是因为吃的太多。
20世纪初,心脏病在美国是一个根本不常见的死因。1940年代之前美国人就不存在要减肥的说法。那时候政府经常鼓励老百姓多吃一点。谁生病了大家都说你要增加营养……
但是从1970年代开始,食物变得丰富了。发达国家再也没人营养不良,人们连身高都比过去高了不少 —— 但是肥胖和心血管疾病也变得流行。
并不是说现代食品“有毒”,我们反对加工食品、主张天然食品,不是因为加工食品中含有什么特别的成分 —— 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本身都不是问题,加工食品唯一的问题,是它……过于好吃了。
加工食品是使用大规模工业生产的方式,把营养和口味浓缩起来给你吃。
以前的人吃的食物有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不好吃。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是吃素,肉食非常难得。采集狩猎时代就算能吃上肉,因为野生动物整天都在奔跑,那个肉里也没有多少脂肪。因为稀有,所以珍贵。进化给我们的设置就是渴望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有营养 = 好吃。
是进入农业社会以后,家养的动物不用整天跑,肥肉才变得普遍。但我们的口味可没变,于是食品工业专门制造“好吃”的,也就是高脂高热、多糖多盐的食物。这就带来了两个麻烦。
一个是热量过度集中。天然食物的热量其实不高。伊斯特给的数据是比如你自己烤个土豆吃,2盎司(56克)的热量只有50卡路里;但是如果你吃现代食品工业加工出来的那种美味的薯片,同样是2盎司,热量是360卡路里!
加工食品的第二个麻烦是让你吃得太快。整个零食工业的设计理念就是让人多吃,吃了还想吃根本停不下来,感觉不到吃饱,陷入稀缺性循环。
我们把加工食品称为“垃圾食品”,但它们并不是垃圾,它们反而是普通营养的浓缩。它们唯一的罪过是过于好吃。
然而食品再好吃,毕竟终究还有个饱腹感的限制。有些活动,却是没有饱腹感的。
比如说购物。
很多人以为古人都是不注重物质的率直人物,其实不然。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中,你发现什么好东西就该赶紧拿到手里。当然因为匮乏,你再怎么努力也搜集不了多少东西。
今天则不然。工业化把什么东西都变得非常便宜。平均每个美国人拥有107件衣服,其中12%永远都不会被穿,21%被认为“不能穿”,57%“不好看”,只有10%是经常穿的。于是每人每年还要再买37件衣服。储存和处理家里没用的东西,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高度发展的行业。
6%的美国人有「强迫性购买障碍」。原本信用卡让你看不见现金就已经足够虚拟化了,后来亚马逊让网上购物变得更方便,你只需轻轻点击。就这样,美国人面对拼多多(TEMU)和直播带货的更高浓度的打法还是大开眼界。整个购物的体验设计就是更浓缩的稀缺性循环:看见就想买,一买就有奖,买完还想再买。
这里没有“饱腹感”那种生物性调节机制能告诉你你现在已经过度消费。你要么把房间填满,要么把钱花光。
同样没有饱腹感的还有信息。
采集狩猎时代通常没有什么新鲜事儿,想要获得一点信息只能自己跑一趟,信息非常珍贵。而今天,据有人估计,我们一天接收到的信息比十五世纪的人一生还多。
但我们接收到的大部分是没用的信息。现在信息主要用于消费,而不是决策。远在天边的凶杀案,明星的花边新闻其实跟你没关系,但是“注意力商人” [4] 会把这些信息喂给你的注意力。你不是他们的客户 —— 广告商才是客户 —— 你是他们的产品。
有统计现在平均每个人每天有11到13个小时都是在通过视频或者音频获取信息,其中40%的信息不是来自主流媒体,而是用户生成的。信息吸引注意力的秘诀,也是高浓缩。
最好看的视频是短视频,最好看的短视频是合集。我前几天看到一个“社死场面”合集,那真是每三秒钟让你笑一次,30秒保证笑十次。正常生活没有这样的效果,这是精神上的加工食品,难怪有人认为这是毒品。
赞托尔提出一个理论叫「最佳刺激模型(optimal stimulation model)」。这个模型说,人跟动物都需要一定水平的刺激。如果生活太无聊,低于必要的刺激水平,我们会主动寻找刺激。笼子里的鸽子太无聊所以才去赌博。等有了野外生活,到处都是各种刺激,心理上得到满足,自然也就不用玩赌博游戏了。
那么我们想想,那些沉溺于手机游戏不能自拔的孩子们,是否也是因为没有太多别的事情可做呢?比如我看有调查表明 [2],父母在外打工不能照顾的农村留守儿童,是网瘾的首要受害者。
沉溺稀缺性循环固然跟人脑的进化设定有关,但也是环境的作用。
不管年轻时候如何,到了30岁之后,在美国,有一半的药物滥用者就戒了。因为生活变了。可能他有了自己的事业,他结婚了,有了孩子,他的人生有了更多的意义。他现在有多个目标必须达成,他得解决经济来源,他得给家人提供爱和慰藉。这些新的意义感、目的感、社区感、联系感,就如同鸽子回到了野外,让人重获新生。
不管是毒瘾、赌瘾、酒瘾还是网瘾,暂时的强制戒除都很容易复吸。最好的、最根本性的治疗办法是让生活发生重大改变。去上个学,找个工作,发展一个新爱好,交一群新朋友,改变生活圈。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戒毒,他们需要好的生活。
总而言之,稀缺性循环只会在三种情况下停止:一是机会消失,二是取消随机性奖励,三是重复速度减慢。大多数人并不会陷入赌博和吸毒那样的极端循环,但是你可以想见,每个人都有过陷进去的时刻。
稀缺性循环容易让你想起「路径依赖」[3] 和「马尔可夫链」[4],它们都有一种宿命之感: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这条路,不知不觉就得到了这个注定的结果。就如同一只蚂蚁绕着一个地方转圈,其实并没有任何外界力量强制它如此,它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抽身出来,但是它还在那里转圈。
我看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和之前《稀缺》那本书说的一样,是思维的窄化。如果你的眼界中只有这么点东西,你就会和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鸽子一样,只能跟这个游戏较劲。
这就是为什么人生需要丰富的体验,需要多探索未知,需要繁荣。
有的人用购物填充内心空虚,有的人用仇恨宣扬身份认同,有的人用过度工作掩盖生活失意,有的人用冷漠避免情感投入。他们和那些用烟酒逃避现实压力的人、用赌博寻求最后一点刺激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人都陷入了某个窄小的认知环境之中,越走就越极端 [5]。
我希望你能时不时想一想那只笼子里的鸽子。你会心生悲悯之情,也会在遇到类似局面的时候警觉。因为无事可做,就去玩一个赌博游戏,被心理学家嘲笑几十年说你不理性,这是多么可怜。
不要躲在笼子里,更不要把别人关在笼子里。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5 周五:
我们接着讲迈克尔·伊斯特的《稀缺大脑》。这本书主要是讲稀缺性循环,但在我看来更深层的主题则是「心智窄化」的各种危害。所谓心智窄化,就是对什么事情产生了一种执念,盯住那一点而不计其余。心智窄化让人看不到事物的全面性和复杂性。
这一讲咱们说心智窄化的一个不容易被意识到的表现:对量化指标的优化。什么意思呢?我举个例子。
网上流传对优秀青年女性的一种调侃,说她们为啥不好找对象呢?比如你问一个姑娘择偶标准是什么,她大概会这样说 ——
我身高是1米70,我要求男朋友身高1米80以上,很合理吧?
我的年薪是20万,想找个年薪40万的,不过分吧?
我是上海本地人,希望另一半也是上海本地人,没毛病吧?
我的学历是985,男朋友也应该是985,无可厚非吧?
除了这些最起码的,我还希望他年龄相仿、相貌端正、不脱发、有良好卫生习惯、脾气好,这难道不行吗?
行倒是都行。这些指标单独拿出来哪一条都说得过去,但要说满足所有这些要求,全上海也没有多少人 —— 你会很难遇到一个。所以大家嘲笑这女生不懂数学……
其实她的问题不是不懂数学,而是不懂爱情。真实世界中,爱情不是这么发生的。她谈论的是一个抽象模型,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模型可以用指标描述,而真人有很多特质是不能指标化的。这个人品性怎样,是否有趣,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有没有能跟你共鸣的地方?这些都是不可量化的因素。真实世界中的恋爱是你被这个人的某些难以言传的特质所强烈吸引,然后发现那些指标都根本不重要了。
这个道理是指标只是手段。我们之所以选择这几个指标,只是因为恰好只有这几个指标可以量化 —— 没有任何理由认为那些指标就是最重要的特质。指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你非逼我说几个择偶标准我不得不随便列一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啥标准。
这可不仅仅是择偶的问题。对指标的追求强烈影响着现代生活。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多少人吸毒、赌博,但是因为对某个指标的执念而让自己过得特别不幸福,却是常见的现象。
指标化是对现实世界的扭曲。
现实世界的价值观是多元的。一个事物有很多个侧面,你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都可以说它好或者不好,它是复杂的东西。而游戏化,是大家去追求一个或者几个有限的指标,等于把单一的价值观强加在事物之上,就好像观测让波函数坍缩,取消了量子不确定性一样。
我们岂能用身高和收入这几个数字描写一个人呢?
这就如同抽象地说一个人“好不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 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跟你相处得好不好。
然而搭配场景过于复杂,系统只能给每种酒一个单独的评分。这是第一重扭曲。
然后分数影响了酒的价格,酿酒师为了刷分不得不改变酿造方式,这是第二重扭曲。
然后大家喝酒的主观体验又会被价格强烈影响,默默地以为越贵的酒越好喝,再也喝不出酒本身的味道了,这是第三重扭曲。
于是人变成了分数,相貌变成了整容脸,婚姻变成了彩礼。这不是社会的道德堕落,这是游戏化的演化结果。
分数的确能把特别难喝和特别好喝的酒区分开来,整容脸放到过去的确都算是美女。但你不希望世界被扭曲到只剩下一种审美。
再说一个例子,社交网络。像Twitter这样的社区本意是让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同讨论、互相理解、获得启发和共鸣。但这些社区都有些数字化的指标,比如转发、评论、点赞和关注,被人们当做激励,讨论的氛围就变味了。
研究表明,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的转评赞,最好发那种有强烈道德情感的推文,比如说愤怒。因为这种情绪化的东西最容易引起共鸣。而人们的确就这么做了,结果就是推特上的发言越来越极端化。特别是连民选政客,为了获得关注,也是说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不文明。
但我们真的最喜欢读那样的东西吗?可能更多沉默的读者更希望从你这里了解客观和真实的情况,只是因为这些内容不会引爆转评赞而被弱化了。
人们上社交网络到底是为了转评赞,还是为了交流思想?
阮教授说,这就如同金钱对你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如果金钱就是你唯一的目的,那你选择任何工作唯一的指标就是工资。但如果你更高的目的是人生的幸福,那么面对一个工资稍微低一点但是工作内容和工作条件你都很喜欢,和一个工资更高但是离家又远、工作时间又长、你还不喜欢的工作,你会选择前者。
你原本有综合考虑的权利,但是量化指标蒙蔽了你的双眼。
手段和目的错位,就会出问题。
考试成绩本来是测量学生对这个学科的掌握程度的一种手段。从考试制度设立的第一天开始,明白人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过于简化的办法。分数不是为了帮助学生,而是为了给学校和用人单位提供方便。然而时间一长,人们把这个手段当成了目的。学生为了考试刷分,连学校都把“提高考试成绩”当做追求。
据阮教授观察,他最有前途的学生,那些有创造力、有独立性的人,成绩往往是在B和A之间。总拿A的学生往往要么是考试机器,要么是父母在背后给提供了大量支持。那如果让你选拔人才,你最想要哪种人呢?
这个情况正在愈演愈烈。用分数评价一部电影,用几个指标描写一名球员,用点赞数推荐一张照片,结果就如同用门面的装修风格评价一家咖啡店的档次。
按理说,人类有数字概念的历史也没多长,为什么我们就这么痴迷于数字呢?
阮教授说,这是因为现在的世界过于复杂,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人们总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我该跟这个人结婚吗?我要从事这个职业吗?这么多汽车品牌,我到底应该买哪一辆?我养育孩子的方法对吗?
对比之下,指标系统虽然窄,但是很清晰。游戏里输赢对错你非常清楚。做对了马上加分,错了就会丢分。游戏有攻略,游戏给不确定的世界提供了确定感。
游戏化是对现实的扭曲,追求指标是对现实的逃避。
由此看来,那些把人生视为一场游戏的人,那些毕生追求几个指标的人,那些用别人的标准定义自己的人,不但不足与言大事,而且都是可怜人。他们的心智被窄化了。
为什么不是让你来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不要匮乏要丰富,不要标准要独特,不做游戏做真实。当你刷分的时候,你始终是被动的,因为你是在被人评价。主动选择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什么,追求生活的质感和深度,你会有更大的幸福感。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6 周六:
我们接着说心智窄化。凡是在一个小的侧面上想得太多,把自己陷进去了而不自知,不能自拔,都属于心智窄化。这一讲的课题是地位。
地位是真实存在的。像咱们中国的山东省,就以特别讲究等级秩序为名。一帮人一起喝个酒,那个座位的排法,敬酒的次序,真给你弄成了一门学问。
这可能是继承了春秋时代鲁国的传统。所谓「礼仪之邦」的「礼」,就是等级次序。敬酒有先有后,分发物品有好有坏,这就叫讲礼,越过等级随便拿就是无礼。
但是请注意,山东人孔子可不是只讲礼,他讲的是「礼乐」:礼是等级,乐是调和,是大家一起。这场音乐会你坐上首我坐下首,但是大家听到的音乐是一样的,这让我感到安慰。承认等级差别,但是又有平等感,这样社会才能和谐。
但谁也不能否认等级。事实上我们对地位想得太多了,有强烈的焦虑,损害了身体健康。希望这一讲能让你想开点。
而地位这个东西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你自己就能决定的 —— 你的地位总是社会共同决定的,正所谓面子是别人给的。这就意味着要想提高地位,你必须影响(influence)他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影响力那么敏感。每到需要发挥影响力的场合,比如在一群人面前发言,你可能会非常紧张。
你觉得社会时刻都在对你的地位进行重新评级。你对地位变化敏感到看到两个人窃窃私语就担心是不是在议论自己,别人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就想到是不是在内涵你。
大量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主要为了地位。「瞅你咋地」是地位测试 [2]。两个青年男子因为争一个台球桌打起来了,他们真正为的不是那个台球桌,而是地位。有人调查美国底特律市的杀人案,最常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金钱、毒品或者女朋友,而是地位的威胁。
我们对地位如此敏感,但地位……只存在于人的观念之中。
人与人之间在生物学上没有什么区别,大家的长相、行为和思维都一样。不只是英国基层公务员的医保水平跟高官一样,现代世界一般中等收入者所享受的大多数产品和服务其实都跟富人一样。你用的手机和电脑,你看的电影打的游戏,你喝的可乐,跟比尔·盖茨和巴菲特他们是一样的,而且头等舱的确是跟经济舱同时到达。
我们关注那些体现地位的微小差异,这就是对小区别的自恋 [3]。北大学生特别关注清华的学生;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最不服的是哈佛的学生;安卓手机用户瞧不起苹果手机用户。这些其实都是无谓的竞争,属于精神内耗。
而社交网络加剧了这种内耗。现在对小区别的比较已经游戏化了,可以用转评赞输出。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本来是研究大脑政治思想的,这几年却是专门关注社交网络对青少年心理的影响。海特认为手机社交网络的武器化是现在少女焦虑、抑郁乃至自杀增加的罪魁祸首,因为女生特别在意别人手机中自己地位的微妙变化 [4]。
这些都是心智的窄化。小区别的本质是……小的区别。那些所谓地位差异信号大部分是你脑补出来的。这里有个秘密,叫做「聚光灯效应(Spotlight Effect)」。
有大量的研究证明,当人在别人面前做一个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会高估他人对自己的评判。你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加分或者减分,事实是大家根本没那么在意你的表现。你以为自己是在聚光灯之下,是生活舞台的主角,所有观众都盯着你……其实并没有:别人也在关注别人自己的表现。
你参加一场公开演讲,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大为紧张,心想别人会不会因为这句话就认为我的演讲水平很低呢?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演讲水平低,进而认为我这个人其他方面的水平也很差呢?其实别担心,大多数人并没有注意到你那个小错误,他们正在忙着担心自己听演讲的姿势够不够美。
往往是你精挑细选了一件衣服,上一天班下来根本没人注意到你的穿着。往往是你就算扣错了一个纽扣都没被人发现。
真实世界并不是奥运会体操比赛,运动员一举一动被八个裁判打分。
地位的确很重要,但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地位,而不是时刻重新评估你的地位。
赌徒以为自己是为了赢钱而玩一把再玩一把,购物成瘾者以为自己是为了积分而买买买,职场打工人以为自己是为了升职而处处赔小心,其实这些都是贪嗔痴。
聚光灯效应告诉我们,人的大部分焦虑,那些比较,那种权力之下的被压迫感,其实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是自找的,是不健康的。英国基层公务员完全可以活得佛系一点,也许能多活几年。
而且地位有个悖论:你越是直接追求它,你就越可能得不到它。
自豪有两种。
一种是「真正的自豪(authentic pride)」。你做成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儿 —— 也许比赛取得了好成绩,也许创造了一个好东西 —— 哪怕没有人看见,你自己也会感到很自豪。你配得上这个自豪感。这是健康的自豪感,是自己跟自己比较,能激励人上进。有人看见当然更好,你的地位会瞬间提升,但那是锦上添花,那不应该强求。
另一种则是「虚妄的骄傲(hubristic pride)」。你不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在刻意向别人说明你有多了不起。也许开个豪车,戴个名表,也许是直接吹嘘。你希望这能影响他人对你的观感,从而拉升地位。
特雷西说这里有个“第二十二条军规”,也就是一个悖论:
「当你通过让人们知道你很棒来提升你的地位时,你同时也因为让人们知道你很棒而降低了你的地位。因为这会让你看起来像个自大狂。」
特雷西说:「一个更困难但更有效的方法是真正走出去,去做了不起的事情。然后地位自然而然就会产生。」
换句话说,地位应该是个副产品。它一定是人们主动给你的,而不是你主动要的。
甚至不要说直接追求地位,对君子来说谈论地位都是不得体的。每个人心知肚明房间里谁地位最高,但没人会议论 —— 因为如果表现出关心地位,这件事本身就会拉低你的地位:那太像势利小人了。所以长期以来学者们都不愿意谈论地位,把它当成一个禁忌话题。直到近年,大家怀着悲悯的情感,为了帮助弱势群体,才大张旗鼓研究地位。
这个悖论点明了优绩主义[6]的根本问题:我们的稀缺大脑刻意追求的那个窄目标,其实是不应该直接追求的。那些东西本该是你追求真目标所带来的副产品。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7 周日:
我们讲了稀缺性循环,讲了更一般的心智窄化。这些规律远比我们之前意识到的普遍,而且非常有用。
首先,只要你当时能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心智窄化状态,你就可以立即从中跳出来。束缚你的只是你的大脑!
再者,你还可以让稀缺性循环为你所用,比如说设计用户体验、搞个员工激励计划之类。当然这属于小道,不值得提倡。
最后这讲咱们说说大道,也就是稀缺大脑如何在这个丰富的世界中生活。现代世界的难点在于可选项太多了。我们总是需要在即时满足和远大目标之间取舍,在被控制和想要控制之间挣扎。稀缺性循环本身不见得就是坏的,往往能带来快乐 —— 它只是过于浓缩、过于快速、过于浅薄。我们可以偶尔为之,但是不能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主动,想要有意识地生活,想要随时知道自己当下所处的局面:这样你可以选择参加或者不参加,你想要真正的自由。
伊斯特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叫「丰富循环(Abundance Loop)」。
典型的稀缺性循环。我们总感慨有些人在人生大事上的决定都做得非常草率,网上买个小东西却能货比三家,看来他们就是在寻找打折的乐趣而且上瘾了。结果就是家里囤积一大堆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为了对抗这种物欲表达,又出现一种思潮叫「极简主义」。极简主义要求你买东西一定要非常慎重,只买真正需要的,而且要买好的,买贵的。必须取消任何囤积:只要这个东西比如说两个月没用到过,那就应该扔掉。这样你家里会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异常整洁清爽,有一种性冷淡风格。
有些学者认为,极简主义和过度囤积是一体两面:其实都是在追求完美。过度囤积者是怕这个东西将来能用上,所以宁可留着;极简主义者是怕这个东西把我的生活搞乱,所以宁可扔了。这都是在追求掌控感的过程中被物质所掌控,所以都引发了焦虑。
那怎么才算不被掌控呢?是只把那些东西作为手段,而不是目的。你关注的点不应该是“要不要它”,而应该是原本打算用它做的那个事情。
伊斯特提出一个口号,叫做「要装备,不要物品」(gear, not stuff)。
物品是可囤积的东西:不管你已经有多少个,你总还可以再添一个。装备,则是用来做事的东西,它是达成更高目的的一种手段,你并不真的在乎用这个还是用那个。
比如现在中年男子特别流行钓鱼。本来钓鱼应该是个放松身心的、佛系的活动,然而这些中年人把钓鱼变成了鱼竿品牌的竞赛。各种竿越买越贵,也没见钓到几条鱼。
如果你关心的是钓鱼而不是鱼竿,那用什么装备其实都不要紧,趁手够用就好。这其实是个简单的道理,但为了对抗稀缺性循环,伊斯特把它总结成了「丰富循环(Abundance Loop)」——
-
用意义取代机会:你钓鱼本领强,这件事明显比拥有一套高档鱼竿更有意义;
-
用深度体验取代即时奖励:收藏鱼竿的多巴胺,跟沉浸于钓鱼活动所带来的乐趣是不能相比的;
-
用内行判断取代快速重复:如果你是个钓鱼的行家,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一副新鱼竿吸引。
钓鱼 vs 鱼竿,读书 vs 看短剧,发表文章 vs 发照片,一旦你从丰富循环中体会到更高级的意义和更深度的乐趣,你就会藐视稀缺性循环。
可是深度的意义又从何而来呢?
我觉得这是进化给我们稀缺大脑的一个宿命式设定:深度的意义,恰恰是从稀缺之中来。
如果你随便在河边一坐,水里的鱼就会争着往你的桶里跳,你大概不会认为钓鱼是个很有意思的活动。你不希望什么愿望都能瞬间得到满足。
那样的世界其实是存在的,比如说游戏世界。在游戏里你可以开个作弊器,瞬间拥有无限的资源和无比强大的军队,但你很快就会发现以那样的方式摧毁敌人没什么意思。我们在真实世界活着就是要体验受限制条件下的生活,就是要戴着镣铐跳舞,就是要与稀缺为伴。
而事实证明有限制才有创造性。比如作诗要讲格律,格律限制了你对字词的选择 —— 但是它也逼迫你创造性地挖掘字词的意思,发明新颖的用法,别人一看原来这个字还能这么用!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先用心理暗示的方法把受试者分为两组,一组倾向于认为资源是稀缺的,另一组相信资源是丰富的。实验要求两组各自去完成一些创造性的游戏,比如给一堆乐高积木,看你能不能搭建出一个特别酷的玩具来。当然两组拥有的物品其实一样多。
所有这些测试中,那些相信世界是稀缺的组,都找到了更有创造性的答案。
这就好像以前生活水平落后的时候,很多人都是能工巧匠,能把各种东西利用起来;而现在的人组装个现成的家具都看不懂图纸。
稀缺能提高创造力。
稀缺还能让人更珍视得到的东西。
罗振宇老师的《文明》节目有个标语叫「经历过,解决过。」
历史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热爱这片土地不是因为它让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而是因为此域有太多毛病,我们祖祖辈辈已经为它经历过解决过太多难题,它是因为“难能”,而可贵。
伊斯特有句座右铭叫「没有问题就没有故事」(No problem, no story)。人生都是活在各种故事之中,而故事都要有个挑战、有个问题,你把问题解决了,它才成为英雄之旅。
稀缺还能让我们去主动探索。
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人都是因为物质的稀缺而不得不出去探索新的环境。探索早已成了我们的本能。新出生的小孩,眼睛扫描新场景的时间就比盯着旧场景时间长,新事物自动吸引我们。这个本能如此强烈,哪怕是动物,哪怕在吃饱喝足啥都不缺的情况下,也喜欢出去探索新环境。
在某种意义上新闻和短视频是对探索活动的浓缩,轻轻动下手指就得到一条新信息。但探索活动的乐趣往往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真正的探索要求你容忍失败。有失败才是冒险,冒险才有意思。伊斯特建议最简单的冒险是不看网上评分,出去随便找一家餐馆就餐。也许是朋友推荐的,也许是偶然路过的,也许得到一个宝藏,也许扫兴而归。但是这个事儿本身总是有意思的。
你不想总被搜索引擎告知确定的知识,你希望自己探索出不确定的发现。有研究表明,哪怕出去散个步,如果你能随时看看周围有哪些新变化,注意到上次路过没注意的东西,那对你的注意力、创造力和身心健康都非常有好处。
这样说来,伊斯特这本书并不是主张把「稀缺大脑」给取消掉,说我们都换个「富足大脑」。我们接受进化的设定,我们仍然是从稀缺中得到意义 —— 但我们总可以要求主动,而不是被动。
看一个小时短剧,享受一下稀缺循环带来的浓缩快乐,没问题 —— 只要你是主动这么做的就好。怕就怕本来想看一小时结果看了三小时还花了不少钱。
被动的沉迷会让你有一种浅薄感,浅薄感导致失落感。而失落感正在统治世界。
有人分析了1965到2015年间十五万首流行歌曲,发现歌词里“爱”这个词在这五十年间的使用频率少了一半,“恨”这个词增加了;表达快乐和幸福的词也都减少了,表达痛苦和悲伤的词增加了。我们似乎并不怎么感激世界的丰富。
也许是因为我们被动接受了太多东西。也许是跟人比较出来的。以前大家只跟身边的人比,容易认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现在却是跟明星比:每个人从小都被告知长大了有可能当明星,结果长大发现自己是个普通人,我们对此非常伤感。
浓缩的快乐和跟明星的比较都让人失落,但稀缺大脑的生物学设定本来就是如此。你可以用调节多巴胺的方法让人上瘾,但是你没有任何药物方法能让人持续不断地感到幸福。
也许幸福就是在稀缺的世界中寻求长远的意义和深刻的体验。这就跟我们之前讲过的希滕德拉·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 [1] 联系在一起了:稀缺性循环用一个个小目标吸引你,而幸福人生必须用更大的目的统率目标……
我们既要从稀缺中获得意义,又要避免被稀缺性循环所控制,这真是不容易啊。我总结一下这个心法大概有这么几个要点 ——
-
不要过量,要适度;
-
不要快,要慢:
-
不要确定答案,要冒险;
-
不要量化指标,要感受复杂;
-
不要易得,要亲自解决问题。
富足的日子并不容易过好,愿你再主动一点。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8 周一:
这跟电视剧完全不同。古装电视剧,你仔细看,其实就是现代青年男女穿着古装谈恋爱的故事。剧中人的价值观,社会行为规范,就连政府的行事方式都跟现代非常相似。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古代。电视剧是给那些连现代社会是怎么回事儿都不太了解的人看的。
而好的穿越小说却能描写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人命如草芥”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唐朝节度使可以非常跋扈,而到了大明,却是文官视武将如奴婢,你能想象吗?你知道中国人并不是从来都只知道考科举的做题家吗?你知道宫廷政治和办公室政治是不一样的吗?真实世界才是最有意思的。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我喜欢科学,但是我不爱看科幻小说,却爱看穿越小说 —— 因为穿越小说除了穿越那一刻是神迹,接下来的演化都是真实的,是思想实验;而科幻小说是对物理定律的侮辱。
这一代中国老年人的一个问题是年轻时代普遍经历过贫困生活,而且普遍没有受过正规高等教育。虽然后来他们中的很多人生活变好了,但是正如摩根·豪泽尔的《一如既往》书中所说,往往是人的年轻时代决定了一生的思维模式。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们想想,中国的老人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有些不讲公德的现象都是个别的,大部分人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帮子女攒钱。大家多包容就好。
光有认知不行,还需要改变行为模式。有一派干预方法叫「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就是要一方面改变患者的思维方式,一方面改变行为模式,去除坏习惯,养成新习惯。具体的做法包括多参加社会活动、学习一门新技能、学习掌握像深呼吸和冥想这些能平静身心的方法,以及对原本恐惧的事情逐渐形成适应的暴露疗法等等。
这个道理是认知有用,但我们不能指望读过一本书或者听了一节课就变成新人 —— 神经网络需要有反馈的强化学习,需要大量的重复训练。
“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追求权力”。
权力是一种绝对零和的博弈,而且难以模糊化,只要参与这个游戏就一定有赢有输,很不好玩。就这么点资源,你拿走别人就没有,你一定会得罪人。所以当时我说了,如果你不好意思自吹自擂,如果你默默地为集体做贡献就感到很幸福,如果你非要做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总是真诚地跟人交往,如果你希望自己能被众人喜欢……你就不要追逐权力。
只有当你手里有一摊大事必须推进,有一帮人指望跟着你谋取富贵的时候,你才应该厚颜无耻而又理直气壮地去争夺权力。
再者,权力和地位并不是一回事。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地位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支配”,也就是你能让别人按你的意志去做事,相当于丛林里的猴王;一种是“声望”,是你并不寻求支配任何人,但是人们很尊敬和喜欢你。强行拿官场做个类比的话,实权部门的大领导拥有支配型地位,而有些社会贤达没有实权但是德高望重,也能弄个首席科学家、评委会主任,这就是声望型地位。
你可能觉得权力就是支配型地位,其实也不完全是。真正的支配型地位是一种个人威望,是跟着人走而不是跟着职位走的。就如同袁世凯,你朝廷用我我有权力,你不用我,我回河南“养病”,北洋军队照样是我的嫡系,我照样一呼百应。等你们真要打仗,还非得用我。
当然袁世凯那样的支配型地位让朝廷感到很不安,所以现代社会都是尽可能把权力制度化,让权力只跟着职位走。一个无名小人得到任命就可以到实权部门颐指气使,一个杀伐果断的大领导一旦失去职位就人走茶凉。这种不是真的地位。所以有权力的时候一定要抓紧用,权力过期真的会作废。
现代社会中人们更多地是追求声望型的地位。它只跟着人走,它可能会随着你退出江湖而慢慢失色,但不会突然过期。
声望型地位不会对其他人形成压迫感。你完全可以通过服务社会、做出贡献、让人们喜欢你而得到这样的地位。
当然有的人也会嫉妒你的声望,但那是少数,而且他们不敢承认。声望型地位也是相当程度的零和博弈,因为大家的声望总会有个高低,但是层级应该非常模糊,不会被时时提醒。理想的局面是平等基础之上的尊敬。
这让我想到,《水浒传》里梁山泊排座次,就不是个好制度。每次梁山说服一个朝廷大将投降,宋江都会上前客气一番,说哥你这么英雄了得必须坐山寨头把交椅!人家赶紧推辞说不行不行我哪有那个水平还是宋江哥哥你坐头把交椅 —— 于是宋江说,啊,那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坐第22把交椅吧!
你说这不荒唐吗?我脱离朝廷就是因为不喜欢论资排辈,结果到了你们这里不但论资排辈,而且还有编号?现实生活中这种编号只会让社团失去凝聚力。文明社会必须尽量掩盖地位差异,社团里整天论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那是土匪气质。
我们不要专注于那个物品,而是你要拿那个物品干什么。装备只是工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果说用中国话翻译,荀子说的「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是更恰当的说法。
所谓役物,就是驾驭和使用物品,人是主体,物是客体,以人为本。所谓役于物,就是被物品所驾驭,是以物为本。
我们这期有位读者留言说他认识一个年轻人,明明不富裕,就为了面子,非得让父母给买了一辆七十多万的豪车,结果买回来连油都加不起,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家停着。这就是役于物:他宁可牺牲家人的幸福也要拥有这辆车,是人为车服务,把自己搞得非常被动。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能坚决把车当做工具,那么哪怕他非常喜欢车也没关系。这样一个人如果有钱可以买好车,没钱可以研究好车,可以租车,可以谈论各种车的性能特点,但他不需要用拥有某一辆具体的车来证明自己。他是把车作为滋养文化敏感度的手段。
一切都是看你是主动,还是被动:美食家认为人高于食物,贪吃者则默默地把自己放在了从属于食物的位置上。
评价跟某个物体的关系的最好标准是,这个东西让你更自由了,还是更不自由了?
亚当斯是个特别能思考的人,胜在原创。他对生活充满独特的洞见,那些洞见可以说是一种街头智慧,还包括一些生活黑客式的窍门。亚当斯抓住了一些世界运转的微观规律,使用这些规律能让你活得游刃有余。
这本书原本的书名是《重构你的大脑》,我认为叫《心智重构》更合适一些,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重构(Reframe)」这个词。
Frame是“框架”的意思,直观的形象就是挂照片或者油画的那个相框。你怎么 frame 一个事情,就是你用什么眼光看这件事,你怎么给这件事定性,你把这件事讲成了一个什么故事。我们知道人总是生活在故事之中。眼前的现实就是这个现实,你对这个现实的主观感受不是取决于现实本身,而是你怎么解读它。正如凯文·凯利所说:「疼痛是不可避免的,但受苦是可选的。」
而所谓 reframe,就是重新设定框架,就是跳出常见的、习惯性的框架,主动把现实解读成一个对你更有用的新故事。
比如这里有半瓶水,悲观的说法是水只剩下半瓶了,乐观的说法是我们还有半瓶水。再比如连续打败仗,消极的说法是屡战屡败,但你要改成“屡败屡战”,马上政治正确。
在心理学上,「认知重构(cognitive reframing)」 —— 也叫「认知重建(cognitive restructuring)」 —— 是一种被认可的调节心境乃至治疗心理疾病的技术,意思就是面对一个情境,或者一段经历、一个想法、一个情绪,你要识别你是怎么看它的,然后挑战你的看法,换一个看法。认知重构不是把故事说给别人,而是说给自己。
你必须真的相信自己重构出来的那个说法。所以重构要求集中注意力、重复讲那个故事,最好还有情感的投入。
这不是自我欺骗,这是自我洗脑 —— 或者咱们重构一个说法,这叫「对大脑编程」。这回咱们不是用无尽的语料慢慢训练神经网络了,这回是直接改写脑回路。是自我实现的扭曲现实力场。
亚当斯说,重构出来的说法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有没有效。有些说法不对,但是对你有效就好。比如说 ——
与其说酒是一种饮料,不如说酒是一种毒药。
这个说法肯定不对,酒当然不是毒药,很少有人喝酒死亡 ——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戒酒,想要滴酒不沾,那么对你来说的一个方便法门就是直接把酒当成毒药。
再比如说,「任何混乱的局面中都蕴含着机会」,这句话也不一定对,没有科学根据,但是如果你牢记这句话,看见混乱就寻找机会,你会找到很多机会。
那我们想想,孟子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不也是把“我正在受苦”重构成了“我正在接受锻炼”吗?这句话你要是较真儿其实是不对的,尤其有些人认为“男人就该吃苦,吃苦才能锻炼”,号召大家自找苦吃,那完全错误 [2] —— 但是如果你此刻已经在受苦,这句话无疑会让你更有力量。
我理解,大多数人日常的心智模式往往比较消极,充满了抱怨、自恋、自怜、自大和认知失调,都是为了让自己在短期内感觉更好,都是平庸的框架。亚当斯说要重构,是用一个积极的框架取代消极的框架,让人不平庸。
比如你被人骗了一笔钱,十分懊恼。最直观的解读框架是这是一场灾难,那就只有愤怒和叹息,搞不好耿耿于怀还得场病,等于是双重打击。要避免那个局面,你有两个重构事实的方法 ——
-
如果你说“吃亏是福”,说我不但没损失反而还给运气充值了,这的确能让你感觉很好,但是是个平庸的框架。
-
而如果你说“吃一堑长一智”,说这次就当交学费了,我以后不会受骗,这个感觉没有那么好,但是它更积极,能让你成长。
你看,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不同的重构会带给你截然不同的心态。而有些重构方案明显更好。再说重构应该看有没有用,别太在意对不对。
这几个重构的本质都是把被动心态变成主动心态。这个劲头可以用下面这个重构表示 ——
与其说我想要(want to)做什么事,不如说我决定(decide to)做什么事。
决定是绝对的主动。决定是自己对自己的commitment。你想做一件事,那可能条件变了你就不想了;你决定做这件事,那就会想方设法做成,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你。
亚当斯说,这个方法证明了心智对身体有巨大的影响力。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09 周二:
事实就是这些事实,但是你可以通过主动选择对事实的解读和定性,让自己的心情更愉快,生活更积极,做事更高效。这一讲咱们重点说说怎样应对日常的生活和工作。真正磨炼我们的往往不是危急关头的大事,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琐事。那我们应该怎么给大脑编程,能更有效应对、乃至于点亮这些琐事呢?
我总结斯科特的方法,大约有三个重构层次。每个层次都能带给你更大的自由。然后我们再讲一些具体的应用。
第一层是你的情绪是可以选择的。
与其说我的感受是我的境遇的结果,不如说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选择。
比如说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正常反应是你会很愤怒,甚至感到仇恨。这些情绪有时候有用,因为能带给你力量,你会激情满满地去反抗、去纠正一个错误,这很好。但很多情况下你是为跟自己无关的或者你干预不了的事而愤怒甚至仇恨,那么你就应该选择不要这两个情绪。选择的方法是一个重构 ——
与其说愤怒和仇恨是我讨厌那些人,不如说只是我在为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己。
很多时候你之所以感到愤怒,是因为别人对你说了一些什么:可能 judge 你,批评你、甚至是辱骂你。怎么应对这些局面呢?这里有个特别关键的认知:人们对你说那些话,其实不是反映了你如何如何,而是反映了他们如何如何 ——
与其说他们是在说你的事儿,不如说他们是在拿你说他们自己的事儿。
很多时候人们只是想借你这个场地抒发自己的情绪,表明自己的立场,树立自己的形象而已。你要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与其说大家都在琢磨你,不如说你在他们各自的电影里都只是一个配角。
认识到这一点会让你轻松很多。面对别人无端的谩骂,不理会是最好的办法。其实他们是在给自己加戏。
而在你自己的电影里,你是绝对的主角 —— 这意味着你可以更积极地改编电影。这就引出了第二层重构,对现实的重构:
与其说现实是你看到和感受到的东西,不如想象你周围的事物都是虚拟对象。
这意味着你可以把一些不值得关注的事物从你的现实中抹掉,连想都不想。
对我们日常幸福感最大的影响是各种焦虑和担心,但斯多葛主义早就告诉我们,应该只关心能控制得了的事,把这些事做好就好,控制不了的事担心也没有用。亚当斯的建议是用太空的视角,用整个人生的视角重构你眼下正在担心的那件事,你很可能发现那根本就不叫事儿。
另一个重构是,积极想法和消极想法在挤占同一个货架空间。如果你想少一点消极想法,你就需要用多一点积极想法去占满那个空间。
比如说你可以做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活动。亚当斯自己选择的是打鼓,在打鼓的过程中,手、眼、大脑要全面协调,没有时间想别的,你会完全沉浸在当下的情境之中。这会让你感觉很好。
第三层是再进一步,你自己的各种感受和想法,其实都可以完全忽略。
人这种动物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冒各种各样的想法,有好的、有坏的、有的可能还是邪恶的想法。坏想法太多的确不好,但是无需焦虑 ——
与其说我是我内心的想法,不如说我是由我做什么所定义的。
这样你就得到主动权了,不必做自己各种想法的奴隶,也不必过于尊重那些想法:
与其说要找到你自己(find yourself),不如说你要成为“自己”的作者(author yourself)。
有了这种水平的主动性,我们就可以进行下面这些操作。
第一个操作是给生活增加一点多巴胺。日常琐事很无聊,而多巴胺能提供做事的动力。
一个方法是把事情重构成游戏。「游戏化」是个几年前很流行的词,看个电影、喝个咖啡什么的都拿积分,无端增加紧张感,现在受到学者的诟病。但如果你不计较得失,以玩游戏的态度对待游戏化,生活可以多些乐趣。
比如说家务。亚当斯研发出了一套叠毛巾的“最佳方法”,还一本正经地设计了做家务的最佳路线。与其说你在做家务,不如说你在参加体育比赛。这不就有动力了吗?
如果你在学校读书,成绩还不错的话,上学对你来说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儿,因为你可以把考试重构为竞技:你可以默默选定一个同学,暗中跟他比赛。
亚当斯每天画一幅漫画,这个事儿的好处是它每次都有一个开始、有一个交付。交付带来成就感,成就感带来多巴胺,多巴胺带来新的动力。如果你能把工作分解成一系列任务的列表,每次完成一个小任务,在列表上打勾那一刻,你就会得到多巴胺。
为了让大脑产生足够的多巴胺,这里面还有个生活黑客技术:你可以假装完成任务。
斯科特每天中午去健身房健身。但是每年大约有那么五次,他感到真的很累,不想健身。但他仍然会换好健身服,开车到达健身房,不做任何锻炼,就回家。他这一次没有锻炼但是他尊重了自己的健身系统,所以他仍然得到了一些多巴胺。
这是尽一切努力遵守大脑的编程。
还有一种编程比健身更简单、而且效果更大:做一个诚实可靠的人。让你的家人、朋友和同事完全信任你,让他们相信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做正确的事情 ——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亚当斯说你就有了一个罕见的超能力,一种无与伦比的资源:这意味着只要你向别人提出请求,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帮忙。
而做个诚实可靠的人能有多难?你只要说到做到,该出现就出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
如果你的多巴胺足够多,干什么都充满动力,你的运气绝对不会差。哪怕你连续遭遇不如意,你也可以说“宇宙欠我一点运气”,而不是“宇宙在跟我作对”。
第二个操作是用尴尬消除ego。
我认为中文世界欠「ego」这个词一个更好的翻译。我们有时候把它翻译成“自我”或者“自负”“自尊”,但是都不够精准。Ego的意思是与外界区别开来的那个自我,那个你想要维护形象的自我。近年来美国科技圈对ego有个越来越深的认识:
Ego是你的敌人。
有人专门写书讲这个道理。这里斯科特有个比喻,特别能说明问题 ——
比如我这有一个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请你把它送到马路对面去。你肯定会一路非常小心,生怕它掉了、摔坏了或者被人抢走,你会产生极大的焦虑。但是如果我这有个土豆,请你把这个土豆送到马路对面,那你肯定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没有任何焦虑。
斯科特说,不要让你的ego做那个艺术品,要让它做那个土豆。
你很多很多的焦虑,担心自己做错了这个、别人说你那个,都是为了维护ego。其实没必要。做大事应该“无我”。
怎么消除ego呢?主动制造一些尴尬场面。所谓尴尬场面就是在别人面前出错。通常人们认为做错事是令人尴尬的,但往往是你对尴尬的恐惧让你做错事。正因为你要维护ego,你才恐惧尴尬,你才不敢轻松做事。对尴尬免疫最好的办法是主动制造尴尬。
第三个操作是能量管理。多巴胺要用在刀刃上。
我们通常谈论「时间管理」,列个时间表,确保每天有多少时间在做正经的工作,比如几点到几点必须做什么事、玩手机不能超过几个小时等等。时间管理会让你很被动,不自由,你会常常管不住自己。
更先进的办法是「任务管理」,规定这一天必须完成几件事,完成一项打个勾,获得一次多巴胺奖励。任务管理比较灵活,但还没有做到最高的效率。
亚当斯提出的新概念叫「能量管理」。他观察到人在一天中各个时间段的能量是不一样的。有时候精力旺盛,适合创造性劳动;有时候精神放松,适合社交活动;有时候适合锻炼有时候最好休息等等。
每个人的能量分布都不一样。亚当斯的正式工作时间是早上四点到十点,这段时间他的脑力爆发。一起床就画漫画,画好漫画再喝咖啡,再写作……
能量和活动内容的匹配有多重要呢?亚当斯说为了方便能量管理,你应该找一份能自己安排时间的工作,甚至如果可选的话,选一个能给你自由时间的人生伴侣。
能量不仅与时间有关,还与环境有关。亚当斯的体验是,在家里独自一人的环境并不是写作的最佳环境,你反而会各种分心。他发现最好的写作环境是一个“你可以主动忽略周围人”的地方,比如咖啡馆或者小吃店。周围有很多人,各种噪声,但因为他们都是陌生人,你可以屏蔽他们,反而能安心写作。据说有研究结果证实了这个说法。
与其说你写不出东西来,不如说你是没有在正确的环境中写作。
这些操作共同的主题还是那四个字:积极主动。生活大多数时候是平淡的,但你任何时候都可以选择让那一刻不平淡。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0 周三:
这就是人性的一个侧面。人的认知处理是非常自动化和低效能的,以至于一听说有理由,马上就顺从 —— 也不管那是什么理由。
亚当斯非常喜欢用这招,说有90%的成功率。比如你跟朋友吃饭,抢着买单,你可以说:“这顿必须是我请你,因为你两个月前刚过生日。”
亚当斯甚至用这招帮助了一些强迫症患者。所谓强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OCD),是说你明明不喜欢某个行为,但是你又说服不了自己停止那个行为。比如说洁癖就是一种强迫症,每天反复洗手,他也知道这不好,也不喜欢洗手,但是他总担心手不干净,他停不下来。那么亚当斯的建议是,你可以这么重构 ——
与其说“我必须继续这种行为,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如说“我不再需要这个行为了,因为少就是多。”
「少就是多(less is more)」,这句话到底是啥意思?其实没有意义,纯粹是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但是特别好使。
接下来咱们说怎样跟陌生人聊天。
关键是要有自信。与其说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不如说是通过练习获得的。斯科特建议把陌生场合重构为假设现场每个人都处在社交尴尬之中,他们正等着你这个社交达人去化解尴尬。
这就引出了我们对人的第二个认识:人们关心的是自己,而不是你。陌生人尤其如此。
不要担心社交尴尬,其实你的尴尬没有人在意,别人关心的是自己不尴尬。只要别人都在尴尬,你就无需尴尬。
其实这个道理我们早就讲过:哪天你上班把衣服扣子扣错了,哪怕你鼻青脸肿地去逛超市,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忙着注意自己。
有了这个基本认识,你就可以学习从低到高的三个聊天技术。
第一个技术是问别人关于他们自己的问题。开场很简单,你只要微笑、眼神接触、握手、介绍自己的名字,然后问对方的名字。然后重复一遍对方的名字表示重视。然后你们就可以寒暄生活琐事了。你可以问“你今天为什么来这?”“你住哪?”“你有小孩吗?”“你做什么工作?”等等。
可能很多人说别人会不会认为这是隐私,不愿意告诉你呢?不用担心。现实是人们很愿意回答关于自己的简单问题。而你只需要倾听就好。凯文·凯利不说吗:「即使你什么都不说,只要你仔细听,人们会认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交谈者。」
第二个技术是自我介绍。你总需要讲讲自己。平时准备几个关于自己的小段子,最好具有自嘲属性,还要有娱乐性,随时抛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我亲眼目睹他用同样的段子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很多遍,但是因为他讲得有意思,我每次听都觉得很好。
第三个,也是最高级的技术,是表演。
社交水平差的人总觉得我要做自己,不管跟谁都用同一个方式表达,这是错误的。你不应该用跟小孩说话的方式跟警察说话。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对话风格。
最厉害的风格具有一定的表演性质,要点是模仿对方。亚当斯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跟大学行政人员聊天时,故意表现得自己像个行政人员一样。旁观者都觉得好笑,但是那些行政人员却感到很舒服,觉得这人特别有能力。你要演的像是对方的一员。
别忘了,模仿是最好的恭维。
我们的第三个认知是,你得知道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按理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那你推己及人就应该知道别人需要什么 —— 但现实不是这样。人们往往不知道别人需要什么。这非常奇怪,但是只要点破了,你立即就能知道。
我们先说别人不需要什么:别人不需要你的建议。
你看人家不会做事,做得不好,你说我给你提个建议。那么这个人,尤其是成年人,很可能立即换成防御姿态。你给他提建议,就是在暗示你的地位比他高。用中国话说这就是「爹味」,用英语叫「mansplaining」。
所以有很多社交指南建议我们不要给人提建议。但是不给建议似乎也不对,因为你确实想帮助对方。那应该怎么办呢?
一个办法是提供信息。只有信息,供对方参考,没有建议。如果他用了,他会自己得出应该怎么做的结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他不会反感。
一个办法是帮对方捋清思路。你无须评论,就让对方给你解释他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就能发现思维过程中的矛盾。
还有个更常用的办法是给同理心。其实很多情况下人们并不想真的解决问题,他向你抱怨只是为了获得你的支持和共情。
亚当斯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度假村做前台工作,他的一项任务就是处理客人的投诉。老板告诉他一个秘密:其实很多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但是大部分客人投诉并不是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是想抱怨一下、抒发情绪而已。所以老板弄了很多张表格,有人投诉亚当斯就说您发现了什么问题,您说我填表登记!于是客人就会非常满意。至于说那个问题解不解决,已经不重要了。
而人们最需要的东西,是赞美。
这非常不合理:人人想要得到赞美,而且赞美又是如此容易,可是世界上的赞美却是太少了!如果你能随时发现别人的闪光点,随口送出赞美,你不但立即提升了双方关系,而且点亮了对方的一整天。赞美是零成本的,而且你真不用担心把对方给说骄傲了 —— 亚当斯说他今年65岁,这么多年天天赞美别人,从来没产生过负作用。
与其说赞美是虚伪的,不如说不赞美是近乎不道德的。
还有些需求,则不应该被满足。
社会有些所谓个性强的人,特别喜欢整天怼人,甚至专门PUA,对这种人应该怎么办呢?亚当斯说与其说那是强烈的个性,不如说这些人有毒。他们是另一种类型的理性人,他们的目的非常清楚,就是想从别人的失败中获得优越感。对这样的人应该直接拉黑。
这一讲说的技巧其实都不复杂,背后的原理也很简单,但是这么做的人真的不多。其实这一切的关键只有一条,那就是学会从对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会转换视角,是智慧的开始。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1 周四:
重构本来就是只问有没有用,不问对不对。
事实上明星也不可能取悦所有人 —— 最受欢迎的音乐家,全世界也只有10%的人喜欢。不过你也需要把自己的基本面搞好。
对找对象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要有性吸引力。这意味着你要展现一定的遗传基因优势。优势有通用和特长两方面。
通用优势是身体,这意味着你要经常锻炼和健康饮食。有一位女士曾经告诉亚当斯,30岁以后的男人,只要有个正经工作,还经常健身,他就已经排到了男性吸引力排行榜的top 20%。而如果这个人还能注重一点时尚、搞搞发型,他就是top 10%。
所以你看,也许女性要凭长相脱颖而出比较难,我们男性的外貌竞争那可是一点都不激烈。
特长方面,你最好会一点体育或者文艺本领。不用特别精通,展现基因优势就好 —— 我听说比较精通能吸引异性,过于精通只吸引同性。可能有些女性会对智力基因感兴趣,但亚当斯的经验是千万不要期待太多。
我们专栏讲过亚当斯的《以大制胜》那本书,其中有个特别厉害的说服力技巧叫「先同步后领导」[4]。特朗普很善于用这招,先在情感上跟你同步,说没错!我也这么想!完了再引导你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本书里亚当斯又讲了相似的一招,叫「拥抱和放大(embrace-and-amplify)」。
比如孩子想玩,而你想让他学习。你要先拥抱:你完全可以玩,因为你应该快乐!我跟你,咱们是自己人,你快乐我也感到快乐!我完全支持你快乐!然后放大:但是你知道吗?我在乎的不仅仅是现在的你,我还必须为将来的那个你负责。我认为将来的你,会感谢现在的你听了我今天的话。
与人相处总有很多酸甜苦辣,但我们必须相信,人本质上都是好的 —— 更何况是家人呢?虽然如此,我们也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身处局中也不能只讲情感没有理性。说什么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还辜负我,那种话没意义。
你得适应用更清醒、更客观的方式思考人际关系。你得学会从别人的视角、从全局的视角、从系统的视角考虑问题。亚当斯很少直接引用最新科学研究,但是他这个能随时跳出来重构局面的本领,绝对是科学精神。
亚当斯的重构是,与其说大家面对同样的事实,不如说我们是在同一块屏幕上看了两部不同的电影。每个人都是有选择地接收信息,别人眼中事实的版本跟你非常不一样。
理解了这些,你才能明白,别人没有义务顺从你的思维方式。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追求什么“客观真实”,什么“人的本质”,但我们可以追求「可预测」。
人在很多时候是非理性的,但人在相当程度上是可预测的,这并不矛盾,因为非理性不等于随机,非理性可以很有规律。以前流行一本丹·艾瑞里的《怪诞行为学》,英文书名的原意就是「可预测的非理性(Predictably Irrational)」。亚当斯说了一些规律,我认为其中有两个可预测性最为重要。
一个是金钱的驱动力。人的动机是难以猜测的,但如果你赌他会采取能让自己获得更多金钱的行动,你往往能赌对。
另一个是群体身份认同。大多数人对大多数公共议题的观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他所认同的那个群体给他的。
我认为自身利益和身份认同是说服力的边界线:你再巧舌如簧,也不太可能让人家损害自身利益或者改变阵营。
这些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剩下的才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以下是几个最常用的影响力因素 ——
要说服一个人跟你一起去做什么事,最好强调「自由」。世上任何一个决定都会要么增加一方的自由,要么降低一方的自由,自由是个关键因素。你想雇佣一个好员工,就得跟他说在你这工作有自由;你想让婚姻幸福,双方都得保证给对方一些自由空间。
要让人不做什么事,最厉害的办法是诉诸「恐惧」。恐惧如果用好了,是核武器级的说服力,对社会有破坏性,特别容易被坏人所用。使用这一招需要慎重。
要吸引注意力,你需要「新颖」。你的PPT有15页,如果这一页上的信息是你最想让人注意的,那就给这一页弄个与众不同的、最好是新奇的元素。
要让人相信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重复」。我们专栏刚讲过「习惯化」的作用,重复导致习惯,习惯导致相信。
要让人下决心行动,你的论点必须「简单」。人们喜欢简单的逻辑,甚至随便编个理由都可以。你的论证越复杂,别人就越拿不定主意。
要让人理解一个高难度概念,最好的办法是「类比」。类比其实就是模式识别,而人脑模式识别的能力远远超过形式逻辑运算的能力。很多时候打比方根本不科学,但是有效。
要争取支持,一个技巧是「可视化」。一图胜千言。你想让人支持接收非法移民,就上一张描写移民很可怜的照片。还记得特朗普给小布什的弟弟,杰布·布什起的外号吗?“低能量布什” [3],那个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我理解,当一个人处于「被影响」的状态的时候,他是生活在别人给他设定的某种叙事框架之中,他接触的不是真实世界 ——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完全客观的真实世界,他接触的是别人版本、而不是自己之前版本的世界。
影响力的本质,就是给人重构一个世界。
影响力效果的上限由对方决定。你这个框架越是契合对方的利益和身份认同,效果就越好。有时候他只需要你给一个理由而已。
而影响力的终极保证,则是你自己。如果你平时声望高、形象好,你说话当然好使。那样的形象和声望又是如何积累的呢?也许影响力最大的用处不是影响别人,而是影响自己。
作为斯科特·亚当斯的《心智重构》这本书的最后一讲,我们来做一个最大的重构,对世界观的重构。所谓世界观,简单说就是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霍金在《时间简史》里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科学家给公众作关于天文学的演讲,讲了地球绕着太阳公转之类的科学知识。讲完,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你讲的这些都什么啊,难道你不知道吗?世界是驮在一只巨大的乌龟背上的平板!
科学家立即就找到了老太太那个世界观的弱点,说:那这个乌龟又是站在什么上面呢?
没想到老太太辩才无碍:你很聪明,年轻人,的确很聪明,不过,这是一只驮着一只,一直驮下去的乌龟塔啊!
这个道理是再离奇的世界观都有可能解释得通。所以我们似乎不应该纠结于什么样的世界观正确,而应该关心哪个世界观更有用。
罗振宇老师最近夜访苏东坡,讲了一个典故。苏东坡到了晚年,有句话叫「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罗老师说,这句话肯定不真实,因为不可能天下每个人都是好人 —— 但这就是扭曲现实力场,这个世界观很有用。苏东坡有这样的心态,所以他才能在任何场景之中发现惊奇有趣的事物,所以不管遇到多大的逆境,他的心情总是很好。
亚当斯这本书说得更进一步,说如果你整个心情很好,呈现一个很放松的状态 —— 用现在流行的词语叫「松弛感」—— 那么别人会对你很友好。你这时候最容易发挥影响力。而如果你是一副生气或者紧张的样子,别人就更可能以你不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你以为别人对你的态度是由别人决定的,但其实在相当的程度上,别人怎么对你是由你决定的。
而你的状态跟你的世界观很有关系。如果你认为世界是充满敌意的,或者到处都是竞争,你不可能呈现真正的松弛感。而如果你像苏东坡那样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你自然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或许我们可以大胆地扭曲一下自己的世界观。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2 周五:
咱们从简单的说起。我们前面讲了,如果你要戒酒,你可以直接告诉自己“酒是一种毒药”。亚当斯还提出一个类似的重构是“糖是毒药”。这些说法显然都不真实。
我的理解是真实的信息适用于所有情况,但是需要你在现场做复杂计算。根据真实信息,适量喝点酒没啥大坏处,对贫困国家营养不良的人来说糖是一种宝贵的营养来源 —— 但是如果那些情况不适合你,你何必做那些计算呢?你不是要减肥吗?扭曲的现实对你更管用。
一切重构都是往精神层面走,而在精神层面我们可以很自由。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龙虾教授”,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有一个重构:生活是一场探险(adventure)。
探险活动的特点是你主动寻求逆境。比如说去丛林里野营,你本来就知道会有各种困难,你认为没困难就没意思。你负重爬山、冒着雨搭建帐篷、吃饭睡觉都很麻烦,但是你乐在其中。而且你很期待接下来的任务。
这个重构会让你面对逆境变被动为主动。设想一个人本来就刚刚被公司裁员,昨天家人还病了正在住院,他早上急匆匆地往医院赶,结果还遭遇了交通事故……如果他只是在被动地承担生活的苦难,他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但如果他把生活当成一场探险,想象自己正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那么他可能会不怒反笑:这一关的难度还真高啊,我都很好奇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
做了这么多铺垫,你大概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们就可以聊聊亚当斯此书最大的一个重构 ——
我们是生活在一个计算机模拟之中。
这叫「模拟假说(The Simulation Hypothesis)」,我们专栏专门讲过 [1]。它的基本逻辑是说,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用技术给你模拟出来各种虚拟的世界,就如同虚拟现实游戏,以至于你进入游戏后无法分辨它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我们设想如果生成虚拟世界很容易,那么虚拟世界的数量就会比真实的世界要多得多。那你猜,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概率能有多大呢?肯定是很小很小的。所以我们极有可能就是身处某个更高级的文明用计算机虚拟出来的一个世界。
包括马斯克在内,现在有一帮人相信虚拟世界假说。其实这个假说是不可证伪的,但是它可以对你很有用。
就如同刚才我们说的,把生活当成游戏。有时候你真的会觉得这个游戏的有些剧情是谁故意为你设计的。比如你会在一段时间中反复遇到同一类型的麻烦。
亚当斯说,这么多年来他不管住哪,身边总发生水管问题,不是这漏了就是那堵了。是不是游戏设计者就是想看他怎么解决水管问题呢?水管是游戏安排给亚当斯的一个主题吗?也许整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让玩家自行演化出对各种问题的解法?也许我们所有人正在参加一个大型真人秀节目,你每次解决一个难题,都有电视观众在给你鼓掌?
当然,可能那些集中出现的难题纯属巧合 ——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模拟假设会让你的心态很正面。
那么接下来,亚当斯有个有点离奇的洞见。
对游戏设计者来说,把虚拟世界中每一个细节都做好是不值得的。节省算力的办法是只有当某个玩家要注意到某个细节的时候,临时生成那些细节。
也就是如果此刻月球上没有人,计算机就没必要提供月亮的细节。将来人类派个探测器到月球,临时再生成那些什么土壤之类的东西也不迟。
而这就意味着,游戏生成什么东西,是由你往哪看决定的。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如果你专注地想要一些正面的、积极的东西,游戏就会多给你生成一些积极正面的东西呢?
这会立即让你想起所谓「吸引力法则」。朗达·拜恩的《秘密》、张德芬的《遇见未知的自己》都说过这个法则,大意是说只要你大胆想象自己得到一个什么东西,全宇宙就会帮你得到这个东西。我们专栏一贯对吸引力法则嗤之以鼻,我们有研究证据说做那种白日梦不但无效,而且有害 [2]。但是亚当斯……还真的挺相信吸引力法则。
不过亚当斯的版本跟张德芬不太一样。张德芬说你要想象自己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那个东西,而且要想象得越详细越好,画面越鲜明越好。比如你想得到一个学位,你就想象那个学位证书的样子。然而有研究证明这样的想象会有反作用,因为它阻碍了你的努力。
亚当斯建议却是专注于一个比较宽泛的目标。比如说你想要获得财富,你每天把“我要财富”这句话写十五遍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要想得太具体,不要说什么我要通过下一次升职加薪得到财富。
我们大约可以说亚当斯说的是一种正能量心态,而不是具体的白日梦。
但不论如何,「专注于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这听起来还是过于玄学……亚当斯甚至说,生活中那些无缘无故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好的事情,可能也是因为你不小心过于专注这些东西,于是系统就给你生成了……
抛开玄学成分,这个重构的好处是让你更有主动性,而且你更能理解别人。如果我们假设“每个人生活在自己创造的现实之中”,我们容易解释很多事情。
亚当斯说,他的一些朋友,包括像马斯克这样的人,都是先敢于想象一个非凡的设想,然后真的创造了非凡的现实。你说这是吸引力法则也好说这是扭曲现实力场也好,这个要点是你完全可以藐视“客观”现实,而不受任何惩罚。
你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世界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你;你专注于某一种境遇,世界就会给你那样的境遇。这大约就是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重构」这个思想全部的意义就在于人脑的主观思维框架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亚当斯没提萨波斯基,但他显然认为人有自由意志 —— 或者说,人可以假装自己有自由意志:你不仅仅是你的基因和过往经历的产物,你总可以创作自己未来的经历。你可以重塑自己大脑的操作系统。
所谓操作系统,就是你反射性地跟新情境互动的模式。比如面对一个陌生人,你的本能反应是什么?
亚当斯观察,人的操作系统大概主要有四种类型 ——
一种是「自私」:我尽力获取任何我能得到的,而且我认为别人也会这样做。这样的人可能占多数,跟陌生人互不冒犯,但也尽量不产生瓜葛。
一种是「复仇」:我总觉得别人对我有敌意,所以我要反击。其实大部分敌意是他想象出来的。
一种是「受害者」:我总是被人欺负,但我也没办法,我只能逆来顺受。
这三种操作系统都能提供情绪价值,你给自己的自私自利,自己的失控和失败找到了借口,这在短期会让你感觉很好,但是长期不会收获真正的好处。
最好的操作系统是第四种,叫「互惠(Reciprocity)」:如果我使自己变得有用,好事就会发生在我身上。
这也是我们一贯推崇的博弈策略,做个供给侧的人,先讲奉献,总问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至于说回报,那只是副产品。当然你的慷慨会被一些人利用,但那只是微小的代价。
如果你不能从理性认识互惠博弈的好处,哪怕你重构一个“好人必有好报”的说法,也很有用。
有句流行的话说「悲观者往往正确,乐观者往往成功。」按理说世界观应该越真实越好,但是演化的历史似乎表明「求真」和「求存」是两回事。客观指出异性脸上的缺陷不会有助于你找到配偶,反倒是花言巧语常常能让人得逞。
《心智重构》这本书到这里就给你讲完了。抛开亚当斯,作为一个前物理学家,我的确知道以下这两件事儿是对的 ——
-
我们无从得知世界的“本质”或者“真相”。包括物理学在内,我们的一切理论都只是模型。只不过有些模型比另一些模型有更好的预测能力。
-
人对世界的感知是以连续的叙事 —— 也就是故事 —— 的方式存在的:每个人都活在他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之中。
那既然如此,重构就是换个更好的故事讲。好不等于真实,有用就是好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3 周六:
“重构”是个中性词,的确可以是正面也可能是负面的。我们对世界的每个解读框架都是主观的,每个框架都有短期或者长期的好处。
阿Q的精神胜利法,像被人打了,对自己说这是“儿子打老子”,能让他立即“心满意足的得胜”、或者“渐渐的得意起来”,就属于提供了短期的情绪价值,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比自怨自怜强。还有各种辩证法话术,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甚至“吃亏是福”,其实主要作用也是情绪价值。另一个解释框架是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别人,想象自己是个受害者,甚至整天以指责为乐,也是情绪价值。
这些做法因为会让自我感觉很好,所以已经形成了系统性的说法。比如晚清时候人们看洋人船坚炮利,可又不能丧失中国人的骄傲,就说洋人再厉害也只是在物质方面,而我大清厉害的是精神。如果你指出洋人社会似乎更讲理,他们又会说洋人那是虚假的,我们中国孔子才是真正的文明。
一直到现在,还有人整天说什么“西医治标中医治本”、“西方都是简单线性思维,我们中国的人情世故是复杂思维”云云,其实都是情绪价值。人家鲁迅写《阿Q正传》讽刺的就是这帮人。
借用一个亚当斯发明的词,那些都属于「loserthink」。
这些都是常见的解释框架,但既然说要「重构」,就不应该接受这些现成的、短期感觉好长期啥用没有的框架,我们应该主动构建新的框架。比如说 ——
与其说中国人就应该坚持中式思维,不如说高级中国文化和世界其他地区的优秀文化是相通的,中国人自古至今有各种各样的思维;
与其说我为中国文化骄傲,不如说我作为现代中国人应该追求最先进的东西,什么好我就学什么,我为中国人能与时俱进而骄傲;
与其把身份认同建立在“中国”符号上,不如把身份认同跟全世界的英雄豪杰连在一起。
这些重构既能让你感觉很好,又能给你成长的动力。
能量管理最重要的就是确保把最高能量用于不受打扰的、比较长的时间段。你是去咖啡馆、图书馆也好,在自己在家或者办公室也好,这段时间必须完全属于你自己。
我的个人经验可能不具有普遍意义,因为我非常幸运。我从上班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不管是在大学还是研究所,都有一间单人独立的办公室。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导师和老板找我开会都提前预约……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条件。
正常的上班族要想自己搞个秘密项目,就必须在8小时之外下功夫。考虑到你下了班还要照顾家庭,还有社交活动,你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晚睡,要么早起。如果你像健康生活指南说的那样每天11点睡觉7点起床,你没有自由。
斯科特·亚当斯是早起。不管是以前在公司上班还是现在自由职业,他都是凌晨四点起床,起来立即工作。这是他全天创造力最高的时间段。他会连续工作三到四个小时,到七八点钟吃早饭,冲个澡,然后去上班。我很羡慕早起的人,因为这样的节奏会让你感觉很好:你越干天越亮,充满希望;然后当别人还没有开始工作的时候,你已经把一天中最重要的事做完了。
而我却是习惯于晚睡。现在我每天的黄金工作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而且就算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也几乎从未在半夜一点之前睡觉。我每周有四天需要在七点半起来送孩子上学,这样就需要白天补个觉;其他时候都可以晚起。
如果你想要更多自由,你需要主动休息的功夫,最好像手机一样随时进入省电模式。我有一段时间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我一上车就能睡着,迷迷糊糊还不会坐过站。
不上班的确是很自由,但自由也的确容易让人懈怠。对于这种自由职业,我自己的体会,以及我听说别人的经验,都是deadline —— 也就是截止日期 —— 是唯一最好的时间管理。如果你必须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交稿,你不需要别的时间管理工具。所以只要精英日课正在更新,我就没有时间管理问题。
但有意思的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deadline是无效的。比如专栏停更期间我也想多写几篇文章攒着,我也制定了写作计划,但是总完不成。你在现场会跟自己讨价还价,今天算了就算了。
这就体现亚当斯说的那个「系统」的重要性了。亚当斯给我最大的启发就是一定要尊重自己的系统。哪怕今天身体状态不行不能锻炼,也得换上衣服去趟健身房,表示对系统的尊重。没有讨价还价。我的确没做到这些……但我想,平时写那么多专栏,难道休假期间还不能懈怠一点吗?
青春期孩子有两个特点,最值得家长注意。
第一个特点是他们很容易被新鲜事物吸引。他们总想尝试各种新玩法,认识新朋友。他们往往会高估新事物带来的奖励,而低估其中的风险。用高普尼克的话说,如果孩子是一辆汽车,这个汽车的动力是十足,但刹车很弱。所以很多家长就把孩子当成了麻烦制造者。
但我要说的是,这个积极探索的心态,无比宝贵!你这个当家长的已经人到中年,可能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你难道不羡慕人家的少年心志吗?
积极探索最能让孩子好好成长。我们一定要明白,这不是犯错,而是试错。有些道理你给他讲他体会不深,读书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自己亲身经历一遍效果最好。孩子出个小错,撞个南墙,这都不但是正常的,而且是好的,是强化学习,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与其长大以后犯大错误,不如现在就试错,成本低而且效果好。
当然,负责任的家长必须给孩子提供一个最低的安全保障。如果是特别危险的活动,你应该强烈提醒,给他讲道理。但我看绝大多数情况是那些活动根本不危险,纯粹是家长为了控制欲没事儿找事儿。
家长过度的干预会压灭孩子的动力,消磨自主性。特别是如果你家里条件好,你应该给孩子更大的自由空间,因为哪怕犯错了你也可以补救;如果条件没有那么好,也应该尽量允许在安全范围内尝试。
青春期孩子的第二个特点是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其实按理说,别人对你的评价和你自己实际是什么人,和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两回事 —— 但对青春期孩子来说,别人对他的评价无比重要。
他无比渴望赢得赞赏和尊重。所以跟青春期小孩打交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夸奖,别管谁家孩子,一见面就夸,当着面夸,努力寻找他身上的闪光点。
而绝不是冷处理和强硬。教育小孩一定要多鼓励正面行为,让他把对的事情发扬光大。你夸得多了,孩子取得任何好成绩都会先想着给你看,那是当家长的幸福时刻。
我们养育孩子一定要主打一个朝气蓬勃、精神抖擞,绝不能让孩子变得老气横秋、畏手畏脚,甚至年纪轻轻就局里局气一脸人情世故。哪怕养一盆植物,它如果打蔫、枯萎了、被风压垮了,你难道不应该自责吗?
道德的基本原则是:人只能是目的,而不能是手段。如果你想影响一个人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那这件事应该对这个人自身有好处。操纵,则是把别人当成工具去完成一个对他没有好处、对你有好处的行动。
我认为这里的终极标准是:当一切结束后,如果你把所有相关的利弊和你使用的手段明白展现在对方面前,他应该感谢你的影响,而不是感到被你欺骗了。
为了确保这一点,我们合理的影响力应该有三个原则:
第一,出发点是为了共赢。可能对方一开始还意识不到这么做对他有好处,但他将来会明白的。
第二,你提供的必须是真实的信息。哪怕是为了好的目的而欺骗,也是康德所不允许的。我们相信正确的信息足以达成好的说服。
第三,任何时候应该尊重别人的自主权。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谋士,给主公提建议没问题,但是自主权应该交在主公手里,而不能用情感绑架之类的手段替人做主。
虚拟世界假设只是亚当斯用来调整心态的一种世界观重构,我们没有必要认为它是真的。只要在日常生活范围内,它对你有用就好。
说一个谎言,必须接着再说无数个谎言遮掩。
罗振宇老师在《文明》节目中讲过一段历史 [1]。北宋真宗皇帝为了达成封禅泰山的成就,弄了份伪造的天书,说是上天让他搞这个。大臣们当然都不信,但为了国家安定,一开始也是乐见其成,等于满朝文武一起大搞封建迷信活动……结果没过多久真宗就被反噬了,谎言被无限放大,被人利用,再也编不下去,最后沦为笑柄。
所有阴谋论共同的特点是认为有一小撮人 —— 共济会、光照会、大公司、或者某些学者津津乐道的美国“深层政府” —— 联合起来,在幕后操控世界。而如果你了解世界的复杂度,社会之不可控,就知道那帮人不用说私下的大阴谋,连公开的小项目都做不好。你读一读历史,了解了解美国政府是怎么运作的,就知道所谓“利益集团”内部有无数冲突,他们本质上是个草台班子,连执行个简单的计划都会出各种错误。
当然这帮人做好事的能力也很差,所以世界充满了错误,各种事与愿违。我们专栏以前说过一个道理叫「汉隆剃刀」[2],能用愚蠢解释就不要用恶意 —— 这句话也可以用在社会上。社会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但与其说是利益集团故意让它如此,不如说是愚蠢、错误和不得已造成的。
在我看来,相信阴谋论和相信神是一样的认知错误,都是相信有一只手可以控制一切,是对神秘力量的盲目崇拜,是对世界复杂度的无知,也是对自我的矮化。
一个人成为阴谋论患者是个逐渐陷进去的过程,进到深处就很难再出来了。艾瑞里说这个漏斗有四个元素,有点像陷入黑洞的四个阶段,但其实四个元素可以同时起作用 ——
第一是情感,尤其是压力。人在压力之下,感觉生活失控了,就特别想抓住一种控制感,就容易寻求阴谋论解释。
第二是认知,是这个人已经在主动地建构一套叙事,给自己编故事。这方面最重要的机制是「确认偏误」,也就是只相信符合那个叙事的信息,而拒绝反方向的证据。
第三是人格,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容易成为阴谋论患者,这里有个体的差异。
第四是社会,尤其是群体身份认同和归属感。
艾瑞里说,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而倾向于阴谋论,你好好劝劝他,打开心结,还是容易把他挽救回来的。而如果这个人已经陷入到社会的层面,跟其他阴谋论者形成了一个社区,甚至他在那个社区里还拥有一定的地位和声望,那你想要说服他就是几乎不可能的。
把局面分类是我们认识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我们后面会对这几个元素一个个讲。这里我只想感慨一句,在现代社会做个明白人看来是很不容易的。世界过于复杂,我们能接触的信息有限,特别是稀缺大脑很不适应这个时代,往往你出于一片好意,却陷入错误的认知而不自知。
希望我们专栏解读的这些书能给你一个更有用,也更酷的三观。
我看一切的纠结归结于「不可控」这三个字 ——
如果你能坦然接受世间很多事就是不可控的,你或是少数从容之人;
如果你非得认为一切都是操控的结果,
你终究只能不是信这个神就是信那个神。
阴谋论只是症状,真正的病更深。
放下书本,泪洒衣襟,
长叹一声,众生皆是可怜人。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4 周日:
相信阴谋论只是一种症状,背后的心理状态才是真正的大问题。一个人就算信阴谋论,也不至于把自己怎么样,更不至于把社会怎么样,徒增烦恼而已。但是这种容易相信阴谋论的心理状态,对自己很不好。
这一讲说造成这个状态的第一个元素:情感。
相信你听了之后不会对阴谋论患者感到多么愤怒,你更多的会是无奈和同情。希望这一讲的内容能给人们打个预防针,感觉要陷入这样的状态的时候能心生警觉;又或者如果你身边有人是这样的状态,但愿你能提供一些帮助。
成年人在这个世界生活非常不容易,我们面临各种各样的难事,正所谓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具体说来,哪怕你原本一片好意,也可能会遭到三把刀的摧残。
第一把刀是不可预测的压力。
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才体会到孟子说的「行拂乱其所为」是什么意思。当时我要办一些手续,什么证件之类。其实过程并不难,无非需要跑几趟,但是中间出了些意外情况。比如拍个证件照说眨眼睛了,要求重拍。那几天我心里反复默念“行拂乱其所为”这六个字 [1],但是完全没有什么“天将降大任”的意识,只是抱怨。
殊不知那才哪到哪。
不可预测的压力是成年世界的日常。生活中,特别是学校这种极为特殊的环境中,有些压力是可预测的。比如考试、赶截止日期、报税、抢火车票之类,难是难,但你基本可控,你只要努力把事情做对就行。另一类压力却是不可预测的,比如突发疾病、亲人去世、失业、事故和自然灾害等等,这些事儿的特点是你哪怕做对了一切也没用,它们仿佛是故意发生在你身上。
如果这种不可预测、无法控制的压力事件特别多,人就会产生「习得性无助」[2],而且会对世界发出强烈的质疑。这一切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不太擅长把情绪正确归因 —— 要知道我们连脸红心跳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爱情都分不清楚 —— 所以我们不会说现在只是运气不好,我们会自动想到,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作恶吗?我们需要一个迁怒的对象。
统计表明,新冠疫情期间人们本来就有很强的无助感,如果再赶上所在地区有激烈社会冲突,日子不得安宁,很多人就会诉诸阴谋论。
刺向成年人情感的第二把刀是稀缺心态。这我们专栏早就说过 [3],稀缺心态会降低人们的认知带宽。艾瑞里这里重点说了一项研究。
印度种甘蔗的农民,在甘蔗收获之前是处于非常贫困的状态,因为上一次收获的钱已经快花光了;但只要甘蔗收获之后,他们就会感到比较宽裕。研究者专门在甘蔗收获前和收获后对农民进行了流体智力和执行控制能力的测验,结果发现,收获前相对于收获后,他们的智力得分低了25%,执行控制速度慢了10%,犯的错误多了15%。
这就是稀缺心态的降智效应。我希望印度农民的孩子能在收获之后再参加高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有所凭借、有余闲,才能气定神闲地做出明智的判断。
对于咱们早就解决了温饱的中国人来说,稀缺心态大概主要不是体现在金钱,而是体现在时间上。作为成年人,本来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庭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再出一点意外的事儿,你会感到时间根本就不够用……那么你就有可能被降智。
你会做出武断的判断,你更容易在短期诱惑和长远利益之间选择短期诱惑。
你懒得把事情想清楚。
第三把刀是孤立感。
如果大家过得都不如意,那可能还好受一点。可如果你最近运气很不好,而周围的人,同事、同学、邻居,好像过得都挺好,特别是你看人家社交网络上的生活蒸蒸日上,你可能会有一种强烈的被孤立的感觉。自己是不是被这个世界给针对了?
你会有一种受害者情绪。有研究表明,在贫富差距越大、经济不平等程度越高的地方,人们对社区的联系感就越少,人们就越感到孤独。
我现在处于如此不公平的劣势,那就一定有人拥有不公平的优势,对吧?也许他们就是因为迫害我,才取得了那个优势呢?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各种阴谋论里边,总是有一帮精英在迫害普通老百姓。
被一把刀摧残已经是很难受的境遇,如果三把刀一起上,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本来生活就很艰难,赶上疫情所有节奏全部打乱。没过几天公司宣布无限期休假,你失去了收入来源。经济上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你的旧病复发了,身上哪哪都疼。你正在忙着想办法挣钱,孩子学校的老师又来找麻烦,说你儿子行为不符合学校规范,没好好戴口罩……你想都没想直接对老师发脾气,结果导致孩子被休学。然后一看朋友圈,校长刚买了一辆豪车?
把这一切加在一起,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难道不是有人正在压迫像你这样的人吗?
人们在这种情绪之下最需要的心理出口,就是找一个坏人。我们的一切苦难,都是这个坏人作的恶。
寻找阴谋论证据是个有正反馈特点的探索过程。你找到一些说法,于是更相信那个理论;因为现在更相信那个理论,你就会去寻找更进一步的证据。
科学研究的结果一再显示,“空乏其身”往往窄化认知带宽,“行拂乱其所为”往往导致习得性无助。
但是请注意,的确有一种人,即便面对前面那三把刀的重压,也能挺过来。压力不见得能让他们更强大,但是他们的确比一般人从容得多,他们没有被稀缺心态降智,他们在困难时刻也能做出正确选择,他们的恢复力(resilience)特别强。这些是什么人呢?是从小就被父母训练吃苦的人吗?
恰恰相反,他们是被父母真诚关爱的人。用心理学的话说,他们跟亲人的交往模式是「安全依恋(secure attachment)」。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这个概念,简单说,比如这里有个四岁的小女孩叫小静,妈妈带她到公园里玩。咱们看她能不能离开妈妈独自玩一阵儿 ——
如果小静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妈妈,她就是缺乏安全感。如果小静根本不在乎,自己去玩大半天也不想妈妈,那就说明她一直被疏远,以至于从来就不指望妈妈。
安全依恋,则是说这孩子能独立地玩上比如说15分钟,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妈妈身边。这就是我们的培养目标。这样的人有充分的安全感,知道有个力量她总能指望得上,有事儿家人会给她托底。她长大了会更敢于尝试新事物,她不怕跟陌生人相处,能冒险去新的城市,从事新的工作。
从小就有安全依恋的孩子,长大后在社会上受欢迎程度最高 [4],而且大数据表明他们是最好的结婚对象 [5]。
艾瑞里说,他们也是最能从压力之中恢复的人。他们不孤独,他们始终相信自己会被社会支持,所以他们不会去信什么阴谋论。
好消息是安全依恋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从小定型的。你每给人增加一分安全感,她就会多一分恢复力。有研究者深入到贫困地区,随机选定一批人,给这些人安排了一个帮手,说你们解决村里的任何纠纷都可以找他,他能帮你们摆平。就仅仅因为这个后盾,村民在收入仍然很低的情况下,也能在相当程度上摆脱稀缺心态的控制,从而更有可能在短期诱惑和长期利益之间选择长期利益。
提供一点安全感没有那么难,有时候朋友只是需要你倾听他们的声音而已。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5 周一:
我们深刻意识到人的智能往往不是在帮我们寻找正确答案,而是在帮我们回避正确答案,甚至寻找错误答案。结合艾瑞里这本书,人陷入认知上的错信大概有两个阶段:
-
初级阶段是确认偏误,意思是你只接收你愿意相信的信息,对相反的证据视而不见;
-
高级阶段是「动机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是主动寻找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并且把不符合的证据给解释掉。
有时候事实不重要,但绝不是所有事实都不重要,有些事实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仍然会刻意忽略那些事实。
人脑就是这么工作的。
这就叫确认偏误,我只听我想听的证据。
或者说,是我们的大脑更喜欢确认一个结论,而不是证伪一个结论。
这就是「动机推理」:带着先入为主的目的去定向推理。你给我反向事实我也不看,而且我认为你这么做是不怀好意。
确认偏误是温和地选择性吸收信息,动机推理是主动地为某个观点辩护。我们的大脑不喜欢客观公正,我们喜欢敌我分明。
除了这两个效应,我们在认知方面还有别的缺陷:比如「邓宁-克鲁格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2],也就是越是半懂不懂的人,越容易高估自己在某个领域的知识;还有「解释深度错觉(The 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意思是你以为你很懂的一个事物,比如抽水马桶的工作原理,其实你并不懂。
人脑真是一台有强烈缺陷的认知机器啊。
我们特别关心AI和人脑到底有哪些不同,其实最明显的不同就是人脑远不如AI:AI虽然偶尔说胡话,但真没有这么多毛病,尤其不会被情绪困扰。
我们得承认,人可以按照人格特征分为若干类型。当然性格这个东西比较复杂,它跟具体的情境有关。一个外向的人在某些时候就很内向,一个小气的人在某些时候就很大方 —— 但是,这里仍然有一些比较固定的规律。人的具体反应是性格和当时情境共同作用的结果,你不能什么都怨情境。
所有魔怔人还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其中最常见的一个是,擅长在没有规律的地方发现规律。
比如说,彩票每期开奖的数字,明明是随机的,他非得说这几期中奖号码之间存在一个什么规律。研究者给他一个随机生成的正反硬币序列,他认为这里大有深意。你弄个随机的点阵,他能从中发现一张人脸。
著名反迷信专家,现在是一个读书播客博主,迈克尔·薛莫(Michael Shermer),专门发明了一个词描写这种人格特点,叫「模式识别倾向(patternicity)」。
实验研究表明,模式识别倾向强的人,更容易相信阴谋论。
其实模式识别倾向有时候有好处。好处是「见微知著」,能从细微的迹象之中预知事物发展的方向。比如艾瑞里的曾祖母,原本是个俄罗斯人,十月革命之后感觉这地方要待不下去了,立即逼迫自己的丈夫一起去了德国。到德国没几年又赶上希特勒崛起,又是她预感到不好得赶紧跑,救了身为犹太人的全家性命。
搞科学研究更是要求你擅长发现新模式。在这个意义上“民间科学家”和真科学家是一样的,都是看到了别人未曾注意的规律,这都是灵气。
但区别是科学家有强硬的科学素养,有判断力,懂科学方法,他知道怎么判断一个规律是不是真的 —— 而民间科学家只会被自己的发现迷住。
有研究表明,人在压力状态下,特别是感觉失控、缺乏掌控感的时候,更容易发现模式。比如说跳伞运动员,在跳出飞机之前那一刻,高度紧张的时候,研究者给他们看随机点阵,他们比平时更容易认为其中有个人脸。
这是因为发现模式会给人一种掌控感。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有时候感觉世界要陷入混乱,也会去搜索什么“最新预言”、什么《推背图》之类。我知道那些不可信,但我需要一个安慰。
当今世界给你最好的待遇就是让你「被依赖」。只要人们依赖你,哪怕有各种指责抱怨都不要紧 —— 怕就怕人家从此不需要你了,没你啥事儿了,那种感受堪比被故意打击。
像我家曾经买个房,那真是左一页右一页签了无数个文件。我就忍不住问经纪人,一个房子真的需要这么多文件吗?他说以前是不需要,手续很简单。现在的人动不动就因为各种原因打官司,这里大多数手续都是为了开发商免责,避免大家互相起诉。
在艾瑞里看来,这就是官僚主义的本质。各种机构搞出层层叠叠的规则和手续来,不是为了让你办事儿方便,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追究责任。“走程序”是最安全的。然而规章越来越复杂的结果,却是人们发现这个机构已经不可理解,于是就会减少信任。你真的读过那些所谓“用户许可协议”吗?你点“同意”的时候不担心被坑吗?
合同和手续给人一种现代感,其实它们降低了社会运行的效率。
信任可以减少当然也可以增加,建立信任的方式有很多种。
如果你具有某种权威,人们自动倾向于相信你。如果你能主动为别人做事,先不求回报,人们会更愿意相信你。如果你能展现一点“像人”的特点,哪怕跟人握个手,人们会更相信你。如果你能“先同步后领导”,人们会更相信。
这里我最想说的是官媒最爱说的那个办法:「公开和透明」。公开和透明到底是啥意思?在我看来,那意味着你敢于暴露自己的弱点。如果你承认有些事儿你做不好,让人理解你的能力有限,人们会更相信你。
马航370飞机失踪事件之后,马来西亚政府做了很多工作,人们看到这些努力之后,都相信不管飞机是因为啥失踪的,都肯定不是马来西亚政府在搞阴谋 —— 因为记者们看在眼里,马来西亚政府的办事能力是真的很弱。
如果一家公司明明白白告诉公众有些问题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我们也在探索之中,它更可能赢得信任。有的公司试图扮演神,有暂时成功的,但非常危险。
想象那是一个隆重的晚宴。参与者都气质非凡,衣着不俗,一个个谈笑风生。而你呢,什么都不太懂,也没人认识你,你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但是别害怕也别担心,你可以加入他们。你只需要明白三件事 ——
第一,这些人都不是完美的。他们各有各的问题和局限,他们对很多事情也很迷茫,有各种不得已,还一直在犯愚蠢的错误。
第二,不完美,也可以出现在这里。世界本来就不完美,我们得容忍不完美。如果你非得找一个完美的社群,你只会走向错信漏斗。
第三,你可以帮助他们。因为他们不完美,所以你总可以找到某个他们不会做的事去做,那就是你对晚宴的特别贡献。你能让局面更好。
如果你能让局面更好,别人就也能接受你的不完美。大家彼此接受不完美,就有了信任关系。建立了信任关系,你就算成功加入了主流。
很多人认为大人物推动事件发生就如同棋手下棋一样,事先已经算好了很多步,此后每一步的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说在十步之后能赢棋,十步后果然就赢了。但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有太多人想要在其中发挥一个主观能动性了。你不但算不了十步,你连一步的结果都不知道。
当然这并不是说没有坏人。有些人、有些组织就是有恶意的,比如德国纳粹针对犹太人逐渐升级的迫害,一直到大屠杀。但如果你仔细考察历史细节,你会发现他们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们走出那一步的时候往往是顺势而为,而且还战战兢兢,担心搞不好就是引火烧身。最后局面崩坏,不是始作俑者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社会环境的互动造成的。
正所谓「你只能选择自己的行动,而不能选择行动的结果。」阴谋需要精密的协调,做点小事儿或许可以,大事是做不成的。大事只能搞阳谋,你必须明确往一个方向推动,而且你必须确保别人知道你是在往那个方向推动。
现实是,就连下象棋,职业选手在比赛中也不会出现什么“此后十步,每一步走法都在我预料之内,都按照我之前的设想进行”的事情。你会算,人家也会算,就算第一步、第二步看不出来,第三步也肯定看出来了,我直接认输不行吗?何必陪你把戏演完?其实棋手赢棋靠的不是比别人多算一步,而是能识别到棋盘上更多的模式。
的确,如果发生一个比较怪异的事儿,每个人难免都会想到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这么想很正常,但是最好不要急于表态。先等一等,等更多细节出来再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孩子不需要,你就不要反应。
当代家长最常犯的错误就是过度干预。孩子本来玩的好好的,也许他的某些做法跟你想的不一样,也许他把某个玩具搞坏了,把家里搞脏了,只要他没向你求助,你都应该容忍。最好的做法是设定一个安全边界,边界以内让孩子自己去探索,去试错,去冒险,这样才能培养独立性。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的「自我关怀(self-compassion)」。这个心法是像对待一个好朋友那样对待自己。
这意味着哪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要接纳,而不是指责和否定。既不要把自己当神,也不要认为自己一无是处,要平等对待,直面问题,接受自己,鼓励自己,改进自己。
这个跳出自我看自我的视角,听着简单,实则是一种元认知能力,奥妙无穷。
阴谋论者的确对世界有更高的敏感度,而这种敏感度有时候的确有好处。比如艾瑞里在书中就讲到,他的曾祖母当初本来是住在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非常敏感地意识到作为犹太人,继续留在俄国是很不利的,于是全家搬到了德国。等到希特勒一上台,她又意识到德国也不安全,全家赶紧离开了。
这两次决策都非常正确,但是我们不能说这是信奉阴谋论的胜利。因为如果你想知道事情发展的趋势,使用公开信息结合历史的规律分析是最有用的。阴谋论者沉迷于各种小道消息,往往高估坏事发生的可能性,大部分时候只是无谓地精神内耗而已。
对个人来说,其实很多矛盾是个沟通问题,冲突是误会累积的结果。多找导师聊天,主动请教,多问问题。我们还是那句话,别人怎么对你,相当程度上是由你决定的。如果你自己体现一种松弛感,给导师一种安全感,导师就容易平复情绪。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6 周二:
在距今大约40亿年前,原本没有生命的地球上,机缘巧合之下,在某个可能是海洋深处的火山口附近,一些大分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比较长的分子链,这就是DNA。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的东西都比较容易损坏,但是这个DNA有个长存的办法:它能自我复制。
我没了,可我的复制体还在,这不就等于我一直活着吗?这大概就是生命的第一个智慧。
不过那个DNA要想被正式称为生命,还需要两次突破。一次是它得到了一层脂质气泡,把它给包起来,相当于提供了保护,这就是细胞的雏形。另一次是细胞中有了蛋白质。蛋白质具有高度的灵活性,就好像一个个小机器马达一样,能让细胞运动起来,还提供了一定的感知能力。
这种古老的细胞有DNA负责存储可复制信息,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监测和应对外部世界,根据某种定义,这就是生命。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单核细胞,它已经能够自动寻找有利于复制的环境,比如感觉周围温度不对就会换个地方,你说多了不起。
科学家相信,现今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有个共同的祖先,就是这样一个早期单核细胞,称之为「最后共同祖先(Last Universal Common Ancestor)」,英文缩写是LUCA,一般直接读作“卢卡”。
光合作用的生物之间,基本没啥竞争。大家只是想去有阳光的地方而已,有时候也许挤一挤,但都是和平的关系。有氧呼吸的生物,可就不一样了。
有氧呼吸需要氧气和糖。氧气好办,糖从哪来?糖只能来自其他生物。说白了,你要有氧呼吸,就得吃掉别的生物。
残酷吧?这就是大自然。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无关道德,必须如此才能维持生态平衡。
而无休无止的争斗,就从这里开始。此后各种各样的智能涌现,什么生物多样性的演化,大都因为吃与被吃。
其中植物又回归了用光合作用获取能量的和平生活方式,咱们不必多关注;真菌和动物,则继续有氧呼吸,必须解决吃的问题。
真菌,简单说就是各种蘑菇,吃的是腐烂的生物身体。比如蘑菇长在腐朽的木头上、枯树叶中、动物尸体附近。它们会生出菌丝来,接触食物,直接在体外消化。这种吃法很慢,不用着急,所以真菌也是一种和平的物种,不需要太高的智能。
动物,可就不一样了。动物是在体内消化,必须吃新鲜的。这意味着它需要直接吃掉其他生物,而且得吃得快。
换句话说,你需要捕猎。
哪怕是吃草,也得会找到草才行。哪怕是像珊瑚虫那样守株待兔,也得一旦监测到食物就马上反应,赶紧把食物抓住吃掉才行。所有的吃法都要求你有个装食物的地方,有捕猎的动作,有判断力。而这就构成了所有动物必备的三个东西:装食物的地方是胃,会做动作的是肌肉,形成判断的是神经元。
这就终于引出了「神经元」,一切高级智能都得靠它。
原始生命,那些单核细胞,也有一定的智能,但那是用化学级联和蛋白质网络实现的,难以规模化。高级智能必须用神经元。所有动物都有神经元,神经元是多种多样的,有各种大小和形状……但它们的工作方式,完全一样。
我们大约从一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才慢慢认识了神经元。这里有好几个诺贝尔奖,简单说,我们现在知道 ——
-
神经元传递的是电信号,而不是化学信号,所以传得很快;
-
神经信号的传播是单向的;
-
神经信号的强度都一样;
-
是神经信号的频率,表达了事件的力度大小,比如你需要搬运的东西越重,信号频率就越快 —— 而不是越强;
-
频率会对环境做出适应,这使得我们用一个有限的编码系统就可以编码各种尺度的东西;
-
神经元分为兴奋性和抑制性两种……
自从进化发明了神经元这种东西,它的工作方式就再也没变过,此后的演化只是神经元的连接情况不同。可见神经元这个东西非常好使。
有了移动力,要想趋利避害,线虫还必须掌握三个最基本的能力。
第一是你得会判断好坏。食物是好的,高温、异味和强光是坏的,可线虫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机制是在神经元层面实现的。好东西会激活「正价神经元」,坏东西激活「负价神经元」。神经元对信息发起了投票,如果激活的正价神经元多于负价神经元,就说明前进方向正确,否则就有必要转向或者逃跑。
第二是你得会权衡。负责探测食物的神经元明确表示前方有食物,但是负责探测危险的神经元又说那里有危险的味道,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呢?这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事情,不能直接做加减法。生活真是充满tradeoff。
这就是为什么线虫需要一个大脑。大脑会把各方面的信息整合起来,做一个权衡。你不能别人怎么刺激就怎么反应:这个事儿到底是利益大于危险,还是危险大于利益,你得权衡一番。
为此你还需要第三个能力,那就是对自身状态的了解。比如说你现在是饱还是饿。
如果你现在比较饱,那个地方哪怕食物再多,只要有危险也就不去了。而如果你很饿,那就值得冒险。饱和饿的信号是身体通过释放一些化学神经物质传输的,全网广播,供大脑参考。
其实具备这些能力就能制造一个扫地机器人:灰尘就如同食物,撞墙就如同遇到危险,电量低就是饿了……但是线虫比现在任何扫地机器人都聪明。
线虫居然有一种学习能力,叫「联想学习」。说白了就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
如果你每次给喂狗之前都摇下铃,狗就会把铃声和食物联系在一起。下次只是摇铃,没给吃的,它也会流口水。这是一种非自愿的联想,也就是你想不学都不行,你想消除这个记忆都消除不了。
在实验室里,你每次播放一个什么声音,就电击一下受试者的手,那么几次之后,一播放这个声音,受试者就会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回缩。意志力在这里没有用。这就是为什么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听到巨响就会蹲下躲避。就算你把老鼠的大脑给切除了,它的身体该反射还是会发生反射。
线虫大脑最让我震惊的能力,是它有情感。
比如你观察一个线虫,发现当它吃饱了的时候,它会游动的很慢,好像心情挺愉快;如果它感到威胁,它会快速游动,好像很害怕。这些就是情感。
你立即就会抗议,说这些只是线虫的行为而已,这就是对外界刺激做出的有效反应,凭什么说其中有情感呢?当然我们不相信线虫有「有意识」的情感,意识太高级了。但我们的确可以说线虫有情感 ——
情感和「只是对刺激做反应」的区别是,情感会在刺激消失之后,仍然持续一段时间。
有个捕食者来抓线虫,线虫立即逃跑,你可以说这只是对刺激的反应。但捕食者很快就走远了,可这个线虫还是惊慌失措,还在逃跑,这怎么解释呢?在一些科学家眼中,这就是情感状态:线虫正在被恐惧的情感所笼罩。
什么进化要给线虫情感?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多余的吗?其实情感很有用,这是因为自然环境中总是有各种不确定性。
就拿恐惧来说,遇到第一个捕食者,你不但应该感觉到这个捕食者的威胁,而且应该感觉到这个环境就有问题。如果你是处在一个危险的环境之中,那么表面上那个捕食者是走了,可是再有别的捕食者来怎么办?所以你应该保持一段时间的警觉,这就是情感的作用。
发现第一口食物,线虫不但应该吃掉它,而且应该感到高兴 —— 因为有一就有二,高兴情绪能让它卖力地在附近多找一会儿。这正如扫地机器人遇到一片灰尘比较多的地方,就应该在那里多转转,假设附近会有更多的灰尘。
情感能让我们的行为更有持续性。
我们说线虫有情感,还因为它大脑里有多巴胺和血清素!我们知道多巴胺的作用是刺激动物「想要」一个什么东西,提供动力去追逐奖励;而血清素则提供满足感,感觉很享受,很愉悦,可以暂时停止追逐。附近有食物,多巴胺会让饥饿的线虫立即大吃特吃,甚至吃过量;终于吃饱了,血清素会让线虫安定下来。这些怎么就不是情感呢?
更厉害的是,线虫还会抑郁。
这跟对压力的反应有关。遇到一个捕食者,这就是一种急性压力,线虫会立即进入「战斗或逃跑」状态。它的大脑会分泌肾上腺素等激素 —— 是的,线虫有人也有的激素 —— 给肌肉提供更多能量,把像生殖、免疫这些耗费能量的身体功能暂停,并且释放一些阿片类物质止疼。
等威胁彻底过去,线虫需要先进入「恢复」状态,大吃一顿、多睡一会儿,继续止疼和关闭生殖功能,然后才能重新回归正常状态。
进化把这一切设定得都挺好。威胁感有时候会迟迟不去,那么线虫就会进入慢性压力状态。研究者可以在实验室通过不断刺激线虫30分钟,模拟这个状态。
线虫应对慢性压力的方法跟急性压力相似,只有一个关键区别:它同时会分泌不少血清素。血清素会让线虫躺平。
简单说,线虫麻木了。也可以说是习得性无助了。
这就是最基础的抑郁症。进化这么安排也有道理,因为如果周围有持续的威胁,自己乱跑乱动似乎更危险,还不如装死不动,也许过段时间威胁就会过去。
只是这个机制一直传承到人类社会,才出了问题。我们所面临的日常压力与生死无关,我们不需要战斗也不需要逃跑,压力情感只是扰乱了我们的身体机能。如果赶上慢性压力直接麻木,那就是抑郁症。当然你可以用调节激素的办法应对一阵儿,但总归很难战胜进化的设定。
线虫的智能,就是我们作为动物的底色。以下这些行为逻辑,我们还以为很高大上,殊不知只要是个两侧对称动物、有个脑子就会做 ——
-
趋利避害,但不能只知道向前,得会调整方向;
-
整合信息,权衡多方意见再做决定;
-
持续学习,不能故步自封;
-
行为要体现情感,讲个一惯性,不能没心没肺。
也许这就是生而为动物在世上存活的底层逻辑,这是5.5亿年进化验证的最佳策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7 周三:
脊椎动物面临的是一个高度竞争的世界,局面极为复杂,靠线虫那点条件反射学习远远不够,你得学点高级本领。
19世纪末,有个年轻的心理学家叫爱德华·桑代克(Edward Thorndike,1874—1949),想知道动物是怎么学习的。
他设计了一系列的笼子、迷宫之类的装置,用小鸡、小猫小狗甚至鱼类做实验,看它们怎么才能学会从中逃脱出来获得食物。有的是你得知道走哪条路,有的得会开锁,有的是按一个按钮,又或者只是做个特殊的动作 —— 比如小猫舔一下自己 —— 桑代克就会替它开门。
桑代克本来设想,动物应该是模仿学习:看别人怎么做的,记住,就像上课一样。但他发现不是这样。
看是看不会的。
那些小动物都是自己先摸索,在里面到处走,这儿动一下,那儿动一下,偶尔一次成功走出来,得到奖励。然后它们下次面对同样的谜题就会解决得快一点,然后再快一点。
这也就是「试错」。连鱼都有这个能力。很多人说鱼只有三秒钟的记忆力,其实根本不是。鱼不但可以用试错的方式学会怎样从一个复杂的鱼缸迷宫中找到出口,而且哪怕过上几年之后,你再把它放回那个鱼缸,它还记得当初的路线!
你看这有啥难的?如果连鱼都能做到,AI也应该能做到。
1950年代迎来了第一波AI热潮,就有人借鉴桑代克的发现,设计神经网络用试错的方法学习走迷宫和下棋。你先随便试,具体怎么走我不管,反正赢了就给奖励输了就给惩罚,看看你能学会啥。
如你所能想见,这就是「强化学习」。
然而科学家很快发现,这种方法只对简单的问题有效。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比如下棋,一局要走好几百步,走到最后才知道是赢是输,中间那么多步骤怎么学习啊?
此后三四十年间,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说着简单,可实际上人们不知道鱼到底是怎么试错的。
一直到1984年,才由一位大神级人物,理查德·萨顿(Richard S. Sutton),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们专栏以前说过萨顿 [1]。他本科学的是心理学,从中获得了灵感。萨顿的洞见是,你不应该把最终结果作为奖励,而应该把中间每一步对结果的「预期」作为奖励。
简单说,萨顿把强化学习分解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各自训练:「行动者(actor)」和「批评者(critic)」。行动者每走一步,批评者都要预测这一步之后的全局取胜概率是多少。萨顿说我们应该强化的不是最终的胜负奖励,而是走完这一步后胜率的变化。
比如赢棋的概率本来是51%,你走了这一步,批评者说现在赢棋的概率变成了61%,那我们就说你这一步是个好棋,应该强化。
这样一来,我们学习参考的不是棋局最终的输赢,而是每一步是好棋还是坏棋,我们就等于是每一步都在学习!哪怕最后这局棋输了,你还是从中学到了很多步好棋。
这叫「时序差分学习(temporal difference learning)」,是现在强化学习的基本原理,包括AlphaGo也是这么做的。其实早在1990年代初,就有人用萨顿这个方法做了一个能下西洋双陆棋的AI,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那么,动物也是这样学习的吗?
没错,动物的试错学习也是用的时序差分学习法。这是AI反哺脑科学最漂亮的一个例子,正是因为AI的研究在前,脑科学家才真正理解了多巴胺。
原来多巴胺是强化学习的关键。
起初人们以为多巴胺是一种奖励物质。在实验中,给猴子喂点糖水,猴子大脑立即产生多巴胺,似乎多巴胺代表「喜欢」。但这样进行几次之后,研究者发现猴子大脑不再是得到糖水之后释放多巴胺,而是在之前,在它预期会得到糖水的时候,大量释放多巴胺。
多巴胺是对好东西的预期,而不是好东西的奖赏。
而且这个预期可以量化。预期的好东西距离现在越近,预期获得好东西的概率越高,多巴胺释放得就越多。这恰恰就是萨顿的时序差分学习算法中对强化训练AI的信号的处理方法!
1997年,有人结合AI的原理,用一篇论文彻底讲清楚了多巴胺的工作机制。多巴胺是一个强化信号,而不是奖励信号。多巴胺的作用是让我们「想要」,告诉我们好东西就在附近,你现在的做法是对的,继续前进!
我们前面讲了,哪怕是最早的两侧对称动物,线虫,也有多巴胺。但线虫的多巴胺比较粗糙,只能告诉你附近有好东西。而脊椎动物的多巴胺则是一种量化信号:多巴胺越多,你就知道好事儿发生的可能性越高,时间越近,你的动力就越大。
这里面一个重要变量是时间感。脊椎动物有时间感,能精确感知两个事情间隔的时间长短 —— 而无脊椎动物,哪怕是其中比较高级的螃蟹、蜜蜂,都不能感知时间间隔,这就大大限制了它们的学习能力。
在脊椎动物的大脑中,下丘脑负责释放多巴胺。它是一个奖励系统,只看结果,认为是好东西就释放多巴胺。但大脑真正的学习机制不是释放,而是感知多巴胺,这一步由基底神经节负责。基底神经节中有两个回路,一个扮演行动者,一个扮演批评者。批评者负责感知多巴胺,它们共同学习。
猴子第一次喝到糖水的时候,下丘脑释放多巴胺,基底神经节就知道这个事件值得学习。几次之后,学习变得精确化,基底神经节的两个回路学会了判断奖励发生的概率,从而量化感知多巴胺,形成强化学习。
但这个故事还没完。
强化学习算法取得了巨大成功,让AI在很多个电子游戏里都超过了人类水平。但是,有一个游戏,1984年发售的《蒙特祖玛的复仇》(Montezuma’s Revenge),AI的水平却是怎么也上不去。
这是一个迷宫类游戏,要求玩家穿过一个充满障碍的房间,找到暗门出口。跟其他游戏相比,这里的暗门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里程碑性的中间步骤,在找到暗门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什么。
这就很不适合强化学习。强化学习为了试错,一般会留下比如说5%的空间允许行动者随机做动作,但是在这里似乎远远不够。可你如果纯粹毫无章法地乱走,你又找得太慢。
一直到2018年,才由 Google 的 DeepMind 团队攻克了《蒙特祖玛的复仇》,打败了人类玩家。他们的解决方法是引入「好奇心」。
我们专栏讲《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2] 一书的时候说过这个思想,这叫「新奇性搜索」。核心思路是如果一个动作虽然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回报,但是它很新颖,让你探索了未知区域,满足了好奇心,那么这个动作也应该得到强化鼓励。AI就是凭着好奇心,主动探索房间里没去过的地方,才找到暗门。
脊椎动物,以及一些后来演化出的高级无脊椎动物,都有好奇心。我们仅仅因为满足好奇心就能获得多巴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那么容易被随机的奖励所吸引,为什么我们在赌场里输着钱还那么投入。
强化学习有明确的目标,是一种非常功利的态度,它必须有好奇心的指引,才能走得远。你必须宁可牺牲一点回报,只为探索新的地方。
好奇心让学习本身成了一个值得追求的活动。
事实证明强化学习和好奇心是最容易理解的学习方法,脊椎动物还有些特别重要的学习能力,我们至今没完全搞清楚。
这就是模式识别。昨天你在深海中遇到一条大鱼,差点被它吃掉,你记住了它。今天又遇到一个看上去很相似的动物,你怎么知道它跟昨天那条鱼一样是捕猎者,还是你潜在的交配对象呢?这就如同人类走在大街上,闻到一种混合了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味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包子,还是某种不能吃的东西呢?
这些都是模式识别。脊椎动物并没有对每个特定物体都分配一个特定的神经元,我们收到的都是一大堆复杂的、互相有重复的信息,但是我们可以精确识别。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AI来说,解决方法是「监督学习」。这就是现在经常出来讲话的大佬,也是前OpenAI首席科学家伊利亚的授业恩师,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的杰作。
你弄一个很大的神经网络,事先标记好每个训练素材是什么东西,每次训练根据输出结果反向更新网络参数。监督学习算法非常成功。比如手机识别人脸,你今天的脸跟昨天稍微有点不同,它也知道是你;换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来,它也知道那不是你……
但脊椎动物的大脑,并不是用监督学习的方法搞模式识别的。没人给它们标记训练素材,而且碳基大脑不可能每训练一次就调整那么多神经元的参数。脊椎动物模式识别靠的是自动联想学习,这里咱们不讨论细节。
一个很著名的模式识别难题是下面这样。两张图,每张图中有两个物体,一个长方体一个棱锥体。你一看这两张图,就知道那大约是从不同角度看的相同的物体,对吧?
连鱼都能看出来。但是对计算机来说,这可太难了。换个角度画面就很不一样,你怎么知道那是从不同角度看的同一个物体,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体的呢?
最终AI科学家是用「卷积网络」的方法解决的这个难题,但是我们很清楚,人和鱼的大脑肯定用的不是卷积网络:我们的神经元不是分那么多层的结构。大脑用的什么方法?我们不知道。
还有,现在包括最先进的GPT在内,所有大语言模型训练好之后,都必须把参数锁死再推向市场,不能随便继续训练。因为模型的训练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你搞不好学到新知识就会覆盖旧的知识,把参数搞乱了,这叫「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
可是脊椎动物从来都没有灾难性遗忘,鱼不会因为学了新技能就忘了旧技能。我们都是艺多不压身。
碳基大脑是怎么避免灾难性遗忘的?现在没人确切知道。
但我们的确知道,要实现某些特殊功能,需要特殊的硬件结构支持。比如脊椎动物大脑中有个海马体,就对我们形成空间感知的能力非常重要。你每次出门行动不会走固定的路线,你会抄近路,是因为你在海马体中构建了一幅世界地图,你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蜜蜂和蚂蚁没有这个能力。
这次突破最大的启发可能是强化学习和好奇心。原来试错是比模仿更基础的学习能力,原来好奇心不是个可有可无的情绪,而是生存发展的关键战略。
那如此说来,一些现代教育把孩子们关在教室里伸着脖子听老师讲,记住一大堆知识点而从不上手实干,不但不鼓励试错而且生怕惹事,连课外书都不让读,这岂不是在泯灭脊椎动物的天性吗?
我是脊椎动物,我骄傲。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8 周四:
我们继续讲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这本书。班尼特在讲述大脑的每一个突破之前,都会先介绍相关动物的演化史。我读这些演化史有一个突出的感觉:大脑演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每次演化带来的结构改变越来越小,而每次演化出来的新功能却是越来越神奇。
以前要经过十亿年、几亿年才能实现一次突破;后来一两亿年、几千万年就能突破一次。脊椎动物,哪怕是一条鱼,就已经具备了今天我们的大脑的绝大部分基本结构。此后的突破对结构的改变很小,但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就能带来一个很大的功能。
而“为了”演化出那个功能,进化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那不但意味着环境的巨变,更意味着全球性的物种大灭绝。
是的,地球生物必须经历好几次大灭绝,我们才可能成为今天的我们。如果没有那些灭绝事件,可能我们今天仍然是某种鱼类,在海洋里舒服地生活。
上一讲说到,我们的脊椎动物祖先是生活在海洋里的一种鱼。以下咱们就不说“我们的祖先”了,直接说“我们”,泛指最终演化成人类的这条线上的物种,这样听着更有意思。本来我们在海洋里生活得挺好,后来怎么就来到了陆地呢?这纯粹是被逼的。
直到距今2.5亿年前,地球又迎来一个大灭绝。这是地球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物种大灭绝,在五百万到一千万年之内,96%的海洋生物和70%的陆地生物死亡。
科学家不知道这次大灭绝的原因。可能是小行星撞地球,也可能是火山爆发,也可能是别的。这次灭绝导致兽孔类几乎被团灭,因为食物太稀少了。那些本来就不需要多少食物的爬行动物,反而更容易存活下来。他们演化出了恐龙。
我们有过辉煌的时刻,如今却只能忍耐。我们就这样低调地生存了一亿五千万年,还是根本看不到出头之日。
但是演化之神,却是再次眷顾了我们。就在那漫长的远古黑夜里,我们默默地从兽孔类变成了哺乳动物。
我们获得了一项竞争优势。
要比肌肉力量和速度,成为哺乳动物的我们远远比不上恐龙和鸟类,可以说只要被人家发现就十分危险。但我们的好处是可以先出手。
我们有时候藏在洞穴里,有时候藏在树上,平时谁都不招惹,就好像潜水艇一样等待时机。一旦附近有个昆虫什么的猎物,而恐龙和鸟类的距离又比较远,我们就可以迅速出手捕猎,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回家了。这岂不是好?先下手为强。
但是请注意,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两个重要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你的视力得非常好。这只在陆地才有意义。在水里,视力再好的动物也看不了多远,学潜水艇没啥意义,所以鱼类不研究这招。
但是在陆地上,恐龙的视力也不错,可他们也学不会先出手。因为他们的大脑缺少一个只有我们哺乳动物才有的能力。
这就是第二个条件:做计划。
发起攻击之前,你得先做个规划才行,不能像爬行类那样想上就上。
猎物距离你有多远,距离最近的恐龙又有多远?你选哪条路线?如果你的冲刺惊动了猎物,你能预判他会往哪跑吗?那个方向对你安全吗?你的退路是什么?
这些不是脊椎动物都会的强化学习所能做到的。强化学习是在做中学,是来情绪了就直接动手,中间遇到什么事儿咱见招拆招便是。这种打法适合在安全的环境中捕猎,反正就算失败也无所谓。而现在我们身处危险环境中,一击不中必须全身而退才行。
这是街头混混和专业刺客的区别。看来谁要是会「谋定而后动」,谁就不是“蜥蜴脑”。
要会做计划,我们的大脑必须会「模拟」那个环境。我们需要先把行动在自己大脑模拟的环境中演练一遍。
当然这意味着大脑得转的够快才好。这是我们温血动物的优势,不像爬行动物天一冷就想不了事儿。这没问题。
但模拟可不是脑子转得快就行。要模拟,你必须会「想象」才行,你得能用大脑生成一个环境,并且和这个环境互动。鱼和爬行动物至今没有这个能力,鸟类后来独立演化出了这个能力。
这是一种超能力。我们穴居的哺乳动物祖先,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机缘,在原本大脑皮层的外边演化出了一个新皮层。正是这个新皮层给了我们想象力。
从最早的脊椎动物,也就是一种鱼,进化到第一个哺乳动物这几亿年里,我们祖先的外形、身体器官乃至生活环境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是大脑结构的改变却是非常小:新皮层是唯一的新东西。早期哺乳动物的新皮层很小,但现在人类大脑中新皮层已经占整个脑容量的70%。
其实新皮层的厚度只有2到4毫米,但是面积很大,展开后大概有3平方英尺,相当于一张小桌子大小。它以层层折叠的方式存在于大脑之中。你平常看到的那些大脑照片上基本都是新皮层。
新皮层给我的感觉,不像是碳基生物应该拥有的东西。
二十世纪中期,弗农·蒙卡斯尔(Vernon Mountcastle)—— 他后来被称为神经科学之父 —— 发现,新皮层各处的神经元也好,神经元组织方式也好,都完全一样。整个新皮层相当于是把同样的微电路排队复制的结果。
用现在AI语言来说,这叫「可扩展(scalable)」。蒙卡斯尔如果能看到现代AI,他立即就会说新皮层其实就是AI神经网络。这是硅基生物的路数!
大脑中别的区域都有各自的固定分工。新皮层中也有视觉区域、听觉区域、触觉、痛觉、味觉等等区域,还有负责运动的区域,有负责语言的区域,甚至有负责音乐的区域……但所有这些区域的电路和运算方式都是一样的,它们所谓的不同只是输入和输出。
比如说,新皮层视觉区域从视觉输入信号,也专门负责处理视觉信号 —— 但如果是个盲人,没有视觉信号,这片区域也不会闲置,它会自动被分配用于处理比如说听觉信号,这就是为什么盲人的听力强。
这是一种通用计算能力。
更像AI的是,新皮层玩的是无监督学习。
大自然中的动物不可能搞监督学习,因为没有老师告诉它每一个东西是什么。你得自己摸索。而新皮层摸索的方法,恰恰就如同现在训练GPT一样,先读取一半信息,再自己「生成」下一半信息,然后把生成的信息跟训练素材比较。对了就加强,错了就改进。
对大脑来说,「生成」就是「模拟」,就是「想象」。
生成式AI都有训练和推理两个步骤,读取信息的时候不能同时生成信息 —— 而我们的大脑也是如此:你不可能一边看书,一边想象自己正在吃早餐。输入必须和想象分开。
读这本书之前我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大脑不能一边接收信息一边想象另一个场景。现在想来这也太像AI了。
没有人能解释清楚新皮层是怎么做到生成的,正如没人知道哺乳动物怎么进化出来了新皮层。我们只知道它真的很擅长模拟。它会模拟各种各样的输入,这才使得我们能想象一个场景甚至一场音乐会,才使得我们能在行动之前规划行动方案。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那么擅长「脑补」,为什么我们容易产生错误记忆,以及为什么我们会做梦。
想象力,就是大脑智能的第三个突破。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19 周五:
我们继续讲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这本书,接着说大脑演化史上的第三次突破,也就是哺乳动物长出了新皮层,获得了想象力。这是大脑结构上一个微小的改变,你从远处旁观,似乎动物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不同,哺乳动物还是打不过恐龙。但是在细微之处,新皮层却是带来了极为惊人的新能力。我读书读到这里,真是为大自然的造化,那个神机妙算,而击节赞叹。
这一讲咱们说说新皮层给哺乳动物带来的几个新能力。这一切能力的背后有个统一的原理,那就是用模型思考。
新皮层的功能千变万化,但是归根结底就是两件事儿。第一是根据输入的信息生成一个可理解的模型,第二是用这个模型生成对世界的预测。
咱们先看个直观的例子。下面有一张图,只有黑白两色,你能不能看出来图中是个什么东西?
我自己是真没看出来。这就是无感,是只有输入信息而没有形成模型。那么面对这张图我们的大脑就表示不理解,也无法处理,也记不住,也不知道图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一旦形成模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可以告诉你图中画的是一只青蛙。如果你还没看出来,可以去文稿末尾找答案。你会恍然大悟。那么下一次再看到这个黑白图,你立即就能注意到那只青蛙,你对它的眼光从此就不同了。你可以对这张图说各种话……这就是有模型的好处。
而模型的作用绝不仅仅是识别,更是模拟。那些没有新皮层的脊椎动物,比如鱼类,只要图像清晰,也会识别一个物体。我们前面讲了,你把一个捕食者换个角度给它看,它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很了不起。但是鱼不能在大脑里模拟这个物体,它无法想象比如说自己出现在这个物体下方是个什么情形,它无法设想自己躲在捕食者视野的盲区那样的战术。
而我们可以。我们看到一把椅子,不但能识别出来这是椅子,而且还可以在头脑里对这个椅子进行旋转,改变它的颜色和材质,调整它的高度和宽度,想象六把这样的椅子摆在自家客厅的情形……我们可以对椅子未来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件进行预测,然后做出选择。
有模型和没有模型,是非常不一样的智能。
没有模型的脊椎动物,最高级的技能也只是强化学习得来,做什么都是冲动之下的选择;有模型的哺乳动物,却可以谋定而后动。
咱们看看哺乳动物的几项新能力。
第一个能力叫「替代性试错(vicarious trial and error)」,先在头脑中的模型里想象一下每个方案会得到什么结果,再采取行动 —— 这也就是做计划的能力。
我们前面讲了十九世纪末哈佛大学的桑代克研究动物学习的故事。当时重点说的是小鸡和小鱼这些非哺乳动物,主打一个强化学习。到20世纪30年代,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心理学家爱德华·托尔曼(Edward Tolman)继续了桑代克的研究,这一次主攻老鼠,这可是长着新皮层的哺乳动物。
托尔曼有一个很新奇的发现:老鼠在迷宫的岔路口有时会停下来,左右摆头,来回张望几秒钟,然后再选择一个方向。
这可不像强化学习。强化学习的试错都是横冲直撞做了再说,都是一刻不停地到处找出口,怎么还犹豫上了呢?
托尔曼猜测,老鼠是在想象眼前的每个路径意味着什么。这明显是比行动试错更高级的能力,他称之为「替代性试错」。
进一步的研究表明,老鼠只在面临两难的选择时才会这样犹豫。比如你可以在迷宫中设置一些门,门后放着食物,每个门都会播放声音,训练老鼠根据声音提示判断这个门还有多长时间会打开。如果提示音显示几秒钟后开门,老鼠就会在这等着;如果提示音表示还要过半分钟才会开门,老鼠就直接去下一个门。只有当提示音显示中等程度的延迟的情况下,老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才会表现出犹豫。
咱们借用修仙小说的语言来说,老鼠开灵智了。
托尔曼这个猜测直到2000年代才找到证据。当时有了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技术,神经科学家观察发现,当老鼠在岔路口张望的时候,它大脑里的海马体编码的不是此刻所处的位置,而是未来可能的路径。老鼠的确在规划未来的行动。
老鼠能根据自己头脑中的地图规划路线,而鱼类和爬行动物只能依靠多巴胺的指引。
还有个实验更惊人。一个迷宫里有两个地方放着食物,一处放的老鼠喜欢的正常食物,另一处放的是特别咸的食物,老鼠很不喜欢。老鼠经过几次训练,每次走迷宫都去有正常食物的地方,这没问题。但是,如果研究者让老鼠处在一个严重缺盐的状态,再放入迷宫,它就会直奔那个特别咸的食物。
你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前面所有的强化学习都在训练老鼠去找正常的食物,那已经是它的本能。可是一旦身体需要盐,老鼠立即就克服了以往的习惯,采取了没有经过强化的行动!
模型思考能克制自动化本能。
模型思维带来的第二个新能力是「反事实学习」,也就是如果我当初没做这个选择,我会得到什么。
比如说有两条鱼,本来在一起,去了两个不同方向捕猎。第一条鱼只捕获了一个猎物,回来一看另一条鱼捕获了四个猎物。那你说第一条鱼会不会因为看到同伴的成绩这么好,而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于是下次去另一条鱼选择的那个方向呢?不会的。强化学习只看自身的回报。
可是老鼠会后悔。在迷宫实验中,如果老鼠错过了一个能立即吃到香蕉的地方,它会回头看那个地方,同时核磁共振显示它的头脑里正在想象吃香蕉:它想象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反事实的世界 —— 在那个世界里它吃到了香蕉。
如果环境有一定的稳定性,后悔真的很有用。后悔能让你学到教训,下次改进。
反事实学习还能让我们找到因果关系。
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因果关系不是一个科学概念,你做多少实验也不能证明是X导致了Y。我们专栏以前讲朱迪亚·珀尔的 《为什么:因果关系的新科学》一书的时候专门说过这个问题 [1]:因果关系没有科学定义,但是你可以给一个哲学定义,其中一种选择就是反事实的定义:
如果当初X没发生,Y就不会发生,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是X导致了Y。如果不是闪电,森林就不会着火,所以是闪电导致了森林着火。
你得会想象那个「如果」,才能掌握这个因果。而掌握因果对我们的生存很有帮助。没有想象力就没有因果知识。
模型思维带给哺乳动物的第三个新能力是「情节记忆(episodic memory)」。
你注意到没有,有些得了失忆症的人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儿,连亲人都不认识,可是却记得怎么说话、怎么打字。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记忆有两种。一种是「程序记忆」,也就是说话、打字、体育活动那些,是一项技能,是长在头脑中的自动化程序。另一种是「情节记忆」,也就是对具体事件的记忆。
关键在于,情节记忆本质上是生成出来的。它需要调用想象力。
我们回忆过去的事和想象未来的事,使用的神经网络非常相似,其实都是在生成模型,进行预测。
你想想是不是如此。你还记得新冠疫情期间自己都做了什么吗?那些细节感觉历历在目,但是就好像看那张黑白青蛙图一样,你做了大量的脑补。而脑补很容易出错。我们专栏多次讲过,人的记忆很不可靠。
事实上,如果有人反复向你灌输一个什么事儿,你会相信那个事儿真的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我们其实分不太清哪些是想象,哪些是真的。回忆过去其实是一种生成性的重放,是新皮层的功夫。
但是存储记忆不能只靠新皮层,因为你必须实时快速编码才行,这是海马体的本领。我们前面讲了,海马体本来是用来编码地理位置信息的,它能给大脑一张地图,那它怎么又跟情节记忆有关了呢?原来演化喜欢重复利用同一个东西。海马体能对地理信息编码,本质上是一种形成模式的能力,这个能力正好可以用来给情节记忆编码。
一个事件,本质上也就是新皮层不同区域想象的各种事情的综合体,是一种模式。海马体和新皮层配合,正好把事件映射到新皮层的区域中。你每次调用这个记忆的时候,是先找海马体的编码,然后再找新皮层中的想象。调用多次之后,新皮层自己就学会了,也就不需要通过海马体了,这就形成了长期记忆。
这就导致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一个人的海马体被切除了,他还能调用以前旧的记忆,但是再也无法形成新的记忆……
总而言之,记忆需要想象力。
最后咱们再说说老鼠在迷宫岔路口的那个犹豫。先想象每条路走下去会发生什么,然后再做选择,对AI来说,这叫「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
我们前面讲了萨顿那个「时序差分学习」,也就是一种强化学习方法,在很多小游戏上取得了成功。后来AlphaZero下围棋本质上也是这个方法,但是其中还有个关键的细节。
强化学习靠的是多巴胺,是你感觉哪一步是好棋就走哪一步。但如果完全跟着感觉走,好像也不行……毕竟感觉没有那么准,对吧?可是如果不跟感觉走,那就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一遍,那是爆炸式的算力,谁也算不起。
AlphaZero的办法是对感觉进行搜索。
本质还是强化学习,需要随时问感觉,但是不只问一个感觉。棋下到这个局面,系统会问,下一步最好的走法是什么?回答是A走法。但系统不会立即采用A走法,而是继续问,你感觉第二好的走法是什么?回答是B走法。以此类推,多问几个感觉。
然后系统会对每个感觉进行模拟。假设模拟发现用A走法,未来40盘棋里边能赢35盘;用B走法,未来40盘棋能赢39盘。那么我们可以判定B方法更好 —— 尽管它不是第一个感觉。
使用直觉节省算力,但不只用直觉,你需要多考察几个直觉。这正是老鼠在岔路口的犹豫!
纯粹的强化学习是只用直觉。有犹豫的,就是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
现在几乎所有自动驾驶AI都是纯粹的强化学习,根据直觉直接行动,没有犹豫。但是应该有犹豫才好。
我们在生活中不也是这样吗?每天上班的路线早就走熟了,想都不用想就能走到,就如同“爬行脑”。只有做重大决策的时候,面临两难选择拿不定主意,你会把每个选项仔细想一遍。
这个能力听起来是如此简单,却是如此的不平凡。那可不是一般的“想一想”,那是在新皮层生成的模型中进行模拟推演!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0 周六:
不知你是否读过丹尼尔·卡尼曼的名著,《思考,快与慢》?就算没读过,你想必也听说过书中的一个关键思想:我们的思考可以分为两类,一个是「系统1」,是直觉的、快速的思考;一个是「系统2」,是理性的、慢速的思考。系统1容易让我们犯错误,但系统2比较累。卡尼曼书中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小细节,我看知道的人可能不多,咱们专门说说。
当一个人在进行系统2思考的时候,他的瞳孔会放大。
比如你让一个学生做数学题,题目很难。如果他只是凭着本能做,不用力思考,瞳孔并不会扩张。只要他真的努力琢磨这个题,他的瞳孔就会立即扩大大约50% —— 同时心跳每分钟增加7次,但最明显的是瞳孔。如果他思考一段时间感觉这题实在做不出来,决定放弃了,瞳孔又会缩小到原样。
这个现象是如此之灵敏,以至于研究者可以精确判断这个学生在什么时候放弃思考。研究者会问他:你放弃了吗?学生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研究者说:因为我有一个通往你心灵的窗口。
我第一次听卡尼曼讲这个现象,只是觉得很神奇。卡尼曼没有太多解释为何如此。事实上就连大脑在解剖学上哪些部分是系统1、哪些是系统2,卡尼曼也没有细说。这可能是因为卡尼曼是个心理学家而非脑神经科学家,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很明确的理论。
现在有了。
时隔多年之后,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这本书,也讲到了瞳孔扩大的现象。
我们前面讲了,新皮层就如同AI神经网络,有时候处于接收信息的状态,有时候处于生成 —— 也就是想象 —— 状态,而这两种状态不能同时进行。这里有一个关键特点:当一个人处在想象状态,正在头脑里模拟一个世界的时候,他的瞳孔是扩大的。
因为那时的大脑专注于内部想象,不再处理视觉数据输入,他变成了一个假盲人。
把两本书联系在一起是读书人的一大乐趣。既然都涉及到瞳孔放大,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新皮层的想象状态,就是卡尼曼所说的系统2思考呢?
没错,正是如此!这一讲我们会把「哺乳动物的想象力」、「卡尼曼的系统2思维」和AI的「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这三个东西统一起来。
你了解和思考了多年的几件事儿,原来是一回事儿,这难道不是很神奇吗?
所有哺乳动物的大脑新皮层都可以分成前后两部分。后半部分叫「感觉新皮层(sensory neocortex)」,用来对接外部的触觉、视觉、听觉、嗅觉等等,既处理这些信号也模拟这些信号,负责想象。前半部分叫做「额叶新皮层(frontal neocortex)」,或者对人来说可以简单地就叫「额叶皮层(frontal cortex)」,就是它,负责决定要不要停下来进行想象。
更准确地说,是额叶皮层中的「无颗粒状前额叶皮层(aPFC)」这个区域负责决定要不要进行想象。
额叶皮层可以分成三部分:运动皮层(motor cortex),颗粒状前额叶皮层(gPFC)和无颗粒状前额叶皮层(aPFC)。
咱们单说这个无颗粒状前额叶皮层(aPFC),这是我们人脑和最早的哺乳动物共有的区域,我们专栏以前讲的所有的做决定、实施注意力的脑区,都是说的这个区域。我们以下简称它为“前额叶皮层”。
前额叶皮层为啥能决定要不要开启系统2思维,也就是暂停直觉行动,做一番模拟计算呢?其实它的工作原理跟感觉皮层是一样的!
正如感觉皮层接收感觉信号,前额叶皮层接收的信号则是来自大脑内部的海马体、下丘脑和杏仁核。特别是,它一直在关注基底神经节。
我们前面讲强化学习的时候说了,强化学习的结果体现在基底神经节上。你可以认为基底神经节负责直觉运算,负责做出近乎本能的快速反应 —— 简单说,基底神经节负责系统1思考。
前额叶皮层一直在观察基底神经节,它像视觉皮层对视觉信号建立模型那样,对基底神经节建立了一个模型!然后它要根据这个模型做出预测。
它预测的,是动物自己的行动意图。
比如说,一只老鼠的前额叶皮层看到基底神经节指挥身体前往有水的方向,它就会想,“我之所以往这边走,是为了去喝水。”它会预测下一步的行动是喝水。
这是一种建模。正是因为前额叶皮层的建模,我们才有了「意图」这个东西。换句话说,意图是大脑想象出来的东西。
老鼠本能地前往有水的地方,就如同扫地机器人本能地前往充电插座,这个行为原本只是强化训练的结果,根本谈不上什么意图和目的 —— 是哺乳动物的前额叶皮层没事儿找事儿,非得对这种原始冲动做出建模,提供解释,才发明了意图。
有了意图,才可能有自我意识。这就是为什么现阶段的AI没有意识,因为它们只是自动反应,它们还没有前额叶皮层。
上世纪八十年代,脑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接治了一位女中风病人,代号L。L中风的脑区正好是前额叶皮层,这使得她完全失去了意图感。她的身体各方面都没问题,能正常运动也能理解别人说的话,但是她懒得跟人说话,什么都不想做,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性。六个月后,L在新皮层的其他区域重新映射了一个形成意图的区域,主动性才恢复了。
这个案例生动地证明了前额叶皮层对意图的重要性。这大概也是达马西奥后来形成自己的意识理论的关键启发,我们专栏讲过他的理论 [1]。
前额叶皮层和感觉皮层都属于新皮层,它们的功能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模拟感官、建立模型和做出预测。只不过前额叶皮层模拟的是大脑自身的直觉。
我们大多数行为都只是出于本能,害怕时逃跑,渴了想喝水,都是系统1思维,基底神经节就能协调得很好,前额叶皮层只是默默旁观而已。如果老鼠的前额叶皮层预测的意图正在被实现,它不会干涉。
只有当前额叶皮层的预测产生矛盾的时候,它才会兴奋起来,出手干预。比如老鼠走在一个岔路口,前额叶皮层中的一部分预测它当前的意图是想喝水,这意味着应该往左转;另一部分却预测它此刻想吃东西,应该往右转,这就是矛盾时刻。
前额叶皮层会以某种机制向基底神经节发出信号,要求暂停行动。它安排感觉皮层对两条路分别模拟一番,看看会发生什么 —— 正如我们上一讲说的AlphaZero下围棋时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模拟结果出来之后,前额叶皮层会把结果展示给基底神经节,促使它采纳某一个选项,比如说向右转。
丹尼尔·卡尼曼说的系统1,也就是快思考,其实就是强化学习带来的本能反应,由基底神经节自动选择;卡尼曼所说的系统2,慢思考,其实就是前额叶皮层感觉到了冲突,先暂停自动反应,发起模拟再做选择,也就是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
爬行动物全都是系统1思维。我们日常大部分时候也都是系统1思维。这很好,这使得我们做开车、走路、吃饭喝水这些日常动作都不需要思考,我们很轻松。只在矛盾时刻,我们才需要调用昂贵的新皮层算力去进行模拟。
前额叶皮层和基底神经节之间的配合可以解释很多现象。
做陌生的事情,我们总要小心翼翼地想想怎么做,就必须调用系统2;一旦熟练了,新皮层就可以放手,全交给基底神经节。
在一个实验中,先训练老鼠一摇杠杆就会得到食物。后来实验人员在食物里加入了让老鼠感到恶心的药物。那你说老鼠还会不会去摇那个杠杆呢?
答案是之前训练次数较少,还没有形成习惯的老鼠会减少摇杠杆的次数,因为这个动作对它们已经没意义了;可是那些训练超过500次,形成了自动习惯的老鼠,哪怕明知得到的食物自己不喜欢,也仍会去摇杠杆 —— 他们的前额叶皮层没有机会介入,基底神经节完全接管了对杠杆的行动。
人不也是如此吗?现在很多人动不动就把手机拿出来看,哪怕多数情况下看手机并没有什么效用。那不是我们深思熟虑的选择,那只是基底神经节的自动动作。
再者,我们所有的意图、目标、人生的意义,都是前额叶皮层想象出来的。而正是这些想象出来的东西能强硬地指导我们的行动。
如果你没有目标,你不会保持注意力。如果你不是主动记得要做什么事,你不会保持工作记忆。如果你认为人生毫无意义,你不会自我控制。这些都是前额叶皮层对基底神经节不断说服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并不是说前额叶皮层有比基底神经节更高的命令权 —— 其实它所做的只是把想象出来的各种可能性展示给基底神经节看,让基底神经节相信为什么这个选项是对的。
前额叶皮层只是本分地行使新皮层的职能而已,只不过它负责想象的是大事。
额叶皮层的另一个区域,运动皮层,则专门负责想象小事。特别、特别小的事,比如此时前爪应该放在哪里。
通常的中风都爱发生在运动皮层。或者因为血栓让血流流不进去,或者是因为脑出血导致血流中断,反正中风就是某个脑区缺血,失去功能。一旦运动皮层中风,人的四肢就不受控制,严重情况下可能会瘫痪。所以运动皮层的作用是控制身体的运动,对吗?
原本不是如此。现实是运动皮层中风导致瘫痪这个现象只发生在灵长类动物身上。猫狗这些小动物,即便运动皮层受损也不会瘫痪,它们还能走路、觅食。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运动皮层的作用其实跟其他新皮层一样,也是模拟和预测:它模拟和预测的是身体的运动。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1 周日:
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空闲时间」。别的动物全天都得要么觅食、要么求偶、要么休息,而我们却有时间做点别的事情。
我们搞政治。
你越是群居,就越需要更大的大脑。因为群居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首先群居有重大好处,那就是可以抵御被捕食的风险。一只羊孤独地走在野外,那很容易被吃掉;而一群羊待在一起,有捕食者来了谁叫一声大家一起跑,捕食者很可能一只羊都抓不到 —— 真逼急了大家一起上,捕食者也会害怕。所以动物会尽量选择群居。
但群居的麻烦是容易内耗。食物可能还好说,如果吃草的话谁都能吃到,但是交配对象就只有这么多,属于绝对的零和博弈,势必引起争斗。
所以有些动物,比如老虎,宁可选择独居。或者是一夫一妻制,夫妻俩自己找个地方带孩子,不跟同类生活在一起。还有一种是“后宫制”,也就是一个族群就是一个家庭,其中只有一个成年雄性,其余都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这几种模式固然内耗少,但族群太小,群体优势发挥不出来。如果族群想再大一点,就必须解决多个雄性共存的问题。
当然动物界也发明了一些办法。一个是“体育式竞争”,比如两只羚羊为了争夺配偶打一局,打是打,但仅限于用犄角互相顶,不下死手,一般不致命,大家看明白谁强谁弱,见了分晓也就算了。另一个办法是“主动示弱”,比如低头、鞠躬、像狗有时候翻身仰卧,主动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方,表示“我服你了,我不跟你打”。
这些手段表现得更和平一些,但背后的基础是绝对的暴力。灵长类之外的哺乳动物群体中,本质上是谁拳头硬,谁就地位高,有一个严格的等级。高等级雄性优先选择食物,而且有绝对的交配权;低等级雄性只能选择劣等食物,而且常常没有交配权。
这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局面。头领整天担心被新锐挑战,底层成员更是痛苦不堪,所有个体都不快乐。有些人厌倦了人间的争斗,很羡慕梅花鹿那种看似悠闲的生活,殊不知梅花鹿之间的争斗比我们严重得多。这种完全靠实力说话的群体生活,可算不上政治。这种群居动物的大脑跟群体大小无关,它们不需要那么大的大脑。
咱们灵长类,却是有一种高级玩法。政治,是哪怕你的个人武力值不是最强,你也可以拥有最高的地位。
要玩政治,灵长类的大脑有个硬件基础。我们的大脑不只是比早期哺乳动物大,而且新皮层多了两个新的脑区:颗粒状前额叶皮层(gPFC)和灵长类感觉皮层(PSC)。
我们前面讲的哺乳动物的前额叶皮层说的是无颗粒状前额叶皮层(aPFC),现在这个gPFC是灵长类特有的,它跟PSC配合,让我们获得了一项新能力。这个能力也是新皮层的拿手好戏 —— 模拟和预测 —— 只是这一次是把自身放入情境之中模拟。
我们上一讲说了,aPFC能生成个人的意图。而gPFC的输入,恰恰是来自aPFC。简单说,gPFC把你的意图、你的感觉、你的思想、你的知识,投射到你所模拟的那个场景之中去。换句话说,gPFC能够让我们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自己,能跳出自我观察自我。
班尼特在书中做了一个思想实验。我们的一位灵长类祖先,在一个迷宫的十字路口上选择了往左转。你问他,为什么要左转呢?他大脑的不同层面会给你不同的答案 ——
-
条件反射层会说,我已经被硬件编码了,闻到左边的气味就要走向那个气味;
-
脊椎动物层说,我的多巴胺通过强化学习,预测到往左转能让我的回报最大化;
-
哺乳动物层说,我理解因果关系,因为左边有食物,所以我要去左边;
-
而灵长类大脑层则说,因为我饿了,饿的时候吃东西感觉会很好,而且据我所知,向左走能找到食物。
这就是把自己作为模型中的一个成分,进行模拟。
这让我想起一个日本禅宗典故。宫本武藏在观看斗鸡。而在更高的地方,有另一对眼睛,在看宫本武藏。
gPFC的作用就是让宫本武藏自己做那对更高处的眼睛。智能上升到这个层次可就厉害了。这种能把自己当做“他者”,从高处旁观的能力,就是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说的「元认知(metacognition)」。
元认知对搞政治的重要之处在于,你会模拟自己,就会模拟别人。因为模拟自己和模拟别人用到的神经网络是完全一样的。
哪怕是人类中的一个四岁小孩,你给他看一组漫画,他就能猜出其中人物想要干什么,是不是受到了欺骗,是否掌握关键信息,是否在欺骗别人。
这就是幼儿园孩子最应该学习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必须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玩耍。他们需要学会模拟他人的所要、所知、所想 —— 这个能力,叫做「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
千万别耽误孩子学习心智理论,这可比让四岁小孩背唐诗重要多了,这事关大脑关键区域的发育。gPFC越厚的人,社交网络就越大,在心智理论任务中的表现也越好。
说白了,你的情商是大脑硬件所决定的。
有了心智理论,你头脑中才有了这么一根弦,开始关心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
拥有心智理论后,灵长类动物的社交变得复杂了。多项研究发现,猩猩也好,猴子也好,都能理解其他个体的意图,理解对方是有能力不帮忙还是想帮忙没能力,理解对方是有知识不告诉自己还是的确不知道,理解对方是否在欺骗自己,会想办法避免被骗,还会欺骗别人。我们会根据信任程度把人分类,我们和他人之间有了「关系」。
一旦开始讲关系,政治就出现了。
关键在于,我们在看一个个体的时候,不只是看他的个人实力,还要看他的关系。
最重要的就是亲缘关系。灵长类动物群体之中划分成若干个家族,社会等级是以家族的形式存在的。高等级家族的一个幼年成员可以轻易吓退低等级家族的壮年成员 —— 就如同地主家的小儿子呵斥长工一般 —— 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灵长类动物之中。
所以王者要想王位坐得稳,就必须壮大自己的家族。千万别怕别人说你是任人唯亲 —— 开什么玩笑,打仗都是全家一起上,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啊?孩子越多你的安全感就越高。
但只靠亲缘关系还是太原始了,比羚羊强不了多少。家族是个过于显眼的标签。如果你只信任自家的人,那就意味着外人肯定都不信任你,那也就意味着除了自家人,群体中其他所有人都是你天然的对手,你还是寝食难安。
要想统治更多的人,你就必须跟家族以外的人也搞好关系。
你需要盟友。
灵长类的社会地位之所以不完全是靠武力值维系的,之所以可以让统治者有比较高的安全感,就是因为我们发展出了非亲缘个体之间的信任关系。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专门训练AI的心智理论。鉴于心智理论是连猴子都能很好掌握的技能,它的上限应该比较低,所以我认为就算AI学会了心智理论,它们也不会做得比我们更好,我们不用担心在这一点上被取代。
只要是零和博弈,只要资源必须被某个权威分配,那迟早都是这一套。所幸的是我们现代人不需要整天琢磨这些,因为我们可以自由创造自己的财富。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2 周一:
生物演化有个有意思的现象叫做「扩展适应(exaptation)」,意思是为了适应某一种环境局面而演化出来的功能,过后发现这个功能不仅解决了之前的问题,还可以用来解决新的问题。比如说,鸟类的祖先最初演化出羽毛是为了保温,后来鸟要飞,结果羽毛正好适合帮助飞翔。
我们讲《智能简史》,前面也有个例子。大脑中的海马体,最早的作用是给地理信息编码,能帮你形成一张地图,知道自己的位置。后来这个编码能力跟新皮层配合,海马体又被用来给情节记忆编码,让我们把经历的事件变成长期记忆。
演化的智慧,真是不服不行啊。
我们上一讲讲到,灵长类动物是为了搞政治斗争,才演化出心智理论……当然说“为了”很不准确,演化是随机的突变,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是,这的确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资源有限,大家搞零和博弈,争斗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又要群居又想和平共处,只好搞些政治算计。不过心智理论也有扩展适应,给我们带来了两项新能力。
正是因为这两个新能力,让我们有了摆脱零和博弈的希望……可以说是开启了通往财富自由的道路。
当然那是一条极为漫长的道路。从灵长类获得心智理论到今天的人类享受自由平等,中间用了一两千万年。但这条路是坚定的。
你会看到,这两项新能力真是非常具有现代感。
第一个新能力是「模仿学习」,咱们从头说起。
1990年的某一天,几个神经生理学家正在用猴子做实验。他们在猴子大脑的新皮层中插入了一些电极,研究大脑和手部运动的对应关系。
新皮层中的前运动皮层(premotor cortex)负责模拟和计划中等程度的运动目标,运动皮层则负责更小的运动目标。这些皮层中的某些区域,跟猴子手部做的每个动作正好是一一对应的。比如猴子做出用手抓东西的动作,前运动皮层的某个区域就亮起来了;做另一个动作,另一个区域就被激活。研究比较成功,实验人员很满意。这时候他们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有个实验人员拿起了一个三明治,正要吃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响。那是一只猴子的脑电极的声音,说明猴子大脑中某个区域被激活了。研究者一看,正是前运动皮层中对应“用手抓东西”的区域。
这很奇怪,因为当时那只猴子并没有做任何动作。猴子只是看人在做用手抓三明治的动作,怎么它的对应脑区也亮了呢?
此后20年间,人们做了各种研究,发现灵长类动物就是能在看别人做动作 —— 比如手指运动、伸舌头、动嘴、包括跨越几个脑区的动作 —— 的时候,自己哪怕不动,相应的脑区也会跟着亮起来,就好像自己也在做同一个动作一样。
我觉得你容易体会到这种感觉。正如你在看某种动作片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做,也有一种强烈的代入感,就如同是自己在做那些动作。
研究者发现相应脑区中有些神经元,不但自己做动作的时候会被激活,看别人做同样动作的时候也会被激活。它们被称为「镜像神经元」。这个机制有点奇怪,为什么看见别人做动作自己就自动反应?这个镜像是怎么建立的呢?
在心智理论的框架下,镜像神经元就容易理解了。其实就是对别人意图的模拟。你看别人在做什么动作,推断出来它是什么意图,然后开始想象,模拟自己也在做那个动作,于是相应脑区变得活跃。
这可是非常高级的模拟。我们模拟的不仅仅是那个动作是怎么做的,而且要模拟那个动作的意图。比如当一个灵长类动物看见别人在拿一个箱子的时候,他不但会模拟拿箱子的动作,而且会模拟箱子的重量,想象要使多大的劲去拿这个箱子。当他看一个人做出去拿工具的动作,他会想到要拿什么样的工具。
正是这种带有意图的模拟,给模仿学习创造了条件。
我们前面讲的强化学习也好,在头脑中模拟和计划也好,都是自己的摸索。我们还从来没讲过有个老师教你学什么东西的情景。这可是一种高级能力,只有灵长类动物才有。
其实从科学家角度,灵长类动物居然有教学能力,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事情。这些知识是过去二三十年间才得到证实的。
有一个技巧你本来不会,别人主动教你,你看别人做几遍,自己在旁边模仿,慢慢就学会了。这件事非常了不起。这需要心智理论,需要有意图的模拟。这样的学习有三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教和学都具有主动性。老师是真想教,学生也是真想学。
灵长类教学的第二个特点是学生真学。
第三个特点更厉害,那就是学生能区分老师的哪些动作有用,哪些动作没用。
当然不是所有情况都是如此。时至今日,我们人类的教学有时候也不能明确意图。我上大学时的体育课教武术,包括老师在内,现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些动作在实战中是怎么用的,大家只是随便比划了一套体操而已。现实是教育一旦体制化,就连黑猩猩都不如。
灵长类的模仿学习给AI提供了启发。训练AI驾驶汽车、操纵无人机这些事情,一个快捷办法是模仿人类的操作。要点是你不能只模仿各种动作,你真正应该模仿的是每个动作背后的意图。这个思路叫做「逆强化学习(inverse reinforcement learning)」。
如果只模仿动作,不知道每个动作的意图,那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些动作就做的不到位,有些过了头,不知道怎么调整。其实人在驾驶汽车的时候也不是靠精确动作,而是明确意图,随时调整动作的误差。
AI学会了模仿意图,它就能自行调整误差了。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3 周二:
这一讲咱们说大脑的第五次,也是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突破,那就是语言。
语言是怎么产生的呢?中国古代有句话叫「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那人的语言跟黑猩猩、猴子的语言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里有个很精彩的故事。当然,现在这个故事还是有争议的。比如著名的美国左翼人士,也是一位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就不同意我们要讲的这个说法。但是我认为麦克斯·班尼特在《智能简史》这本书里综合调研的结果是目前最合理的说法。
简单说,语言是机缘巧合之下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能因为语言而变成人,开启文明,是一场各种因素合力形成正反馈造成的完美风暴。
咱们上一讲说到,大约一千五百万年前,我们跟黑猩猩共同的祖先,一种开启了心智理论、会搞政治的灵长类动物,是主要以吃果子为生。他们生活在非洲大陆,当时的非洲全是森林,有很多果子可吃,可以说是很不错的生活。
如果日子一直就这样过下去,今天的我们还是黑猩猩。
但幸运的是,又或者说对当时的祖先不幸的是,从大约一千万年前开始,非洲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我们今天的大脑,跟十万年前并没有区别 —— 但我们的文明却是天差地别。这是因为语言带给我们的不只是一项个人能力,更是一项积累知识和建设文明的能力。
语言能让说话的人把自己内心想象的场景和动作,传递给听话的人。这个功能大大提高了交流的效率。
比如你是个直立人,在野外发现一具羚羊尸体,自己扛不动,就回住的地方叫人。有了语言,你只要说:“快跟我来,东边两英里处有一具羚羊尸体。”这就是传递一个场景。如果没有语言,你怎么表达这个场景?方向可以用手比划,可是距离怎么比划?你又如何说明那是一头羚羊,而且已经死了?
再比如说,你和另一个猎手正在伏击一只羚羊。你对他说:“我吹三声口哨之后,我们就一起动手。”这就是把你对动作的想象传递给对方。
这个传递想象的能力,是又一次学习的革命。《智能简史》这本书讲了四种学习方式 ——
-
脊椎动物的强化学习,也就是试错,是从自己的行动中学习;
-
哺乳动物的模拟学习,是从自己的想象中学习;
-
有了心智理论,灵长类动物可以通过模仿另一个人做事来学习,也就是从他人的行动中学习;
-
而有了语言,我们则能够从他人的想象中学习。
从他人的想象中学习,有两个好处。
一个是容易领会意图。单纯旁观别人做事总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不知道他哪些动作是有意的、必要的,哪些动作是无意的、多余的。我们前面讲黑猩猩能跳过无关的动作,只模仿有用的步骤 —— 但有时候任务特别复杂,你搞不清楚哪个动作有用哪个没用。
人类儿童旁观大人做事的时候,会把老师的每一个动作都模仿下来。这其实是比黑猩猩更聪明、更谨慎的做法……这样学习的毕竟效率低。可是如果老师一边做还能一边讲,给个解说,直接告诉学生每个动作的意图是什么,学生立即就知道哪些动作是有用的,学习效率就大大提高了。
另一个好处是语言能把信息大大地浓缩起来。长辈告诉晚辈:“这片森林里有两种蛇,红色的会咬人,有毒;绿色的不咬人,是安全的。”有这一句话,孩子立即就掌握了其中的因果关系模型。而如果没有语言,你得旁观多少次人与蛇的遭遇,才能领悟到这个模型呢?
有了语言,我们就把想象的模型压缩成了一条条精炼的「知识」。
语言不但让知识变得容易传承,更让知识成了可积累的东西。这里我特别想用一个词叫「可缩放」,也就是scalable。这是我们讲AI的时候多次用到的一个词,可缩放就意味着这个东西可以不断地增长而不用担心边际效益递减,意味着它的上限高。
我们前面讲了,黑猩猩也有教学能力,能传承一点技能。但是因为旁观学习的效率太低,它有一个很低的天花板。而语言让人类可以传承多得多的知识,以至于这些知识可以一代一代积累起来,正反馈增长。
可缩放之后,知识与知识之间就会发生化学反应。高级知识必须建立在更底层知识的基础之上。
比如说,考古发现早在十万年前,人类就已经会缝制衣服了。这是一个综合性的技能。你首先得有皮革,这意味着你得会剥动物的皮,还得懂得晾晒皮革的方法;然后你得会制作针和线,线是某种绳索,针是用骨头做的。而所有这些,又依赖你要先有非常锋利的石器。
必定是某一代人发明了石刀,某一代人发明了制皮,某一代人发明了骨针,所有这些发明都被后面一代代的人继承下来,才能有人发明缝制衣服。
到了这一步,知识已经不只是存在于人脑之中,更是存在于人脑之间,成了某种近乎独立的存在。人脑只是知识的载体而已,知识本身好像有了生命力。就像凯文·凯利在《科技想要什么》这本书中说技术是有自己的生命的……又或者用理查德·道金斯的说法,知识就如同基因一样,成了「meme(模因)」,自己就有传播力。
从直立人到智人,到近代,又发生了四件事,使得知识的传播力更强了 ——
- 大脑扩容,智人的大脑比直立人还要大得多,单个大脑能传承的知识量增加了;
- 人与人之间有了分工,这样每个人只需要负责一部分知识:有的人专门研究打猎,有的人专门制作武器,有的人专门缝衣服,知识变得专业化;
- 人口规模扩大,更多的大脑就可以存储更多的知识;
- 最重要的一步,是我们发明了文字。
文字的出现把知识增长的天花板推到了无限高,至此知识的增长已经完全可缩放了。我们的知识突破了所有人头脑总和的限制,可以被近乎永久性地存储在“云端”的书籍之中,后人想学只需要下载就行。
那是爆炸式的知识增长。
现在我们说拐点、说奇点,说的是AI带来的智能加速增长 —— 但事实上,人类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一次奇点,那就是语言带来的想法大爆炸:有了语言,我们的思想的复杂度指数增加。
当然用今天的标准看,那是一个历时十万年的缓慢过程。但是用演化的尺度看,十万年只是一瞬间。
有了语言,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纯粹想象出来的东西传递给另一个人,而这可以是任何东西。是个神话故事也好,是个信念也好,都可以跟人共享。用赫拉利的说法,能共同相信一个虚构的事物,是咱们智人的超能力。
对吧?宗教就是这么来的。两个本来没有关系,互相不认识的人,因为信仰同一个宗教,就可以被动员起来,一起出去打仗,一见面就是战友,就能亲密无间地合作。其他动物可没有这个能力。
从有语言那一天起,对人类来说,虚拟的东西就已经比真实的东西更高级了……脱实向虚才是文明之旅。
宗教是虚构的,难道金钱就不是虚构的东西吗?为什么你相信这个贝壳、这块银子或者这张纸币有价值呢?因为那是全民共同的信念,也就是一个共同的想象。同样道理,国家、公司这些事物本质上也是虚构的。你说公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你们公司所在的那座大楼吗?是来来走走的员工吗?是产品吗?又或者只是一个图章?都不是。公司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因为我们共同相信它存在,所以它存在。
如果没有共同的想象,灵长类动物就只能跟与自己有线下互动关系的人合作,合作的上限很低,由各自大脑新皮层的大小决定 —— 猕猴只能跟30个熟人合作,黑猩猩的合作上限是50,人类的熟人上限也只有150 —— 也就是所谓的「邓巴数」。但是因为有了语言,有了神话,有了共同的想象,现在我们的合作人数上限是无穷大。
总结来说,《智能简史》这本书讲了大脑演化史上的五次突破 ——
第一次突破是出现了第一个大脑。哪怕是个线虫,也有联想学习的能力,也就是条件反射,它会自动地趋利避害。
第二次突破是脊椎动物的强化学习。这意味着一定的预测能力,多巴胺能感觉到往哪里去会得到奖励。
第三次突破是哺乳动物获得新皮层,会在大脑中建立一个模型对世界进行模拟。
第四次突破是心智化,灵长类能理解他人在想什么,有了模仿学习。
第五次突破是语言。
对比一下AI的发展,现在的生成性AI,也就是大语言模型,有语言能力,会联想学习和强化学习,但是它有世界模型吗?它有心智理论吗?
我们专栏一直讲,大语言模型似乎抓住了训练语料背后那个真实世界的投影,它可以进行常识推理,对世界有理解力。再者,现在你问ChatGPT一道数学题,它能忍住不给你脱口而出的答案,它会主动调用一个数学工具来计算,已经表现出一定的系统2思维能力。但你要说大语言模型是不是真的有世界模型,现在的确还有争议。
地球上有生命的历史大概有40亿年,大脑的演化历史还不到6亿年,我们当前这个大脑定型才10万年。如果一直平安无事,我们大概还可以在地球上继续生活50亿年,太阳才会变成红巨星。而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成为一个冲出太阳系的星际文明,这个宇宙未来还有几万亿年的时间供我们继续演化……
如果这样想,那么大脑的演化远远没有结束,智能可以说是刚刚开始,将来必定还会有其他的突破。
班尼特认为第六次突破必定是人脑和AI的结合。怎么个结合法现在不好说,但我们肯定不再受制于自然选择,我们会更主动地变革。
我想补充的是历史经验表明,大变革总是跟外部环境的变化有关,常常伴随着一些牺牲……所以我们大概不应该盲目期待,但是我们的确有理由感到乐观。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4 周三: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首先,当一个不会打球的运动员最开始学习新动作的时候,他必须调用系统2。他的前额叶皮层、前运动皮层和运动皮层都要参与进来,从各个层面上对动作进行模拟和规划:在什么样的时机投篮、投篮时候的手形应该是怎样的,投篮的力度大小应该如何……
而等到球员经过多次的练习,把这一切动作都练熟了,他大脑的新皮层就可以几乎不参与,全都交给基底神经节自动完成动作,这就变成了系统1。
这个过程就好像学习骑自行车,和学会了以后正常出行时骑自行车一样。
但是,请注意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但是 —— 高水平运动员在比赛过程中,可不能只靠系统1运行。你不想过度自动化,你希望更有意识地参与动作。比如职业球员罚篮,这明明是一个最基本最标准的操作,无人防守,但是也要先来几下运球,定定神再投,而不能过于随意,你需要系统2的参与。运动战中,面对对方防守球员,你需要在一瞬间考虑两三个传球路线而不是凭着本能瞎传,那也需要系统2思维。
可是 —— 这时候系统2又不能过度参与。想太多就容易动作僵硬。正如歌手演唱的时候如果先背诵一遍发声要领,她唱出来就不自然。
比赛中高水平发挥的秘诀在于“既要有意识,又要无意识”,在有为和无为之间,让系统2既保持警觉,又不过多干预。
这正是平时「刻意练习」的作用所在。你需要重复训练,但是要只在「学习区」重复,重复的目的是让你把这个动作做得比较熟练 —— 而不是过于熟练,像我们讲的那个小老鼠推杠杆一样全变成本能反应无法自控。你要对每个动作既熟练,又有一定的新鲜感,这样才能保留一定的掌控权。
我们谈论一个特性的优劣,必须考虑所处的环境。演化这么多年,人的每一个特性都不是没有用的,但是有些特性可能不太适应现代都市生活这个环境。
比如我们专栏第五季讲《超预期寿命》一书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基因叫ApoE,它有一个版本叫E4。拿到这个版本的人,老了以后很容易得阿尔茨海默症,而这可能是因为E4容易促进炎症。那你说这个版本是不是绝对不好的呢?
也不是。如果一个人从小生活在卫生条件恶劣的环境中,E4导致的炎症能帮他更快启动免疫系统,从而对腹泻之类的疾病更有抵抗力,让他更容易活下来。但是现代生活卫生条件都挺好,这个E4的优点就体现不出来,只剩下缺点了。
性格也是如此,在一些环境中不适合的,在另一些环境中可能反而是个竞争优势。
就拿大五人格中的「神经质性(neuroticism)」这一项来说,它描写了一个人的情绪稳定性,神经质性得分越高的人情绪越容易不稳定,导致生活也不稳当,可能一言不合就跟人争吵、甚至离职、离婚,甚至自杀。对一般老百姓来说,高神经质性大约是不好的。
而神经质性高的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的心思比别人敏锐,他们更能感受到自己和别人情绪的变化。这样的人如果身处社会底层,周围人都是粗犷的脾气,生活中各种琐事烦恼,自然容易陷入精神内耗。
但神经质性高的人如果身处比较高的社会阶层,周围的人日常哪怕是假装,也都装的彬彬有礼,再狠的话也是微笑着说,那她会恰恰因为心思敏锐、同理心强而能够大展身手。上层社会社交很喜欢使用暗示、微妙的信息传递方法,迟钝的人不适合留在牌桌上。
神经质高的人还很适合搞艺术创作。他们只是不适合普通人的生活。
再比如说,大五人格中的「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对一个人能否尽职尽责地完成工作任务是个很好的预测指标,尽责性高的人学习成绩也会更好。但是尽责性低的人也有好处,那就是不较劲、对变化和不确定的环境适应能力强,你怎么都行,我这永远保持松弛感。
对知识性的工作来说,「开放性(openness)」很重要,你需要有个开放头脑才能主动探索新事物。然而开放性低的人也有自己的长处,那就是他们比较适合传统的、例行公事的工作,他们更容易坚持某个理念。这样的人或许不适合掌控全局,但是做个执法者是很合适的。
所以每一种性格都是有用的。但是各个公司的商业模式和使命不同,应该设定不同的价值观,吸引不同性格的人。
阿德里安的发现是,神经元传递的所有信号的强度都是一样的:它们唯一的区别是信号中间的间隔,或者说,是信号发射的频率。
如下图所示,阿德里安把不同重量的砝码挂在青蛙的一部分肌肉上,发现砝码重量越大,也就是肌肉感受到的力度越高,它的神经元传输的信号的频率就越高。
看着就好像摩尔斯电码一样。只需要一个信号,这个信号的发射频率代表它要传达的强度信息的大小。这个机制暗合了香农对无线电信号传输的洞见:为了确保你的信号能在一大堆噪音中得到正确传递,你要做的不是用更高的音量喊,而是多说几遍!
这个设计聪明吧?但阿德里安的下一个发现才是真正令人震惊的。
神经信号的最高发射频率能做到每秒500次,最低是0次。想象你正在房间里关着灯看电视。为了能看清屏幕上的信息,你必须对不同的光线强度用不同的频率编码。你给电视中人物黑色的头发编码为信号发射每秒10次,蓝色的衣服编码为每秒30次,灯光是每秒200次,似乎很不错。
现在想象你走到室外,见到一个真正的人,还看见了太阳。你打算给太阳这个最强光,编码为多少次呢?按比例放大吗?
室外阳光下事物的亮度,是室内的上百倍,是月光下事物的上百万倍。
如果按比例放大,那件衣服就得编码为每秒3000次,这大大超出了神经元的能力范围。
阿德里安的发现是,神经元发射的频率和目标信号的强度之间并不是绝对的比例关系。室内环境下每秒300次的神经信号会让你觉得一张纸“很亮”;到了室外,同样每秒300次的神经信号,会让你觉得一个石头“很亮” —— 而后面这个很亮,比前面那个可能亮了100倍。
在神经信号看来,亮不亮,是相对的。神经元更关心信号强度的相对变化,而不是绝对值。
青蛙肌肉上的神经元第一次感受一个砝码,给了每秒100次的编码。下一次遇到这个砝码,就变成了每秒80次。再下次会更弱。神经元在自动调整自己的感受。这个行为叫做对环境的「适应(adaptation)」。
这大概就是我们专栏前面讲的「习惯化」的底层原理。既然习惯化是在神经层面进行的,它就是不可取消的,不是以大脑的意志为转移的。
真正实施一个动作,并不是由新皮层,而是由基底神经节执行的。只要基底神经节没动,就是只在头脑中模拟而不做动作。
而要说服基底神经节做动作,则是无颗粒状前额叶皮层(aPFC)的事情 ——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模拟,它想象的不是中小型目标,不是具体的动作怎么做,而是大目标。
语言肯定不是思考的必要条件。线虫会自动趋利避害,脊椎动物会强化学习,哺乳动物能想象几种不同的可能性,黑猩猩能理解他人意图,你说这些算不算思考 —— 而它们都没有语言。
其实我们自己的思考,很多时候都是直觉性的,是直接的快速模式识别,并没有在头脑中翻译成语言。当你看到一张面孔,你可能会有熟悉、亲切之感,但你不会在大脑中使用这些词给自己描述那张面孔。陶渊明不说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但语言显然可以促进思考,因为语言可以对知识进行压缩。有些局面,比如“红色的蛇危险,绿色的蛇安全”,就非得用语言表达才有效率;还有些局面,比如“唇亡齿寒”,就只有语言才能表达。
我没看到沃尔夫勒姆谈论实体,但是按照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的说法,也许我们这个宇宙里并没有实体。
你想想我们怎么知道一个东西是“实体”,无非是看它有质感、有重量之类的性质 —— 而这些性质,本质上都是物理学,都是它跟别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是外部特征。
你深想,我们对实体的一切感知,都只不过是它的某种性质而已 —— 不是它的“本身”。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本身。泰格马克认为夸克本质上只是一个数学结构:它有这个、这个和这个性质,这就足够了。
这样说的话,世界本质上只是一大堆数学关系。如果你认为数学比石头更实在,那么你也可以认为我们的世界不是虚拟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5 周四: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4年2月出版的新书,《萎靡:如何在这个让我们疲惫不堪的世界中重新感受活力》。这本书的作者科里·凯斯(Corey Keyes)是美国亚特兰大市埃默里大学的社会学教授。
这个书名的英文是「Languishing」,一般翻译成“萎靡”或者“倦怠”,意思是一种无精打采、慵懒、消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做什么都没有动力、萎靡不振的状态。Languishing这个词因为沃顿商学院的组织心理学家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 我们专栏讲过他的书 —— 在新冠疫情期间的一篇文章 [1] 而变得流行,而这也是因为萎靡这个情绪变得越来越泛滥。
这个情绪咱们中国也有,而且也有个流行词,那就是「躺平」。
凯斯说,萎靡的症状包括以下这些 ——
- 对周围的事情不再关心了,好像什么都不重要,缺少意义;
- 工作没有激情;
- 明显感到周围环境不受自己控制,有一种不安感;
- 遭遇一点点挫折就很焦躁;
- 做事没有动力,也不愿主动跟人交往,跟谁都不想联系;
- 自我价值感急剧降低,所有的野心、激情、理想都不复存在;
- 情绪很低落……
凯斯从医学角度讲,萎靡不是抑郁。抑郁是一种更严重的症状,医学上的定义是这个人需要在连续两周的时间内,每天或者几乎每天都有持续的绝望或者悲伤感,经常伴有哭泣,睡的太多或者太少,同时有自杀的念头 —— 萎靡显然没消极到这个地步。
萎靡也不是精疲力尽,所谓burnout。精疲力尽是一种工作状态,是相对于你所拥有的资源来说,你的工作量太大了,以至于有一种慢性的压力在累积。精疲力尽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工作环境不好,也许所在工作单位有问题,这都是可以改变的,你休息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就能好。
但抑郁和精疲力尽的确跟萎靡很有关系。简单说,精疲力尽可能导致萎靡,而萎靡可能导致抑郁。
而且不只是抑郁,还可能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出各种精神问题的可能性都会增加。一个学生如果萎靡了,容易吸烟、喝酒,甚至有自残行为、有自杀想法,会想要退学。成年人萎靡则表现为不想工作、焦虑,工作效率大大降低,频繁地去看病。萎靡还可能激活一组称为“逆境保守转录反应基因”(conserved transcriptional response to adversity, CTRA)的基因,增加炎症反应并减少抗体的产生,从而影响身体健康,甚至可能导致过早死亡。
所以萎靡不仅仅是一种消极状态,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也许有些人挺享受躺平,但长期躺平绝不可取,这不是健康状态。
然而你可能想不到,现在感到萎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1到5岁的孩子只要满足以下四条,就算是健康成长:1)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可以难过,但能够迅速反弹;2)对父母有感情;3)对新事物有好奇心;4)会笑。简单吧?但是有高达37%的孩子恰恰做不到这些,属于多多少少有点萎靡。
而那主要是家庭条件的问题。这样的孩子往往是出生在一个经济状况比较差的家庭之中,又或者父母离异,环境很不稳定,总之就是孩子没有以正常方式成长。
到了少年时期,有萎靡状况的比例就开始提高了,到高中阶段竟然达到60%。如果你家有个高中生,平时在家不跟父母交流,总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学校也比较孤僻,跟谁关系都不近,有时候会做出一些怪异的举动,比如搞个恶作剧什么的,甚至偶尔自残……你家的情况不是唯一的。
跟幼儿不同的是,萎靡的高中生往往出身于中上层的家庭。他们的家庭在经济上没问题,但父母可能比较忙,对孩子缺乏关爱。这表现在平时不尊重孩子,替孩子做决定的时候不征求孩子的意见,使得孩子在家里没有安全感。
其实青少年本来就正在探索自己的身份认同,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对社会关系很敏感,这时候最需要家人和朋友的关心……他们之所以会萎靡,主要是因为得不到情感能量。
大学生萎靡则更多地是因为对自己的要求过高。大学里竞争激烈,都是好学生,某种程度的完美主义者,父母的期待又特别高,对走向社会又很焦虑……弦绷得太紧,时间长了就会受不了。
参加工作以后,萎靡则更多地是因为对复杂社会的无奈。真实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自己这么选择对不对,经常会陷入一种无助感。
特别是女性生了小孩之后,大概有17%会得产后抑郁,40%不至于抑郁但是会萎靡:感觉信心不足,担心自己不能照顾好孩子,对作为母亲的认同感没有那么强,缺乏满足感。
成年人本来就是各种压力。有的人钱够用但是工作特别忙,每天回家还得继续干;有的人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每天打零工的收入不足以养家糊口;有的人钱多事儿少婚姻也美满,可就是觉得生活没有方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好消息是等到60到65岁,人生的幸福感将达到顶峰。各种问题都已经过去了,你只要享受生活。坏消息是等到75岁,问题又来了。随着身体变老,各种病都出来了,跟社会打交道越来越不方便。再加上亲友陆续去世,你会有强烈的孤独感。有人估计,人在75岁以后,只有10%的时间是在跟别人直接接触。
凯斯有个长辈,88岁了,能走能动,但是不敢坐飞机过来看凯斯和他妻子。为什么?因为老人担心在两个小时的飞行途中尿失禁。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萎靡,你说咋办呢?
凯斯提出,萎靡的反义词,是「蓬勃」,英文是flourishing,也正是我们专栏说过的「繁荣」。那是一种元气满满、积极向上的劲头。
这就好像养花一样,是不是名贵品种其实都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希望它朝气蓬勃地成长,别枯萎。这有个孩子,学习成绩好坏什么的都在其次,得有个蓬勃的劲头才好。如果一个人干啥都觉得没意思,对谁都爱答不理,把自己封闭起来,处处被动,没有任何兴趣和动力,这岂不难受吗?
以前的人为了生存奔忙,再加上家里人口多,可能根本来不及体验萎靡。而现在美国也好中国也好,萎靡的问题却是越来越严重。尤其新冠疫情对这代人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也许是永久性的打击,很多人直接躺平。
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处于萎靡的状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干什么都没有动力,你应该怎么办呢?直观的办法是去做一些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比如打个游戏、看场电影、找朋友聚会之类。这些方法短期有效,但任何一个萎靡的人都知道,它们不能解决长期的问题。
能从游戏中获得快乐的人原本就是快乐的,不快乐的人只是用游戏逃避现实而已。
关键在于,快乐,是一种不能直接追求的东西。你总是追求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得到了,你会感到快乐,可是这个快乐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 —— 你必须再去得到一个更好的什么东西才能再次快乐。
据说是美国作家亨利·梭罗 —— 也就是《瓦尔登湖》和《论公民的不服从》的作者 —— 说的 [1]:「快乐就像一只蝴蝶。你越是直接追逐它,它越会离你而去。但是,如果你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它就会轻轻地飞到你的肩上。」
为何如此?因为快乐是一种情绪,情绪本来就是这样的。演化给我们的设定,就是情绪应该是短暂的,情绪不是用来享受的。
因为情绪对我们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最基本的情绪有六种:愤怒、恐惧、厌恶、惊讶、快乐和悲伤,它们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
比如说,悲伤是当我们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产生的一种情绪。亲人离世了,或者你要搬家,离开以前的老朋友。悲伤会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个反思,好好思考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再比如恐惧,作用是在危急关头调动你全部的注意力和身体资源,赶紧应对威胁。
同样道理,快乐这个情绪也是一种手段。快乐主要来自多巴胺,而我们专栏刚刚讲过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我们知道产生多巴胺的过程是一种强化学习:快乐这个情绪,能让你记住自己是怎么得到那个奖励的,以便下次还这么做,仅此而已。快乐本身不是目的。
相对于直接的条件反射而言,情绪都具有一定的持续性,不会立即消除,这样能让我们的行为也有一定的持续性。但既然情绪只是手段,它达成目的之后也就应该消除。所以情绪本来就应该是短暂的,也许持续几分钟,最多持续几天,而不应该耿耿于怀几星期。
有时候一种情绪的持续时间过长,就会变成麻烦。持续的恐惧会变成焦虑,持续的悲伤会变成抑郁,持续的快乐则会变成躁狂。
强行追求留住或者避免某个情绪,就属于舍本求末。
《萎靡》这本书的作者凯斯认为,长期以来,西方社会的普遍观点,是想要掌控情绪。不快乐我就要追求快乐,悲伤时我要想办法驱逐悲伤……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凯斯更崇尚东方的情绪观,认为各种情绪都是自然产生的,应该自然消退。我们遇到情绪应该首先接纳,就如同佛学打坐冥想一样,把情绪视为潮水,来了就来了,不否认、不评判、也不寻求立即改变它。就这样顺其自然,让它从身体中穿过。
有些家长说,为了保护孩子,我不能让孩子受到任何负面情绪的困扰 —— 这其实是不对的。你应该让孩子理解负面情绪是人生的一部分。
比如说,你上初中的女儿的同学周末有个生日聚会,邀请了很多同学参加偏偏没有邀请你女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来就最重视跟同学的关系,尤其女生更是如此,所以这是个重大打击。请问你该怎么做呢?打电话给同学家长,要求让自己女儿参加聚会吗?还是专门给孩子另外组织一个聚会?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导孩子接受这个事实: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就是会被冷落,感到孤独和悲伤 —— 但这不是个大事儿,很快就会过去,你不会一直如此!这种内心挣扎的时刻,恰恰是增长智慧的机会。
了解了如何正确应对情绪,我们就可以看看萎靡这个情绪是怎么来的了。萎靡的麻烦在于它似乎是一种长期的状态,必定有一个慢性的原因。
萎靡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最重要的表现,是孤独感。此刻的世界是个让人感到孤独的世界。
最能带来孤独感的,是两方面的问题 ——
一个是与他人之间的连接情况,也就是有没有一些亲密的、温暖和信任的关系;一个是感受到的人生意义。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被讨厌的勇气》[2],阿德勒说人际关系是烦恼的根源,但也是幸福之源。凯斯这里有个统计表明,社会联系能解释孤独感的14%。而另一方面,人生意义可以解释孤独感的25%。把社会联系和人生意义加在一起,最能准确预测一个人是否有孤独感。
那你说人生意义又是从哪来的呢?事实是人生意义也跟社会联系很有关系。如果你有些高质量的亲密关系,你被人需要和依赖,你自然就会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反过来说,有各种研究表明,如果一个人被孤立、被排斥、被歧视,那么人生的意义感就会下降。
总而言之,孤独感、社会联系和人生意义这三个因素互相影响,共同导致了萎靡之情。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卷不动”的人容易突然躺平。如果一个人把社会看做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地方,看谁都是自己的对手,认为必须表现得很强大、证明自己很厉害才有安全感,他就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心境之中,精疲力竭之后就会感到人生没有太大的意义。这时候要是再遇到一点逆境,就容易陷入萎靡。
一个身边明明有家人陪伴,但是感到被社会排斥的人,会有孤独感。一个生活境遇良好,但是缺乏目标感或者不被依赖的人,会质疑人生的意义。一个遭受挫折而感受不到关爱的人,恐怕很难不萎靡。
问题就在于这些因素都是慢性的,所以萎靡不像别的情绪那样容易自动消退。我们必须主动做些什么,才能消除萎靡。
亚里士多德认为情感上的快乐只是一个副产品,你真正应该追求的不是感觉良好,而是让自己运转良好(Functioning Well)。
所谓运转良好,意味着你作为一个个人能够成长,你有自我意识,你很自律同时又有自由,你能实现自身的价值,你跟社区相连 —— 亚里士多德描写运转良好用的词,恰恰就是我们专栏这一季发刊词里说的那个「Eudaimonia」,也就是繁荣。
而实现繁荣的路线则是理性。亚里士多德认为世界上每个东西都有特定的用途,而人的用途就是理性。我们跟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动物看见好吃的就想吃,而我们能等一等“第二块棉花糖”。也许行使理性并不舒服,但只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也顺便会获得快乐。
亚里士多德认为,如果你实现了繁荣,你就会获得两种幸福:一个是心理上的(Psychological Well-Being),一个是社会上的(Social Well-Being)。
注意亚里士多德这个心理上的幸福跟伊壁鸠鲁那个情绪幸福是不一样的。情绪幸福是直接很快乐,也许一天到晚兴高采烈。心理上的幸福是你遇到事情能解决,遇到负面情绪会应对,是更高级的幸福。
凯斯把伊壁鸠鲁和亚里士多德的框架综合起来,提出:
蓬勃(Flourishing)= 情绪幸福 + 心理幸福 + 社会幸福
当然他重点还是关注心理幸福和社会幸福,毕竟情绪幸福只是副产品。从心理和社会这两个方面出发,凯斯提出,在以下六个领域取得卓越表现,是实现蓬勃的基础 ——
-
接纳(Acceptance):每个人都有缺点和优点,你能不能接纳自己和别人原本的样子;
-
自主性(Autonomy):你能不能独立思考,而不仅仅是被别人影响;
-
连接(Connection):你是否成为某个社区的一员,你跟其他人有没有温暖互信的关系;
-
能力(Competence):在心理上,你是否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在社会上,你能不能理解复杂性;
-
精通(Mastery):你有没有学习和成长的动力;
-
意义(Mattering):你是否相信自己正在为社会做贡献,以至于你对这个世界很重要?
最后是禅定时刻。你是否注意到,我们专栏多次说过,很多好东西都是做正确的事情带来的副产品 ——
-
要做个供给侧的人,先讲奉献,总问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 至于回报,则是副产品;
-
要主动爱人 —— 作为这个选择的副产品,别人感受到你的爱,也会爱你;
-
社会地位是个副产品:它一定是人们主动给你的,而不是你主动要的;
-
企业家们总说要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对世界的改变是很小的,而且都是作为改变自己的一种副产品;
-
好关系也是个副产品,是大家一起合作一件事的结果。
副产品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好是好,的确是我们想要的 —— 但不管有没有这个东西,我们都应该做那个正确的事情。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6 周五:
不介意的智慧。
科里·凯斯在这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发现是,疾病和健康是两个维度。这个人没有病,不等于说这个人就很健康;那个人很蓬勃,也许他同时还有一些心理疾病。治病和求健康,一个消极一个积极,是两回事。
这个思想对我们很有用,而且我认为可以用在其他领域上。
它能帮你处理无解的难题。
现实是,没有任何一个心理疾病现在是可以被真正治愈的。精神病学是个非常不成熟的学科。
换句话说,这个药并没有治疗抑郁症,它只是缓解了症状而已。
2006年,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所长托马斯·英塞尔(Thomas Insel)发表一篇论文 [1],宣称所有已知的精神疾病治疗方法,都不是根治,充其量都只是缓解。凯斯说,到今天也是如此。
甚至有些药所谓的缓解只是让你变迟钝而已。比如你感到非常悲伤,实在受不了了,医生给你一个药。你吃了感觉确实不那么悲伤了,请问这个药是怎么平复悲伤的呢?是让你变麻木。它不但平复了悲伤,而且把所有的情绪都给平复了:它的作用只是把情感表达的音量调小而已。
这就如同我们专栏以前讲过彼得·阿提亚的《超预期寿命》,说现在所有的安眠药都不能真正让人入睡,其实只是让人陷入昏迷 [2]。
你有病是吧?别担心,昏迷过去就没事了。这就是精神疾病的治疗现状。
不管是什么精神疾病,都有大约一半的患者吃什么药都无效。有效的也往往不是因为那个药本身有效。
就拿抑郁症来说,在服药有效的案例之中,有50%是因为安慰剂效应,也就是你自己对药效的期待产生了效果,其实你吃什么都有效;25%是自然恢复,也就是随着时间推移患者自己好了;剩下那25%,才是那个药真起到了缓解的作用。
当前医学对精神疾病,本质上没有办法。
而与此同时,精神疾病对人的伤害正在越来越大。如果我们把因为疾病而降低的生活质量折算成「残疾调整寿命(disability-adjusted life year)」,现在在很多国家,抑郁症带来的伤害比心脏病和癌症还要严重。美国的一个调查发现18岁以上的成年人中有13.2%在过去一个月之内曾经服用过抗抑郁药物。
而且精神疾病还在年轻化。焦虑障碍(anxiety disorder)的平均初次发作年龄是14岁,药物滥用和酗酒从20岁开始,然后是26岁迎来抑郁。
精神疾病不但无法治愈,而且容易反复发作。统计表明得过一次抑郁症的人在一生之中第二次发病的概率是50%;如果第二次真发病了,那么第三次发病的概率上升到70%;如果第三次也发病了,有第四次的可能性是90%……那真是如影随形。
所以我们怎么办?如果你的思路只限于治病,那答案就是无解。就像我们在发刊词里说的,眼前就这么几个变量,你怎么摆弄都不好使。
这就引出了凯斯的思想:升维。
也就是提升眼光,跳出那个局面,从另一个维度考虑。
比如这有个孩子,学习成绩不好,怎么教都不会,看来走高考这条路是没戏了。但如果你能跳出考试思维,也许孩子在体育或者文艺方面有特殊才能呢?也许他很擅长做生意呢?如果他在另一个维度上表现出色,以至于足以谋生,那学习成绩不好也就不是问题了。
凯斯最得意的发现是,精神疾病和精神健康,是两个不同的维度。
没有精神疾病的人不等于就健康,也许很萎靡;有病的人也可以很蓬勃。
关键在于,如果一个人很蓬勃,每天充满朝气,做事积极主动有干劲,那就算他患有抑郁症,可能偶尔会感到悲伤绝望,也没关系。凯斯发现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不是说他们不抑郁,而是抑郁症对生活的影响很小。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心理疾病,但是一天到晚萎靡不振,那也不能说是健康的。
凯斯说:「健康不是没有疾病,而是拥有幸福。」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比如物理学家霍金、歌手郑智化,他们的生命如此繁荣,跟社会的连接如此丰富,以至于当我们想起他们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忘记他们是残疾人。当然残疾仍然给他们带来了不便,但是残疾不能定义他们,残疾对他们不重要。
如果你能让另一个维度变得更重要,你就能让这一个维度变得不重要。
其实早在古希腊的时候,医学就有两个分支。一个是「病源性的(pathogenic)」,研究怎么治疗疾病,解决一个消极问题;另一个则是「康健性的(salutogenic)」,研究怎么让人更健壮,是积极的思路。
如果你足够健壮,有些疾病对你就不是问题。比如身处一个不太卫生的环境之中,人容易得病,这你很难改变 —— 但如果你的免疫系统强,你无需害怕。
现代医学对病源性问题研究很多,对康健性问题研究很少,这跟修仙小说正好相反。试想如果谁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强身健体之法,给身体来个升级,让人不怕得病,岂不是好。
凯斯研究蓬勃,就是要搞这么一个让人精神健壮的系统。只要精神蓬勃,或许你仍然会遭遇不好的情绪、甚至抑郁之类的疾病,但是你能自己恢复,你容易走出来。那就算那个病还在,对你也没有太大影响。
咱们举几个可以借鉴的例子。
我们专栏讲《端粒效应》一书的时候说过 [3],那些长期照料生病孩子的妈妈,因为慢性压力的作用,染色体端粒会变短,这使得她们老得更快,寿命更短。孩子是自己的必须照顾,可是难道自己的生命就这样消耗下去吗?
而有些妈妈却能够比较好地应对这个压力 —— 因为她们没有把压力视为威胁,而是视为挑战,视为证明自己、提升自己的机会。凯斯书中还提到,那些参加了互助组、跟社会有充分交流的妈妈,因为感受到他人的支持,也能够很好地承担压力,她们的端粒水平就更高。这也是升维:我不局限在照顾孩子这一件事儿之中,我跳出来,我让自己的人生更丰富。
再比如阿尔茨海默症,不但无法治愈而且跟遗传有关,无法绝对避免。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出现脑萎缩,从而变糊涂 —— 此题无解。但是我们也知道 [4],有些受教育程度高、经常动脑思考、到了晚年仍然保持大脑活跃的人,虽然也会得阿尔茨海默症,但是对生活的影响却很小:他们被查出患病不久就去世了。
难道是这些人更短命吗?当然不是。他们其实之前就已经发病了,但是因为他们的大脑更强壮,在很大程度上压制了阿尔茨海默症,使得一直到病情非常严重之前都没意识到自己患病 —— 他们争取到了更多的健康生活时间。
还有,很多人中风之后会偏瘫,半边身体无法活动。有些人虽然偏瘫了,但是精神力量强,非得锻炼好不可,甚至把自己能动的半边胳膊绑起来,专门训练不能动的那半边身体。结果这样的人往往真能恢复。
那你说是不是他们中风的脑区又恢复了?没有。有人在他们死后解剖发现,原本中风的脑区其实还是坏的 —— 但是这些意志坚强的人在大脑中重新开辟了一片地方用于协调身体的运动。
这个病我治不了,但是我换一个维度发展,也许我就可以不受这个病的影响。
如果你是强人,你可以不介意自己是病人。
让精神蓬勃是有办法的,但你必须去做些什么事情,就如同锻炼身体一样。凯斯主要研究的就是这么一套行动方法,分为五个方面 ——
-
学习新事物;
-
建立温暖和信任的关系;
-
玩耍;
-
让人生有意义有目的;
-
要有精神生活。
禅定时刻,咱们想想凯斯这个换个维度超越问题的思路还有哪些应用。
以前中国有句话叫「发展中的问题要靠发展来解决」,就有点这个意思。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各地出现了国有企业工人大下岗,引发很多矛盾。你说怎么给工人补偿,让工人去干啥,各方都有理也都没理,那真是怎么做都不公平。但幸运的是当时经济在高速增长,尤其南方,社会上出现新的工作机会,地方政府手里也有点钱能“买断工龄”,管他公平不公平,对付对付也就对付过去了。
并不是说你解决得巧妙,但是你可以不受惩罚。我们以前讲过一个说法叫「棘手问题(wicked problem)」[5],就是如此:没有正确的解法,但是因为系统有别的动力,会演化,那个问题自己就消失了。
再比如说,我们讲菲佛的《权力七规则》一书的时候说过一个典故,悟达国师的人面疮 [6]。曾经犯过的错误也许会找上门来,但只要到时候你有更大的权力,那个事儿就不是事儿。
这听起来像是在逃避,但问题是有些问题你再怎么面对也是无解的。换个维度想办法,让那个问题变得不重要,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
有句话叫「弱者报复,强者原谅,智者忽略」—— 你能忽略,是因为你有别的维度。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7 周六:
在逆境中改变自我。
科里·凯斯提出有五个途径可以让我们摆脱萎靡,通往蓬勃。这一讲咱们说第一个途径,学习。凯斯说的不是学习一个新知识的技术性方法,什么如何加深记忆之类,而是态度上的心法。
人人都明白学点新东西总是好的,但现实中,从中学生到中年人,大家都不怎么爱学习。人们似乎失去了好奇心,都是为了考试被迫学习。那我们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唤醒你原初的学习动力呢?
肯定有。比如现在谁有一个长生不老之法,或者有个一定能从股市中赚大钱的方法,不但效果好而且还简单,你肯定想学。这说明要想有动力,必须跟自身相关才好。也许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那些知识,而是获得知识之后的自己。
用詹姆斯·克利尔(James Clear)在《掌控习惯》(Atomic Habits, 2018)一书中的说法,那个动力来自「身份认同」。我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学会长生不老之法,而是成为长生不老之人。
凯斯书中也有个例子。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当初为了孩子放弃了事业甘心做个家庭妇女,现在三个孩子终于都长大了,她突然热切地学起了小提琴。为啥呢?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小提琴,而是做一个拉小提琴的人。小提琴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认同,感觉自己更年轻、更有活力、更独立,不再只为他人而活,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身份认同的力量。不过凯斯这本书,却是提出了一个更高级的理论。
这个理论的核心是「叙事自我」。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这个概念:你之前的历史,经历过感悟过的各种想法,形成了一个连贯的叙事,这个叙事建立了你的自我意识,给了你人生的意义。
根据美国西北大学心理学教授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的说法,这个叙事是从青春期开始形成的,在不断地演变。你怎么看你自己,你的各种决定和选择,都是根据叙事自我做出的。
身份认同只是一个标签,比如“我是一个科学家”,有时候过于简单。叙事自我则是一个全面的、可能是复杂的故事。比如说你喜欢科学,又想做一些实业,希望能创造一些东西,你对搞科研和创业都很感兴趣,那么你对未来会有更开放的期待。
但不论如何,是你的叙事自我决定了你想做什么。
如果要学的这个东西符合你的叙事自我的设定,你就有动力学;否则你就无感。
以前人们所谓“因材施教”,最多也就问问这个学生擅长什么,其实还是让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去当个工具人;问一问叙事自我想成为什么,那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
凯斯进一步提出,整个的自我可以看做是一个系统,就好像你家的空调一样。空调有个恒温器,让你预设温度,这就是叙事自我。空调会感知环境温度,如果比预设温度高就吹冷风,低了就吹热风,这就是把外部的信息跟叙事自我作比较。热风代表你的情绪,是你冲动之下想做的事;冷风代表你的思考,是你的理性。
人跟空调不一样的是你可以同时吹冷风和热风。比如你后天要参加一个极为重要的考试,按理说明天应该好好休养生息备考。可是正好明天有个你特别喜欢的明星来开演唱会,你最好的朋友还送你一张票,你说你去还是不去?
热风说必须去,冷风说不能去,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普通人的精神内核,大概就在叙事自我之中。所以我们得好好训练自己的叙事自我,让它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理想的情景是让叙事自我发展壮大,学习各种新东西,变得越来越蓬勃 —— 但实际情况往往不是这样。
恰恰是你的叙事自我,在阻止你学习新东西。
这首先是因为叙事自我追求自我一致性(self-consistency)。比如你热爱钻研技术,自我设定是个搞技术的人。有一天,公司领导说你要不要去学点产品思维,研究一下消费者心理学?这本来是个好事儿,可是对于以搞技术为荣的你来说,学习消费者心理学简直就是侮辱。你说我是搞技术的,我不在乎你们怎么取悦用户。
再者,叙事自我还总想维护一个正面形象(self-enhancement)。这表现在每个人心目中的自己都比别人强,所以出了问题就会真诚地归咎于别人,认为自己没错。这就使得我们无法从错误中学习。比如有调查表明,34%的临床医生认为不应该向患者披露重大的医疗失误,还有20%承认曾经因为害怕被起诉,而没有披露自己的错误。
这就是「我执」。我们常说平庸就如同地心引力,看来最大的引力就来自叙事自我。以前张国荣有首歌唱到 ——
我就是我 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 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喜欢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 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哪怕是孤独的,哪怕只是个泡沫,也要做“我”。现代社会成长起来的人就是这么崇拜自我。
所以人很难自动改变。
那怎么才能让人改变呢?最好的契机是逆境。
所谓逆境,用社会学家的话说,叫做「压力源(stressors)」,也就是能给你带来压力反应的挑战。你想跑步健身可是跑步很累,这不叫逆境 —— 逆境是你身材走样了想健身, 可是你有三个孩子要带有两份工要打,你没时间健身。逆境是各种大小麻烦,是孟子说的「行拂乱其所为」。
很多人觉得逆境是对我们的考验,应该用意志力战胜它,什么每天锻炼三小时,每星期读一本书之类。但是能用意志力战胜的都是小问题,而且别人还不一定有那么优越的条件。健身网红说每天锻炼三小时就行!单亲妈妈说我哪有三个小时?
咱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逆境。凯斯以前有个女学生,原本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做个舞蹈家。后来得了一场大病,从此再也不能跳舞了。女生心灰意冷,觉得人生失去了方向,陷入了萎靡。你说这个情况,用意志力怎么解决?
事情的转机是女生偶然听了一场讲女性与法学的报告,感到很喜欢。她就想,我能不能去做这个事儿呢?于是决心学习法学……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法学教授。
这个故事的道理是,逆境可能是给你的一个提示。
也许你的叙事自我之前那个想法是行不通的,你应该换个故事。
这才叫「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不是用超强能力战胜逆境,而是通过逆境获得感悟,重新发现和改变自己。
真正的成长不只是变得更快更高更强,而是根据新学到的情况调整目标,让你的故事变复杂。
说我六岁的时候树立了拿奥运会金牌的远大理想,勤学苦练,果然拿到了奥运会金牌 —— 这种故事过于简单,很不真实。事情不可能跟你六岁时想的一样,这一路你会多次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认识自己。而且就算拿到了金牌,人生的路还很漫长,你总是需要重新讲故事。
其实蓬勃的人生需要有些压力源。
有研究者统计了每个人遇到多少个压力源,发现生活满意度最高的人,遭遇的压力源个数正好是在平均值附近,稍微高一点或者低一点都可以。那些遭到特别多的压力源的人很难受,而那些生活全无压力的人也很不满意。
你不希望“无忧无虑”。说什么万事如意,那是巨婴思维。没有压力就没有挑战,人就容易萎靡。
那你说,我的问题是压力源太多了,工作、家庭、子女教育、个人学习方方面面一大堆麻烦事,那我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愁白了头,端粒都得变短吗?
关键是你怎么看待压力。如果你认为这些压力源会损害健康,那就真的会损害你的健康。研究表明有这样心态的人精神上很痛苦,他们过早死亡的风险比一般人高了43%。
但好消息是,同样面对这么多压力源,如果你不认为这些压力会损害自己的健康,你是个强人,你不觉得精神痛苦,那么你过早死亡的风险就不但没有提高,而且还降低了17%。
要不怎么说心理学是一门有用的学问,那是真能保命啊。
请注意我们这里可不是让你没有麻烦也要制造麻烦,我们更不是赞美苦难。凯斯说的是“可管理的”逆境,而不是像童年遭受虐待之类的大苦难 —— 那样的苦难永远是越少越好。
对待逆境最好的办法是使用好奇心。就如同我们之前讲《心智重构》一书说的,可以把生活想象成一场探险,把逆境想象成游戏的关卡,你不但不觉得很痛苦,而且还可以觉得这很好玩:你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凯斯这里说的更严肃一点,他主张用好奇战胜失望和恐惧。遭遇逆境,生活是一定要改变的 —— 与其害怕未知的改变,不如主动迎接新的生活,制定新的计划,学习新的技能,认识新的人。好奇心是最好的指引。
有了这样的认识,其实不经历逆境也能成长。
为什么让叙事自我完全由自己的人生经历决定呢?如果你能把眼光放远一点,在全世界范围内找几个英雄豪杰做榜样,说我要成为那样的人,岂不是更好?不要只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更要问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你的成长会更加积极主动。
又到禅定时刻,咱们想想小说和电影里的叙事自我。
我们知道最经典的叙事套路就是英雄之旅:主人公一路打怪战胜困难取得胜利。而英雄之旅的故事有两种。
简单的一种,像《三国演义》、古龙的武侠小说和一些纯娱乐性或者宣传性的电影,都是讲英雄一出道就很厉害,只是被情节推着走,也许武力和武器会升级,地盘会扩大,但是性格和思想始终不变。这种故事不值得我们借鉴。
复杂的一种,却是主角在战胜困难的过程中,自身也发生了改变。他出发的时候是个天真和单纯的人,把世界想得过于简单,结果屡屡碰壁。总是主角痛定思痛,重新审视一切,获得突破性的感悟,改变了自我,才终于战胜了困难。这样的故事更符合真实情况。
人总是先改变自己,再成为英雄。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永远停留在青少年时代,认准了一个死理,遇事就想拼命硬干,事情推进不顺利就要么怪敌人太坏,要么怪下边的人执行出了问题,反正我决策没错,永远不知道转向……这样的人岂能托付大事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8 周日:
我们接着讲科里·凯斯(Corey Keyes)的从萎靡通往蓬勃之道,这一讲是第二个路线,建立温暖和信任的关系。阿德勒说「人际关系是烦恼的根源,但也是幸福之源」—— 但人际关系到底是怎么个重要法,凯斯在这里说的会更直白一些。
简单说,就是在你所处的人群之中,你重不重要。也许用英语表达更直接:Do you matter to others?
凯斯问了五个问题:人们是否依赖你?人们有事会不会听你的意见?人们是否关注你?你是不是其他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你突然离开,别人会不会想念你?
如果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你感觉自己很重要,说明你拥有良好的社会关系,你有强烈的“被支持”之感和归属感,随之而来的是你的心理和身体健康都会受到大大的好影响。
以前只要有中国人出国,国内亲友就会问他是否“融入了主流社会” —— 其实不管你怎么定义主流,很多美国人也没有融入美国主流社会,正如很多中国人没有融入中国主流社会。
融入,要有归属感,你得对别人重要才行。
统计表明,重要感最强的是两类人。一个是小孩,一直被当做全家的中心;一个是中年人,一方面是社会中流砥柱,一方面挣钱养家,被很多人依赖。重要感最弱的两类人,一个是年轻人,刚刚进入社会,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世界的中心;一个是退休老年人,感觉不能再做贡献……
如果一直都被提示“你不重要”,从小就没有归属感,一个人的自我叙事就会受到扭曲。你会感到很孤独,在哪都觉得自己是个圈外人。别人跟你正常的交往,你也会从中解读出负面的东西来。为了被人接受,有时候故意表现得很有趣或者很可爱,而恰恰因为是刻意的表演,又让人觉得很做作……那真是怎么做都不对。
因为觉得自己不重要,有些事儿就主动不参与了 —— 可是因为你有事儿总不参与,你就更不重要。于是孤独感进一步加重,整个是个恶性循环。
那怎么样才能真正融入一个群体,建立归属感呢?
凯斯的说法可以总结为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你必须得相信自己跟别人是平等的。父母跟孩子不平等,所以孩子长大后宁可加入黑社会也不跟父母待在一起;老板和员工也不平等,所以只受到老板赏识还不足以让你对公司有归属感,你得跟同事关系好才行。
平等这个要求意味着像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地域歧视都会妨碍归属感。一个从小经历过社会的创伤,一直被歧视的人,很难找到归属感。
第二个条件是你得对这个群体有影响力。你为群体做过贡献,别人才可能依赖你。
那怎么才能做出贡献呢?这就是我们专栏常说的「供给侧思维」,我不问我应该得到什么,我问我能提供什么。凯斯这里强调要主动迈出第一步。其实很多人都想做点什么,但总觉得自己需要得到许可、或者被邀请才能行动 —— 其实你应该直接行动。
比如有个建议是这样的。你到朋友家吃饭,你不需要问人家“我是否可以去厨房帮忙” —— 你直接伸手洗碗就好。
因为别人很可能正等着你发起主动。这就好像中学毕业舞会一样,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来邀请自己 —— 那些先主动发起邀请的人是最值得称赞的。
归属感 = 平等 + 影响力
那我们想想,如果有的人,全无平等观念,把世界想象成一个强弱分明的丛林,也没机会参与互惠行为,那是不是就容易成为像鲁迅先生所说的样子:「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
而交朋友,恰恰是获得社会归属感最有效的办法。如果你在本地有几个知心朋友,你肯定就对这个地方很有归属感。归属感是具体的。
朋友是什么呢?微信好友算是朋友吗?熟人是朋友吗?似乎应该有个更严格的定义。咱们中国人说患难之交是真朋友,朋友应该志同道合,也都有道理,但是社会学家有个更好的说法。
我们首先要把一般意义上的「朋友(friend)」和「友谊(friendship)」分开。关系不错的都可以叫朋友,但英国作家C·S·刘易斯(C.S. Lewis)提出,友谊是最稀有、最深刻、最高级的人类关系纽带。友谊高于比如说你对你家小狗的那种喜爱(fondness),恋人之间的爱欲(eros),以及家庭成员之间那种无私的大爱(agape)。
因为友谊能激发你的活力,给你提供无条件的支持。
凯斯说,真正的友谊取决于互惠,双方自由地付出和接受,并且不计分。
他还说,在平等互惠的基础上,真正的友谊取决于是否有意愿去同情、理解、合作和妥协,即使是在有冲突的时候。
这里有三个条件:第一是互惠,第二是理解,第三是不计分。因为你曾经帮过我,所以这次我也要帮你,弄个积分卡两不相欠,这不是友谊。友谊是我无条件帮你。可是如果总是一方帮助另一方,那就是不平等的,缺乏互惠。
所以这是一种难以算法化的感觉:帮助朋友完全是自愿的 —— 只有自愿才是真心朋友 —— 可是仍然需要某种模糊的互惠性。有些愤世嫉俗的人据此不相信世上有真的友谊,但我们的的确确能感受到友谊。
友谊是一种很自在的关系,不仅仅是你遇到困难朋友会帮忙,更是你愿意在朋友面前暴露弱点和秘密。家人住院了,一般朋友会好言慰问,真朋友会来送饭;跟老板关系不好,一般朋友会跟着你一起吐槽几句,真朋友会拉着你去喝一杯,聊一聊最近的心事。
在真的朋友面前,你不需要担心自己表现得好不好,说的对不对。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友谊。
很多人认为志同道合才能交朋友,但其实不是。社会学家的观察是只要双方有平等感,就可以交朋友。
哪怕不是一个领域、不是一个阶层、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只要感觉上平等,就可以成为朋友。有个共同的爱好当然很好,可以作为开始的话题 —— 但凯斯恰恰认为与跟你不一样的人交朋友,对你的帮助才是最大的。因为他可以从另一个视角给你提供帮助和建议。
再者,交朋友应该主动。一个刚刚搬家到某个新城市的全职妈妈,刚刚生了宝宝,如果只想结交一些全职妈妈,那眼界就太窄了。凯斯的建议是哪怕到图书馆当个志愿者,也能迅速认识各种各样有趣的人。
总结来说,归属感对我们很重要 —— “感觉自己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我们希望被人依赖,被人重视,这是我们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建立归属感需要平等和互惠,最好能拥有友谊。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帮助别人,主动跟人交往。
再来个禅定时刻。凯斯的理论说完,这一段给我最大的启发,却是书中的一个小细节。
前面说了,凯斯年轻时曾经有很长的时间,感觉自己既不属于老家那个世界,也不属于大学这个世界,没找到归属感。就在那个时候,他有个研究生导师,对他说了一句话,一下子就把他给拯救了。这句话是: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凯斯立即感觉到,我将来也可以成为他。归属感出来了。
后来凯斯功成名就,前几年专门给这位教授发了一封邮件。凯斯的办公室里有一面“爱之墙”,上面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照片。凯斯告诉这位教授,我的爱之墙上有两张你的照片,我必须告诉你,你当初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如果你有任何事情需要我,我立即就会过去。
教授回复了一封信,写了几句很真诚的话,我觉得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你也在我的墙上。”
这是再次的肯定。
这一讲的主题是为了获得归属感你应该给群体做贡献 —— 而凯斯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是,最重要的一种贡献,就是让别人有归属感。
年轻人也好,退休的老人也好,如果我们让这些人失去了归属感,那就是我们辜负了他们。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29 周一:
这一讲是通往蓬勃的第三个途径,精神生活。凯斯这里说的精神生活特指精神上的修行,可以跟宗教有关也可以无关,但目的一定是要达到更高的精神高度。
咱们上一讲说人际关系,是说我们与社会、与他人之间的联系,讲人的社会重要性(social mattering);这一讲的精神生活,则是你与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的联系,尤其是与某种超越力量的联系,关注你的宇宙重要性(cosmic mattering)。
这可不是教徒才有的说法。爱因斯坦在任何世俗意义上都不是一个教徒,但是他对我们这个宇宙有一点感悟。曾经有一次,一个纽约人,可能是个刚刚失去孩子、悲痛欲绝的父亲,给爱因斯坦来信。爱因斯坦回信说:每个人都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受到时空的限制会产生一个错觉,以为自己跟外界是分开的,但如果你能从这个错觉中解放出来,意识到你是整体的一部分,你就会得到内心的平静。
这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宇宙学视角」。我们很渺小,但我们跟宇宙万物都是有联系的,我们是很大的整体的一部分。有这个意识你就自动有归属感。
当然对宗教人士和神秘主义者来说,那个 something bigger 不是比喻,而是某种实在的力量,比如上帝。但这其实不重要,根据赫拉利的说法想象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厉害的,你就当修行是为了跟某个超强力量联网也行。
凯斯不是一个教徒,但他受到佛学的影响,练习瑜伽很多年。他这本书写法比较杂乱,但是如果你仔细读,他对修行方法说得反而比一般人清楚,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讲讲。
这个修行途径的起点是达到内心的平和,目的地则是让自己的品格像神。
最常见的修行方法就是信仰某种宗教。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都是发掘人身上好的东西,比如仁慈、慷慨、接纳,总是致力于减少我们身上那些不好的东西,比如说自大(ego)和以自我为中心,教我们正确对待痛苦和苦难。
这里所说的信仰,不是说给寺庙捐款买点功德,或者家里有人病了就去放生一批小动物破坏环境。真正的信仰是你得按照宗教的精神规范你的生活,改善你的所思所想。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不会萎靡。
有研究表明,如果宗教在一个人生活中的重要性很强,这个人的蓬勃度就很高。
一个普遍的规律是发达国家的人一般对生活的满意度高,但是对生活的意义感觉不高;穷国的人生活满意度不高,但是生活的意义感很强。研究者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穷国有更多人信仰宗教。
也不一定非得是有组织的宗教。像咱们中国传统不太在意宗教,但是祖先崇拜比较普遍,很多家供奉宗祠。这种对祖先的精神传承,也能提供一定的蓬勃。
有人对加拿大的原住民 —— 我理解主要是爱斯基摩人 —— 做了调查研究。发现原住民的后代,如果还继续使用他们的母语,传承自己的文化,那就都活的挺蓬勃;而如果把自己的本民族语言忘了,这些原住民后代的退学率和自杀率就会提高……可能也是因为生活的意义感不足。
这些都可以看做初级的修行。你精神上有这么一个寄托,人生就有意义,做事就比较靠谱,人就比较蓬勃。
但如果你认真对待修行,这些形式上的功夫可能就感觉太浅了一点。不过你不用非得去做个僧人或者牧师,世俗生活中也可以很好地修行。
凯斯说的这个修行系统,我把它大致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以接纳达成宁静。
最初级的功夫是接纳自己。也许你容易做错事情,也许你情绪容易很差,所以事后总是懊悔和羞愧……不要这样。像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样,先接纳自己。做错了,情绪没绷住,没关系,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咱下次好好的。这叫自我关怀:以善意对待自己,先给自己来个安慰。
然后是接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坐飞机,本来很累了,只想好好睡一会儿,可是你旁边坐了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不停地哭闹,你咋办呢?为什么这些带小孩的人不好好管管呢?为什么这样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
这时候要有点斯多葛主义,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东西,接受控制不了的东西 —— 而你真正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与其说这件事是发生在你身上,不如说它是发生在你身边:你只是遇到了而已,你可以选择自己如何反应。
也许你可以把这当成一次锻炼情绪的机会,或者当做一个跟人交流的机会。要点是以自己最深层的价值观 —— 那一定是某种形式的善意 —— 去对待它。有些研究者搞了一套「接受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ACT)」,我们以前讲戴维·威尔逊的《生命视角》 一书的时候提到过 [1]。凯斯说,接受与承诺疗法就是要让人接纳自己的负面体验,并且选择以最好的方式对待它。
再比如说,你跟同事们连续加班好几天,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份报告。截止日期马上要到了,老板突发奇想,要把报告整个改写。你们最初的反应肯定是恼火 —— 但既然改变不了,就也应该接纳。也许立即研究怎么改,也许想想老板的思路,也许给他提个建议,但要点是不要让失望和懊恼那些负面情绪一直占据内心。
这使我想起马保国老师的「接化发」,也就是接招+化解+发功。当然马老师的武术实践水平低,但是这个理论可以用在情绪控制上。接招不是死磕硬刚,而是以柔克刚,温柔地化解,然后以自己最深的价值观和原则发功应对。
第二层是以冥想达成中庸。
我们讲过很多次冥想了,简单说是一种掌控情绪的方法。冥想练习要求你专注于呼吸,不管什么想法、什么情绪来了,都轻轻放过。目的不在于呼吸,而在于放过。负面情绪声音总是比正面情绪更强烈,人很容易陷入负面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冥想练习能把人解放出来。
首先是接纳,然后是以温柔的方式放过,这样负面情绪就会慢慢消亡。冥想首先练的是情绪领导力,是掌控情绪而不被情绪掌控。
再进一步,则是选择性地专注,用佛学说法是“正确地专注(right attention, or kind attention)”,可能对应的词是「正念」。
凯斯说,我们要做自己精神的守门人。你可以选择什么东西进入内心,影响你的大脑和行为。比如说你在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热咖啡,端上来发现是凉的,你很不满意。那请问你是应该把情绪放在对这个凉咖啡的不满意上,还是比如说那个服务员给你递咖啡的时候,那个亲切的微笑上呢?我们总可以选择专注于好的事物。
冥想锻炼的就是这个功夫。从神经网络训练的角度说,就是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数据训练自己。日常训练可以在头脑中演习,遇到各种情况如何反应。这门功夫练得好,自然就可以做好接化发。如果你能恰当地应对各种事情,你就符合了中庸之道。
但是冥想还有一个更高级的用法,不是被动应对不利局面,而是主动输出有利局面。
凯斯提出,平和和混乱,也是两个维度。没有暴力、愤怒和混乱,不等于拥有宁静与平和。平和是一种难得的秩序,需要塑造。而与其等着别人给你塑造平和,为什么不是你出手给别人塑造呢?
借用当下流行的一个说法,你可以「输出秩序」。
怎么输出呢?1930年代,美国出现一篇可能是假托13世纪圣徒圣方济各所作的基督教祷文,现在称为《圣方济各祷文》(Prayer of Saint Francis)——
主啊!使我做祢和平之子; 在仇恨之处,播下爱; 在伤害之处,播下宽恕; 在怀疑之处,播下信心; 在绝望之处,播下盼望; 在幽暗之处,播下光明; 在忧愁之处,播下欢愉。 主啊!使我少为自己求; 少求爱,但求全心付出爱; 少求得安慰,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了解,但求多了解人。 因为在舍去时,我们有所得; 在赦免时,我们便蒙赦免; 在死亡时,我们便得重生,进入永恒。 阿们。
输出秩序的秘密就在这篇祷文之中。你得会读才行。
中文说的“和平之子”,英文原文是“instrument”,本意是乐器。凯斯说,这里的意思是你不要只做个被动的听众,你得创造你希望听到的音乐。
祷文中所有的意思,都是面对困难的局面,我们不是回避负面情绪,而是专注于正面的、积极的东西。祷文要求我们把注意力转向为他人做我们通常只为自己寻求的事情:爱而不是被爱,安慰而不是被安慰,了解而不是被了解。
而因为你能从供给侧有所付出,你能输出秩序,所以你会有所得到。
练习瑜伽和冥想的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是走走形式而已,研究表明参与瑜伽练习对蓬勃度的提升跟上大学差不多,作用有限。达到输出秩序成就的人是非常少的。但输出秩序还不是最高的成就。
修行的最高一层是以连接达成超越。
有些僧人对凯斯说,如果我们把修行想象成攀登珠穆朗玛峰,冥想这个功夫就相当于是在路上建了一座大本营。你任何时候遇到困难都可以回到大本营休息,大本营能让你立即获得宁静和力量。我们用冥想达到放松,可以更好地观察自己,更好地对待别人而不做评判……这些都很好,但修行不是为了待在大本营里做个快乐的人。
修行的目的是登顶。峰顶,就是超越。也就是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你跟那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也许是大自然,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或者你心中的神,比如上帝 —— 融为一体,你们之间的界限消融了。
这是最高级的归属感。现在不是神在“罩着”你,而是你是神的一部分,或者说你就是神。
这你不用客气,毕竟每个人都有佛性,也就是成佛的可能性。
凯斯说,他开始修行的时候,是想打开心扉,邀请更高的力量,比如上帝,进入自己的内心;而现在,他感觉修行更像是让自己内心的上帝出来,以便更好地为世人工作。
在我看来这就是成神的感觉。
怎么找这个感觉呢?那就是要多连接。
我们专栏刚讲过,当你看见名山大川的时候,那种壮丽的景色会让你有一种敬畏感。这是一种面对比自己大、比自己深邃、但是又能跟自己联系起来的事物时产生的感觉。当你听到一首特别高妙的乐曲,或者欣赏一幅伟大画作,你可能也会有敬畏感。
你要做的就是吸收它的灵气,让自己跟它融为一体。
这样的精神生活可比看个电视剧什么的强多了。电视剧都是胡乱编的,上限不高。你自己出去探索真实的东西,宇宙的奥秘也好,伟大的艺术想象也好,上限极高,你可以让精神内核一步步壮大……也许达到神灵的层次。
我理解到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再高是怎么个高法,你得问有修行的人才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30 周二:
这是科里·凯斯《萎靡》这本书的最后一讲。凯斯书中有五个从萎靡通往蓬勃的路线,我们前面已经讲了在逆境中成长、建立良好的社会关系和精神生活,这里咱们说说人生的目的和玩耍。其实这两个我们专栏以前都讲过,特别是关于人生目的和目标的关系,我们在讲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的时候详细地说过。
我想说的是,这里似乎有个矛盾。如果你的人生有目的,那你肯定不想做一个平庸的人,你肯定有远大理想 —— 那如果你有远大理想,又怎么有时间玩耍呢?良好的人生观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怎么才能既不平庸,又不死板。
这个秘密是,你的那个人生目的,不能是为了自己。
这又是一个副产品式的局面:要想让自己有丰富蓬勃的一生,这一生就不能是为了自己而活。
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是个青年科学家。有些人 —— 其实是很多很多人 —— 搞科学研究是为了个人成就。读博士的时候,你最想发一篇好文章。科研走上正轨,你希望能拿到自己的经费,能评上教授。下一个目标是组建一个高水平实验室,然后拿几个奖,最好再评上院士。接下来你可能还想当校长,等等等。
你眼前总有个明确的「目标(goal)」在等着,你觉得实现那个目标就会很幸福。可是真实现了,一个更高的目标还在前面等着。你感觉一刻都不能停息,宁可牺牲娱乐活动、哪怕牺牲一定的家庭时间也要继续向前,生怕比人落后一步……结果一看自己身旁,当初的小师弟怎么就突然超过你了呢?
如果能在出发之前好好想想,你大概不会想要这样的人生。这等于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达到目标的机器。
关键在于,目标是一种外部驱动。你就如同驴子被眼前的胡萝卜牵着走,过于被动。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目的(purpose)」。目的是一种内部驱动。
目的是不需要外部考核的东西。比如你的目的可以是“我要探索癌症的秘密,我要帮助人类攻克癌症!”
这一下子就轻松多了。你取得任何微小的进步,都可以说是为攻克癌症的事业做出了贡献。别人取得突破,你也很高兴。哪怕将来你退休了不做了,只要那个事业还在进行,你还是那么高兴。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充分享受自己的人生乐趣。毕竟攻克癌症这个事不可能是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而且就算你百分之一百努力,你的贡献也不见得就大很多。这里有太多不确定性了,可能你时不时出去玩一玩换个思路反而能取得突破。
于是你就安心了。大丈夫但求快意江湖,有什么可焦虑的?
那你说这似乎不切实际,大多数人肯定不是这么想的。的确如此。人们对工作(work)的态度可以分为三种 [1],这里用点英文可能说得更精确 ——
一种是把工作视为「job」,也就是「职业」。我上班就是为了拿工资和福利,一手交钱一手交时间,说别的都是多余。持这种看法的人,一般从事的是比较低端的工作。
一种是把工作视为「career」,也就是可以谈论「职业生涯」的那种职业,或者说「事业」。我这个工作有个晋升系统,我不断努力升级,我的声望和地位随之提高。工作带给我的绝不仅仅是金钱,更有成就感,能强化我的自我叙事。这是中高端工作的特点。
还有一种是把工作视为「vocation」或者叫「calling」,也就是「天命」或者「使命的召唤」。我做这个事儿不只是因为我想做,更是因为必须我来做。我要是不伸手,我怕世界出问题。高中低端,每个职业里都有这样的人,他们 —— 而不是那些刷简历的人 —— 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
我们说找人生目的,就是寻找你的使命召唤。凯斯说人生目的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
-
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他人、为了世界;
-
你有做这件事的天赋和技能;
-
这件事能说明“你是谁”。
大概是美国的统计表明,29%的人把工作只当做 job,56%的人把工作视为事业,而有15%到30%的人,则是把工作当成自己的使命召唤。
如果你属于有使命召唤的这种人,恭喜!你很幸运。研究表明,你感受到的压力会比别人小,你的情绪更积极,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也更好,你遇到逆境时的复原能力更强,你的执行能力、记忆力、和整体认知能力都会比别人强,等你老了,你在医院待的时间都比别人少。你很蓬勃。
借用一句经典中文,你是「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但“革命人”,包括使命召唤、人生目的这些概念,原本不是中国文化。使命召唤是基督教传统,是上帝号召我去做这个事儿,那我当然理直气壮地去做,不需要太计较个人得失。中国近代的革命思想都来自西方,而且其实都是基督教思想的产物 [2],编户齐民的中国老百姓一般没有那样的想法。
中国传统是「生生」,是「过日子思维」。我们讲奉献一般都是奉献给家庭、宗族、国家,都是奉献给一帮人,而不是“奉献给癌症研究”。
凯斯书里有个例子特别能说明问题。凯斯有个女学生叫卡丽(Kari),在中产家庭长大,父母对她有很好的期待,比如像她哥哥一样,找个牙医之类的职业,在家附近过安稳的日子。但卡丽跟凯斯学了几年社会学,却是有思想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卡丽有两个留学机会。一个是去爱尔兰学儿童行为心理学,专业也对口,将来工作也好找,家里肯定满意。另一个选项,却是去印度学习佛学。
可能因为卡丽听凯斯讲了不少佛学的内容,被强烈吸引,想去学学,问凯斯有什么意见。凯斯当然不敢替人做这么极端的决定,就让卡丽自己选。
结果卡丽真的去了印度。这个不寻常的决定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当然卡丽不是去印度出家,她学了一段时间又回到美国继续学术生涯,结果很好,现在正在写书。
我就想,如果是中国家长,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去印度学佛学?从平庸的视角看,去印度非常不靠谱;可是从个人成长的视角来看,那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年轻时候这些闯荡都是人生的资本。
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这是你能不能豁得出去;但另一方面,这也揭示了“过日子思维”和“使命召唤思维”的本质区别。过日子思维是把世界想象成科举考试系统,考核项目是早就确定的,我做到哪一步,就得到相应的待遇。这种思维只考虑项目的难度和回报大小。
比如中国父母如果考虑让孩子学医,一般想的都是学医很难、做医生很累、工作时间很长、收入如何、工作稳定性怎样、社会地位高等等 —— 都是难度和回报。
很少有人会告诉孩子,你如果学医,就能为社会贡献什么。甚至家长跟孩子谈论自己的工作,通常说的也是难度和回报,而不是贡献。
这些都是非常合理的,但它隐含的设定是,你只是秩序的受益者,而不是秩序的输出者。
这就引出了凯斯说的「亚裔美国人悖论(Asian American paradox)」。亚裔在美国社会中被认为是“模范少数族裔”,家庭收入中位数最高,学习成绩和学历也最高,犯罪率也低,勤奋工作人畜无害。凯斯的研究发现在美国的亚裔学生中,患精神疾病的比例也比较低。这一切都很好 —— 但是,凯斯发现,亚裔的蓬勃度普遍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低。
亚裔学生萎靡的比例比较高。
其实凯斯不说,我们也早知道。亚裔,特别是中日韩背景的东亚群体,在美国的突出成就,远远配不上他们的收入水平和教育水平。美国有几个大公司的CEO是华裔?美国那么多科学家、思想家提出那么多新发现、新见解,有多少是出自东亚裔呢?有几个华人文体明星?又有哪个东亚裔作者写本书被全世界追捧呢?非常非常少。
这是为什么呢?这可不是因为种族歧视,人家印度人做的就好得多;黑人要是有中国人的智商,早就狂拿诺贝尔奖了。
我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过日子思维。我们过度重视生活中那些确切的、眼前的小目标,而全不在意远方有什么使命召唤。父母对孩子的要求总是非常具体:你要考多少分,排多少名,上好大学,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这是一条通往平庸之路。
凯斯说,亚裔的孩子们从小就被这些具体目标驱赶,他们做得再好,父母总能提出下一个更完美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中的很多人逐渐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变得萎靡。
当然过日子思维也有好处。比如说,中国的老人退休以后,如果没有经济问题,往往会过得比美国人更愉快。到处旅游一下,跳跳广场舞什么的,会更好地过日子。甚至很多人五十多岁就已经在盼望退休,他们并不会把自己的身份认同和工作联系在一起。
而如果一个人特别重视工作,可能退休后容易陷入意义危机。美国这种情况很多,凯斯说这其实不是老人自己的问题,而是社会的问题。
现代社会制度还没有适应那么多人在退休后还能活很长时间这个局面。现实是人到了中老年还可以发现新的使命召唤。可能你有个重要优点自己还不知道,可能你早就想换一种职业,其实什么时候着手都不算晚。
不过我们的过日子思维还有个缺点,那就是缺少真正的玩耍精神。当然现在美国人也是如此。越来越多的成年人在进行休闲活动时,陷入了两个误区。
一个是把休闲变成打卡式的、表演式的活动。出去旅游先做好详细攻略,赶飞机订酒店规划好精确路线,到各个景点打卡,仿佛达成新成就,而很少让自己好好感悟当地的文化和情境。搞个什么聚会、文体活动之类,也只是以摆拍照片为重。
另一个是被动式娱乐活动占比过高。坐在车里看景色,躺在家中看电视,更不用说刷手机,这些都不需要你做任何动作。
可玩耍的真正好处不是让孩子演练社交,让大人激发创造性和冒险精神吗?
中国人在唐宋的时候,娱乐活动可比现在丰富多了。你可以射箭打马球,你可以写诗词搞音乐,你可以跳舞,原本汉族人都是载歌载舞的。是程朱理学兴起、科举制度正规化以后,汉人的生活才变得无趣,“能歌善舞”才成了少数民族的专用形容词。
而在凯斯看来,美国社会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演进。
《萎靡》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萎靡是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精神状态,但蓬勃永远都可以是你的选择。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5.12.31 周三:
从数学和物理学角度看,世界只是一大堆原子的运动,谁也不可能违反物理定律和数学方程,谈不上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是人类的确有对错,那是我们主观的选择,是由价值观决定的。
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主流价值观,是大多数人默认的,构成了公共道德。但对有想法的人来说,主流价值观不足以完全指导他的人生选择,他还需要有自己的价值观。而这个价值观或者是自己探索的结果,或者是偶然的命运召唤。
喜欢和不喜欢,是两个维度。
喜欢的反义词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在乎。一个个性突出的人会同时被很多人喜欢、又被很多人不喜欢;而一个存在感低的人既没有多少人喜欢,也没有多少人不喜欢。还有的人被很多人喜欢、被很少的人不喜欢,这个局面很理想;还有人被很多人不喜欢,被很少的人喜欢。也是四个象限。
用这个类比,我们可以说“好人”和“坏人”,是两个维度,快乐和痛苦是两个维度,等等。
有些经常在一起被当做近义词甚至同义词说的事情,比如“自由”和“民主”,其实也是两个维度。
有人做过,比如有一种治疗抑郁症的方法就是给大脑植入一个东西,感到实在不好受就直接刺激一下,立即就能好受一些。以前也有哲学家设想,把人的大脑接满管子,想要什么快乐就来个直接刺激,岂不是好?但这里有两个大问题。
一个是从技术上讲,我们对刺激都会产生耐受性。正如我们前面讲「习惯化」所说,这是神经层面的性质,是无法避免的。耐受性意味着要获得同样的快乐,那个刺激必须不断加大剂量才行。而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到一定程度那个剂量就会变得危险,人就被毁了。
另一个是从道德上讲,这个做法把人变成了直接对刺激起反应的装置,可以说是个低等动物甚至是一个机器。原本情绪都是提醒我们做别的事情的工具,现在情绪本身成了目的,人成了情绪的奴隶。这就让人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性,显然是对人的降级。哪怕有人一心就想做个快乐的奴隶,这种把快乐开关交给外界掌握的局面也十分危险。
人与人之间好奇心的差异的确既有先天装备的因素,也有后天成长的因素,而且还有特定时刻心境的因素、有具体领域的因素。
首先,关于什么是好奇心,学术界并没有给出一个大家公认的定义。但我们大概知道好奇心不是什么。“想知道”,不等于有好奇心。比如你最近正打算买房,对你感兴趣地区的房价变动很关注,做很多调研,这是外部需求驱动,不是好奇心。再比如有些人特别喜欢打听身边人的小道消息,这是人类的舆论监督本能,这也不是好奇心。
还有一种人,是因为忍受不了“不确定感”,遇到一个问题非得找到答案,哪怕是不靠谱的答案也行。这种情况严格说来,学术界有个新名词,叫「匮乏性好奇心(deprivation curiosity)」。他们寻求答案不是因为对新事物感兴趣,而是为了填补一个危险感,获得一个安心之感。这样的人喜欢确定性的答案,容易受到假新闻和阴谋论的影响,研究表明他们的智力水平、头脑开放性甚至记忆力都不是很好。这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好奇心。
我们想要的,是所谓「兴趣性好奇心(interest curiosity)」。这种好奇心只是想学习新东西,探索未知领域,是从探索的过程中获得乐趣。这里的关键特点是那个东西对我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知道它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悖论在于,恰恰因为你愿意探索没有明显好处的地方,你才有可能得到意外的好处 —— 这就是「好奇心算法」的精义所在。
从逻辑上来说,这是因为感觉有好处的地方早就探索过了,探索价值很低。但是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好奇心之所以高级,就是因为你的“初心”是没有功利性的,是内部驱动。从逻辑出发去探索未知领域很难坚持下去,因为风险很大,毕竟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很有可能有好处,别人也早探索过了 —— 你常常会觉得得不偿失。所以你必须能从探索活动本身得到乐趣,才能把这条路走下去。
想清楚好奇心是什么,我们就容易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缺少好奇心。
好奇心是一种认知上的驱动,所以它肯定要求一定的认知能力,这就意味着好奇心强的人必须有很好的信息处理能力,善于运用注意力,智力水平比较高。这跟“先天设备”有关。
再者,如果你眼前有个大麻烦需要立即解决,你大概不会对远在天边的事情感到好奇。所以好奇心需要一定的闲情逸致。这跟生活条件有关。
还有,如果一个人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外边的世界是危险的”,做事处处怕出错,以安全为第一,甚至以“祖宗之法”为教条,他很难主动探索。所以好奇心跟教育、跟文化传统都有关系。
好奇心还跟当下心境很有关系。人处在安全舒适的状态,感到快乐的时候,更有可能探索未知;而在饥饿、害怕、担心、窘迫的状态下,会更想防守、对抗或者逃跑,要么就是拼命填补匮乏性好奇心,而不是开放性的探索。
以上这些条件可能已经筛掉了不少人,但我想现代社会中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不错,都具备增长好奇心的硬条件。对这些人来说,好奇心的大小大概主要跟“你已经知道多少”有关。你知道的越多,能接触到“够得着的未知”才越多,你才会对更多的事情感到好奇。这是一个正反馈过程。
而正反馈过程都有先发优势。那些从小被允许读“课外书”,自行探索过一些东西的人在好奇心方面有先发优势。但开启这个过程什么时候都不晚,成年人如果真能发力,小时候那点差距很轻松就能补回来。
我能提供的一个心法,还是要在自己头脑里长出一棵“知识树”,也就是对当前各路学问有个大概的脉络,这样你就非常清楚现在最大的悬念在哪里,学者们最关心什么。这就好比说,如果你对国际政治一无所知,你不会对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战争感到好奇 —— 但如果你能把俄乌战争放到一个认识国际政治的框架之中,你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朋友之间应该互惠,但讨好可不是真的帮助对方,讨好是取悦对方。明明不觉得对方今天这身衣服很适合,还猛夸,对对方来说,这形同欺骗;对自己来说,这是变成了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朋友之间应该互相提供情感支持,但那必须是真情感。
有讨好型人格的人因为害怕被孤立,一味迎合别人,结果只会让人感到虚假,得不到真朋友。
那你说如果我不迎合别人,就以诚待人,真的能交到朋友吗?是的。你不需要跟所有人交朋友,你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朋友就好。对此我送你两句名言。
第一句是我最近听《硅谷101》播客节目提到清华姚班 —— 也就是图灵奖得主姚期智先生主办的计算机天才班 —— 的故事。姚班的课程都很难,有的同学在某些课中考的不好。姚期智说:没考好是个好消息!说明你的天赋不在这个方向,你正好可以集中精力探索别的方向!
第二句是一句美国谚语,传说是儿童漫画家苏斯博士(Dr. Seuss)说的,其实不可考:做你自己,说你想说的,因为介意的人对你不重要,重要的人不会介意。
比如你到卢浮宫参观,你不要像个游客一样排个队直奔蒙娜丽莎打卡。你应该找个人少的展厅,周围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品,你戴上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欣赏,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艺术的情境之中。
目的是消除你和那些艺术品之间的界限。仿佛你们融为了一体。这很像修仙小说说的“吸纳灵气”,也像有些气功师说的“采气”。你可以说这也是神经网络训练,但我理解还不只是训练 —— 这是你从身份认同上把自己跟艺术想象成了一体。有了这个劲头,你觉得你就代表艺术,或者你就是艺术的媒介,再或者你就是艺术本身,那你做事自然就有艺术气息。
可能这才是真正的陶冶情操,这才是艺术品真正的作用。当然不仅是艺术品,也可以是了不起的建筑,自然景观,名山大川。也许从小的事物开始,逐步放大。
我以前翻过一本叫《气功心法》的书,作者是孔宪徳。他那功法太玄了我不太相信,但是书中有句讲“采气”的话,却是令人印象深刻。他说采气的口诀,就是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就是看见好的景色,要想象不仅仅是你在欣赏那个景色,那个景色也在看着你 —— 那么你应该怎么表现呢?你应该模仿它,跟它一样。
但我的目的不是赢。我希望我输。我希望他震撼我。如果我输了,那就说明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
“生生”并不是我们中国人天生的生物基因,而是秦制带来的文化传统。我们中国人在秦制以前有诸子百家,有无数天真率直的人,有很多敢于担当的人,有探索宇宙奥秘的人,有开宗立派舍我其谁的人,有为道义和理念献身的人,更有浪漫洒脱豪放不羁的人。
是秦制把自由的国人变成了编户齐民,从此天下只有一个个人成长途径,那就是做官。一元取代了多元,古代中国人从“各人自行寻找使命”变成“宇宙的尽头是科考”,从“人人可以定义幸福,人人可以创造财富”变成“恩出于上”,这才全员改成过日子思维。
汉唐时期,政治权力基本上被贵族垄断,科举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个象征性的途径,平民子弟做官机会很有限,竞争没有那么激烈,所以大家还比较自由。你研究个诗词也好,我专门写文章也行,都不用一门心思盼做官,有时候可以搞搞学问。
后来古代中国的贵族在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中都几乎被杀完了,朝廷开始主要从平民中选拔文官,科举才变得重要起来,所以宋朝的社会精英就几乎都把做官当做人生第一追求。好在这时候科举的命题范围还没有统一,不是标准化考试,所以人们仍然有一定的自由探索。比如你搞个“气学”,他搞个“理学”,其实都是儒学的延伸,没有太多原创内容,但毕竟是可以辩论的真学问。
那时候,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现在看来比较中二的话,但他那个意思是我老人家直接跟天地、生民、往圣和万世对话,不需要经过你皇上中转,所以这是真使命感。
到元朝时候,还有像郭守敬这样一门心思钻研天文学和水利工程,不是整天温课备考的人,那更是真使命感。
等到明朝,朱元璋把科举考试给标准化了,设定朱熹注释版《四书》为唯一指定命题范围,这才让知识分子陷入了内卷。其实一切都是自愿的,你要想研究别的也没人拦着你,但是你不研究这个就做不了官,也招不到学生,所以也没人陪你玩。所以你只好研究这个。
但就是这样,以中国人智力之过剩,仍然有人在科举的缝隙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使命。这主要是明朝中晚期,那些轻松就能考上科举,可以搞点课外活动的人。像王阳明弄出心学,徐光启加入天主教并且翻译了《几何原本》,孙元化研究西洋火炮,都是自发的真学问。
而这也是因为此时《四书》已经不再是真学问。一旦成了考试标准,它就失去了辩论的意义,人们根本不计较经典的本意是什么,皇上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说基督教也是以《圣经》这一本经典为准,怎么传教士就是真有使命感的人呢?这是因为基督教吸收了希腊哲学的理性精神,允许辩论,而且积极探索大自然的奥秘。牛顿、伽利略这些人都是一边尊重基督教框架一边搞真学问的人,他们不在乎教会的标准答案,因为他们不考科举。
他们不考科举是因为欧洲没有科举。基督教和欧洲各国国王是两个平行的系统,互不隶属,再加上各国有各国的政策,所以欧洲不可能用一个考试建立标准。
然而到了大清,满洲人没有文化自信,康熙一边自己学着西洋科学和数学一边对汉人搞文字狱。在那个西洋思想大发展的时代,要是实在智力过剩,唯一能搞搞的是对古代文献考据。
本来在学问之外还可以有别的使命。比如社会:你可能想,我能不能成立一个慈善组织,救助天下的孤儿?再比如商业:我能不能建立一个金融网络,让国家汇通天下?在古代中国,对不起,这些都不能。要办最多只能官督商办,而官督商办就意味着你没有真正的自主性。
在现代社会,幸运的是,中国已经大不相同了。现在最起码知道尊重科技了,你搞个量子力学的新解释,不会有人批判你。这个时代的经济增长是民间的活力带来的,没有老百姓的自发创造就必定在世界上落伍。所以不管有多少波折,社会正在坚定地走向多元和自由,人们可以有自己的使命。
没有人规定这世上就该做这个,我选择做这个,这才是真的使命。我不是一棵大树上的一片树叶也不是一部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我能以更高的眼光平视甚至俯视系统,我要自主选择自己的位置,甚至打算对系统做些调整,甚至我要创造一个新位置,这才是真的使命。
美国管理学家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你可能知道,他是《基业长青》和《从优秀到卓越》等书的作者。柯林斯有句话说得好 ——
「领导力,是人们本来可以不听你的,但仍然自愿选择追随你,才存在;否则那不是领导力,那叫权力。」
一代一代的家长之所以可以对孩子搞心理控制而不被惩罚,难以纠正,就是因为孩子们没有不追随家长的自由。
现代公司之所以越来越重视领导力,就是因为员工有辞职不跟你干的自由。现在中国大城市的公司,哪怕你工资给的挺高,有的年轻员工干的不顺心说辞职就辞职。所以为了留住人才,你就得提高领导力。
而人才所需要的,跟孩子需要的是一样的,那就是「自我决定理论」说的自主感、能力感和关系感。以前有的单位工资给的低又想留住人才,就号称“事业留人”、“感情留人”,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但还没领悟到「自主感」的重要性。
也许领导力的关键就是既要让人为公司的事业好好干,又要让人有自主感。那么一方面你需要自主性支持,另一方面你还需要价值观对齐,让人认可你这个事业。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人才真的对你很重要。试想如果是一家垄断企业,不需要什么新技术什么高级人才也能稳稳当当赚钱,那么必然是单位里充斥着各方安排进来的关系户。既然是恩出于上,那自然就不需要什么领导力,直接心理控制最过瘾。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