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知识账本
1.为什么说AI时代的教育要尽早让孩子们懂的使用AI?
其实这个说法和互联网时代的教育应该懂得使用互联网是一个道理。我们回头看2000年前后,真正拉开差距的并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早学会搜索,谁会用论坛,StackOverflow,谁就更有优势。
结果是会用互联网的人,学习速度呈指数级。而不会用的人就只停留在看课本和听老师讲。当时很多家长和学校都说先把基础学好,再上网。结果是是学生基础即没学好,也没学会上网。
那现在呢,AI 比互联网更必须尽早拥抱。因为 AI 不只是信息获取增强了,更是认知能力增强。不会用 AI 的人,就等于过去只用算盘不用电脑。
但 AI 这次又更难,要学的不是技术,而是思考方式。比如要怎么向 AI 提问,又怎么判断 AI 是否在胡说八道。但是难反而代表更应该做。因为历史已经给过答案不让用互联网就比用的人更不会思考,不让用计算器就比用的人数学理解更差。现在不让用 AI,只会被会用AI的人碾压。
真正的风险不是让教授们如临大敌的太早用 AI,而是太晚让学生们学会如何正确地用它。
启发来源:Han Qin。
2.有朋友问,你说学生们要更早使用AI,那你怎么解释有的学生使用了AI后反而学习能力变差了?
我承认肯定有这样的学生,但这不能赖到AI头上。AI不会也不能自动增强学生的学习能力,它只会放大学生原本的成长曲线。如果用得对就能获得更强的学习能力,但用得不对能力退化肯能塌得还很快。可以说如果有用了AI变得学习能力退步的,那这些学生一定不是在用AI思考,而是用AI来直接替自己写作业了。
互联网时代其实早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有人用Google自学成才,有人直接搜索答案提交给老师。那我们是不是说学生们应该尽量晚的使用互联网呢?如果学习过程是来了题目,直接问AI,抄答案提交,那肯定学不到任何东西。大脑都没有发生任何建模,没有工作记忆,更别提推理链和错误修正这些重要过程了。
学习本来就需要认知改变的痛苦。要是AI被用来消除所有pain,那自然没有gain。人类能力增长的真实路径是先尝试,勇于出错,再修正,最后得到能力增长。但有些学生用AI后变成了压根不尝试,那自然不出错,不出错也就没成长。
学习收益和学习成本是正相关的,用AI把学习成本降到零,那学习收益也没了。看机器人健身和自己练,都有做功,但是长不长肌肉自己知道。能力好的学生,用AI是在卡壳的时候需要点提示。一旦理解了就不需要AI了。就和好的KOL让AI给收集资料,调整大纲,但最后还是自己写一样。
当然也不能怪学生,这也是教育体系的问题。当下的学校环境是要么不许用,要么随便用,就是不教该怎么用。教育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 scaffolding(脚手架),搭架子辅助可以用,直接报送不行。比如说学编程,基础编程(for/if/else)如果都用AI,那就是escalator了,直接把学生送到二楼。这些让AI帮忙给讲解,指出错误都很好,至少盖楼还是要自己盖。
所以也有很多学生用了AI反而变更强了。因为他们先有了基础能力,然后 AI 只用于卡壳点突破,始终保留我为我自己负责的意识。所以AI教育来了,教育者用不好反而扩大了差距。但教育者说不要用AI,或者尽量晚用AI,那就是教育者自己没有学习,没有成长,甚至有误人子弟之嫌了。
启发来源:Han Qin。
3.为什么说 AI 教育要先解决家长和学校的问题,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学生的问题?
这是因为学生们不会自发形成如何正确使用AI的习惯,他们只会顺着家长和学校教的方向走。文一点的说法是学生不是第一责任主体。学生每天要面对的是作业交不交,成绩好不好,老师查不查,家长高兴不高兴。
那他们天然会选择最低成本的过关方式。甚至说在这个角度看AI堪称最完美的作弊工具,不可能指望学生自律的去正确使用。是家长和学校决定了能不能用 AI,哪些地方能用,哪些地方不能用,用得好有没有额外加分。如果这些都不明确,学生要么完全不会用AI,要么走上全外包给AI的捷径。
现在我们看到大部分家长和学校都是要么全禁,要么全放,所以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管的时候只管有没有用,不管应该怎么用。看作业与考试,只看对不对,不看怎么对的。
当然最致命的是,老师和家长自己都不会用 AI。不会用的人,哪来的能力和资格制定使用规则。所以家长们应该规定,学生要先自己做,再用 AI 验证。不卡克就不要用 AI。就算使用了AI参与些作业,自己也必须能讲清楚。讲不出来就重做。严禁整题答案生成,老师不查家长也要查。
同时学校要把作业设计成去AI化的。不能再只问答案,要问思考过程,中间约到什么困难,如何解决的,这些AI都回答不了。同时要告诉学生,可以使用AI,但要提交在什么地方使用了,怎么使用的。
有人可能要说了,这对家长和学校要求也太高了吧?是的,这对家长和学校的要求确实很高,但是这是新时代带来的新要求。或者说的狠一点,这是AI时代教育对家长和学校的能力淘汰。
家长和学校第一次被要求比孩子更懂工具。在过去家长可以不会电脑,老师可以不上网。但现在教育者不理解AI工具,都没办法给学生制定规则。AI把偷懒变成零成本高回报,不自己看不出来,看起来作业正确率还更高。这意味着原来的监督方式全部失效。这会倒逼家长和学校自己去学习,去升级。
家长不升级,就会出现“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写作业了,AI都做啦”。学校不升级,就会出现“我毕业啦,但是怎么找不到工作”。AI教育第一次强制要求教育者从教内容变成叫认知。这比管作业和管成绩要难一个数量级。
但是大多数家长即没时间,也没能力系统学AI。学校老师也都已经超负荷工作,工资也不高。所以最后又回到了制度问题,教育制度不改革,单靠家长和老师,可怜丹心一片,也枉然。
启发来源:Han Qin。
4.有朋友问那在AI时代,成人该如何用AI“再教育”自己?
这个问题问的好,因为问的不是再培训,而是再教育。在 AI 时代,非AI-native的成年人(就是我们啦)最大风险不是不会用工具,而是沿用旧世界的认知操作系统去使用新工具。在我们谈方法论之前,我们先谈一下AI时代什么前提改变了。
首先知识已经比互联网时代更进一步,完全不再是稀缺资源,甚至真的假的都更多了。不要再把知道什么信息当作身份资产,而把验证所知道的作为重要的核心。
其次思考不再是需要是单线程(sync的),可以多线程并发(async的)。思考一步后可以让AI去深度调研,返回结果。
最后我们最重要的价值升级为判断(其实本来也应该是)。AI会让产出极度便宜,啰啰嗦嗦的重复内容AI可以写上一大堆。真正稀缺的是哪些不该做,哪些是错觉,哪些现在做时间点不对。再教育本质是判断力的再训练。
好,那前提搞清楚,我们实操可以怎么做?
第一可以“逼”AI来跟我们“吵架”,把 AI 当反对派来用。比如要求“帮我写一篇 X”可以改成“用最强的反对意见批评我这个思路”。还可以问“假设我是错的,错误在哪里”等主动邀请批判。这样我们可以训练对自己思路的不信任感。
第二是要求AI分析我们思考的隐性前提。因为我们思考最大的问题不是不深,而是有太多没被说清楚的前提。比如把一个判断给 AI,要求它分析前提假设与隐含因果。我们会发现很多我们以为是直觉的东西,其实可能是过期经验。
第三是考虑让AI帮我们分析思路,不要直接跳到结论。把“X 会不会成功?”换成“如果X需要成功,需要什么条件?” “哪些是硬约束,哪些是软约束?”。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结论,而是让AI把整个问题拆分成子问题,把二元对立yes/no变成概率问题(再次赞扬预测市场)。
第四是要求AI帮我拓展视角。因为每个人都非常容易从自己年轻时候的经验出发看问题,我们长大了就需要去理解当下年轻人的视角。比如我们问AI“这个问题Gen Z ,Gen Alpha 怎么看?” 或者“那我这么想,会被年轻人认为是老登吗?”
最后还可以使用 AI 记录我们的决策过程,方便以后复盘。比如问AI “咱们讨论过后,我为什么今天这么判断?”。半年后复盘,问“我当时的世界假设对了吗?”和“我当时忽略了什么?”。
非AI-native的成年人再教育的关键不是学新东西,而是系统性清理错误模型。学课程,拿证书这些都是老黄历了。AI 时代是问题驱动,与AI头脑风暴,快速验证与高频修正才最重要。
白话说就是我们不用学AI,我们逼AI指出我们需要改变什么。这样确实会很痛苦,但是再次要说的是,no pain,no gain。AI 时代的再教育并不舒服。它会摧毁我们原有的专业自信,让我们发现我们在照着用旧地图走新大陆,还会迫使我们承认经验没有判断力重要。
但好消息是成年人一旦完成这次认知升级,往往比 AI native 的generation更有优势。因为我们有跨周期经验,对制度,激励,权力结构的理解都更深入。再加上 AI 作为我们的大脑GPU,简直可以说是虎生双翼–开了挂了。
启发来源:Han Qin。
5.朋友西元分享了 Dan Koe 早期经历的一份研究报告,第一段话一下让我明白,Dan Koe 真正牛在什么地方。
童年时期,Dan Koe 不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而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很孤独。通过对周围环境的长期观察,Dan Koe 识别出了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病理:集体性的不快乐。
他注意到,无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还是从事体力劳动的蓝领阶层,似乎都陷入了一种结构性的不满之中。这种不满不仅体现在对职业的厌倦上,更渗透进了他们的生理健康(普遍的超重与疲劳)、人际关系(婚姻与家庭的疏离)以及精神状态(对未来的焦虑与麻木)。
这种观察在 Dan Koe 心中引发了一个认知冲突:社会所推崇的默认路径(The Default Path),去上大学、获取学位、进入职场、通过劳动换取退休生活,是否在本质上就是一个设计缺陷的系统呢。
如果这条被大多数人奉为圭臬的道路,其终点是大多数人的平庸与痛苦,那么遵循是否仅仅意味着一种注定的悲剧。Dan Koe 意识到,要避免这种默认结果,唯一的逻辑推论就是执行反向操作(Do the Opposite)。
启发来源:Frank Wang 玉伯。
6.我们人类是一个必须追求不安全的物种。
现代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我们拼命降低风险,食物稳定,医疗稳定,市场稳定,什么都稳定,但人类的神经系统反而开始感到一切都太平了产生失真感。
人类的大脑本来就是为高风险环境进化的。
于是就出现补偿机制。从极限运动,到冒险创业,再到高波动金融投机。这些本质都一样,我们就是要主动制造不确定性以重新感知活着。(况且觉得没有危险,就真的没危险吗?)
Alex的无保护攀登是最单纯的版本,只有人与重力在对抗。当一个人被压缩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社会身份,只剩下当下加身体加攀岩对象,就剩下一种极端的存在纯度。
在这种状态下,我在,不需要理由。
为什么他自己说不出为什么?因为语言是社会层的工具,他的体验发生在语言之前。意识是事后叙事器不是发动机,说不知道反而是真实。
人类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都追求安全,而是因为总有极少数人愿意把生命押在边界上。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们早就停在洞穴里了。
Alex 只是把这种结构性冲动用最赤裸的方式表达了出来。而我们,无论敢看不敢看,也会被吸引。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人类知道。
启发来源:Han Qin。
7.为什么说AI-native的一代会比之前的几代厉害十倍甚至百倍?
因为其实每一代人并不是更聪明,而是可调用的外部能力边界被整体抬升了。现在 AI-native 是第一次把认知能力本身外包给基础设施的一代。回头看,Gen Y 学会用搜索引擎,Gen Z 学会用移动应用,AI-native的Gen Beta 从小学会的是直接对话一个可推理,可总结,可生成,可纠错的系统。
Gen Beta 从一开始就默认不需要自己从零构建知识框架,不需要自己独立搜索碎片信息,不需要先学会格式语法流程。先表达意图,系统帮他补全路径。这意味着抽象能力提前解锁。过去是先学细节才能谈结构,现在是先拥有结构再逐步理解细节。所以这是学习范式的根本反转。
他们更早学会如何让世界为自己工作。Gen Y 的核心技能是会找资料,Gen Z 的核心技能是会用App,AI-native 的核心技能是会拆问题。他们从小就习惯把一个模糊目标拆成子问题,不断追问,更正,逼近最优解,通过对话推动系统产出结果。这会内化成一种人格,世界是可以被对齐的,而不是只能被适应的。长期看这种人更像 builder 而不是 operator。
AI越发展,试错成本也接近于零。过去学一项技能要看书上课练习失败再练,反馈速度是按周算,按月算。现在问AI,让AI生成示例,让AI指出错误,让AI给优化版本,反馈回路压缩到按秒算。进化速度的差距不是两倍,而是指数级。这会导致能力分布曲线被拉成陡峭的幂律,少数超级个体远远甩开平均水平。
他们也更容易形成系统级思维,因为从小就在和系统对话而不是只和人对话。AI天然暴露输入推理输出,约束优化收敛,假设验证修正。这些结构会变成他们的思考默认模板,所以他们更容易设计流程,构建框架,做平台级产品,搭系统而不是做功能。
真正的代差不在智商,在可调用认知宽度与深度。智商分布几千年都差不多,变化的是一个12岁的孩子现在可以随时调用博士级解释,工程师级方案,投资人级分析,作家级表达。这相当于个体加上云端认知集群,不是一个人在思考,是一个人指挥一支思考军团。
为什么是十倍百倍而不是渐进?因为这是工具升级叠加行为模式升级叠加思维结构升级叠加人格结构升级。不是线性改良,是物种级的工作方式迁移。
Gen Y学会在系统里生存,Gen Z学会在平台上套利,而 AI-native 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世界是可以被指令化的。当一个世代把指挥智能当成天然时,他们与前代的差距注定不是渐进,而是断层。
启发来源:Han Qin。
8.赫拉利说,信息就是「能够将不同的点连接成网络,从而创造出新的现实。」
首先,世界上是有真相的。如果你昨天中午吃的是包子,它就不能是面条。历史不能胡说。
但真相不直接等于现实,因为现实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就好比说盲人摸象,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耳朵,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腿,你描述一番都可以。其实任何一种对真相的描述都无法覆盖全部的现实:你不可能把现场每个原子的运动都说出来。
而且真相不仅包括客观现实,也包括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比如说“我当时感到很痛苦”,这也是一种真相。
正因为有真相,科学研究才有意义,知识才有价值,人才能学到智慧,世界才能进步。
但真相被高估了。
真相只是信息的一部分。信息还有另一部分,那就是错误的现实和想象出来的东西。比如说音乐、元宇宙、民间传说、宗教教义、占星术,甚至是社会谣言,这些信息可以是假的,但它们能提供社会连接,能输出秩序。
这正是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一再强调的说法:因为人们能相信一个共同的想象,所以才能实现大规模的合作。在新书中赫拉利淡化了“想象”这个词,改用“信息”,可能是更强调这个现象的一般性。
虚假的信息也是信息,而且往往比真实信息更有用。《圣经》的很多内容,像对历史的记录,把洪水和瘟疫解释成上帝对人的惩罚等等,都是错误的 —— 但是《圣经》把数十亿人连接起来,提供了秩序,帮助建成了社交网络,促成大规模的人群合作。我们智人之所以统治世界,主要并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大量真实的信息,而是因为我们共同相信一些虚假的信息……
复杂的信息观认为信息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传递真相,一个是提供秩序。真相能带来智慧和力量,但秩序本身就是力量。
反过来说,对真相的坚持则会限制你。
因此,一个能输出秩序的故事,最好有一定的虚构成分。因为虚构的内容更简单更美好。
这就带来一个纵贯历史并且指向未来的困境:为了建立秩序必须牺牲真相,可是不直面真相就难以面对新变化。当今世界,还有的国家禁止教授进化论,如果无知是力量的源泉,这样的国家能有多大前途?
历史的规律是,更多的信息并没有让人更聪明。我们始终在真相和秩序之间寻求平衡。
9.不管是卦辞还是象辞,关于这一卦讲的都是一个东西:困难、痛苦、郁闷,乃至伤害、包围……所有这些外来的“孽缘”注定都会发生。在宇宙的大周期里,既有顺的时候,也有逆的时候,无人能脱其外。
所以当我们看到这个卦象的时候,首先生出的念头应该是了然,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妈妈再爱自己的女儿,女儿也会有闹脾气的时候。妈妈如果无法接受这种不顺遂,就会产生心结,比如可能感慨“当年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对你多好,结果你天天跟我闹”。
如果你知道这几乎是每个家庭都会发生的事情,你就会在心理上有所准备,当你的孩子哭闹时,你会瞬间感觉:“哦,终于来了,好,我来陪你玩玩。”
怎么玩?有两种方法。
一种方法叫“利有攸往”。假设女儿跟妈妈吵得很厉害,于是,妈妈说:“行,你玩吧,妈妈到外面学习去了,我要做永远的少女。”可能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女儿会发现妈妈越来越有魅力了,而之前自己做的一些事情有点蠢,慢慢地也就和妈妈和解了。妈妈的这种姿态就叫“利有攸往”。
另一种方法叫“君子以独立不惧”。比如这个妈妈可能会想:“女儿不理解我,我就从容地、温柔地看着她。如果她爸爸和她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关系,我就‘遁世无闷’,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让自己向内生长,越来越有魅力,时间会解决一切。”这是《周易》传递出来的价值观。
其实从《周易》的卦象上看,都是类似这样的故事。《周易》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帮我们看见世间的起承转合、成住坏空,同时又用鼓励“走出去”或“独立不惧,遁世无闷”的态度,帮助我们超越困境。
10.我们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不能仅仅看到它好的一面,还要意识到它不好的一面也是常态,然后要意识到好和不好是一个整体,要接纳好的,也要接纳不好的。包容,就是把一件事情的好与不好作为一个整体全部地接纳过来,并且与这种状态共存。因为只有拥抱这种状态,我们才有可能去改变它。接受不代表放弃,不是无所作为,反而是在承认现状的前提下主动地寻求改变。
有一本书叫《疾病的希望》,是德国的一名心理学家和一位医生共同写成的,它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书中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尽管病症给我们带来许多痛苦,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疾病是我们的朋友,它如实反映了我们身上的种种业障。业障一种心理状态,是说当我们对某些东西有障碍的时候,我们不能全然看待它,我们不愿意接受它,在内心里起了冲突,结果就生了病。当然了,这里所说的疾病,主要是指心理疾病。
我们不能被痛苦支配,不能被强迫性的、非自主的想法支配。这样做就是在允许这种情绪渗透到我们的意识中,并转化成我们当前的体验,把过去投射到现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痛苦的反面不是快乐,而是接纳。对抗痛苦只会火上浇油,会让你回到最初压抑它的状态。
所谓的全然接受,并不是要含垢忍辱,而是要用内在的机制去转化它。就好像好的汽车和坏的汽车,关键就在于发动机不一样,用的都是同样的油,但体现出来的速度却不一样。同样,植物有很好的内在转换机制,这是一种智慧,植物的生长就是忍辱的过程。肥料对植物来说是好东西,对人来说却是最糟糕的东西。植物吸进去的是二氧化碳,排出来的是氧气。植物能通过内在的转换机制,把那些看似非常负面的东西变成正面的东西,这就是成长。我们人类在面对冲突时也要学会建立一种转换机制,将自己从被动的状态、弱势的状态转化为主动的、相对强势的状态。
我们要努力培养内在的转换成长机制,主动吸收各种能量,把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是伤害性的、侮辱性的东西转换成有助于自身的生长性力量。当我们掌握了这种机制之后,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伤害到我们,很多破坏性的力量也都能够转变成建设性的力量。
人生永远是填填补补、改正改正,求其全而不得,麻烦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选择在内心中保持从容,全然地接纳事物的好与坏,与它们共存,并将负面的东西转换为成长的力量。正如马可·奥勒留所说:选择不被伤害,你就不会感觉到伤害。不去感觉伤害,你就不曾受到伤害。
11.「Languishing」,一般翻译成“萎靡”或者“倦怠”,意思是一种无精打采、慵懒、消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做什么都没有动力、萎靡不振的状态。萎靡的症状包括以下这些 ——
- 对周围的事情不再关心了,好像什么都不重要,缺少意义;
- 工作没有激情;
- 明显感到周围环境不受自己控制,有一种不安感;
- 遭遇一点点挫折就很焦躁;
- 做事没有动力,也不愿主动跟人交往,跟谁都不想联系;
- 自我价值感急剧降低,所有的野心、激情、理想都不复存在;
- 情绪很低落……
从医学角度讲,萎靡不是抑郁。抑郁是一种更严重的症状,医学上的定义是这个人需要在连续两周的时间内,每天或者几乎每天都有持续的绝望或者悲伤感,经常伴有哭泣,睡的太多或者太少,同时有自杀的念头 —— 萎靡显然没消极到这个地步。
萎靡也不是精疲力尽,所谓burnout。精疲力尽是一种工作状态,是相对于你所拥有的资源来说,你的工作量太大了,以至于有一种慢性的压力在累积。精疲力尽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工作环境不好,也许所在工作单位有问题,这都是可以改变的,你休息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就能好。
但抑郁和精疲力尽的确跟萎靡很有关系。简单说,精疲力尽可能导致萎靡,而萎靡可能导致抑郁。
而且不只是抑郁,还可能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出各种精神问题的可能性都会增加。一个学生如果萎靡了,容易吸烟、喝酒,甚至有自残行为、有自杀想法,会想要退学。成年人萎靡则表现为不想工作、焦虑,工作效率大大降低,频繁地去看病。萎靡还可能激活一组称为“逆境保守转录反应基因”的基因,增加炎症反应并减少抗体的产生,从而影响身体健康,甚至可能导致过早死亡。
所以萎靡不仅仅是一种消极状态,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也许有些人挺享受躺平,但长期躺平绝不可取,这不是健康状态。
然而你可能想不到,现在感到萎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最容易感到萎靡的三个年龄段是青春期(12到19岁)、青年期(25到34岁)和老年期(75岁以后),这三个年龄段各自有50%到60%的人有萎靡的表现。不过其他年龄段也不是很乐观。
1到5岁的孩子只要满足以下四条,就算是健康成长:1)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可以难过,但能够迅速反弹;2)对父母有感情;3)对新事物有好奇心;4)会笑。简单吧?但是有高达37%的孩子恰恰做不到这些,属于多多少少有点萎靡。
而那主要是家庭条件的问题。这样的孩子往往是出生在一个经济状况比较差的家庭之中,又或者父母离异,环境很不稳定,总之就是孩子没有以正常方式成长。
到了少年时期,有萎靡状况的比例就开始提高了,到高中阶段竟然达到60%。如果你家有个高中生,平时在家不跟父母交流,总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学校也比较孤僻,跟谁关系都不近,有时候会做出一些怪异的举动,比如搞个恶作剧什么的,甚至偶尔自残……你家的情况不是唯一的。
跟幼儿不同的是,萎靡的高中生往往出身于中上层的家庭。他们的家庭在经济上没问题,但父母可能比较忙,对孩子缺乏关爱。这表现在平时不尊重孩子,替孩子做决定的时候不征求孩子的意见,使得孩子在家里没有安全感。
其实青少年本来就正在探索自己的身份认同,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对社会关系很敏感,这时候最需要家人和朋友的关心……他们之所以会萎靡,主要是因为得不到情感能量。
大学生萎靡则更多地是因为对自己的要求过高。大学里竞争激烈,都是好学生,某种程度的完美主义者,父母的期待又特别高,对走向社会又很焦虑……弦绷得太紧,时间长了就会受不了。
参加工作以后,萎靡则更多地是因为对复杂社会的无奈。真实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自己这么选择对不对,经常会陷入一种无助感。
特别是女性生了小孩之后,大概有17%会得产后抑郁,40%不至于抑郁但是会萎靡:感觉信心不足,担心自己不能照顾好孩子,对作为母亲的认同感没有那么强,缺乏满足感。
成年人本来就是各种压力。有的人钱够用但是工作特别忙,每天回家还得继续干;有的人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每天打零工的收入不足以养家糊口;有的人钱多事儿少婚姻也美满,可就是觉得生活没有方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好消息是等到60到65岁,人生的幸福感将达到顶峰。各种问题都已经过去了,你只要享受生活。坏消息是等到75岁,问题又来了。随着身体变老,各种病都出来了,跟社会打交道越来越不方便。再加上亲友陆续去世,你会有强烈的孤独感。有人估计,人在75岁以后,只有10%的时间是在跟别人直接接触。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萎靡。
12.萎靡的反义词,是「蓬勃」,英文是flourishing,那是一种元气满满、积极向上的劲头。
这就好像养花一样,是不是名贵品种其实都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希望它朝气蓬勃地成长,别枯萎。这有个孩子,学习成绩好坏什么的都在其次,得有个蓬勃的劲头才好。如果一个人干啥都觉得没意思,对谁都爱答不理,把自己封闭起来,处处被动,没有任何兴趣和动力,这岂不难受吗?
以前的人为了生存奔忙,再加上家里人口多,可能根本来不及体验萎靡。而现在美国也好中国也好,萎靡的问题却是越来越严重。尤其新冠疫情对这代人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也许是永久性的打击,很多人直接躺平。
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处于萎靡的状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干什么都没有动力,你应该怎么办呢?直观的办法是去做一些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比如打个游戏、看场电影、找朋友聚会之类。这些方法短期有效,但任何一个萎靡的人都知道,它们不能解决长期的问题。能从游戏中获得快乐的人原本就是快乐的,不快乐的人只是用游戏逃避现实而已。
关键在于,快乐,是一种不能直接追求的东西。你总是追求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得到了,你会感到快乐,可是这个快乐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 —— 你必须再去得到一个更好的什么东西才能再次快乐。美国作家亨利·梭罗说:「快乐就像一只蝴蝶。你越是直接追逐它,它越会离你而去。但是,如果你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它就会轻轻地飞到你的肩上。」
为何如此?因为快乐是一种情绪,情绪本来就是这样的。演化给我们的设定,就是情绪应该是短暂的,情绪不是用来享受的。因为情绪对我们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最基本的情绪有六种:愤怒、恐惧、厌恶、惊讶、快乐和悲伤,它们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
比如说,悲伤是当我们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产生的一种情绪。亲人离世了,或者你要搬家,离开以前的老朋友。悲伤会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个反思,好好思考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再比如恐惧,作用是在危急关头调动你全部的注意力和身体资源,赶紧应对威胁。
同样道理,快乐这个情绪也是一种手段。快乐主要来自多巴胺,产生多巴胺的过程是一种强化学习:快乐这个情绪,能让你记住自己是怎么得到那个奖励的,以便下次还这么做,仅此而已。快乐本身不是目的。
相对于直接的条件反射而言,情绪都具有一定的持续性,不会立即消除,这样能让我们的行为也有一定的持续性。但既然情绪只是手段,它达成目的之后也就应该消除。
所以情绪本来就应该是短暂的,也许持续几分钟,最多持续几天,而不应该耿耿于怀几星期。有时候一种情绪的持续时间过长,就会变成麻烦。持续的恐惧会变成焦虑,持续的悲伤会变成抑郁,持续的快乐则会变成躁狂。
强行追求留住或者避免某个情绪,就属于舍本求末。
长期以来,现代社会的普遍观点,是想要掌控情绪。不快乐我就要追求快乐,悲伤时我要想办法驱逐悲伤……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既然各种情绪都是自然产生的,那就应该让它自然消退。我们遇到情绪应该首先接纳,就如同佛学打坐冥想一样,把情绪视为潮水,来了就来了,不否认、不评判、也不寻求立即改变它。就这样顺其自然,让它从身体中穿过。
有些家长说,为了保护孩子,我不能让孩子受到任何负面情绪的困扰 —— 这其实是不对的。你应该让孩子理解负面情绪是人生的一部分。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导孩子接受这个事实: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就是会被冷落,感到孤独和悲伤 —— 但这不是个大事儿,很快就会过去,你不会一直如此!这种内心挣扎的时刻,恰恰是增长智慧的机会。
情绪应该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情感上的快乐只是一个副产品,你真正应该追求的不是感觉良好,而是让自己运转良好。所谓运转良好,意味着你遇到事情能解决,遇到负面情绪会应对;意味着你作为一个个人能够持续成长,你有自我意识,你很自律同时又有自由;你能实现自身的价值,你跟身边人情感相连。
很多好东西都是做正确的事情带来的副产品 ——要做个供给侧的人,先讲奉献,总问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 至于回报,则是副产品;要主动爱人 —— 作为这个选择的副产品,别人感受到你的爱,也会爱你;社会地位是个副产品:它一定是人们主动给你的,而不是你主动要的;企业家们总说要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对世界的改变是很小的,而且都是作为改变自己的一种副产品;好关系也是个副产品,是大家一起合作一件事的结果。
副产品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好是好,的确是我们想要的 —— 但不管有没有这个东西,我们都应该做那个正确的事情。
13.很多人明明拥有很多东西,但为啥还是不快乐?其实,很多时候是要看见“少”的部分,才能知道真正需要的东西。
《道德经》中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从学习、工作、感情上,都要忌满忌盈,体会“空”的妙处。
高效做完一件事之后,你给自己一点多巴胺的奖励是可以的。但不要总想着像庖丁解完牛之后那样,“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你要秉着空杯心态、虚怀若谷地去学习,否则的话,风怎么进来?花儿怎么能开遍满山满谷?我见过不少人说:“三十不学艺”“四十不学艺”,觉得“我守住我学会的这项东西,这辈子都不愁”。从人性上讲,这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强了,他做不到面对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不敢放下所谓的自尊,从纯新的状态、从零开始学习任何新的东西。
在工作上,哪怕你是个霸道总裁,哪怕你个人素质和能力很高,在你和团队合作的时候,也要先看自己差在什么地方。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列出自己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差。如果你不太了解自己的不足到底在哪里,可以怀着空杯心态去问你周围相对熟悉你,又了解市场,了解人生,了解地球,又有智慧的人,比如说你的导师、你的前辈。因为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是短板的,你才会想到你的团队里要补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跟自己一块儿工作、干事、补齐自己短板。只有这种心态这么去做,你发现你和你的班子才能相对完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在感情上,“空”也很重要。为什么?首先,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一点不好,不好意思,那你就跟自己结婚呗,没有必要再去找其他人了。其次,你要意识到自己最缺啥、最没啥、最希望在人生中被补充什么?通过婚姻补自己的缺憾,是最靠谱的一件事,因为这个人合理合法能跟你花最多的时间。
拿我举例,我非常信念笃定,我非常能坚持,非常能在一套流程上反复跑、耐心跑,跑的效率极高。但我差的地方也明显,我不喜欢变化,我不喜欢意外,我不喜欢尝试新的东西。那好了,与其找一个跟自己非常像的人,不如找一个跟自己在你最大优点、最大特点方面相当不同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你才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否则两个人都不喜欢变化,都超级注重提高效率,那你会发现,你们俩看不到别的新鲜东西,这辈子一晃而过,如白马过隙,末日呼啸而至。
当然,即使你找一个跟自己重大特点完全互补的人,你还要保证你们有足够共同的三观和习惯,保证你俩在一个屋檐下,不会过了两三年彼此完全不能忍受。
14.这世界上有很多的学问学科,它并不能够为我们提供明确的方法,它在很多时候是一种提醒。西方哲学家说,一种真理它的功能到底是什么呢? 真理很多时候就像黑屋中的一盏灯 ,它让你看清这个屋子的状况,它让你做事情的时候变得比较方便,避免走弯路。
比如你现在要开始写篇文章,你在一个黑屋子里,是不是一点这盏灯你的文章就写出来了呢?不是的,这盏灯最重要的作用是它消除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说它消除了某种致命的障碍。当他把这个障碍消除的时候,并不能代替你走这条路,你干这件事情。
山顶上有一个庙,早上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下山,一路阳光灿烂,风景特别好,小和尚很开心。晚上化缘回来,他们走到山脚下,还得爬回庙里,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只有一个小灯笼,小和尚很担心,就问老和尚,师父,天这么黑,路这么远,悬崖峭壁上还有野兽出没,咱们俩就只有这么一盏小灯笼,怎样才能回到山顶?老和尚很淡然,说了三个字:“看脚下”。这个故事非常鼓舞我,在人生的很多阶段,我们有可能都会遇到这样的黑天,只有一盏小灯笼,但我们还有生命力的微光在,我们就应该用这点微光走好我们的路。人生就是这样的,这就是我的希望感。
15.我们之所以爱教程、规则、攻略,是因为它能给我们确定感,但智慧的本质是模糊决策力,必须接受某种不确定性,才能真正调动生命的泛化和涌现性智慧。
2026.01.01 周四:
1.如果我们把萎靡看作一种精神疾病去治疗的话,那么很难解决,精神疾病不但无法治愈,而且容易反复发作。如果你的思路只限于治病,那答案就是无解。这就引出了凯斯的思想:升维。
凯斯最得意的发现是,精神疾病和精神健康,是两个不同的维度。他说:「健康不是没有疾病,而是拥有幸福。」
2.只要精神蓬勃,或许你仍然会遭遇不好的情绪、甚至抑郁之类的疾病,但是你能自己恢复,你容易走出来。那就算那个病还在,对你也没有太大影响。
3.这个病我治不了,但是我换一个维度发展,也许我就可以不受这个病的影响。如果你是强人,你可以不介意自己是病人。
让精神蓬勃是有办法的,但你必须去做些什么事情,就如同锻炼身体一样。凯斯主要研究的就是这么一套行动方法,分为五个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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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新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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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温暖和信任的关系;
-
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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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生有意义有目的;
-
要有精神生活。
第一个途径:学习
1.唤醒学习动力的理论核心是「叙事自我」:你之前的历史,经历过感悟过的各种想法,形成了一个连贯的叙事,这个叙事建立了你的自我意识,给了你人生的意义。
是你的叙事自我决定了你想做什么。如果要学的这个东西符合你的叙事自我的设定,你就有动力学;否则你就无感。你的叙事自我,会阻止你学习新东西。
再者,叙事自我还总想维护一个正面形象,认为自己没错。这就使得我们无法从错误中学习。
2.让人改变最好的契机是逆境。逆境叫做「压力源」,是能给人带来压力反应的挑战。其实蓬勃的人生需要有些压力源。
因为逆境可能是给你的一个提示,也许你的叙事自我之前那个想法是行不通的,你应该换个故事。对待逆境最好的办法是使用好奇心。用好奇战胜失望和恐惧。遭遇逆境,生活是一定要改变的 —— 与其害怕未知的改变,不如主动迎接新的生活,制定新的计划,学习新的技能,认识新的人。好奇心是最好的指引。
3.不是用超强能力战胜逆境,而是通过逆境获得感悟,重新发现和改变自己。
第二个途径:建立温暖和信任的关系
1.归属感对我们很重要,“感觉自己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
真正融入一个群体,建立归属感,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你必须得相信自己跟别人是平等的。第二个条件是你得对这个群体有影响力。你为群体做过贡献,别人才可能依赖你。
2.我们希望被人依赖,被人重视,这是我们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建立归属感需要平等和互惠,最好能拥有友谊。归属感 = 平等 + 影响力。
3.在平等互惠的基础上,真正的友谊取决于是否有意愿去同情、理解、合作和妥协,即使是在有冲突的时候。这里有三个条件:第一是互惠,第二是理解,第三是不计分。
4.很多人认为志同道合才能交朋友,但其实不是。社会学家的观察是只要双方有平等感,就可以交朋友。而拥有友谊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帮助别人,主动跟人交往。
第三个途径:精神生活
这里说的精神生活特指精神上的修行,修行途径的起点是达到内心的平和,目的地则是让自己的品格像神。这个修行系统分为三层:
1.第一层:以接纳达成宁静。
最初级的功夫是接纳自己,然后是接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要有点斯多葛主义,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东西,接受控制不了的东西 —— 而你真正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与其说这件事是发生在你身上,不如说它是发生在你身边:你只是遇到了而已,你可以选择自己如何反应。
2.第二层:以冥想达成中庸。
凯斯说,我们要做自己精神的守门人。你可以选择让什么东西进入内心,影响你的大脑和行为。冥想锻炼的就是这个功夫。从神经网络训练的角度说,就是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数据训练自己。
冥想还有一个更高级的用法,不是被动应对不利局面,而是主动输出有利局面。
3.最高一层:以连接达成超越。
修行的目的是登顶。峰顶,就是超越。也就是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你跟那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也许是大自然,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或者你心中的神,比如上帝 —— 融为一体,你们之间的界限消融了。这是最高级的归属感。
第四和第五个途径:人生的目的和玩耍
1.之所以放到一起讲,是因为这里似乎有个矛盾。因为如果你的人生有目的,那你肯定不想做一个平庸的人,你肯定有远大理想 —— 那如果你有远大理想,又怎么有时间玩耍呢?良好的人生观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怎么才能既不平庸,又不死板。
这个秘密是,你的那个人生目的,不能是为了自己。
首先,目标是一种外部驱动,目的是一种内部驱动,是不需要外部考核的东西。
其次,找人生目的,就是寻找你的使命召唤。人生目的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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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他人、为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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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做这件事的天赋和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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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能说明“你是谁”。
如果你属于有使命召唤的这种人,恭喜!你很幸运。研究表明,你感受到的压力会比别人小,你的情绪更积极,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也更好,你遇到逆境时的复原能力更强,你的执行能力、记忆力、和整体认知能力都会比别人强,等你老了,你在医院待的时间都比别人少。你很蓬勃。
总之,要想让自己有丰富蓬勃的一生,这一生就不能是为了自己而活。
★值得记住……
★「快乐就像一只蝴蝶。你越是直接追逐它,它越会离你而去。但是,如果你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它就会轻轻地飞到你的肩上。」——亨利·梭罗
★实现繁荣的路线是理性。
★「健康不是没有疾病,而是拥有幸福。」
★如果你能让另一个维度变得更重要,你就能让这一个维度变得不重要。
★「弱者报复,强者原谅,智者忽略」—— 你能忽略,是因为你有别的维度。
★你能从供给侧有所付出,你能输出秩序,所以你会有所得到。
★萎靡是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精神状态,但蓬勃永远都可以是你的选择。
在这本新书中他坚持了自己的预测,而且更坚定了。我们今天距离2045只剩下21年,奇点更近。我先说书中一个最好的消息 ——
如果你能健康地再活15年左右,坚持到2030年代末,那么根据库兹韦尔的预测,到时候长寿科技已经取得决定性的突破,你将会继续健康地活很多很多年。你会见证到2045年的奇点时刻,享受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美好生活。
有了更好的算力就有了更好的学习和开发工具,下一代人就学得更快,就可以用这些工具开发更高的算力 —— 每一代的结果都是下一代的种子。
这就是算力技术的特殊之处:任何创新都需要智能,而算力,它本身就是智能。这个过程是智能创造智能的正反馈。
按人均GDP计算,工业革命之前的世界是没有经济增长的。世间一切经济增长都是智能的增长,而算力的增长就是最快、最强劲、最根本的智能增长。
所以算力增长是其他一切增长的基础。
算力的指数增长,就是20世纪以来整个世界的指望,是走向奇点的根本动力。算力是第一生产力。
要想让一个领域快速增长,最好的办法是让它跟信息技术结合起来,脱实向虚,搭上算力增长的快车。
或者多少跟信息有点关系也行。比如说印刷术如果普及之后,信息变得便宜了,于是人们受教育的机会就增多,学校就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这些人才会进一步让知识更普及,这里也有正反馈效应,只是没有那么快。
所有技术都可以加入到加速回报定律的循环之中。我们可以用信息技术帮助设计和发展家用电器,比如洗衣机,而洗衣机最大的作用是解放了女性:从此之后妈妈们不用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做家务,她们可以辅导孩子读书,更可以自己出去工作,自己去学习……而这又进一步增强了人类的智能。
人的体能、奔跑速度、耐力等等的指标都有个很低的上限,唯独智能似乎可以无限增长。所以我们还是那句话,算力就是王道。
加速回报定律是当今世界唯一最重要的主题,其余都是细枝末节。加入这个大循环,你就是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侧,你就是顺之者昌。
其实变革早就已经发生了,但人的认识会有一定的滞后。就拿中国来说,一百年前,1920年代,工业已经把美国改天换地了,可我们这边却几乎不理解工业是怎么创造财富的 [2]。1970年代,电子技术正在改变社会结构,我们还在停留在对重工业的迷信上 [3]。时至今日,信息技术明显最能创造财富,我们却还有些人认为利润已经越来越薄的制造业是国家经济的命脉,是强国之基……
这个道理我们讲阿提亚的《超预期寿命》一书 [5] 的时候说过,现在真正的难点都是一些中年以后才容易发作的慢性病和老年病,像癌症、动脉粥样硬化、糖尿病和阿尔茨海默症。这些病基本可以说是人体的“设计缺陷”导致的:演化很重视你年轻时的健康,等老了既不生育也不用照顾小孩,演化就不在乎了。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医学研究的重点就是这些慢性病和老年病,也取得了不少成果,但是对寿命的影响很小。
但库兹韦尔认为我们即将迎来突破。关键还是跟算力结合。
基因测序已经比过去便宜了几万倍,现在一百美元就能做。AI找药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有了这两个东西,未来给每个人量身定制药物就会变得容易。再进一步,2020年代末,可能会出现一种叫做「生物模拟器(biological simulators)」的东西:它能模拟整个人体,有什么新药直接拿它试验就行,几个小时出结果 —— 而不用像现在这样搞个临床实验得好几年。
还有个技术叫「诱导多能干细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iPS) cells」。你可以用这个东西生成人体中的各种细胞,乃至于长组织和器官。2023年这个技术已经被用来修补心脏了。未来也许它可以直接给你生长一个器官!
到那时,治病岂不是跟修车一样?哪个部件坏了、或者老化了,就换一个,完全用自身基因生长,绝无排异反应,更没有任何道德问题。
然后到2030年代,纳米机器人就出来了。这种东西是如此之小,可以在细胞层面直接操控人体,等于是给你新增一套免疫系统。什么动脉粥样硬化之类的问题,只要吃个胶囊或者打一针,里面有无数个纳米机器人,直接去帮你修复。
那时候疾病和衰老是不是就算解决了呢?
这一切所需要的算力是我们目前难以达到的。但我们现在的算力水平也是以前的人不敢指望的。只要算力还在增长,就一切都有可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2 周五:
卡桑德拉说:如果AI如此强大,它自己就能完成各种工作,那它为什么还要与人类大脑连接呢?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人难道不是一个累赘吗?我们为什么不坐等AI把事情办好,然后向我们汇报呢?
库兹韦尔的回答是,这纯粹是因为人类自身的需要。我们需要人生的目的和意义,为此我们必须参与工作,可是我们的大脑又跟不上AI的节奏,所以我们必须跟AI融合。
一开始我不太喜欢库兹韦尔这个建议,因为我认为哪怕不搞人机融合,人也有意义。我们专栏一再讲,哪怕AI再强,人也有人的用处。人的作用主要是两个方面 ——
一个是输出主动性。就是你的人生经历、你所在文化的历史、你的基因,所有的一切微妙元素共同决定了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因为涉及到的因素实在太多也太细微,其中很多早已无法数字化,所以AI永远都没办法预测你的喜好。而且因为AI自身没有历史也没有人生经历,所以它们没有自己的人生意义,所以它们应该服从我们的人生意义和我们的价值观。因为我们是历史演化的产物而AI可以随便复制,所以我们比AI更宝贵。
另一个是拍板做决定。哪怕AI能力再强,因为最后承担决策后果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所以它们只能建议,最终的决策权必须在我们手上。
库兹韦尔没讲这两个意义,他只是说如果人不参与工作,会感到很难受。我对工作不工作倒不是很担心。
不管你怎么做思想实验,把人的价值观和灵感与AI的算力、判断力和执行力结合起来总是好的。尤其在危急或者多变的时刻,人必须做出实时的决策,等AI用语音汇报都来不及,还是用脑机接口直接心灵感应最方便。
所以未来的局面会比科幻电影更激进,只是场面上可能没有那么多戏剧冲突:到时候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AI。
库兹韦尔的建议是把云端的AI算力作为大脑新皮层的扩展。这样我们在自身大脑的新皮层之外,又通过AI增加了更多、更快的新皮层,从而大幅提升思维能力,也许提高数百万倍。
我们专栏刚刚讲过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我们知道新皮层跟大脑最近的几次突破都有关系,代表最高的智能。我们能模拟,能有心智理论,能理解抽象概念、能通过预言和他人交流、能建立共同的想象,都是因为新皮层。我们跟黑猩猩的大脑结构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新皮层比它们多,就能随意使用它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 —— 那如果我们自己的新皮层再扩大百倍千倍,又是一种什么境界呢?
而且让大脑直接接入AI,能突破输入输出的瓶颈问题。你想过没有,我们大脑的能力很可能受到了输入输出方法的限制。你有一个想法要表达出来,现在要么是通过语言、要么是通过动作,这两个方式都比较慢,而且往往不精确。有时候你心里有,但是你表达不出来,找不着合适的词,或者没有那个技能。
比如明朝著名文化人王世贞,是个书画鉴赏家,传说他就是《金瓶梅》的作者。他非常懂,也很喜欢谈论书法,但是自己写不好。所以他有句话叫「吾腕有鬼,吾眼有神」:我的审美力是神级的,但是我的手没练好,表达不出来。
如果放到现在,王世贞适合用AI作画。那何必非得用语言表达呢?何必非得先把你的意思翻译成一个具体的动作或者笔画,再交给外界处理呢?如果你的大脑直接跟AI连接,只要心意一动,设计图上若干个元素立即变化,那是什么境界?你出图可能不比AI慢多少,而且完全合心合意。
更好的是,大脑与AI融合之后,也许我们能感知到各种新的、之前没有的感觉。
爱德华·威尔逊在《创造的本源》[1] 一书中表达过这个意思:人类的文艺受自身输入输出能力的限制太大了。很多动物拥有的视觉、听觉、嗅觉范围我们都没有达到,如果有一种技术能把动物的那些体验直接传递给人的大脑,那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库兹韦尔也设想,与AI融合之后,我们将可以欣赏更为复杂无序的事物、非语言的想法和难以名状的美感。那时的文化艺术,该有何等的发展。
再比如说,现在AI的思考过程对人类来说是一个黑盒子,那如果我们与AI融合,也许就能直接感知它们的情绪和直觉。比如说,这个化学分子式给你一个什么感觉?那个磁场位形为什么让你紧张呢?我们到时候也许能理解和欣赏一些现在无法想象的高难度抽象概念……
这个装置有1024个电极,接入大脑的运动皮层,能处理神经元信号。所有信号被传递到植入的芯片之中,这个芯片做些处理,再通过无线网络传输到外边的计算机上。为了确保手术顺利,Neuralink甚至专门开发了一个手术机器人。
实验取得了成功。受试者现在可以用大脑直接控制鼠标,可以在手机上打字。
这只是第一步,只考虑动作意念的输出。如果要考虑所有的大脑信号,未来的脑机接口需要在整个新皮层中布满电极 —— 如果用现在接线方式那个手术可就太大了。
库兹韦尔认为唯一的办法是等到2030年代,纳米机器人成熟之后,以血液注射的方式让纳米机器人遍布大脑,不但能接受而且能对大脑传递信号。到时候人们不需要做手术就可以接上云端的扩展大脑。
如果我们延续《智能简史》的节奏,那将是大脑演化的第六次突破。
第三,人的意识不是什么神奇的超自然现象,它只是复杂计算涌现的结果。有智能不等于有意识,但如果AI足够智能,它可以表现得很有意识,又或者假装有意识 —— 而哲学家推测,到时候我们将没有任何科学方法能判断眼前的这个人造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意识。
你可能听说过一个古希腊典故叫「忒修斯之船」,差不多是下面这个意思 ——
比如说有一天你的胳膊受了重伤,没有修补价值,干脆换了个新胳膊,跟原版的尺寸一样但是更健壮,你很满意。请问换了新胳膊的你,还是你吗?当然是。过了一段时间你觉得现在市面上这些新部件真挺好,就把另一条胳膊、把腿也都换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你把躯干、把整个身体都换了,只保留头部没动,那请问现在的你还是你吗?应该还是的,毕竟大脑才是关键。
当然直接换头肯定不行。但如果我们把你的脑组织稍微更换一小部分,比如每年换个5%,你觉得行不行呢?这可以杜绝一切神经退行性疾病,能确保你不得阿尔茨海默症。你表示可以。
可这就意味着,二十年之后,你的大脑也被全换了。
那现在这个人还是你吗?你和人造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们其实已经在换了。
我们身体中绝大部分细胞都是定期更换的。皮肤细胞每两到四个星期就完全更换一次。血液中的红细胞寿命只有120天,到期就换。白细胞的寿命只有几个小时到几天,血小板的寿命则是7到10天。胃肠道的表皮细胞每两到九天更新一次。肝脏细胞的寿命相对较长,大约每300到500天更新一次。可能你以为骨骼是永久的,但其实骨骼组织也在更新,只是比较慢而已:大约每十年,人体的骨骼组织就会被几乎完全更新一遍。心脏是非常长期的,因为心肌细胞的更新速度非常慢,每年大约只替换1%,如果你活的足够长,你的心脏也等于是被换过。
肌肉细胞一般不分裂,但其中的蛋白质和其他组成部分会不断被合成和分解,所以肌肉组织在分子水平上有部分的更新。
大脑中的神经元一旦长成就不再分裂了,也不会被替代。但是神经元的内部结构和功能成分会被频繁更新,比如线粒体、神经微管、突触蛋白、受体等等都会被循环替代。
那你说哪些部分才是真实的你?其实就算是那些几十年未曾离开我们的物质,也不能说就是我们身份的见证。那些物质也只不过是用普通的原子和分子组成的!它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该换还是可以换。
这样说来,不需要什么奇点技术,今天的你和小时候的你相比,早就已经是个全新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让你相信你还是你呢?
这让我想起贺知章《回乡偶书》中的一首 ——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那么多年过去,人和事都变了,那到底还有什么不变的东西,让家乡还是我的家乡呢?也许只有门前的湖水:风一吹,波浪还是旧时的模样。
而且不变的只是模样。以前湖里的水分子早就蒸发循环掉了,现在的湖水全是新的。春风不改旧时波,只是水波动的模式没变。
或者严格地说,是水的波动延续了过去的信息。「延续」比「不变」更能说明本质。现在的我们不但身体中的原子分子大多换过,所思所想也跟以前大不相同 —— 但是我们是过去的延续,所以我们还是我们。
原子分子这些物质全都是可替换的,原子分子的排列模式也是可复制的,那些都不能说明你是你。以我之见,真正让你是你的,是你的自我叙事的延续。把意识上传到另一个分身上不算是让人永生,但是一点一点替换身体,只要能保持自我意识的连续性,也许可以算是生命的自然延续……这我还没想清楚。
但是在这个图景之下,我们可以想想,当我们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库兹韦尔提出了问题,我想尝试给个答案。
最近徐峥有部新电影叫《逆行人生》,讲外卖员的故事。影片还没上映、刚放出预告片的时候有无数人骂,说你们这些明星都是富豪,拍外卖员的生活是不是要强行宣传正能量,这不是消费穷人的苦吗?等到电影上映,人们看过之后反而给了一些好评,认为徐峥其实已经尽力了,影片还是反映了一些社会现实,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这个事儿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如果徐峥是AI内核,电影是人造人,我们对这个人造人的要求到底是什么呢?
肯定不只是「像」。徐峥可以演的很像,但是因为我们知道你本来不是,你演的再像也只不过是消费我们而已。
我们希望你演出一点「意外感」来。可能外卖员有一些一般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或者至少是主流媒体从未报道过的事情,你把它演出来,让我们能进一步认识外卖员,这样的电影才有意思。
我们想要的不是典型的外卖员故事,而是外卖员故事的意外延续。
你想想我们对人造人的期待是不是也是如此。比如现在有人找到有关爱因斯坦的一切信息,做了一个爱因斯坦分身。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跟爱因斯坦聊天,你可能并不在意这只是一个分身。但如果要我们严肃对待这个分身,那我们真正想要的是面对今天这个时代的大问题,爱因斯坦会有什么说法 —— 请注意,这时候我们想要的不只是「像」。
我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当年的爱因斯坦会怎么看这个时代”,我们想要的是如果爱因斯坦活在今天,在他本人也被这个时代影响的情况下,他会说些什么。
那个分身恐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当年的爱因斯坦不知道今天的爱因斯坦会说些什么 —— 正如今天的你不知道2045年的你会说些什么。而恰恰因为不知道,到时候说出来才是有意思的。
如果人造人不能随着时间演化,我们要他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人造人能随着时间演化,他像不像又有什么意义呢?分身只是一个执念罢了。
你想用AI分身复活一位亲人吗?对我来说,我更想知道我爸爸如果活到今天,他会如何 —— 而不只是回忆生前的他是如何。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3 周六:
我打个比方。木星有个卫星叫木卫二,也叫欧罗巴。它的表面全都是冰,但是科学家推测,冰层下面几十公里处,是个液态的海洋 —— 跟地球的海洋相似。这个海洋里可能有生命,当然也可能没有。
我们假设未来某一时刻,人类的探测器在木卫二的海洋里发现了生命。这些生命不需要光合作用,从深海中潮汐力产生的热能中获取能量。特别是其中有一种奇特的海藻,是地球上所没见过的,叫“欧罗巴海藻”。科学家发现,欧罗巴海藻具有让人永葆青春的功效!每服用100克这个海藻,能让你延缓衰老一整年。如果年年服用,就永远都不会老。
可惜欧罗巴海藻只能在木卫二的海洋里生存,一捞上来就会死,无法在地球人工养殖。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木卫二采集它。可是木卫二距离地球实在是太远了,去一趟,单程就得五年半,再考虑到开采时间,一个来回就得14到15年 —— 我这个说法来自NASA的计划任务,他们今年十月就要派探测器过去。那么你可以想见,欧罗巴海藻一定是非常非常昂贵的。
而且木卫二上的产量还非常有限。所以就算你科技再怎么进步,也只有极少的人,能用上欧罗巴海藻。那当然一定是那些特别有钱和特别有权力的人,跟咱老百姓没关系。
如果我们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我建议全世界普通人联合起来,拦截从木卫二回来的飞船,销毁欧罗巴海藻。怎么的?你们占据了权力和财富还不死,那别人还有指望吗?社会还能进步吗?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欧罗巴海藻那样的东西。人们曾经以为世界是那样的 —— 好东西绝对有效而且绝对有限,谁占住谁就有了绝对的优势 —— 但世界并不是那样的。什么千年的人参、什么鹿茸、虎骨、什么仙丹,根本都没有续命的作用:有人做过统计,中国皇帝夙夜在公,寿命还不如家境小康的普通人。
我认为这个世界好就好在它没有神奇物质。世间一切物质都是由同样的几种基本粒子组成的。不同的效用不是因为成分本身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那些成分的排列组合方式。也就是说,真正的价值不是物质,而是信息。
而信息是可以无限复制的。科技的路数不是帮你寻找人参鹿茸和虎骨,而是如果说这个东西真的有效,我们就好好分析它的有效成分是什么,它为什么有效,然后我们就可以无限复制它。
既然是可复制的,那么大趋势就一定是惠及所有的人。
我们想想,现代世界还有什么东西,是仅供富人享用的。豪车和名牌包那些奢侈品都是人为制造的稀缺,而且都有平价替代品。真正的稀缺,一个可能是土地,毕竟好地段的面积总是有限的;一个是服务,因为它需要用人,而人总是宝贵的。
只要这个东西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产品,它就一定可以被做的很便宜,最终所有人都能用得起。
而药物也好,纳米机器人也好,恰恰就都是这样的东西。最初会有专利保护,但终将被普遍复制。你苹果智能手机再厉害,过几年小米就出来了,功能没有本质区别。
我认为“信息可以复制”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很重要,那就是人有自由。只有自由市场才能保证那些在技术上可以复制的东西在现实中能被人复制。当然为了鼓励创新,会有专利保护制度,但是保护是相对的,复制是绝对的。你美国的AI再强,我深圳可以复制一个;你美国的新药再高级,我印度可以复制一个。
市场好就好在这种自发性和无序性。试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被编户齐民,各安其位,说你只能干这个他只能做那个,弄一套瓷器都是富人专用老百姓绝对禁止复制的,那就把什么好东西都变成了欧罗巴海藻。
对自由市场的信心就是对普通人的信心。这个人再穷,他也不是机器,他也有能动性,他看到别人有什么好东西就会想办法自己也做一个,而且他完全有权这么做。
这本书讲的不是怎么预测未来也不是概率论,而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观。这里有个跟你的中学历史教科书说的很不一样的观念。理解了这个观念,你会减少很多纠结,你会活得更加坦然,你的心胸会扩大。
我先讲个故事。大约在1945年左右,山东某地有个医生,有一天到一个有钱人家给人看病。可能是因为他技艺不精,也可能是失手,总之那个病人是不治身亡。这医生回到家,很害怕被报复,连夜带着自己的妻子就逃跑了。他们甚至没有告诉妻子的父母。
医生妻子这边姓尹,老两口找不到女儿很着急,日思夜想。最后决定全家出去找,带着儿子和小女儿,一路打听着北上。选择往北走有道理,因为当时很多山东人闯关东,想必女儿女婿也是这么走的。
一家四口就这样辗转东北,一直找到了哈尔滨,可是怎么也没找到大女儿和女婿。这时候路费也花的差不多了,全家陷入困顿。好在哈尔滨有不少山东老乡,老尹家认识了一个在木材厂工作的工人。这小伙儿人很好,在社区颇有威望,重点是有一份能养家的工资。老尹家一看,就把二女儿许配给了这个工人,从此一家安顿下来。
……那就是我奶奶怎么遇到的我爷爷。
我不久之前才知道这段往事,深感庆幸。医生害怕病人家属报复而举家逃跑、还不通知父母、父母也不知道去哪找就全家出来找 —— 这些事儿听起来都很极端,有多少人能遇上这样的事儿?可是如果不是如此,我爷爷跟我奶奶就不会相遇……那就不会有我们一家,更不会有我了。
如果你穿越回1945年,请帮我一个忙:千万别去山东到东北一带干扰那姓尹的一家人。
最好也别干扰别的人。现实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一系列偶然的产物。
这本书的作者克拉斯家的经历更为离奇。
1905年,美国威斯康星州有一个女性,可能是因为精神病的原因,有一天竟然把自己的四个孩子全都杀死,然后自己自杀。她丈夫保罗下班回家,发现全家人都死了……那真是人类所能遭受的最恐怖、最痛苦的事情。
保罗最终还是挺过来了,后来又结婚,又生了孩子。保罗就是克拉斯的曾祖父。
如果当初那个女性没发疯,就没有克拉斯,我们今天也就不会谈论他这本书了。
怎么理解这样的事儿呢?一种观点是,这都是正常的人海沉浮。就算我们的爷爷没有遇到我们的奶奶,他们也都会各自跟别人成婚,到时候世界上还是会有这么多人。就算克拉斯不写这本书,也会有别人写,无非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写得好看一点或者不那么好看而已。
但克拉斯这本书要讲的道理,恰恰不是这样。小的偶然不会只带来小的影响。小偶然会带来大影响。这书里有很多故事,咱们层层递进着讲。
2022年夏天,希腊出了个事儿。一个叫伊万的来自马其顿的游客,在一艘游船上航行,不幸被风浪卷入了大海。他的朋友们到处找,警察出动搜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大家认为伊万被淹死了。没想到出事儿18小时之后,伊万活着回来了。
原来他在海上奋力挣扎的时候,看见前方有一个足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向那个足球,抓到了,就抱着这个球在海上漂,终于漂到了岸边。
希腊的电视台报道了这个故事。结果有一位有两个儿子的母亲,看了新闻就震惊了:她认识那个足球!那是十天前,她的两个儿子踢球,不小心一脚把球踢到海里去了。他们没在意,又买了个新足球……哪知道就是那一脚,救了别人一命。
小偶然,可以有大影响。伊万既没做错什么也没做对什么,他的生死就这样被意想不到的因素决定。
那你说这也很正常,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些生生死死,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必惊诧。那咱们再讲一个故事。
1926年10月底,有一对美国夫妇在日本京都游览。他们看了京都的花园、历史悠久的寺庙,非常喜欢,住了六天就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京都一切如常。
然而那六天,可能是京都历史上最重要的六天。
那对夫妇中的丈夫叫亨利·史汀生(Henry L. Stimson),后来在二战中担任美国战争部部长。
1945年,美国决定用原子弹袭击日本。一开始拟定了四个目标城市:京都、广岛、横滨和小仓。首都东京已经在之前连续的轰炸中几乎被摧毁了,没有多少攻击价值。京都是日本的旧首都,是知识的中心,有著名的大学,而且还是兵工厂所在地,那里其中一家工厂每个月能生产400台飞机发动机。摧毁京都,能给日本人带来最大的心理打击。
所有人都同意,只有史汀生坚决反对。他说你们炸哪都行就是不能炸京都。其实除了历史和文化,他也说不出更好的理由,他只是太喜欢京都了。史汀生在1945年七月下旬两次会见杜鲁门总统,终于把杜鲁门说动,京都被从目标中排除,由长崎替补。
第一发原子弹投向了广岛,14万人丧生。但日本还是不投降。
三天后,B-29轰炸机携带第二发原子弹来到小仓上空,准备投弹。陆军气象小组原本预报小仓应该是晴天,没想到却是多云,看不清地面目标。于是机组人员决定改投长崎。到了长崎发现也有云,而且这时候飞机燃料用得差不多了,机组决定最后绕一圈……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云散了。第二发原子弹在长崎落下,又是8万人丧生。
因为19年前的一次旅游,京都幸免于难;又因为天气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云,长崎人变成冤魂。这上哪说理去呢?几十万人的生命就这么变来变去吗?
长崎人没处说理,但你可能会说,日本国运如此,非得挨两发原子弹才能投降,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现实是连原子弹这个东西的出现都纯属偶然。如果说历史事件的发生有偶然性因素的作用,可能反对的人不多。那么,不但长崎人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整个日本的命运也是偶然性的结果。
其实整个人类的命运也是偶然性的结果。
6600万年前,一颗宽度是9英里的小行星撞击了地球,导致恐龙灭绝。这个说法以前还是一个假说,现在科学家是越来越确信了。我们甚至已经确定了那次撞击的地点,就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尤卡坦半岛(Yucatán Peninsula)的浅海之下。那里有个巨大的陨石坑叫希克苏鲁伯陨石坑(Chicxulub crater),就是那次撞击造成的。
这个撞击点对恐龙真的很不幸。尤卡坦半岛那个浅海下面是富含石膏的岩石,撞击爆炸产生的巨大热量把石膏变成了有毒的硫磺云,杀死恐龙的最致命因素就是这些毒气。
要知道那个小行星接近地球的时候,地球也在自转。试想,如果撞击地点稍微偏一偏,改成旁边的深海区,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毒气,恐龙也就不会全部被灭亡!
物理学家丽莎·兰道尔(Lisa Randall)有本书叫《暗物质与恐龙》。她在书中说,那颗小行星来自太阳系最外层的奥尔特云,它之所以撞到地球,是因为太阳飞过暗物质的时候经历了一些扰动……如果暗物质的扰动稍微变化一点点,也许它根本就不会撞到地球,那么恐龙就还活得好好的。
而当时人家恐龙已经统治地球一亿五千万年,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如果不是那颗小行星,哺乳动物就根本没有出头之日,现在也就根本不会有我们人类文明。
如果你强行用上帝视角看,自然可以说就算这个星球没有人类文明,宇宙中其他星球也会有先进文明,宇宙还是这个宇宙……可是这种只会往高处走的上帝视角啥用都没有。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我们是地面视角。我们关心的是作为承受命运的主体,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命运。如果个人对命运没有多少控制,我们就得重新审视那些教人努力的成功学了。
是冥冥中自有必然的规律,还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呢?
克拉斯这本书说,你大大低估了偶然性的作用。一件事发生了,人们倾向于认为它必然发生,这是一个思维误区。要知道有同样可能性的事情,没有发生。
克拉斯是研究全球政治的社会学家,他曾经去赞比亚考察过一场未遂的政变。当时准备政变的组织者计划先绑架陆军司令,逼着司令到电视上宣布政变 —— 军方高层这么一表态,下面的士兵就会认为大局已定,人心就会扭转,赞比亚民选政府就垮台了。
哪知道计划执行过程中出了个小小的差错。叛军去抓捕陆军司令的时候,司令本来在睡觉……但就是这样,他还是从床上跳起来,赶紧从后门往外跑。后院有个墙,司令就爬上墙往外翻。就在那一刹那,士兵追上了,还抓住了司令的裤腿 —— 只是没抓牢,他手一滑,司令还是跑了。
结果政变失败,民选政府保住了。你说这又上哪说理去。
后世的历史学家肯定会说政变失败是因为民选政府是人心所向,国家安定是大势所趋……殊不知当时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知道世间充满偶然,但我们还是倾向于用明确的因果关系解释各种大事。下一讲咱们将会论证,因果关系绝非主导,偶然性才是根本。我们需要更尊重机缘。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4 周日:
布莱恩·克拉斯的《侥幸》这本书涉及到一个重大的世界观问题:世间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呢,还是有很多纯属机缘巧合呢?直接的答案当然是有些事儿是事出有因,有些事儿纯属巧合 —— 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关键在于,当你面对一个具体的事情的时候,你会很难把它归于巧合,你会强烈相信它事出有因。你不一定承认,但你默默地假定各种事情都有因果关系。
因为因果关系会给你掌控感。你默默地认为做事都应该有目标,而只要找到解决方案,把事做对,就能达到目标。而且你会默默地觉得那些看起来达到了目标的人,一定是做对了什么。你相信小事儿有各种偶然因素,但你很难相信大事是巧合的结果。
这里用中文表达可能不够酷,咱们说两个英文单词 ——
-
convergent,意思是趋同,是万变不离其宗,是殊途同归;
-
contingent,意思是结果由某些细微的条件所决定,也就是机缘巧合,随缘漂泊。
我举个例子。每天早上你都去上班,路线是固定的,但路上总会有些不一样的细节。可能今天这儿堵车,明天你在那儿看个热闹,又或者拐个弯买了杯咖啡。最出格的一次,是咖啡洒在了你的衣服上,你不得不回家换衣服耽误了一段时间。但不管怎么说,你几乎总是按时到达公司。
这就叫 convergent。上班是大局,那些偶然性都是细枝末节。如果有个科学家一直在观察你,他会得出结论:你上班这个动作,是真正的信号;买咖啡什么的,都是噪声而已 —— 我们观察世界就得寻找信号,忽略噪声。
反过来说,如果你这天漫无目的地出来逛,先去了电影院,打算有好片就看一个,没好片就走。又去了商场,在商场偶遇一位朋友,你俩反正也没啥事,就突发奇想一起去射击场打靶。打靶过程中你找到了感觉,决心当个射击运动员……
这就叫 contingent。你说这些活动中哪个是信号,哪个是噪声?
你说世间的事情,是以 convergent 的为主,还是 contingent 的多呢?每天上班这个行为可能限制了你的视野。你高估了世界井然有序的程度。
一切都讲究个合理性。
殊不知,自然选择还有另一个路线。
那就是 contingent。生物的有些性状,跟选择压力没啥关系。克拉斯列举了两个动物,都很奇特,我特意找了图。
下面这个叫鸭嘴兽(platypus) ——它的嘴有点像鸭子,但跟真的鸭子嘴不一样,不是重复那个解决方案;它的尾巴像海狸,脚像水獭;作为一个哺乳动物,它居然是卵生的,它下蛋!它没有乳头,它通过腹部靠近胃的地方的毛发的毛孔分泌乳汁……
请问鸭嘴兽长成这样是什么道理呢?这都体现了哪种生存和繁衍优势?答案是,它只是偶然长成这样。自然选择并没有命令它,但是允许它长成这样。
还有下面这个熊狸(binturong)——它产自东南亚,外形有点像小熊猫,挺可爱。但是它有个毛病不太好:它的尿液有一股爆米花味,而且它还喜欢把尿抹在脚和尾巴上,一路走过就到处都是那个味,就好像进了电影院一样……你说这个特点又有啥好处?有什么难处是非得这么解决不可吗?
大约也没有。它只是有权如此。
我们以前说过这个现象 [1],这叫「基因漂变(genetic drift)」,意思是有些性状没必要必须给生存和繁衍带来好处,只要不妨碍生存和繁衍就可以存在。基因漂变的思想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人说过,后来到1968年由日本生物学家木村资生正式提出,现在已经被广泛接受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自私的基因》一书的作者、当今进化论的头面人物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似乎就不太赞成基因漂变,他倾向于认为什么东西都是有原因的 …… 但我们这里先不管他。
我认为你不可能完全否定基因漂变。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世上的每个人长相都不一样,你总不能说每个长相都是对特定环境适应的结果吧?其实自然选择并不在乎你的眼睛大一点还是小一点,你随便。
有人做了统计,78%的新物种都是由一次突变所形成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一个基因突变了,自然选择压力不足以让它灭绝,于是这个新物种就存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一个更普遍的 contingent 现象是少数人存活。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我们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有红、绿、蓝三种感光器,所以我们能看见非常彩色的世界,这样的人可以称为“三色人”。但有些人是红绿色盲,因为他们的眼睛只有绿色和蓝色感光器,可以称为“二色人”。你说三色人相对于二色人,有什么生存和繁衍优势吗?
有个牵强的说法是这样的。几百万年前,我们都是生活在非洲吃水果为生的灵长类。当时有一种树,长出淡红色的果子。那么能看见红色就对我们的祖先是个生存优势,于是三色人成了主体,二色人被淘汰……这个理由有点说不过去,因为识别水果不一定非得靠看见红色,而且有些动物的视力连二色人都不如,人家也生活的很好。
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是二色动物。海豚和鲸鱼连颜色都看不见,它们眼中是黑白的世界。有些鸟类、鱼类、昆虫和爬行动物能看到紫外线,属于四色动物。而且2016年,有个研究者在英国发现了一个四色人!那是一位女医生,她能看见比我们看到的丰富得多的颜色。
那为啥三色人这么多,二色和四色人如此少呢?
也许纯粹是因为偶然的因素。根据对基因库的测算,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不止一次重大危机,只剩下一万多、甚至最少的时候两千多人。
你想想那是一个什么情形。原本我们什么样的人都有,现在从其中一个角落里选择两千人留下,其余的都被环境杀死 —— 我们的基因库必定大大减小了。也许我们中原本有很多二色人和四色人,只是因为碰巧剩下的这两千人中都是三色人,所以今天的人才都是三色人。
这就好比说,如果将来地球来个大灾难,只有两千个中国人得以存活,那么后世的所有人就都是中国人长相……人们还以为人类原本就都是这样长相。
不知道这些来自演化的证据是否说服了你。现实是有很多事情就是无缘无故发生的,而且有深远的影响。也许有缘有故是罕见的,无缘无故才是寻常……
这对个人有啥指导意义呢?意义就在于你不需要别人给指导意义。
趋同演化会让竞争陷入同质化。试想如果每个人都相信成功是用正确方法努力的结果,那就必然全民都像参加高考一样去做同样的题、找同样的工作、有同样的价值观,最后必然就是内卷。
但如果我们相信世界的偶然性,认为很多事情没有绝对对错可以随便发挥,那自由度就大多了。
想象你是一个医生。不管世间有多少个医生,此时此刻,你眼前这位患者面对的只有你这一个医生。
那就如同全体人类只剩下你了一样。现在是你的基因决定事情的走向。
所以你应该对每一位患者说:咱俩有缘啊!遇到我是你的运气。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5 周一:
上一讲我们说认识到很多事情就是会无缘无故发生,是对我们思想的解放,能破除内卷。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更严重的道理,那就是强烈的内卷,一味地追求最优解,会带来系统性的危险。
这一讲的主题是「复杂系统(complex systems)」。其实我们专栏以前讲过一点,你可能听说过像混沌、自组织、涌现、蝴蝶效应、黑天鹅、吸引子这些概念,这里咱们说一点新概念,重点关注系统的不稳定性。
社会主流意识都是喜欢秩序,讨厌混乱,希望把一切都管起来,让大家各安其位,事情井井有条。但我们将会看到,高水平的秩序恰恰会让系统更不稳定。
所谓复杂系统,关键在于它内部的各个部分之间有耦合。每个部分都有一定的能动性,你影响我,我影响别人,别人反过来又会影响你,有正反馈有负反馈,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整体不是部分之和,只了解各个部分不能说就理解了整体。
当你发现系统正处于临界点的时候,你需要高度警惕。
比如说自然生态系统。好的生态系统里也会有些害虫,比如老鼠、苍蝇、蚊子、蝗虫之类,一般不是啥大事。但如果有的人不理解复杂系统的性质,说我们来搞一场全民除四害运动,其中包括把所有的麻雀杀死,你猜会怎样呢?
麻雀有时候跟人抢粮食,所以被当做四害之一……但是麻雀吃蝗虫啊!没了麻雀的压制,蝗虫就会成灾。平衡被打破的结果就有可能是生态的灾难。
更普遍的情况,则是吸引盆地性状非常陡峭,就好像在悬崖边一样,很容易跨过临界点。我们的现代世界就是如此。
请原谅克拉斯把人类社会跟蝗虫做了一个类比。
五万年前的采集狩猎时代,人口密度很低,大家都是以小部落的形态生活,各个部落距离很远,互相没有耦合,谈不上复杂系统。
进入农业时代也就是所谓「前现代社会」,有了国家和宗教,有军队有社会组织,人群有一定程度的整合,有点像密度中等的蝗虫。这时候的特点是局部状态不稳定,但全局状态稳定。在局部,老百姓靠天吃饭日子经常朝不保夕,一旦来场瘟疫或者洪水就全完了 —— 但是国家整体很大,地方上出点问题对全国影响很小,甚至国家还可以搞搞救灾,全局不容易出事儿,是长期稳定的。
而到了现代社会,我们每个人过的局部生活是高度稳定的。你几乎每天都在上班下班,不愁吃穿也不怕什么天灾。而且我们的生活有高度的组织性,连买点东西都会自动排队。
那么你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社会是高度可控的。上市公司会对下季度营收有个估算,政府会给明年经济增长定个指标,更何况还有大数据帮助预测……
而殊不知这种局部的稳定,恰恰加剧了全局的不稳定。
因为有个现象叫「自组织临界(self-organized criticality)」。
所谓自组织临界,就是一个系统在经历连续的量变时,会在某个时刻会进入临界状态,这时候只要稍微再改变一点,就会跨越临界点,引发巨变。
一个最著名的例子是想象你手拿一把沙子,一点一点地往桌子上撒,慢慢形成一个小沙堆。
起初,沙堆非常稳定。随着沙子的增多,沙堆会变得越来越尖锐。当它的侧面陡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沙堆就进入临界状态了。这时候再多加几粒沙子,沙堆就可能发生雪崩。这可不是掉下几粒沙子的事儿,而是在内部复杂摩擦作用之下,一大片沙子会突然滑落下来,沙堆崩塌。
你想想人类社会中这样的事儿不是经常发生吗?
克拉斯举了新教改革的例子。中世纪的天主教会腐败不堪,老百姓早已心怀不满,但一直没有发作,就好像正在日益增长的沙堆一样。直到1517年,马丁·路德站出来公开反抗教会,基督教才分崩离析。那是最后一粒沙子,但教会要怪不应该怪人家路德,毕竟更大的问题是你这个沙堆的自组织。
再比如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最初只是一些原本没有还款能力的人贷款买房,只要房价还在上涨,杠杆不再增加,这都不叫事儿……但是大家都这么做,沙堆慢慢堆积,就危如累卵了。
克拉斯说,现代社会越来越容易进入全局不稳定,有三个原因 ——
一个是效率,我们倾向于把杠杆用到极致。如果你手里有60万,市场上一套房子值100万,稳妥的做法是交60万的首付,贷款40万,可以保证安稳生活。但更高效的做法是交30万首付,买两套房,这样如果房子升值你会跟着赚钱……但这等于是往沙堆上多放了一粒沙子。
一个是连接。一个地方的房产过热是小事儿,如果全国房产市场会互相影响呢?如果大家都从一家公司手里买房,这家公司又从全国的银行贷款呢?
一个是交易速度。信号传递越快,不稳定性就越高……
沙堆还不够高的时候,多一粒沙子根本不叫事儿。但如果你知道沙堆的原理,你会意识到让系统不那么高效地运行,让各地有点局部的混乱,甚至在沙堆还很小的时候允许它坍塌一下,也许能距离临界点远一点,增加全局的韧性。
启蒙运动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求世界的理,希望做“对的”事。这背后有个心理驱动,就是我们想要控制一切。有控制感,你就很愉快;如果世界对你是失控的,你很不安。古人还有个宗教信仰寄托,现代人则不但自己寻求控制感,而且很多人要求政府把方方面面都管起来。
但我们讲了演化的证据,讲了复杂性理论,我们知道很多事情就是随着机缘漂泊的,复杂的事物都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没有人真能控制。
那既然我们无法控制世界,难道就应该一切都听从命运或者偶然因素的摆布吗?我们的主动性能用在哪里?
别急。克拉斯对此有个很好的答案:「我们不控制任何东西,但我们影响一切事物」。
了解过历史现场的学者都明白,天命这一套,对老百姓是忽悠,对英雄本人则是盲目自信。所以到了十九世纪,人们受启蒙运动教育那么多年,很多人就不信这些了。
归根结底,事情是现场具体的人做的。克拉斯那句话对,我们什么都无法控制,但我们影响一切。其实你已经在影响了。
可能你在公司里做着标准化的操作,认为自己是可替换的 —— 但是你跟所有人其实都不一样。你的基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出生是击败上亿个精子的结果,你的经历无法复制。这个世界已经因你而不一样,而且你完全可以更主动一点,用你的思想和个性去发挥影响。
Contingent 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说交给随机性,而是“由一些细微的事情决定”,谁赶上了那个机缘就是谁的。既然这次是你操作,那就应该留下你的风格和印记。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句英文流行语,叫「Let him cook」,意思是大家让一让,让这哥们施展他的本领。这是你的队友给你的精神支持。
这个梗的变体是 Let me cook,看我的,我行我上。
在那些事情的临界点上,你敢不敢说一句 Let me cook。
控制是妄念,但影响是本分。
你想过没有,我们平时所说的“做事”和“把一件事情完整地做成”,其实是两回事。
要完整地做成一件事,比如完成一个项目、卖出一种产品,你需要有论证,有计划,调用人力和物力,组织具体实施,跟各方协调合作……一直到看到最终结果。你会遭遇各种想到和没想到的因素,你的情绪会起起伏伏,甚至心惊肉跳。而在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人很少会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完整地跟下来。
当我们平时说“做事”的时候,工作也好学习也好,其实说的是“干活儿” —— 是做一些具体的、很可能是重复性的动作,是完成一个中间环节。
如果你一直都只是干活儿,就会形成一个错觉,以为那就是做事。
其实你也有成就感,因为中间环节常常都有一个人为的审核机制:学生学习要通过考试,员工工作要接受考核。你以为,只要把自己这个活儿做好,审核通过,就是在好好地做事了。
至于说那个大事的整体结果如何,你不必负责,甚至根本都没考虑过。学生上学十几年,只是在拿一门又一门学分而已,很少在意这门课对未来工作是否有用,设立这门课的决策是否正确;员工把某个零部件做到保质保量就好,设计和销售都是别人的事。
这些人为控制的干活儿场景让我们对做事产生了三个信念 ——
第一,做事有正确的方法;
第二,你的本分就是调用意志力,用正确的方法做事;
第三,世界应该是公平的,而公平的意思是每个人的回报跟付出成正比。
这三个信念都出自一个默认的假设,那就是事情有明确的、线性的因果关系。这个系统的输入决定输出,而且输出跟输入成正比。
殊不知只有把人集中起来排队干活儿的人造环境才是那样的。真实世界中哪有那么简单的系统……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6 周二:
现实是理性选择理论能解决的问题非常有限。其实人生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就算遇到重大决策关头,我们也很少弄个模型算概率。我们都是怎么决策的呢?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叫做「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他说,人们常常不是按照理性选择,而是根据某个叙事做决策的。
简单说就是你相信了哪个故事,你就按照那个故事行事。
比如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之前,人们普遍相信的故事是“房价永远上涨” —— 大约相当于咱们中国人以前爱说的“刚需”。那时候你讲风险、讲数学都是没用的,人们认准了那个叙事。反过来说,如果经济萎靡,大家都没信心,那就是另一个叙事,你讲数学还是没用。
再比如说,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前后,人们都在谈论所谓“新经济”,也就是互联网和信息技术的产业革命。当时那个投资热潮就如同现在的AI浪潮一样。风险投资人在这种局面中不会做什么精密预测,因为没人知道前方的图景究竟是什么,大家只要把故事讲好,也许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你要是相信“比特币就相当于黄金”这个故事,就会坚定地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的资产配置工具。你要是认可绿色经济,就可以哪怕忍受十年的回报期,也要在家里安装太阳能电池板……
那么根据席勒这个叙事经济学,与其钻研量化指标,不如考察大众媒体和社交网络现在流行的是什么故事。而对政府来说,与其给不痛不痒的政策,不如采取行动让老百姓相信一个新故事。
所以一般做决策不是靠社会科学……而社会科学家对此也很有自知之明。
有个2020年发表的大规模研究 [2] 特别能说明问题。研究者事先选定了5000个孩子,都是出自所谓脆弱家庭,也就是他们出生的时候,父母属于未婚。你可以想象,这些孩子家庭的稳定性、父母对他们的照顾、经济条件大概都比较差。
研究长期跟踪这些孩子的成长,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一次亲身访问,不但记录量化指标,而且还要对谈,搞搞心理评估。项目执行者就这样详细记录了孩子们1岁、3岁、5岁、9岁时的情况,包括 ——
-
学习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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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坚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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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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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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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有没有被裁员……
等等,并且把数据向各路研究者公开。
到了孩子们15岁这一年,项目取得数据之后,却没有公开。他们搞了个挑战赛,号召天下各路研究团队参加:你能不能根据孩子们之前的所有表现和境遇,预测一下他们15岁时候会是怎样的?
全世界160个团队参加了挑战。他们各显身手,用自家的模型进行精密预测。
你想想这是一个什么局面。中国有句话叫“三岁看老”,搞得很多家长特别焦虑,我家小孩都四五岁了,特别不爱学习,是不是我们养育的方法不对啊?他长大后学习成绩肯定不好吗?
如果这些担心是合理的,这么多研究团队肯定有人能成功预测孩子们15岁时的学习表现。
结果是,所有160个团队的成绩都很差。哪怕是表现最好的团队,预测成绩也跟随机乱猜差不多。
所以好消息是三岁不能看老,你千万别担心。但坏消息是社会科学真的无法提供预测。
克拉斯统计过,在过去十年间,美国的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领域最主流的期刊之中,只有不到1%的论文尝试做出预测,其余都只是在研究简单的因果关系。
你要非问父母被裁员这个事儿对孩子有什么影响,我做个大规模统计分析肯定能给你一个答案 —— 但这个因素的影响很可能是极小的。现实是每个具体的人都受到无数个因素的影响,以至于你心里想的那个特定因素对他几乎没有意义。
如果一项社会科学研究结果提供了一个因果关系,我们需要明白,那对你的应用只有微弱的参考价值。
这也就是说,并没有一个实用的科学方法,能告诉你如何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确保成功。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些类似于直觉的因果关系的说法,而这些关系的实际影响有多大,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
这个世界总是事在人为,总是需要冒险精神,总是有惊喜。
我们把布莱恩·克拉斯的《侥幸》这本书讲完。克拉斯不是什么大人物,这本书也不见得会成为什么经典著作,但我认为,如果你能吸收其中的道理,它对你的神经网络会是一个基础性的塑造。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底层的三观。
我们大约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这套逻辑 ——
世界观:这个世界是讲理和几乎确定的,但是是不可预测的。
人生观: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很自由。
价值观:有序能让人感觉可控,但无序使人快乐。
而棒球这边,Moneyball化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非常严谨的运动。每个球员都在用最有效的方法打球。比如说,现在投球手非常清楚对面的击球手的长处和短处,有针对性地使用击球手最不舒服的投法,让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经常被三振出局……
效率是提高了,可是如此冷静的比赛,就变得很乏味。
对吧?如果你特别了解我,我特别了解你,咱俩高手过招,那何必还打一场呢?最高的效率是用意念对决!
用克拉斯的话说,这就好像是两张电子表格之间的比赛。实践完美地按照最优理论进行。
棒球比赛渐渐失去了生机。观众人数在下降。
棒球是个有明确规则和严格限制范围的项目,这种项目最容易找到最优解。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世界本质上是讲理的。
你做事有章法可循,你的努力能让结果更好 —— 这是一个零阶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世界完全不讲理,我们做什么事的结果都不可预测的话,那也就谈不上文明和进步了。
但从Moneyball到“去moneyball”的这个棒球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你的优化是有限度的,你不可能穷尽世间的理,你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找到棒球这门业务的终极解决方案。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棒球运动一直能用精彩的比赛感染观众,那这里面恰恰没有最优解。因为当你执行最高效率的时候,会突然发现观众已经不爱看这个比赛了。
最优解带来秩序,秩序带来控制感,但极端的秩序是没有生机的。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世间一切都有“正确的做法”,那我们索性每个人都带一个AI贴身助手,做什么事之前先问问AI怎么做对,并且严格按它说的做,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景象。你不敢违反最优解,因为你明确知道,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得到一个比较差的结局。于是你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高度可控、甚至早就知道的。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呢?我们跟被编程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Hartmut Rosa)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
好消息是体育比赛以外的世界更不可控。强行追求控制和最优解往往适得其反,还不如主动给一定的冗余,来点松弛感能让局面更好。
克拉斯举了一个例子。位于东南亚的加里曼丹岛,也就是婆罗洲岛,的热带森林之中,有一些少数民族的部落,以种植水稻为生。水稻这个作物的特点是对气候依赖性特别强,而当地的气候又很多变。同一个地方,可能今年干旱,明年就洪水,还可能有虫害……这就导致这一片土地有时候收成好有时候收成不好。好在岛民们除了种水稻还会种橡胶,所以并不会在每一块地上都种满水稻。那么今年该把水稻种在哪块地上,就是个问题了。
一般的部族都是寻求优化,而有一个部族叫做坎图人(Kantu),却是用鸟来做决定。他们的祖先选定了七种鸟,制定了一套规则,根据这些鸟的行为和叫声决定把水稻种在哪。
那是一套极为复杂的规则,以至于如果你仔细研究一番,会发现那个决定实际上是随机的……
但是坎图人的水稻收获反而最不受灾难气候影响。为什么?因为随机性提供了冗余,有冗余,韧性就高,就算赌不到高收益,但也不至于正好赶上大灾害。
这正如基因漂变的道理:演化并不要求你处处活成最优解,你完全可以是次优的、可行的、说得过去的,而且那样更有意思。
控制世界的前提是你可以预测世界,但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这个道理。首先量子力学提供了内在的不确定性。但即便我们不考虑量子力学,就干脆假定每个粒子都严格按照数学方程运动,说这个世界是一环套一环连续传递下来,处处讲理,所有事情都是确定的……你还是不可预测。
这是因为史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的「计算不可约性」。世间绝大多数运算都如此之复杂,以至于从理论上讲就没有任何简便方法能让我们提前知道系统演化的结果,我们唯有等待它一步步展开。
当然你可以总结出一些阶段性的、有限的规律,知道一定范围内的因果关系,但是你本质上不可能预测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
这也就是说,控制世界只是妄想。
而有意思的是,世界的不可控制和不可预测性,恰恰给了我们自由。正因为你不知道此刻“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你才有选择的自由。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7 周三:
这又引出了自由意志问题。我们多次讲过自由意志,特别是讲过罗伯特·萨波斯基的《注定》一书,我们知道不论是从物理学意义上还是从生物学意义上,人都没有自由意志。但我最近获得的一个洞见是,自由意志还有另一种定义。
我们刚刚讲过雷·库兹韦尔的《奇点更近》一书,书中有很多内容是我们专栏之前讲过的所以没有多讲,但是关于自由意志,库兹韦尔却是说到了点子上。关键在于,你的大脑,也是个复杂系统。
因为复杂系统的计算不可约性,没有任何力量能预测说如果我对你施加这么一个影响,你就会如何如何做 —— 那么既然谁都不能预测你,也就自然谁都不能控制你。既然没人能控制你,你当然就是自由的。
想想看,你是无数个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没有任何单一的力量能决定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个人也好,政府也好,哪怕药物也好,都不可能完全控制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毕竟大脑是个多元政体!连人的意识都是涌现的产物!
既然谁都不能单方面控制你,你不就是自由的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感觉自己很有自由意志。
你想想这是多么令人庆幸!我们这个世界竟然能同时符合以下三个设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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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讲理的,所以你常常可以通过做正确的事让自己的境遇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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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又是不可预测的,所以你不总是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你可以自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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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总是有意思的。
「正确」和「有意思」原本是矛盾的,然而我们这个世界竟然都做到了。
那么,在这样一个讲理但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呢?克拉斯提出三个原则 ——
第一是要谦卑。谁也别想控制一切,你必须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你不真的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如何,你只能摸索着前行。其实放弃控制的妄念会让你感觉好很多,你应该允许事情出乎意料。
第二是要探索。我们相信演化总是比人聪明,世界上总会冒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来,要对这些东西保持开放态度。
第三,最重要的是,要有连接感。我们无法控制任何东西,但我们可以影响一切。
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也许不经意间就影响了其他人,产生涟漪效应。踢飞了一个足球,可能救了别人一命;偶尔说了一句话,可能旁观者获得一番感悟;分享了一篇文章,可能帮人解决一个大问题。这就应了这本书的副标题:「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重要」。
克拉斯说在这个意义上,人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在我看来这样想会让你感觉好一些,因为这意味着整体发生什么局面,不是由你一个人负责的。
你尽力就好,你控制不了整个系统。所以不用焦虑。
《侥幸》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最后我想引用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一句话给这个系列结尾 [3]:
「一个决断如果没有穿过无可决断之折磨,那它将不可能是一个自由的决断,它只会仅仅是程序化的应用或一个计算好的过程的展开。」
说白了就是在你不知道结果会如何的情况下做出的决断,才是真正的决断。按规矩操作不叫有权力,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本本分分地行动不叫活着,活着的证明就是无法无天。
如果我们仔细读一读历史,就会发现大量做坏事的人根本就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很多做了好事的人遭殃。社会正义是我们的美好愿望,是一种心理诉求,不是社会学定律……特别是对大事尤其如此。
日常小事中,一个经常违反交通规则的人会比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更容易出事故,这没问题。那是因为小事具有高度重复性,影响因素单一,小概率事件也会有系统性。但是大事的影响因素特别多,往往道德是其中不重要的一个。
你看看唐朝官场政治,才能和正义感的作用远远不能跟你是谁家亲戚、你能不能帮皇上敛财相比。中下层百姓生活体系脆弱,犯点小错误就可能带来灾祸,所以特别讲道德约束;上层的自由度可就高多了。
如果大家都玩一个项目,那么迟早会发现、并且所有人都执行最优解。足球就是这么一个内卷项目。当然足球的技战术也一直都在演化,这是因为现代运动员的训练手段是过去所达不到的。但是,五大联赛各个球队的打法会非常相似,连人员都是流动的。
但足球不能代表整个社会和经济。因为在真实世界中你总可以发明新项目。从自行车到摩托车、电动自行车,玩法很不一样;从手机支付到人脸支付,也有新机会。
足球是一种人为设定的内卷。正如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也是如此:就这么几本书,就这么几个技巧,卷到最后所有人都能写出不错的八股文来,以至于殿试决赛主要看书法确定名次。
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是玩家的信心会集体同步波动,就如同高密度蝗虫一样。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人们相信经济会继续增长。但是泡沫终将破灭。泡沫可以涨是因为有新玩家进来接盘,但终有一日,市场上已经没有新玩家了 —— 正如买房的人已经跟不上新建的房子数量。于是人们的信心就会扭转。
从某一时刻起,人们普遍相信不应该继续投资。银行会率先反应,会提高利率,会更不愿意发放贷款。又从某一时刻起,人们开始相信抛掉资产跑路才是正确选择 —— 那也就是危机开始的时刻。
从这个过程你看出来没有,经济危机是经济周期的一环,是繁荣的另一面:有当初的信心爆满,就必然有今日的信心暴跌。这个曲线不是完全对称的:繁荣时候增长的速度会相对比较慢,危机时候泡沫破灭的速度会非常快,这是因为恐惧比贪婪更紧迫。但只要有贪婪,就会有恐惧。
货币政策也好,财政政策也好,本质是都是借债投资。有的是政府的债,有的是企业的债。按理说,既然你在危机时刻选择了借债保经济,那等到繁荣时刻,你就应该尽量还债才是,对吧?但是没有政府会那么做 —— 开什么玩笑,繁荣哪有满足的呢?我还想更繁荣!市场信心这么好我应该抓紧时间再上几个大项目!于是债务只会进一步增加。
所以在雷·达里奥(Ray Dalio,也被翻译成瑞·达利欧)看来,政府对经济周期的调节不是取消了经济危机,而只不过是推迟了经济危机。早晚有一天,债务已经如此之高,以至于再也无法持续,那么就是全局崩盘。那早知如此,还不如之前每一次都允许危机发生,用若干个小崩盘避免大崩盘。这就好像以前咱们讲过,时不时让森林里发生一个小火灾,能避免大火灾。
贫穷和匮乏的确会让人渴望获得确定的收入,表现为希望对周围环境有所控制。但很多时候人们不只是想要控制东西,更想控制事情、控制局面,特别是控制人。这种控制欲大约来自两方面的心理需求。
一个是权力。像萨波斯基在《行为》这本书里讲的,群居哺乳动物,比如狒狒,内部有个社会等级排序,最高级的个体拥有优先、甚至垄断的交配权,同时对其他个体形成压制 —— 大约可以说是压迫性的控制。那些被压制的个体内心很难受,而它们唯一能纾解这种难受感的方式,就是去压制比它们更弱小的个体。这种现象在人类社会中也存在,只不过人类有了政治手段,不再单纯依赖武力排序,而且发明了像儒家的礼法之类的手段让等级更温和,但是等级仍然存在。
那么在某些内耗严重、等级观念更强的社会中,人们就会对权力和控制非常敏感。权力大的控制权力小的,权力小的控制没有权力的,没有权力的就回家控制自己的孩子……至今有些老师和家长对孩子无比苛刻,表面上都说是为了孩子好,实际上很大成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另一个控制欲来源是不安全感。如果一个人默认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情都是危险的、甚至是充满敌意的,他就会想要控制一切。
比如在某些公司,管理者本能地认为员工应该只做被允许的、甚至是安排好的事情,而不应该有任何自由发挥。这就正如有些家长认为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是为了比如说考大学 —— 如果这件事儿对考大学没好处,那就说明它对考大学有坏处。他们如果是公司的老板,会恨不得员工一举一动都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会想方设法监视员工。
这种控制欲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侵略性的:你今天让渡一点空间给他控制,他明天就会想要控制你剩下的空间。你今天出门向他报备,他明天就要求看你手机。正所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对这种人唯一的限制就是遇到了更强硬的力量,就如同俄罗斯遇到北约。
而俄罗斯只要不遏制自己的控制欲,那就一定会碰到北约……所以在这些人眼中,和平只是暂时的,是不得已,是为下一次扩张控制去积蓄力量。哪怕全天下都让他控制,他也会担心领土之内有人搞自由化。控制就是他权力合法性的来源。
权力等级也好,安全感也好,控制感追求的背后都是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如果不是你控制我,那就一定是我控制你;如果这个东西对我没好处,那就一定对我有坏处;如果你不是我的奴仆,你就是我的敌人。
其实不用说现代社会不是这样的,就连宋朝、明朝人如果日子过得去,生活也不是这样的。但如果一个人从小生活在严苛的社会环境之中,总能感受到敌意和欺辱,他就会有这种世界观,憋着一股劲儿,心想早晚我要控制一切。
要想克服控制欲,就要有权利意识和边界感。互相寻求控制的社会是不可能和谐的,和谐社会必须人人对自己有权利意识,对别人有边界感。
作为现代人我们必须知道,演化比你高明:孩子自己鼓捣的那个你看不懂的游戏,可能比你能看懂的那本习题集对他的成长更有好处,而且就算没好处,他也有游戏的权利;不受你控制的那些公司和个人做的事情,不但一般不是你的威胁,而且可能会给你带来惊喜,而且就算对你没好处,那也是人家的权利。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8 周四:
人要是这么出名的话就会遭到很多批评。有些学者指出了赫拉利作品中的错误,有人抱怨说他的预言并没有实现,还有人说他不可能真的精通那么多领域,他只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包括赫拉利的招牌学说,也就是“智人的超能力是能共同相信一个虚构的事物”,其实也不是他的原创,而是美国语言哲学家约翰·希尔勒(John Searle)最先提出来的……
但是在我看来,那些都不重要。赫拉利的价值在于他是一个「综合者(synthesizer)」。
在某个单一领域深入钻研,提出几个新理论,立住了就青史留名,这样的学者有很多。但我们这个时代也很需要能贯通若干个领域的综合者,把各种新思想、新知识整合在一起,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肯定是不精确的,甚至可能是不正确的,但是能让我们迅速对世界 make sense。
你有权知道当今的各个学科已经研究到什么程度了,最先进的世界观大概是什么样子。
要论把历史、思想和科技这三个超大领域综合起来,讲一个好的故事,赫拉利排世界第一。
而且你应该学学赫拉利。事实上这本新书中就有怎么讲好故事的秘密 —— 不过此书说的讲故事不是为了当畅销书作家,而是屠龙之技,是组织数量无上限的人做大事的学问,是帝王心术……我一边读一边想,这书要是在古代恐怕应该仅限皇家阅读。
而我们有权知道。
此书的英文书名“Nexus”,意思是连接,讲的是信息在历史中的作用,所以如果按照中文版赫拉利的传统套路,应该翻译为《信息简史》……可能出版社觉得那个名太俗气。
书的背景是当今最重要的一个议题:AI。赫拉利探讨了AI失控的危险,他不能说很悲观但肯定是很谨慎,认为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我不赞成他这个观点;包括赫拉利说当今世界存在核武器和环境污染的严重威胁,我也觉得有点夸大其词;而且他在《未来简史》中预测AI时代会出现「神人」和「无用之人」的两极分化,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
但还是那句话,这些都不重要。历史学家的任务并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正如赫拉利本人说的,为了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可能性,从而变得更自由 [1]。
赫拉利说,他写这本新书全部的意义在于,「希望我们通过做出明智的选择,防止最糟糕的结果。」他还说:「历史真正研究的并不是“过去”,而是“变化”。历史能告诉我们什么是不变的、什么是变革的,以及事物又是如何变化的。」
所以此书的价值不在于AI到底有多危险,而在于赫拉利提醒我们,在历史中,把人组织起来去做大事的这种力量,非常容易失控。
一群人和一个人的行为很不一样。一个人再怎么样也是比较理性的;而一群人通过某个信息网络联合起来,则可以去做一些愚蠢的、疯狂的甚至是邪恶的事情,比如纳粹集体屠杀犹太人。这个规律今天也是如此,将来面对AI还是如此。
更高的科技并没有让人群变得更有智慧,这就是赫拉利最大的担心。
第一种是「天真的信息观」,我们也可以说是知识分子的信息观。
这种观念认为信息是对现实的呈现。你了解的信息越多,就掌握更多的真理和真相,于是你就变得明智,有了力量。
比如某种病该用什么药治疗、某个地方有猎物可以打、这次敌人来了多少兵力,你可以根据这些信息作出判断和采取行动。科学知识和社会经济数据都是最宝贵的信息。
很多知识分子认为只有真实的信息才有用,虚假的信息最可恶。这些人认为如果社会出了问题,人们做出错误的判断,那只不过是因为缺乏足够的信息。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个人懂得博弈论,他就应该知道,在长期,做个合作者比背叛和对抗要好得多!那些整天要对抗全世界的人不是道德有问题,而是智商有问题,是信息来源有问题。再进一步,你可能觉得人们之所以有不同的价值观,也是因为信息匮乏。
为什么有的人是种族主义者?是因为他不了解种族之间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他的信息不足。
所以天真的信息观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赫拉利认为,天真的信息观的问题在于没有承认“虚假信息”的作用。指引一个人去卖力做事的,能把人群动员起来的,往往不是真实信息,而是虚假信息。
更何况比如说音乐,只是一系列音符,谈不上“正确”还是“错误”,但音乐也是一种信息啊?音乐为什么能让我们产生情感共鸣,甚至协调动作呢?这样的信息又该如何定义?
第二是「民粹的信息观」。
你最近可能经常听到“民粹”这个词。有人说特朗普的支持者是民粹,还有人说中国某些网民是民粹。民粹是个贬义词,是民主的敌人。那到底什么是民粹呢?难道说跟你们知识分子想的不一样的人就是民粹吗?难道民粹泛指老百姓吗?
不是的。能代表老百姓的利益诉求的,那是民主。民粹是一种情绪、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利益。
在民粹主义者眼中,信息只是一种用来争夺权力的武器。
赫拉利说,这里有两个解决方案。
一个是干脆就不相信任何上面给的说法,号召每个人只凭自己的经验来感知世界。既然你没有感觉到新冠病毒的存在,那你就可以认为世界上没有新冠病毒。这个解法的问题在于它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合作。大家相信的事儿都不一样,没法团结。
另一个办法,也是历史上最常见的办法,是相信神。政府可以骗人,科学家都是被收买了的,但是《圣经》和《古兰经》不会错,因为那是神圣的!又或者我们可以把特朗普塑造成神的代言人,找一个救世主,一个英明领袖……
民粹这么搞,的确可以联合起来去做大事,但是做不成特别有建设性的、复杂的事儿。因为你不屑于真知识,你眼中只有斗争和权力。
第三种信息观是赫拉利在这本书中所主张的,叫做「复杂的信息观」。
赫拉利说,信息就是「能够将不同的点连接成网络,从而创造出新的现实。」
首先,世界上是有真相的。如果你昨天中午吃的是包子,它就不能是面条。历史不能胡说。
但真相不直接等于现实,因为现实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就好比说盲人摸象,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耳朵,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腿,你描述一番都可以。其实任何一种对真相的描述都无法覆盖全部的现实:你不可能把现场每个原子的运动都说出来。
而且真相不仅包括客观现实,也包括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比如说“我当时感到很痛苦”,这也是一种真相。
正因为有真相,科学研究才有意义,知识才有价值,人才能学到智慧,世界才能进步。
但真相被高估了。
真相只是信息的一部分。信息还有另一部分,那就是错误的现实和想象出来的东西。比如说音乐、元宇宙、民间传说、宗教教义、占星术,甚至是社会谣言,这些信息可以是假的,但它们能提供社会连接,能输出秩序。
这正是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一再强调的说法:因为人们能相信一个共同的想象,所以才能实现大规模的合作。在新书中赫拉利淡化了“想象”这个词,改用“信息”,可能是更强调这个现象的一般性。
虚假的信息也是信息,而且往往比真实信息更有用。《圣经》的很多内容,像对历史的记录,把洪水和瘟疫解释成上帝对人的惩罚等等,都是错误的 —— 但是《圣经》把数十亿人连接起来,提供了秩序,帮助建成了社交网络,促成大规模的人群合作。
我们智人之所以统治世界,主要并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大量真实的信息,而是因为我们共同相信一些虚假的信息……
复杂的信息观认为信息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传递真相,一个是提供秩序。真相能带来智慧和力量,但秩序本身就是力量。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09 周五:
赫拉利把现实分为三个层次 ——
第一层是「客观现实」,也就是物质世界。像草木、石头、大地、天空这些东西,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你看没看见它们都存在。
第二层是「主观现实」,是我们内心的感受。你的爱恨情仇,别人摸不着看不见,但也是切实的存在。
我们重点要说的是第三层现实,叫做「主体间现实」,是那些我们共同相信的东西,它们存在于人与人心智的连接之中。
比如“国家”就是一个主体间现实。巴勒斯坦这个国家存在吗?取决于人们是否认可它的存在。美国和喀麦隆政府不承认巴勒斯坦是一个国家,伊朗和阿尔及利亚政府不承认以色列是一个国家,中国和巴西则认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两个国家都存在。
国家的存在与否不能用物理学方法证明,也不是一个人说存在就存在,它必须存在于众人的共识之中。用赫拉利以前在《人类简史》中的说法,国家、公司、货币、法律、宗教神祇这些东西都是人们共同的想象,是虚拟的东西。为什么你愿意接受这张纸币?为什么我们要维护宪法的尊严?为什么妈祖对福建人好使?因为我们相信它们的存在。
还有,所有权,也是一个主体间现实。你凭什么说这块土地是你的呢?用小孩的话说你叫它一声它也不会答应,怎么就是你的呢?在过去,所有权来自左邻右舍的共同承认;在现代,所有权是法律文书上的记录。如果没有这个主体间现实,我们就会陷入无尽的财产纠纷。
主体间现实不是客观现实,但信息恰恰是通过主体间现实提供秩序。
而秩序往往比真相重要。不是说真相不重要,但秩序更重要。
毛泽东爱说一句话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有很多知识,但是你不敢竖旗 —— 就如同罗素说的,「我不敢让别人为我的信念去死,因为我不能肯定那个信念是对的」—— 你对真相的坚持限制了你。
要建立秩序,就必须让人们共同相信某种东西,一种地位特别高的主体间现实。对现代国家来说,这个东西是宪法;对前现代国家来说,这个东西是宗教或者皇上。
一个能输出秩序的故事,最好有一定的虚构成分。因为虚构的内容更简单更美好。
这里我必须赞赫拉利一句,他是一个以色列的学者,而且内塔尼亚胡对他尊敬有加,但是他可从来没有偏袒以色列政府。赫拉利在书中打了这么一个比方。比如一个以色列政客发表竞选演说,提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你说他会客观地讲一讲以色列给巴勒斯坦人民带来的痛苦吗?
当然不会。老百姓不喜欢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政客最好的办法是回避那些不愉快的麻烦事儿,只谈以色列人民的斗争精神。正所谓编造辉煌过去,许诺精采未来,然后要你现在给我投票。
你说政客虚伪,可是别的领域也是如此,这就是制造主体间现实的基本规律。
比如说品牌,很多饮料都把自己和运动、健康、美好的情感联系在一起,可你不就只是一个喝的东西吗?再比如演员和网红,面向观众展现的形象都是营销的需要,他们在镜头前连接万千人,但是生活中可能跟普通人差不多。
宗教就更是如此。学者考证,历史上真实的耶稣只是一个普通的犹太传教士,走村串乡布道,有时给人治个病,有一小群追随者。后来他被罗马人处决,在当时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能有很多和耶稣一样的传教士都有类似的经历。
在那些考证学者看来,是耶稣的几个门徒在他死后反复包装他的故事,把自己的情感和愿望投射到耶稣身上,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神圣的形象,特别是就如同全人类的父亲。这就能调动人们对家庭的情感,让彼此是陌生人的信徒像家人一样联结起来。
只有纯净的叙事才有这个效果。真相哪有如此的力量?人人都说自己崇尚真实,但他们只能接受美颜之后的真实。要想让人快速相信、深入崇信乃至于迷信,你最好虚构。
但虚构是有代价的,那就是不好修改。比如宗教,某些信仰者就强烈地相信《古兰经》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神的指引,绝对不可违背,这在古代或许还挺好 —— 可是到了现代世界,这个宗教就难以与时俱进。
一个办法是从一开始就大方地承认这个主体间现实是我们一群人 —— 而不是神 —— 创造出来的。比如美国宪法就是如此,不但没有人说那是神的意志,而且还留下了修改机制:我们承认这部宪法可能有问题,也许不适应未来的情况,那么你们到时候可以修改。
但诚实也有代价,那就是很难说服别人相信。现实是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老百姓都不怎么相信人,都更愿意相信神。古代中外各国都是说社会的基本规则是上天颁布的,不允许人类讨论……两百多年前的美国宪法是个绝对的例外。
这就带来一个纵贯历史并且指向未来的困境:为了建立秩序必须牺牲真相,可是不直面真相就难以面对新变化。当今世界,还有的国家禁止教授进化论,如果无知是力量的源泉,这样的国家能有多大前途?
历史的规律是更多的信息并没有让人更聪明。我们始终在真相和秩序之间寻求平衡。
有了主体间现实还不足以让一个社会高效运转,你还需要有人具体执行那些信念,你需要一个体制去收税、实施规则、安排人力物力等等,这就是官僚系统。
官僚系统依赖于另一个主体间现实 —— 书面文件。
你的身份证、学历证书、银行存单、房产证、人事档案之类的文件,不仅仅是一些纸片,更是全社会对你各方面的承认,是主体间现实。这些文件比你家邻居对你的记忆更具有可信性,它们就是现实。官僚系统理直气壮地要求你用书面文件“证明你妈是你妈”。
这些文件专门解决用讲故事的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日常讲述的故事 —— 比如英雄事迹、爱恨情仇 —— 都容易被人记住。但是像谁家的田产有多大、今年该交多少税、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这些信息就很难用头脑记住了,只能用书面文件。
官僚统治(bureaucracy)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写字台治国”。公务员坐在写字台前,那个写字台有抽屉,抽屉里放着各种文件。
文件必须分门别类存放,方便检索 —— 可是这么一分门别类,就扭曲了现实。
官僚的思路是把事物按照一定的秩序归类进行管理。政府要分成若干个部门,国家要分成若干个省市,大学要分成若干个系。可是正如「丑小鸭定理」[1] 所说,一切分类都是主观的。
大学里有应用数学系、统计系和金融系,可是金融风险的问题需要三方面的知识一起用,你说该交给哪个系研究呢?这个就是濒危动物,应该保护;那个就不是濒危动物,可以捕猎 —— 可是这两种动物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它们的数量也没差那么多,凭什么你一个小办事员的分类,就决定它们的命运呢?
我们每个人办事填表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可能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属四个不同的民族,以至于你根本说不清自己算是哪个民族 —— 是为了填表,你才必须有一个确定的民族。
是人适应表格而不是表格适应人。2024年七月刚刚去世的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有本书叫《国家的视角》,专门讲官僚系统扭曲现实的问题。
而且还不止如此。书面文件天生有加大政府权力的倾向性。
就拿所有权来说,以前没有书面文件的时候,这块地是谁的,是由街坊邻里的共识决定的,远方的官员说了可不算。有了书面文件,你的土地证就是绝对的权威,不用说地方官,连中央政府都可以直接管理。这就给中央插手本地事物提供了方便。
一方面,政府可以通过文件上的数字来征税、征兵、管理社会,有理有据非常方便;另一方面,官僚系统中有那么多文书、各种分类方法和中间步骤,老百姓却是越来越难以理解政府的运作。
这就意味着,民众想要制衡政府变得越来越难,而政府想要控制民众变得越来越容易。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官僚机构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为什么人们发明了「深层政府」这个说法,想象有一群在幕后操纵权柄的人。其实你想想也是这样,那些坐在抽屉旁边的官僚们并没有多高的知识水平,更不是什么英雄豪杰,甚至平时都不接触社会 —— 他们只是很熟悉文书工作而已!他们局里局气地在各个部门之间游走,办成英雄豪杰都办不成的事儿,而且你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神话故事虚构了现实,官僚系统扭曲了现实。所以任何一个足够聪明的人都会把这两个东西给解构掉,不可能是崇拜的态度。
1930年,51岁的爱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观》这篇文章中写道:「一个人能够洋洋得意地随着军乐队在四列纵队里行进,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我对他轻视。他所以长了一个大脑,只是出于误会;单单一根脊髓就可以满足他的全部需要了。」
爱因斯坦的嘲讽非常有道理,但是想要把那么多人组织在一起让社会高效运转,就必须如此。
有的虚构是刻意的欺骗,就如同周星驰电影中天地会总舵主对韦小宝说的,“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是为了催眠的作用。
但我必须说,有些虚构是绝对必要而且是善意的,你再聪明也得尊重,比如说货币和法律。用赫拉利的说法就是宪法也是虚构的产物……要知道并没有物理定律说人们就应该这样生活。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最聪明的人应该像最愚笨的人一样坚定才对。
赫拉利用了大量笔墨描写天主教和基督教经典的来龙去脉,讲它们是如何演变、如何被修正和完成正典化的。我们来不及细讲这些细节,但如果你了解了这一切,你可能会发现,继续做一个教徒是相当困难的。
或许你认可宗教中的某些理念,但你不太可能去做一个教徒。
但做教徒是很舒服的。你只要信就好,你自豪就完事儿了。
对我们这些相信科学的人来说,其实我们并不是“相信”科学 —— 因为科学知识是会变的,我们不知道这次讲的说法过两年还对不对。我们只能对标「当前科学理解」,我们是临时性地相信。
而对有些人来说,既然你这个东西可能是错的,连你自己都不全信,凭什么让我信呢?
他们不能理解「信任」和「迷信」的区别,正如他们喜欢把人当神。
前面讲了,我不相信AI真能给人洗脑。这里我要说的是,独裁者肯定不会把权力交给AI。
AI再厉害,它也不可能做对所有的决定;而且就算AI真的很厉害,也没必要把国家所有的数据、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一个AI。难道独裁者不知道多听几个AI的意见吗?
按照原教旨主义计划经济思想,的确是应该让中央枢纽的AI了解天下所有的情况去做计划 —— 但这不符合权力的运转模式。权力的本质是「人治」,而不是什么科学决策,独裁者根本不在乎专家的意见。资源分配权是最大的权力,是恩出于上,我给谁,谁就得感谢我。怎么能让恩出于AI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0 周六:
想象你在玩一个单机版的电脑游戏,比如《黑神话:悟空》。刚上手的时候,你玩的不是很好,但是你知道只要勤加练习就一定能玩好。你上网找了一些攻略,跟人学了一些操作技术,这些都是信息。你发现,信息是很有用的,而且当然只有正确的信息才有用。你应用了这些信息,果然打的更好了。类似的情况可以发生在其他事情上,包括考试也好、工作也好,也许比单机版游戏多一些不确定性,但是总体上,你知道正确的信息很有用,错误的信息只会误导你。
你相信真理越辩越明,你认为只要让人们自由搜寻信息,正确的信息就一定会脱颖而出。看看游戏论坛里的攻略就知道,那些高点赞帖子的确就是更高质量的信息。
这就是天真的信息观。其实你想的都对,但是你没想到,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看待游戏的。
现实生活中,有些人进入更好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他游戏打得好,而是因为他被人安排到那个位置上。有的大专生能当县级领导,有的研究生却在送外卖,难道是研究生没好好学习工作技能信息吗?
当然不是。人们会强烈地认为,自己距离权力的远近,比掌握什么真实信息重要多了。
如果一个人从来就没好好打过游戏,从小就是一直被人安排生活 —— 这在农业社会属于常态 —— 那么他就根本没有什么攻略、什么真实信息的概念,他眼中只有强权:我家是个什么阶层,我爸爸有个什么爵位,决定了我的一切。
那么可想而知,如果我的境遇不好,就一定是因为权力更大的人把好位置都占满了。我要想翻身,就得加入一个更大的强权,推翻和取代那些压迫我的人。
这个思路就是民粹的信息观:最重要的是谁掌握强权,而不是谁拥有真实信息。
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一个概念叫「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意思是个体对自己在特定情境下完成任务或者应对挑战的能力的信念。自我效能感是一种自信,是对个人能力的自信。持有天真的信息观的人,认为自我效能感是唯一合理的自信。
但是民粹的自信可不是来自自我效能感,而是来自我背后有没有强权。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人,只要他爸厉害,他就充满自信,认为好位置非他莫属。
我们看生活中有些人,既没有多大自我效能感也没有好爸爸,但也需要自信,于是专门“慕强”,以别人的成就为荣,甚至都能以比如说八百年前的成吉思汗为荣,这样的人是天真的信息观所无法理解的 —— 所以说天真的信息观很“天真”。
赫拉利的洞见在于,民粹的信息观也可以真的很厉害,因为它能把很多人组织在一起,形成秩序,产生巨大的合力。而对比之下,你一个人的自我效能再强,那个力量也是很小的。这就是复杂的信息观。
如果允许我打一个充满偏见的比方,那就是比如说一家三口之中 ——
刚刚以优异成绩考上大学的儿子,非常相信世界上的事儿都是有攻略的,个人努力很有用,所以持有天真的信息观;
留守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想想那个当初学习成绩比自己好的姐妹就是因为遇人不淑现在境遇很差,又想想社会上有那么多女性被家庭拖累,很庆幸自己找了个好老公生了个好儿子,没事儿专门跟人家比老公比儿子的母亲,持有民粹的信息观;
挣钱养家,一边是儿子的榜样一边还会哄好老婆的这位父亲,想必拥有复杂的信息观。
要说转变的话,持有天真的信息观的人,应该多了解了解社会,读一读历史,或许有用。而持有民粹的信息观的人,我觉得提高一点自我效能也许还是有必要的,毕竟哪怕能打赢一场游戏,也是把命运暂时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提高自我效能的办法就是从小事开始,把一件一件事情做成。如果你自己做过一些事情,你会发现信息的真实性还是很重要的,而且跟那个信息是谁说的没关系。
你要知道科学家是求真的人,他不太可能成为教徒。
但是,的确,很多科学家表达过某种「宗教情怀」。比如爱因斯坦经常拿上帝说事儿,杨振宁也曾经暗示,物理定律背后似乎有一种神明般的美感。这个情怀是非常自然的,因为你的确会被世间的法则所感动,你会有一种敬畏感。你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还有我们未知的、更伟大的东西存在。
但这可不是教徒。教徒相信的是一个「人格化的神」,是那个有手段、有爱憎、有脾气甚至有长相的上帝,而爱因斯坦这些人感知的更多地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
西方文化这么多年的基督教传统,每个人说话都会用上 God 这个词,就好像中国人说话爱用「天」一样。那并不意味着信教。就连美国那些建国者,托马斯·杰斐逊等人,谈论上帝的时候意思也都是「Mother Nature」,大自然母亲,而不是哪个教派树立的旗帜。
其实基督教需要用诺贝尔奖得主背书,这就已经落了下乘。如果真有神,小小的诺贝尔奖又算个啥呢?
科学本身并不完备。但正如我们专栏一再讲的,根据计算不可约性原理,这个世界就不存在“完备”的体系。永远都不会有一本大书告诉你世间一切事情会怎样、该怎么办。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而宗教,恰恰是宣称它已经完备了。每个宗教都给世人提供了「一揽子解决方案」,说什么都在教义里面,除了我你们不要再信别的神。可是赫拉利讲的历史,恰恰说明宗教给的方案从来都不是完备的,根本不可能适应一切新情况。
到底什么是「教」?在我看来,如果「教」就是服从,就是要拜服在一个体系之下说我相信你啥都懂,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让人失去探索精神,这大概是某些宗教最可怕的性质。
我想再引用一遍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那句话:『相信那些寻找真理的人,但要怀疑那些宣称自己已经找到真理的人。』
我可以推测,20年后的社会一定会比现在富裕得多,大量实体商品都会像现在的软件一样廉价,以至于人人负担得起。我这里想说的是,改变将会从虚到实,差序发生。
借助AI辅助编程,现在软件的生产力已经爆发了。这表现在出现了很多个人独立开发者,不需要公司,自己写个APP直接在应用商店卖。AI编程软件Cursor一个月才20美元,你用它一两天就能写个说得过去的APP。
程序员不会因此而失业,但我们会看到软件会更加无处不在,而且是高度定制化的。你有任何特殊需求,别人马上就可以给你写一个。也许每个中学的每一门课程都应该有自己的专属APP,而且学期结束就可以扔掉。
当编程变得容易,科研就会大大加速。更不用说还有o1的直接数理化推导能力和AlphaFold之类用于生物计算的AI。
但科研距离AI,毕竟比编程距离AI核心圈稍微远了一点点,所以AI对科研的影响现在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爆发还没有到来。但是马上就会到来。我们可以预期,21世纪20年代会像20世纪20年代一样,给我们带来一些重大科学突破。
游戏、电影电视这些,也处在跟科研差不多的位置上。尚未巨变,但很快就会巨变。如果一个人就能拍一部电影,那是一个什么局面。
目前的改变主要发生在虚拟的层面上。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想想,每月20美元,你口袋里就有了这么一位博士级的助手,这难道不是奇迹吗?你是中国首富,我是个农民工,咱俩拿出同样的手机来,看的是同一段短视频,这难道不是平等吗?
但虚拟的东西毕竟不能当饭吃,所以很多人还没有切实感受到AI的好处。这并不是因为实体财富是有限的!我一再说,卖什么都是卖软件,因为那些原子是不会被你给消费掉的,物质一直都在循环,你买的其实是原子的排列组合。
实体财富也是无限的。之所以现在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汽车,是因为造汽车这件事还没有完全自动化,而且操作实体需要耗费更多的能量。
而这两个问题又都可以用智能和科技解决。核聚变现在不好说,但我们已知太阳能取之不尽,而且光伏发电像芯片一样有扩展定律,所以前方没有障碍。下一步就看机器人的进展情况。
根据目前各大公司的投入情况,我们完全可以预期,也许一两年内,机器人就会迎来一个GPT-3时刻:人们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容易就解决了。然后马上就是ChatGPT时刻,原来机器人可以这么好用又这么便宜。
然后智能就会进入一切生产和服务环节……让每个人都过上非常体面的生活。
顺便说一句,很多人爱说什么“如果中国人都过上跟美国人一样的生活,地球资源就不够用” —— 这毫无道理。日本的人均土地面积比中国小得多,资源更少,日本人的生活难道不是都很好吗?还是那句话,除了土地是绝对有限的,其他物质资源本质上是无限的。
但是科技和资源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还需要能够创造和流通财富的机制才行。世界上的粮食总产量早就能让所有人都吃饱了,但就是有的国家的人吃不饱。一边是产能过剩,一边是老百姓消费不起,那不是科技问题也不是资源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下周会再说说人的远期价值到底在哪。但是近期而言,人还是应该继续学习编程、数学和写作。就拿编程来说,一个完全不懂的人,你给他一个AGI,他也做不出好的软件作品。你得是个明白人,才能清楚地表达你想要的这个产品是什么,有哪些要求,怎么设定,乃至于提出一定的设计。AI就算万能,它不知道你的清楚需求也不行。而清楚的需求全在细节之中 —— 笼统地说“我要一个游戏”肯定做不出好游戏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1 周日:
人的大脑并不是像电灯泡那样以固定的功率往外输出。其实哪怕是稍微复杂一点的电器,都有快的时候和慢的时候。比如你家的吸尘器,可能吸地板是一种功率,吸地毯是更高的功率。汽车更如此,有若干个档位。人也是如此。当然我们身上没有换档的装置,你可能感觉不到,但是你也总会处于不同的状态。
我们专栏就多次讲过,脑科学家有时候用三个网络描写大脑的三种工作状态:放松的「默认模式网络」、积极完成任务的「中央执行网络」、负责切换注意力的「突显网络」。你还可以分成「发散思维」和「集中思维」。还有著名的「系统1」和「系统2」思维。我们还曾经把人的状态分成「压力模式」和「放松模式」[1]。又或者你还可以说这个人是否进入了「心流状态」……
这些分类方法并不是矛盾的,只是视角不一样。斯托罗尼这里则是从脑力劳动者日常工作用脑的角度,基于去甲肾上腺素的发射情况,提出了一个新的框架:把大脑的状态分成了慢中快三个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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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档是无所事事的休息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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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档是高效工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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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档是草木皆兵的紧张状态。
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她这是用注意力的使用情况分类:一档是自己不愿集中注意力,二档是集中注意力,三档是外界干扰让你来不及集中注意力。
我们的目标是在工作中上二档,在休息中上一档,尽可能少上三档。
一档,相当于你慵懒地躺在一个长椅上,泛泛地看看周围的景色,有一搭无一搭,没有聚焦,没有注意任何细节,完全放松。你并不在意外界的事儿,任由自己内心的思绪游离,自在地做着白日梦。
这是一种休息状态,似乎还能清除大脑中的垃圾。
一档为创造性思维做好了准备,但是因为它不调用注意力,所以不会真的创造什么。
二档的最重要特点就是注意力集中,最适合脑力劳动。比如读书、思考、想象、预测、分析,做什么都需要注意力。用拍照片打比方,就是你聚焦在一点,把背景模糊化。
二档又可以细分为三个区域 ——
低能量二档区,靠近一档,你会时不时失去注意力,但马上能收回来。这个状态最适合让眼前的工作和内心的想法发生连接,从而灵感迸发,产生创造力想法。创意工作者应该尽量让自己处在这个位置。
二档核心区,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不管是内心的想法还是外界的刺激都不能打扰你。你一门心思解决眼前的任务,特别适合做纯输出的、复杂而又不需要什么创造性的工作。心流状态应该最接近这里。
高能量二档区,则是这么一种状态:你对注意力掌控自如,同时又对外界信息非常敏感,以至于你可以随时把注意力放在一个新的信息上。
这是激情、好奇和探索的状态,表现出来就是精力旺盛而自主性强。你会主动扫描,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闪现。你能敏锐地抓住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高能量二档区最适合进行复杂问题推理和学习新知识。
三档,则是或者情况紧急,或者外界的刺激强烈,或者你感到压力巨大,整个思维被劫持,以至于不能自主地想事儿,所以无法保持注意力。比如医生正在紧急救治心脏骤停的病人,或者运动员正在比赛,什么都来不及细想,能把以前学的东西给自动发挥出来就好。
因为不能冷静思考,处于三档的时候,我们面对不熟悉的局面就可能犯错误。你会容易产生误解、表现偏见,做草率的决定。
而且三档会磨损大脑,产生一些垃圾,需要回到一档和在睡眠中清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尽可能减少三档的时间。
只要你能保持注意力,你就在二档。如果不能保持注意力,那么如果你对外界的干扰特别不敏感、而且很容易做白日梦,你就是在一档;如果你对外界干扰非常敏感,无法做白日梦,你就是在三档。
斯托罗尼这个框架的好处是可操作性强,因为你可以主动用升档或者降档的方式换档。
每个人换档的难易程度可能不一样。这取决于你对刺激是否敏感。
像有ADHD的人,觉得平常的事情都很无聊,很容易分心,所以大部分时候处在一档。要想让他升入二档,就必须给一个比较强的刺激才行。而他一旦进入二档就可能有很好的发挥。
对比之下,另一些人则是对刺激特别敏感,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得了,甚至直接跳过二档进入三档,那当然也不好。
再者,每个人的工作节奏也不一样。有的人最适合上午工作,有的人喜欢晚上工作,都需要合理安排一天中的档位。
好在有些通用的技术,能方便地帮我们升档或者降档。
该怎么升档和换档呢?
先说外部环境。
偏蓝色、或者说冷色调的灯光能提高警惕性,帮你升档;而偏红或者说温暖柔和的光则有助于放松,让你降档。所以如果你感到自己过于散漫,想要集中注意力,就上冷色光;而如果你过于紧张需要放松一下,或者想提升一点创造力,温暖柔和的光线会更合适。
另一个影响因素是声音。普遍的规律是频率越高、节奏越快、音量越大,越能升档,反之则可以降档。
早上起来想要迅速清醒,可以打开电视听听新闻,早间新闻主持人的语速都很快。像我们讲过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喜欢去咖啡馆之类的公共场所写作,现在看来就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他需要一定的背景噪音帮助升到二档,从而提高注意力。
播放背景音乐是个好办法。想要升档可以用快节奏的曲子,而反过来说,酒店大堂、牙科诊所和水疗中心这些地方播放的都是舒缓的音乐,希望你平静下来。不管是什么音乐,都不要有歌词 —— 因为歌词会分走你的注意力。
另一个办法是用身体调节。
任何形式的体育运动都能升档,而且运动的强度越大、持续时间越长,升档的效果就越好。这就是为什么有ADHD的人应该经常参加体育运动。升档效果会在每次运动停止之后持续一段时间。
比如你现在很懒散,想要集中精力工作,可以先出去适度运动半个小时,回来后能得到半个多小时的兴奋状态。
还有研究发现,用手挤压一个压力球18秒钟,然后放松一分钟,如此重复几遍,就能提高注意力得分。这样说来自己握紧拳头也能升档。
反过来说,放松肌肉则能够降档。这大约就是为什么我们以前讲的「非睡眠深度休息法(NSDR)」中,有扫描全身、一步一步放松的步骤。
另一个降档方式是缓慢的呼吸。斯托罗尼推荐的方法是用5秒吸气,再用5秒呼气,10秒一个循环。我们之前讲休伯曼推荐过一个「生理叹息」减压法 [2],大约也是同样的道理。
身体感受温度的突然变化,不管是变冷还是变热,都能升档。你早上起来想要从一档迅速进入二档,可以冲一个冷水澡或者热水澡。
而如果想从二档进入一档休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短暂地闭眼。
进入低能量二档区提高创造力的另一个办法是散步。首先你是在走动,走路这个动作会给你带来一定的警觉,所以不会完全进入一档;与此同时,周围景色在变化,所以你的注意力不会集中在一个点上;再者,散步又不是跑步,不紧张,不会进入三档。
喝咖啡,或者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饮料,作用都是升档。
你工作的时候昏昏沉沉处于一档,咖啡能把你提到二档。但如果你已经在二档,正在很专注地工作,那就没必要喝咖啡 —— 因为搞不好你会进入三档,反而不能集中注意力从噪声中寻找信号。
特别是去一档休息之前绝对不要喝咖啡。
这个思路非常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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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工作状态是二档,效率高而且不会受伤。其中创造性工作最好是低能量二档,会议、高难度学习和推理工作最好是高能量二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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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比如你想睡觉,要降到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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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处在三档,你应该设法降档,因为紧张会让你失误,而且对健康不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2 周一:
如果你说世界上有体力工作者和脑力工作者,那请问,运动员算不算体力工作者?正如大部分“体力工作者”都是以非常平庸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身体,大部分脑力工作者也是以平庸的方式使用大脑。现代城市白领都在办公室里做些处理信息的工作,很多工种不需要什么创造性,都是走流程,似乎谈不上有多“用脑”。
脑力工作者中的“运动员”,比如艺术家、科学家、发明家、决策者,得对大脑的状态非常敏感才对,得有换挡意识。斯托罗尼这本书把大脑的运行方式分为三个档,它们的差别很大,可谓是泾渭分明。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脑力工作者,你对大脑不会是平直的、匀速的用法,你应该一惊一乍,自带节奏。
人的大脑不是设计成匀速做事的。按照固定速度做事是生产流水线的要求,是工业化的产物。
最早是管理学的开山祖师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的洞见。他在工厂里观察发现,让车间工人按照各自的节奏工作,有劲儿就猛干,累了就歇一会儿,不但不利于合作,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浪费了体力。科学的办法是给每个人设定标准动作,大家按照统一节奏走,都踩上点,效率又高又节省体力。
这个思想被福特汽车公司用「生产流水线」给发扬光大了:现在工人都在原地不用动,传送带会把你的活儿自动送到你面前,等于是强制所有人用同一个速度工作。
这种节奏均匀化的做法的效率对产品数量是最优的,因为它让人以固定的频率交接,取消了等待时间,取消了体力的浪费。这个方法是如此之好使,以至于成了传统。
以至于现代做办公室工作的白领们,某种意义上也成了流水线工人。只不过现在流动的是信息而已。
可是我们想想,流水线优化的是「数量」,可脑力劳动难道不应该更加追求「质量」吗?
对吧?你的文章写的好不好看比写的多不多重要。那我们如果想优化质量,应该怎么工作呢?
高水平脑力工作,一定是发生在每个人自己的头脑之中。当然也有分工合作,但归根结底,好的想法、创意、决策、推理,都是在一个人的大脑之中进行。你不需要频繁的交接,文章不是我写一句你接一句、他再写一句这么生产出来的。
脑力工作是非常个人化的,那么似乎就应该按照每个人大脑的自然节奏走才好,别管什么泰勒和福特。
自然的工作节奏是什么样的呢?
人类学家考察了很多在现代世界中遗存的采集狩猎部落,发现他们的劳动方式跟流水线工人和都市白领很不一样。他们不是匀速工作。
他们大部分时候的工作强度都很低。比如寻找食物,一般也就在自己住的地方附近找一找,基本就够了。走一走停一停,一点都不忙碌,穿插着休息,相当轻松。
只有在特别必要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去追踪猎物,干一个大活儿。这可能意味着连续追踪一个大型猎物很长时间,需要奔跑。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很不常见,而且干一次就要休息好几天。
用数学语言来说,这种工作方式叫做「幂律(power law)分布」,特点是比较小的事物出现的数量特别多,比较极端的事物出现的数量比较少。采集狩猎者做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低强度的,高强度工作的频率很低。
而调查表明,这些人的身体和精神健康状况、寿命都比都市白领明显更好。
大部分时间做轻松的事儿,偶尔上个强度,这才是我们人类原本的设定。是固定化的农业和工业生产方式异化了我们。
但我们的基因记忆还在。你看看新生儿就知道。他们大部分时候清醒的时间都很短,跟你玩一会儿就睡了,频繁地休息;如果有一段比较长的清醒时间,接下来就会睡很长时间。
最厉害的脑力工作者也是这么工作的。以前没有互联网,学者们都是用书信交流思想。有人专门研究了达尔文、弗洛伊德和爱因斯坦写信的时间分布,发现他们并不是像流水线工人那样收到一封信就回复一封信。他们从收信到回信的间隔时间大多比较短,但也有的特别长 —— 他们大多随手就回复,偶尔则是经过长时间思考才回复。
那不是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模式,那是幂律分布。
当然现代职场中我们不能干一天休息几天,但是仍然应该按照比较自然的节奏工作。斯托罗尼重点建议一个小周期。
我们知道,人的睡眠是有周期的,从浅睡、到快速眼动睡眠、再到深层睡眠,一个周期大约是90分钟。那么有人提出,大脑清醒的时候,其实这个周期仍然在运转。我们应该按照这个周期循环工作,一个周期大约在60到90分钟,结束一个周期就休息,在每个周期内部合理安排低强度和高强度工作。
这里说的高强度工作可不是三档,而是高能量二档,低强度则是低能量二档。
人的高强度工作时间如果太长,表现就会下降,感觉上就是大脑变慢了,正在不自主地前往一档休息区。这其实是个补偿机制,大脑需要休息。
斯托罗尼建议一个周期可以这么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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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前20分钟,用于最难的任务,是高强度工作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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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40到70分钟,做一些比较慢、比较轻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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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休息10分钟,再进行下一个周期。
高强度和低强度的工作时间,正好也是幂律分布。暗合了采集狩猎者的自然生活,只不过这个周期比较短,每天可以进行好几次。
总的来说,高强度脑力劳动不应该超过每天4个小时。连达尔文那样的大师也没有每天深度工作超过4小时。如果超过,休息一晚上就不够恢复了。
如果你经常高强度用脑,休息对你很重要。休息有两种方式。
如果你只是感到很累,但并不担心什么,那直接去一档休息就好。读读轻松的小说、看看短视频啥的都不是不行,但要点是不要集中注意力。要是一个什么节目让你上头了,开始动脑,那就不是休息。
而如果你明明很累了,但还是对工作中的事儿念念不忘,很担心,你就得用一些更积极的办法先换脑子。体育锻炼、电子游戏、冥想瑜伽深呼吸什么的都可以,关键是先把那个担心放下再说。
任何情况下连续用脑工作不应该超过90分钟。
15分钟到20分钟的小睡能让你迅速恢复精力,这些我们专栏都讲过。
最后我们再说说如何在创造性工作中使用大脑。创造性工作的特点是你要让想法跟想法发生连接,这意味着你得有个不错的心情。你需要合理调配一档和二档,但不要上三档。一旦进入三档,你就没办法自主地想任何事,整个心智都被压力和紧张感占据,那是创造力的大敌。
一档,能让大脑进入一个“清空”的状态,愁情烦事别放心头,为创造性思考做好准备。一般来说早上起来的第一个状态和晚上最后一个状态,这两个时间段特别适合一档,让大脑充分放松。
所有工作都在二档进行,而二档又分为三个小区。
低能量二档最适合「自发式」的创造力,让你的灵感突然冒出来。它的特点是你有一定的注意力,但是这个注意力很飘忽,可以随时放下又升起。你需要一定的外界刺激来保留这一点注意力。
有意思的是,低能量二档的注意力并不需要用在你工作的事儿上。比如散步,你只要注意脚下就行;做家务活儿,你注意别把碗摔了就好,你的注意力都是用在不重要的地方上 —— 而恰恰在这个时候,灵感最容易自己冒出来。
斯托罗尼说的一个现象正好印证了我自己的一个经验,那就是开无聊会议的时候容易出灵感。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要听报告,很多报告我并不感兴趣,又是在下午进行,那真是昏昏欲睡。可你还不敢真睡,还是要注意一下报告在讲什么,以免讨论环节没话说。这种又注意又不注意的状态,我发现特别容易产生跟报告无关的、但是又很有意思的想法。所以我有时候听报告做笔记,记的不是报告里的东西。
二档的中间,也就是聚焦式二档,特别适合发挥「晶体智力」,也就是按照你已经会的知识输出。
高能量二档,在创造性工作中是主动的发散思维结合推理。你必须积极考虑多种可能性,评估每个可能性好不好 —— 就如同 OpenAI 的 o1 模型的“思考”一样。你能同时考虑的元素越多,就越容易发现其中的联系,从而爆发新想法。
这就是搜索:你既要扩大关注的范围,又要随时在其中某个点上聚焦。
有意思的是,这时候身体上的束缚和对发散思维的束缚是一致的。如果必须正襟危坐,很不舒服,你的思想就会发散不好,想不出很多新的可能性。
还有个实验发现,把房间的天花板从八英尺高提高到十英尺高,就能立竿见影地开阔思路。所以你最好有个大办公室……或者到户外去思考,毕竟天空的天花板无限高。
其实搞创造性工作会经常进入三档的。有时候问题无解,有时候团队内部互相指责,有时候你的提议被上面否决,更不用说别人会无情地批评你的东西,你是什么感受?你会感到紧张、压力、威胁,你人在三档。这时候应该停止工作,先降档,比如使用我们刚才说的换脑子休息法,打个游戏听个笑话都可以。
最后咱们再看一个典型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曾经分享了他是怎么写出小说《长日留痕》(The Remains of The Day)来的。
首先,他在高能量二档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Preparation),主要是读书做功课。因为小说说的是英国管家的故事,石黑一雄就找来所有关于英国仆人的书研读,还广泛读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政治、外交政策相关的书。这样他把时代背景、人物文化环境都学明白了。
然后是孵化(Incubation)。这个阶段大约是低能量二档,甚至主要是一档的状态。在整整一年中,石黑一雄一点都没有做这个项目 —— 他去参加了一些社交活动,干脆不主动想那个小说。是小说的想法、各种灵感自己冒出来。
等到最后动手写,是点亮和验证(Illumination and verification)阶段,又回到高能量二档。石黑一雄每天疯狂地写作,试验各种写法,自己头脑风暴,随着写、随着验证、随着选择留下或放弃。就这样只用四个星期就把小说写出来了。
而你可不能只看到那四个星期。先期的大量准备工作,包括中间闲着的一年,都是创作的关键。
真正的脑力工作者不应该为无所事事而感到内疚。我们的划水时间、摸鱼时间、社交时间和玩闹时间也应该由公司付费:没有余闲哪有高水平发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3 周二:
要想达到“超高效”的境界,你应该设想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脑力劳动者,而是一个脑力运动员。就好像那些科学家、艺术家、职业棋手一样,你的大脑就是你唯一的法宝,必须好好温养,让它发挥最大的潜能。
斯托罗尼说,其实所有脑力工作者做的事儿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学习、创造和解决问题。信息就是你的原材料,你通过学习收集必要的原材料,通过创造和解决问题,对信息进行加工,最后输出一个想法产品。
斯托罗尼的洞见是,这个活动不应该是像生产流水线那样的匀速直线运动 —— 它应该是一种连续起伏的登山运动。想象你前方有若干座小山头,你的任务是一个一个地征服它们。
每登一座山都是学习、创造和解决问题的过程,比较费力,你需要在二档,有时候还得调用更高的能量猛登几步,甚至偶尔到三档。但每次到了山顶,你都会神清气爽,用一档愉快地滑下山坡。然后再登下一座山。
这个不断地上山又下坡的过程让我想起一个物理学小实验。两个小球并排走路,它们有同样的初速度。第一个小球走的是直线,第二个小球的路上却是有若干个山谷和山峰,它是起起伏伏地往前走。表面上看,第二个小球应该走得更慢,因为那些起伏让它的路线更长 —— 而事实却是它反而更快。请看下面的动图 ——
这是因为它每次下降的时候都获得了很大的动能。
当然脑力工作跟小球的物理学是两回事,但这里有个共同的教训:你需要动能。
你不希望匀速,你希望有能量、有加速度,你得一惊一乍才有高效率。运动员需要激情,高水平脑力工作不是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事情。
这整个的思想就是如何在工作中保持足够的动力,最好做出愉悦感来,沉浸其中,乐此不疲,而不应该是吭哧吭哧累得不行的样子……这引出了我们多次提到过的「心流」概念。
心流是脑力工作者的巅峰状态。我们知道,当一个人处于心流的时候,他会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忘记自我,忘记时间的流逝,如入无人之境,随手攻克难题……要想有超高效,必须进入心流。心流是有条件的:你需要明确的目标,你做的事情得有足够的挑战性,而你往上够一够又能恰好够得着,你会获得即时反馈等等。
为什么人在心流中能够如此愉快地连续工作呢?这里有个新知。
斯托罗尼引用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媒体神经学教授勒内·韦伯(René Weber) 的理论说,心流的关键在于节奏感。你解决了一个挑战,大脑会立即给你一个奖励,让你产生爽感,于是你立即迎接下一个挑战,然后是下一个奖励。正是这个「挑战 → 奖励 → 挑战 → 奖励 →……」循环的节奏感,让人不能自拔。这就是心流。
其实就像游戏和赌博一样,只不过这里只有赢没有输。
这恰恰就是我们这一讲开头说的那个小球爬过一个个小山头的意象。心流就是在工作中遇到一个个的小挑战,迎接这些挑战就如同爬山,一旦战胜挑战到达山顶,就可以享受滑行下坡的奖励;然后是下一个山头,下一次奖励。
所以要在任何工作中达到心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一个任务分解成若干个小挑战,每完成一个你立刻收获愉悦感。编程、写文章、做设计,都可以先分段,一段一段地解决,要点是每一段都是个恰到好处的挑战,完成之后立即有个小反馈。
比如你要写一份报告,不要从开头开始写。应该先把全局看一看,从中挑选最感兴趣、最想写的部分先写。解决了这个部分的挑战,你立即就有获得感,就会很愿意迎接下一个挑战。然后再选一个最想写的……如此积累,最终完成整份报告。
那你说如果这个报告的哪个部分我都不感兴趣,怎么办呢?那就强行分段处理,每完成一段也是一个里程碑。
这里的要点在于,最好的动力不是来自你的意志力,什么自己给自己鼓劲儿“坚持就是胜利”之类 —— 最好的动力是登上每个山头的山顶往下滑的那个愉悦感。是这个工作本身让你感到有意思。
也可以说那是一种「进步感」。工作是如此学习也是如此,学会一点新东西、多掌握了一点世界的运行规律,你就多了一点掌控感和确定性。正是这个奖励让你有动力再学更多的内容。
斯托罗尼举了个例子,说一个小婴儿躺着,婴儿床的上方挂着几个玩具,他用脚踢一下玩具,玩具会动 —— 仅仅如此,而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巨大的奖励!这个小婴儿意识到自己可以影响外边的世界。于是你不用引导,他自己就会继续玩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学习。好像孙悟空跟菩提祖师学道,学到妙音处「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才对。
这就是「内部驱动」的效果。解决问题本身就是回报,你充满好奇心和兴趣,迫不及待地迎接下一个挑战。人之所以会如此,可能跟我们前面讲理查德·萨顿说的「强化学习」有关系。
我们说过,强化学习之所以这么好使,在于它奖励的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中间的过程:只要你走的这一步可能增加赢棋的几率,不管最后输赢如何,我都奖励你。这样训练之下,算法就会把精妙的走法本身当做乐趣,也就是内在的回报。
斯托罗尼则进一步提出,只要你不断地对「努力」进行奖励,你就会自动把努力本身当做乐趣 ——我们看那些职场精英,平时就算没事儿,也要去跑个马拉松,搞个攀岩之类,挑战自我。他们只是享受努力的过程。而有研究表明,公司遇到困难,前方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候,最能指望得上的就是这样的人。
内部驱动固然好,但外部驱动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专栏讲过「大方向功利主义」,就是总要有点功利目的才能严肃对待一个事业,否则就只是一个业余爱好、一个养生之道,甚至是一个行为艺术。我们享受过程但也得对结果有要求,做就得做好,做得比别人强才行。
可结果都是有不确定性的,付出未必有合理回报。有时候你自己觉得挺好,可是市场就是不买账,老板不满意,同行也批评,你压力一大,大脑就进入三档,患得患失之下无法专注了。怎么应对呢?
关键在于,你是把这个事儿视为一个「挑战」,还是一个「威胁」。挑战和威胁都有可能让你上三档,但是威胁的拉力更大。
所谓挑战,就是你做这件事是为了「赢」:不赢也没关系,但是你想赢。
所谓威胁,是你做这件事是为了「避免输」:你非常怕输。
比如说,公司宣布对所有员工搞一个考核,不达标的一律辞退,这就是一个威胁。但如果说公司搞个竞赛,说前三名升职加薪,其他人的待遇都不受影响,那就是挑战。有很多研究表明,威胁给人的压力感比挑战要大得多。
人面对威胁的时候很可能因为上了三档,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平;而在面对挑战的时候则更可能上到高能量二档,从而超水平发挥。
这就是运动员比赛心态的秘密。我们经常听到运动员赛后总结,说“我们背上了想赢怕输的包袱”,这其实主要是怕输,是威胁;而如果运动员说“我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那就是想赢而不怕输,是挑战。
斯托罗尼书中有个有意思的数据。在世界杯、欧洲杯和欧冠联赛的点球大战之中,你罚点球也可能面对挑战和威胁两种局面。挑战,是比如说比分已经到了4比4,而对手最后一轮没罚进,现在是你来罚:只要你罚进,这场比赛你就赢了,你罚不进的话还可以再来一轮。统计表明,这种情况下你罚进的可能性是92%。
反过来说,如果场上比分是5比4,最后一轮对手已经打进,你只要罚不进就立即输掉比赛,这就是一个威胁。威胁局面下,罚进的可能性就只有62%。
那你说我用一个什么心法,才能把威胁当成挑战呢?这取决于你对局面的控制感有多强。控制感强就是挑战,没有控制感就是威胁。也许想一想自己都会什么、已经做到了什么,找找自信,能提高一点控制感。运动员比赛之前往往会弄个小仪式,把一些小事情安排好,其实也是寻找控制感。
而对局面的塑造者来说,为了让人有良好发挥,就得给多点控制感 —— 这意味着不要增加场外的、人为的不确定性。这也是乔治·吉尔德反复说的 [2],政府应该尽量给企业家提供一个低熵的舞台。
我们希望像超级计算机一样充分发挥算力,但人不是机器。大脑是一种碳基设备,会受到情绪的影响,能量输入也不稳定,需要主动调整档位才行……但是它也是宇宙中最神奇的设备:它比任何大语言模型都省电,它偶尔会迸发奇思妙想。
想想大脑的神奇之处,我们怎么服务和调试它都是值得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4 周三:
但问题是,这是不是好事儿。如果经济危机不仅仅是个灾难,而是一种自然现象,是让经济良好运行的必要过程呢?有些企业效率低,本来就应该倒闭。你政府强行输血救市,让这些本来该被淘汰的企业没有被淘汰,这真的好吗?
一方面,为了应对危机而强拉的投资,可能会在将来造成产能过剩;另一方面,低技术企业虽然不盈利,却仍然能占领市场,这就让创新变得不值得。既然政府总能扮演大救星,市场的优胜劣汰机制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临时的救市也许只是把危机往后推,也许将来问题更严重 —— 但也许不会。也许将来有新的技术、新的贸易机会出来,比如像中国加入WTO这样的大机遇,让今天的一切变得都不重要。就好像美国有人说的,如果我们相信AI会在几十年后创造巨量的财富,今天多借点钱都不叫事儿。
如果题目比较简单,或者答案就在容易想到的地方,那当然最先猜到的几个可能性就包括了正确答案,并不耗费多少算力。如果你让我在这个城里搜索几个有钱的客户,那好办,我们直接去富人区就好,这里很可能有80-20法则,大部分富人集中住在比较小的一片区域内。但并不是所有事物都这么分布。
计算机科学意义上的搜索,是指通常没有什么分布规律情况下的查找。比如这里有本二十万字的书,请问书中有没有、有多少处“敏感”内容,那你除了把书从头到尾读一遍之外别无他法,只能用算力生吃。
再比如爱迪生发明电灯,寻找适合制作灯丝的材料,据说就尝试了6000种植物;而设计电灯的思路则尝试了3000多个理论。
强化学习也许能帮助模型更好地判断先去哪里搜索,但是在根本上,搜索就是个必须堆积算力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搞有高价值的发明创造是个很贵的事情,你就得投入这么多研发成本才行:这里没有「四两拨千斤」。
有些传统小说喜欢描写聪明人不花钱就能办大事,现实通常不是这样的。
一个更好的例子就是我们这一讲开头说的那所高中。格拉德威尔没有透露它的真实名字和所在地区,采用了研究者的一个代号,叫“白杨树林”高中。
白杨树林是美国一个很富裕的社区,特点是不但富裕而且优秀。每家的家长都有工作,不是赚了一大笔钱在这养老那种。他们大多从事IT行业,名校毕业,智商超群。
我们专栏之前讲过 [1],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两个东西,一个是遗传基因,一个就是住在优秀的社区。好邻居是孩子最好的榜样。白杨树林社区完全做到了这一点。这里的邻里关系特别好,每家的小孩都认识自己家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家长。比如你受伤了,不用回自己家,随便敲开任何一家的门都会得到帮助。
白杨树林高中是全州最好的高中之一。只要州里有体育比赛他们基本都是冠军。连他们演出的戏剧作品都无比精彩。这里提供了一系列大学先修课程,有最好的师资力量。孩子们平时在走廊里聊天,聊的都是你选了几门大学先修课程、你要加入哪个运动队之类……
优秀,就是白杨树林的超故事。
但是,这里几乎每一年都有一个学生自杀身亡。
是因为太卷了吗?是的。白杨树林所有的学生都高度重视考试成绩。要是一个学生得了B,不但他焦虑,他的家长会立即给老师打电话,说你不能给我家孩子打B啊!这会影响他申请常青藤大学!
但是格拉德威尔看来,白杨树林高中最根本的问题并不是学业压力大,而是这里所有的学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要是在1990年代以前在美国上高中,学校里那真是什么人都有。有的学生喜欢学校,有的讨厌学校;有的学生比较吵闹,有的比较安静。不同类型的学生都有各自的小团体,不管你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能找到跟你差不多的伙伴。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有「多样性」。
多样性提供反脆弱,能给你复原力。一个风潮来袭,比如一个传染病,因为我们这个群体里什么人都有,有的人买账有的人不买账,你那个东西就没有那么容易流行。如果一个学生感觉学业压力大,看看周围有的同学根本不拿成绩当回事儿,他自己就会好受很多。你难受地写不下作业,有个朋友说带你打游戏,你就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白杨树林高中,恰恰没有多样性。这里的孩子千篇一律,都在努力。这种一致性特别容易取得好成绩,但是也特别脆弱,特别容易得传染病。
这就表现在白杨树林只要一个孩子自杀,别的孩子就会模仿他。这里只有一个价值观,成绩不好就等于绝路。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纾解这种痛苦。
这种在一个地方集中养育同一种人的做法,生物学上叫「单一培育(monoculture)」。比如说在一片地上只种一种植物。单一培育的好处是效率高,但坏处是脆弱。
单一培育 = 脆弱。难道人不也是如此吗?
那么格拉德威尔提出,要解决白杨树林高中的问题,就应该把学校解散,把学生和老师都分散到附近各个高中去。这一定会对学生有好处,代价只不过是那个优秀的学校不存在了。
但是格拉德威尔非常清楚,白杨树林的家长们不会赞同这么干。他们会说心理健康很重要,但他们一定要求学校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更多的精英课程和课外活动之中去。
当你身处一个超故事之中,你是不会自己从这个故事里跳出来的。
这样看来,真正的英雄情结应该是去有多样性的学校。班里各个阶层、各个水平、各个性格、各个爱好什么人都有才好。
试想如果人人都是来“学习领导力”的,你反而学不到领导力 —— 因为没人被你领导!
所以华德福可能也有点问题。单一的文化环境中不会培养出真的“放在哪都能崛起”的人。那些真正放在哪都能崛起的人,得先被随便“放在哪”才行。
格拉德威尔这本书中讲了三个社会工程机制:超故事、临界比例和超级传播者,社会的改变往往是由这三个机制造成,有时候是共同造成的。作为最后一讲,咱们说说更大尺度范围的超故事。
德语中有个词叫「时代精神(Zeitgeist)」,就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笼罩一个文化、一个国家的超故事。
我们看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拍摄的影片,其中如果出现冒着黑烟的那种巨大的工厂,那都是引以为豪的场面。我们今天的人看见那些第一反应是空气污染,而当时的人可是认为那是工业化,是中国进步的象征。
二十多年前的大学生都想进外企拿高薪,十多年前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拿股票期权是人人羡慕的岗位 —— 现在那些几乎都成了往事和笑谈。人们想起程序员先想起的是996加班和35岁危机,毕业生只想找个国企上岸。
时代精神,是会变的。
而这种变化有时候是显然的,有时候却是潜移默化的……在人们意识到变化之前,那个超故事其实已经变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就是为什么重大社会变革有时候出人意料。
就在1917年十月革命之前的几星期,列宁还认为俄国革命的大爆发是在遥远的未来,还说他自己都不能活着看到。就在苏联解体前夜,戈尔巴乔夫都已经准备要放松对卫星国的控制了,后来当了捷克总统的作家哈维尔还没有看到任何希望,还在悲观地感慨自己的民族“从未吸取教训,多少次,它把所有的信心都寄托在某种外来力量上……”
格拉德威尔的洞见是,巨变发生之前人们之所以想不到,并不是因为没有迹象,而是因为人们没有注意到那些迹象。其实超故事已经变了。
因为当时的犹太人有意重塑了自己的超故事。二战结束以后,美国犹太人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会议,请一些顶尖学者研究犹太人为什么在欧洲遭到了那样的仇恨。他们的结论是因为犹太人表现得太软弱了。所以他们要塑造强大的犹太人形象,要多讲战斗英雄故事。
一群一群的犹太人在集中营里排着队被人家屠杀,这是奇耻大辱!
当时幸存者是个什么心态呢?一个犹太人的父母都在集中营里被杀死了,他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后来到美国,跟另一个幸存者结婚生了孩子。当孩子学校组织家庭活动的时候,他们会因为自己家小孩没有祖父母而感到羞耻。
早就有人建议在纽约建一个大屠杀纪念馆,而美国犹太人委员会在1946、1947、1948年,三个不同场合中三次拒绝了这个提议。人家不想把耻辱的记忆摆出来给人看。
咱们今天看,也许是那时候的犹太人还不够自信。你得非常自信才有勇气把过去的伤疤暴露出来。
但人类需要直面历史。你得知道人在特定的局面下能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才能以史为鉴,避免再次出现那样的局面。也许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再过几十年,等犹太民族有了足够勇气,大屠杀才被正面谈论,可是那时候早已时过境迁,人们已经不感兴趣了……
《引爆点的报复》这本书至此就讲完了。格拉德威尔反复说「社会工程」,其实书中并没有很多有意识的、主动的操作,造成社会变化的当事人也许只是顺势为之。
但这个道理是社会可以变化,而且必将变化。我们今天奉若神明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变得荒谬可笑;今天被人忽视的少数人,明天会让你们重新认识。
谁也不能强制规定大家应该如何生活,但是你总可以发挥影响。
咱们就借助这件事儿,辨析四种社会机制 ——
第一是「理想叙事」,也就是官方宣传和教育试图让人相信的故事。对大清来说,理想叙事就是皇上应该爱民如子励精图治,官员应该既廉洁又兢兢业业地办事,老百姓则都是淳朴的老实人。
理想叙事很重要。赫拉利说的那个能输出秩序,把无数陌生人凝聚在一起的虚构故事,就是一种理想叙事。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相信理想叙事,国家才能存在。儒家教科书上的东西,包括皇上本人从小学习的东西,都是理想叙事。理想叙事有真实的成分。
第二个机制就是「潜规则」,也就是洪亮吉说的「陋规」。陋规是不符合、甚至违背理想叙事的、但是大家又不得不尊重的私下规矩。
比如说,地方官赴任之前,都要先给京官提供一些贿赂,这就是一种陋规。你得到一个某地知县的实缺,大家都知道你这是个好位置,可以捞钱,所以你先得借上几千两银子把京官打点好才能去上任,不然你这个官就不可能做好。不但如此,你以后还得年年安排人回来给京官打钱。
这完全不合法,但是它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根据理想叙事,当官拿高薪是不道德的,就只应该低薪。可是合法收入只有那么点,连养家糊口都困难,日常办事根本不够,更何况还得养自己的幕僚和助手呢?所以大家默认地方官可以直接贪钱,京官则贪地方官的钱。就连国家给的正式军费拨款,户部都得抽成,否则这笔款给你拖上几年都发不下来。
所有官员,包括曾国藩这样的人,甚至包括皇上本人,在明知理想叙事不具备完全可行性的情况下,都会选择尊重潜规则。而洪亮吉的万言书却要求废除潜规则,全面实行理想叙事,那当然不行。
但这并不是嘉庆发怒的原因。
如果世间只有理想叙事 + 潜规则,日子其实也还可以。官员贪污多点少点,无非是系统运行成本高一点低一点,问题都不大。也许可以把潜规则理解成维护理想叙事的一种“税收”。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第三个机制,「真规则」。对大清来说,真规则是实际上的利益分配方式,和维护统治的帝王心术。
比如说财政。如果按照理想叙事,政府的税收应该全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许给皇家和官员留下一点活动经费,但主要目的是为了老百姓。可是大清的真规则绝非如此。开什么玩笑,皇上是给你们打工的吗?当皇上最大的爽点就是可以办大事,而办大事需要用钱。财政必须确保皇上手里有足够的可支配收入:修宫殿也好修水利也罢,得是我说了算才行。
更重要的是,为了统治稳固,朝廷收入必须优先保证“基本盘”的供应。这意味着满洲八旗必须享受比普通汉人百姓高得多的分配额度。孔子也没说过孟子也没说过,但是事情必须这么办,因为大清是人家满洲人的大清。
真规则是八旗是 stake holder,汉人是税收创造者。在这个规则下,清廉、爱民的大清官员只适合做宣传典型,能帮朝廷搞到钱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栋梁。乾隆为什么非得用和珅,唐玄宗为什么非得用李林甫,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大贪官吗?是因为他们特别擅长给皇上搞钱。在皇上眼中,这些维护真规则的官员才是最好的官。
洪亮吉要用理想叙事动摇大清的真规则,这才是嘉庆惩治他的原因。其实跟真规则相比,那点陋规算个啥呢?
理想叙事、潜规则和真规则都是特别稳定的机制,只要大清在它们就在。但是这些机制之间存在一定的矛盾,更何况大环境一直在变,所以就需要皇帝和官僚集团拿出解题思路来。
这些解题思路,也可以说是治国理念,都是具体的、本地化的、有时候是临时性的,我理解这就是第四个机制,也就是格拉德威尔说的「超故事」。
超故事往往是妥协的结果,跟本地具体条件相关,但是仍然有一定的任意性。比如布法罗市为什么不那么爱用心导管检查,可能是因为此地距离加拿大比较近,受到了加拿大医生爱考虑治疗成本的风气的影响。但你要说就用心导管,对成本影响其实也不大,这只是一种风气而已。
嘉庆皇帝赶走了洪亮吉,那他怎么解决国家的问题呢?一个是以身作则,过特别简朴的生活,减少财政支出。这是回归理想叙事,值得赞赏。其实嘉庆这个人自始至终都不错,不像乾隆好大喜功。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真办法。
嘉庆的超故事,也就是他所推崇的治国理念,是一切回归到祖宗传统。遇到个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他会先查看康熙的实录,看看当初康熙帝遇到这种事儿是怎么办的。
向过去要答案,这是嘉庆给大清带来的新规范。乾隆、雍正都不是这么做的。嘉庆以后的皇帝越来越守旧。比如大清明面上宣传八旗「骑射无双」,嘉庆和他的子孙就真的以为只有骑射才能体现八旗精神 —— 而殊不知人家乾隆打仗早就全面使用火枪和火炮了。这就是超故事的作用。
世间大多数人只知道理想叙事,偶尔听说潜规则都在感情上受不了。可是我们既然读了那么多书,就得明白真规则是怎么回事儿,学会质疑超故事才行啊。
但更重要的是,华德福也好、白杨树林高中也好,这样的私立学校都应该被允许存在,只要确保自愿就好。
对其中的孩子来说,这种教育有脆弱性。但是对社会来说,这种极端模式的存在恰恰丰富了教育多样性。如果你不怎么关心有多少孩子被埋没,而只是关心我们这个地方能不能培养出奥运冠军和诺贝尔奖得主来,你希望拥有几个极端甚至单一的学校。
整体的反脆弱性往往由个体的脆弱性成就。也许条件好或者孩子多的家庭,有义务让孩子走更有创造性的道路,为社会探索前沿可能性。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5 周四: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萨波斯基的《行为》一书 [1],其中对青春期叛逆也有一番解释。当时萨波斯基说,青少年大脑的其他部分都发育好了,就是负责决策、控制和规划的前额叶皮层还没完全发育好 —— 这就使得青少年的理性能力没能跟上荷尔蒙刺激下奔放的情感,就好像一辆只有油门而没有刹车的汽车一样。
这个经典解释叫做「神经生物学无能模型(the neurobiological-incompetence model)」,意思是青少年大脑不行,比较无能。
无能模型可以在实验中找到一些证据。比如当一个青少年的母亲问他“该吃药了你到底吃没吃药啊?”的时候,他头脑中是情感区被激活了,母亲的唠叨让他感到很生气、很讨厌 —— 但是他的前额叶皮层的活动非常低,说明根本没听进去,没有去吃药的行动计划。你看,前额叶皮层不好使,对吧?
新一代的研究者认为,这个实验并不能说明青少年的前额叶皮层无能。这里的代表人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心理学教授阿德里安娜·加尔万(Adriana Galván)。
加尔万等人认为,青少年的前额叶皮层的确还在发育之中,但并不无能。同样的实验设定中,如果妈妈稍微注意一点说话的语气,不要唠叨,不指责不贬低不控制,那个青少年就能平静地接收信息,前额叶皮层也会开启规划。
再者,如果是让青少年想一想自己能为社区做个什么贡献,怎么应对同龄人的一个社交场面,那人家是非常会规划的。
所以耶格尔和加尔万这些新生代学者认为,青少年不听唠叨不是大脑无能,而是大脑的优先级不一样:他们总是优先考虑尊重和地位。
而他们设置这样的优先级,其实是对的。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几乎所有的时期,你要生存就得在社会上立足,你要活得好就得赢得群体的尊重和地位。大家有事儿得带你玩,你说话得有人听才好。
现在的家长和学校总爱说孩子你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行,不重视青少年的社交生活,甚至干脆给人取消社交,这是对现实的扭曲。难道非得等到26岁才知道,分数好并不会自动获得一切好东西吗?
青少年中最受同龄人尊敬的往往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这其实是对的!因为社会也是如此。人们尊敬那些敢冒险、有力量、有情有义守信用讲荣誉的人。青少年想要在同伴面前有一个良好的形象,这没有任何问题,这非常正确。你不希望培养一个看人只看分数的势利小人。
现在的脑神经科学家并不认为情感应该服从理性。恰恰相反,加尔万说,大脑的情感区域是老师,前额叶皮层是学生。你容易理解这一点,这就是神经网络的训练。有危险会害怕,被人拒绝会难受,赢得胜利会兴奋,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情感,你才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去接近一个或者一群人,什么时候应该退缩。理性是对情感的权衡,你得先训练出精准的情感才好。
是,青少年的知识和技能积累还不够,还不能担当重任 —— 但是他们对尊重和地位的渴望是完全合理的。25岁也好10岁也好,他们有权要求被认真对待。
我儿子进入叛逆期以后,我跟他说话都是谨慎而不失热情……也是被现实训练成这样。
你如果爱读中国宫廷故事,可能听说过一个词叫「孩视」,意思大约是居高临下像看小孩一样看一个人 —— 这个词一般用于指对皇上。万历皇帝朱翊钧抱怨李太后高拱张居正他们孩视他,宋高宗赵构抱怨李纲孩视他,那都是一生的怨念。
如果人家已经不想当孩子,就请别孩视。
低标准、低支持 = 冷漠心态。我对你没有要求也不提供任何帮助,你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 这当然是最不可取的。
高标准、低支持 = 「强制者心态(Enforcer Mindset)」,也就是勒温说的专制,可以说是一种严父思维。我只提要求不给特别的帮助。这东西我只讲一遍,你们听懂就听懂了,没听懂那就是你能力不行。我会定期考核,通不过的我就要惩罚,甚至直接淘汰。强制者心态有效,但是伤害很大。
低标准、高支持 = 「守护者心态(Protector Mindset)」,很接近勒温说的自由放任,是一种慈母思维。我非常温和,我给你提供各种帮助,甚至有些事儿我直接就替你做了。但我总觉得你能力不足又脆弱,怕你忧伤怕你哭怕你孤单怕你糊涂……这属于溺爱。
我想每个人在成长中都遇到过冷漠的上级,也遭遇过强制者,也怀念过守护者,但是这三种都不是好的领导模式。
高标准、高支持 = 「导师心态(Mentor Mindset)」。我对你有很高的要求,同时我会给你提供很高的支持,有这种心态才配得上被称为「导师」。
智者的反馈就是导师心态的表现,所有研究都表明导师心态是对年轻人最好的领导风格。年轻人会尊敬你、喜欢你、认可你设定的规则,而且他们会被你激励起来自发学习。
关键在于你是否相信年轻人有能力。如果你持有「神经生物学无能模型」那样的观念,认为年轻人大脑没发育好不可理喻,那你就或者会选择严厉,成为强制者,或者选择温和,成为保护者。而如果你相信年轻人其实有能力,只要有足够的支持就可以学习和成长,你才有可能是个导师。
关键词是「忠实」 —— 导师是站在你这边的人。记得当初我刚读研究生,还没进任何研究组,物理系就先给我指定了一个 mentor。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有任何问题,学习也好生活也好女朋友也好,都来找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导师不只是给你提供知识和建议的人,他更是带你走向社会的人。耶格尔引用美国国家科学院2019年的一个报告说:做导师的全部含义,是有权势或者地位的人将其资源和行动与年轻人的长期最佳利益对齐。
简单说,好导师会用高标准和高支持提升你的能力,最好的导师还会直接用他的权势和地位帮你提升地位。
对年轻人来说,成年人的世界是个充满危险的江湖。你知道一些大的原则,你希望把事情都做好,但你不知道大家具体都是怎么做的。如何参与团队分工,话怎么说得体,什么时候跟人竞争什么时候应该合作,每个小动作、小玩笑都是什么意思,如何敏锐感知而又不过度解读……你茫然无措。
你需要有个人带一带。他潜移默化地给你演示江湖的社会规范,甚至直接跟人说这是我哥们,你们照顾照顾。这就是导师。
导师是把你从替补席上叫起来,领你上战场的人。
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绝大多数都不是利益冲突,而是沟通不畅导致的。
开启对话必须迅速建立信任,建立信任的关键词叫「透明度」。
如果你没有经过交流训练,你会很难理解为什么向别人清晰地表明你的意图很重要。对你来说,你的意图是非常明显的,难道别人还看不出来吗?而且如果对方不信任我,我就算说了意图,难道他们就会信任我吗?
是的!不至于立即百分之一百信任,但是意图透明度会立即让局面大大改观。
警察经常做的一件事儿是到街头随机找些市民聊天,了解情况。因为老百姓都怀疑警察会无故抓人,所以都不喜欢这种聊天。基本上是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对话。于是警察什么也得不到,警民关系继续恶化。
而在一个对照实验里,警察只要在开头多说一句话,作为「透明度声明(transparency statement)」,对话效果就会好很多。这句话是:“我只是想在这一带逛一逛,了解一下社区。”人们紧张感会大大下降,回答问题的时候也会多说几句,达到闲聊的效果。
耶格尔说,只要局面符合以下两个条件,透明度声明就至关重要:
-
双方权力不对称;
-
曾经有过冲突或者错误对待的历史。
比如有个中学老师,刚到学校没多久,他发现自己上课的时候,校长会隔三岔五地从教室后门进来,坐在那儿听20分钟课,还记笔记。这个老师每次都很紧张,心想校长是不是来挑我毛病的?直到几年之后,校长退休了,他跟同事闲聊才知道,校长对每个老师都经常如此,他只是想表达对教学细节的关心而已,并不是要评分。可问题是你咋不说一声呢?
再比如说,美国法律行业有个有毒的文化,就是年轻助理律师的工作必须跟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保持一致,一致你就是天才,不一致你就是白痴,没有中间地带。这就使得新入行的律师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哪怕你正常提供点反馈,她都会认为你是不是要把她划为白痴。
这就是权力不对称和既成历史的作用。本来就害怕,不透明就会默认导致不信任。
而透明度声明只需要满足三个简单的要求:第一是要迅速,一上来先说,不要聊三分钟再说;第二是善意,强化好的意图;第三是具体:不要抽象地说“我们警察需要跟市民聊天”,要说自己,说“我今天是来跟你聊天的”。
对导师来说,透明度声明意味着一上来先告诉学生你的导师心态:我会对你有高标准和高支持,我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你的成长,我不是来评判你的,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可能觉得这些话说多了会不会变成例行公事和陈词滥调呢?不会的。
青少年特别善于探测虚伪,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伪君子。成年人不一定有这个能力,这是进化带给年轻人的能力,因为他们需要找榜样,需要迅速知道在场谁是可信赖的导师。他们的情绪很敏感,总在扫描和探索,所以如果你是在例行公事,他们能看出来。
而且他们会反复验证,这就是为什么透明度声明需要经常讲。如果你是老师,你应该在第一堂课就先讲一遍,说你们可以随便提问、考试考不好没关系我帮你改进等等……然后每次有机会就反复讲。你说到做到,信任关系就建立起来了。
这个教训是,哪怕有些话对你来说是显然的,你也需要说出来,因为对方需要听到 —— 否则他是真不知道。这可能是沟通的第一心法。
让对话进行下去的方法,是提问。
学过写作的都知道,英文里有一句名言叫「Show, Don’t Tell」,就是要展现,而不要直接告知。比如你想说“天很冷”,高手可能根本就不用“冷”这个字,而是通过描写人物的行为和情景去展现,这样写才生动。
那么耶格尔说,对下级沟通的心法,也是不要直接 tell,而要改为提问。
这非常不符合直觉和本能,但这个方法特别能让对话进行下去。你要知道人的直觉和本能是从自己出发看一件事,而沟通恰恰是要学会从别人的视角去看,沟通本来就是反本能的。
比如你家小孩做错了一件事,可能作为高中生,在外面喝酒,很晚才回家。你一看,本能反应肯定是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们长脑子吗?!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吗?!你这不是沟通,而是在抒发自己的情绪。
再比如你的两个小孩在高铁上打闹,周围的人都在看你,你心想这太丢脸了,就把孩子一通批评。你是在试图做个符合别人预期的好家长,而不是在跟孩子沟通。
Tell,也就是直接告知、输出,在这种情境下都是在压制孩子,是强迫式的命令,要求孩子必须接受。其实不用说青春期少年,任何人都不愿意被人告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是在把你的意愿强加给对方,你在挫败他的愿望。没有人喜欢被人控制和驱使。
育儿学的说法五花八门,有点像营养学,靠谱的不多。耶格尔看好的一个育儿专家叫洛雷娜·塞德尔(Lorena Seidel),她的方法被证明很有效。
塞德尔的洞见是,在冲突时刻,孩子和家长争夺的是情境的意义,而不是情境本身 ——
家长认为这件事说明你错了,你得改;孩子认为你对我的谴责说明你不尊重我,甚至不爱我。
塞德尔并不认为家长可以在这个气头上停下来,她的建议是过一段时间,等双方比较冷静了,重新跟孩子就这个问题对话。
对话的方法是提问。
提问有三个好处。
一个是进入协作式故障排除模式。我提问,说明我承认我的视角是受限的,可能我没理解你,所以我想知道从你的视角来讲,现在到底出了什么麻烦?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咱们一起把这些问题搞清楚,然后共同解决。这就从对立变成了合作。
再者,提问会激发思考。可能他是一时冲动,可能他有些不切实际的计划,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你一步步询问其中的细节,他就能理清思路,让自己的行动和目的对齐。
第三个好处是提问可以让年轻人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比如你是一个老师,看着一个同学在做题,他有一步做错了。你最好不要说“这里错了”,最好改成提问:“这一步这么做能行吗?”你一问,就帮他的思维链多想了一个可能性,他马上就会意识到那是个错误并且改过来 —— 他不会感到被贬低,因为这等于是他自己发现了错误。
问什么问题很重要。塞德尔要求,你应该只问「能引发回应的真实问题(an authentic question with uptake)」。
首先提问必须是真诚的,是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不能明知故问,特别是别整那种问号后面接着感叹号的质问,说什么“你怎么能那么干,你傻了吗?!”应该改成“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其次你必须能从对方的回答中有所收获,有所感悟,以至于会改变你接下来的对话和行动。
提问的具体方法,这里有个小窍门,是《掌控谈话》(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一书的作者克里斯·沃斯(Chris Voss)最先提出来的,他是世界最好的人质谈判专家,特别擅长高难度对话。
这个技巧叫「镜像法(mirroring)」,非常简单:就是对方每回答一个问题,你就直接重复他那句话的最后三个单词,加一个问号。
比如你问我为啥写专栏,我说我写专栏都是为了挣钱,那你就可以接着问:为了挣钱吗?于是我就会进一步解释,对话就会展开,你很快就会得到你需要的信息。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6 周五:
现代生活中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压力。可能你有个重要项目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可是推进速度很慢;可能你要参加一场重要面试,紧张得睡不着觉;可能家里出了事情,你不知道怎么应对……你心想成年人生活真难啊。
西方传统上相信压力让人失能(stress-is-debilitating belief),压力都是不好的事情。对此守护者心态会要求减轻一点压力,也许降低一点野心别揽那么大的活儿,也许先休息几天;强制者心态则认为那都是命运对你的考验,就看你能不能挺过来。这都是回避和对抗,而不是科学应对压力。
咱们中国人比较乐观,爱说一句话叫“变压力为动力”,可是压力怎么才能变成动力呢?导师心态应该是高标准高支持,你不给人多一点支持,人家就能自动把压力变成动力吗?
其实我们专栏多次讲过压力的知识,有两点是我们反复强调的,至今也是绝对正确 ——
第一,决定你命运的不是压力事件本身,而是你对事件的反应。
第二,我们对压力可以有两种态度,一个是把它视为威胁,一个是视为挑战。如果你能把压力视为挑战而不是威胁,你的应对会好得多。
在这本书里,耶格尔综合了过去十几年间科学家对压力的最新理解,提出了一个更完整的框架,可以说我们现在有了关于压力的新科学。这里还有个简单有效的新方法。
压力,是人特有的一个精神现象。
AI没有压力反应。你问ChatGPT一个很难的问题,或者现在同时在线人数太多它算力有点跟不上,它仍然会正常输出,最多也就反应慢一点,而不会跟你说「我太难了,老铁,最近我压力很大。」可是人面对压力却容易发挥失常。
人有压力反应,是因为人的身体有三种不同的运行模式。一种是正常模式,也就是没有压力的状态。遇到压力事件,比如一个远古采集狩猎者在丛林中遇到一头猛兽,他会进入两种压力模式之一:一个是积极反应,也就是要么战斗要么逃跑反正得赶紧行动,相当于计算机的超频模式;一个是消极反应,也就是被吓得一动不动,等着被野兽咬,相当于进入半关机的省电模式。
请注意,积极的压力模式对你很有利!这种模式能让你的表现比平时提升一个档次,是个好事儿!
这样说来,当一个人说自己最近压力很大的时候,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他对压力事件产生了消极反应,以至于状态不如平常。
你需要的不是取消压力,而是取消对压力的消极反应。
我们必须区分「压力源(stressor)」,也就是最初造成压力的那个事件,和「压力反应(stress response)」这两种东西。决定你表现的不是压力源,而是压力反应。
决定压力反应的,是你对压力源的评估。
你会评估压力源对你提出多大的要求,以及你手里有多少资源。比如这场考试有多难就是对你的要求,你当前的学习水平如何就是你的资源。
现在科学家的最新压力模型是,如果你评估认为拥有的资源不足以应对这个压力源的要求,你就会把这个压力视为威胁,进入消极模式;而如果你认为你的资源足以应对要求,你就会把压力视为挑战,进入积极模式。
这两种模式对身体的影响截然不同 ——威胁反应下,你的血管会收缩,减少流向四肢的血液,这样一旦被野兽咬可以少失血。你的身体会释放更多的皮质醇激素,它能减轻受伤后的炎症反应,你的睾酮水平会降低。你会感到更焦虑。你的身体处于僵硬状态,你的表现会比平时差很多。基本上,这是一个迎接被野兽吃的状态。
而在挑战反应下,因为你准备战斗或者逃跑,所以身体会加大输出功率。你的血管会扩张,增加从心脏流向四肢的血液,从而给肌肉和大脑提供更多的氧气。你的皮质醇水平会下降,因为这时候你根本不在乎受伤;你的睾酮水平会提高,让你信心倍增,斗志更高。你的焦虑会比平时少,你的表现会比平时好。你准备大干一场。
从压力的原理中,我们获得两个认识。
第一是,现代生活基本不需要消极反应。你一生都不太可能遇到一次猛兽袭击。除非是过马路遇到一辆车突然冲过来,怎么都躲不过去了,进入消极状态少流点血,让受伤轻点,这个是对的;但除此之外,你肯定不希望上台演讲的时候突然僵住,话都不会说。你希望一遇到压力就进入积极状态,你最好把压力都视为挑战而不是威胁。
而第二个认识,视为挑战还是视为威胁,那是一种主观的评估。一切都是“你”告诉你的身体该如何反应,你要认为行,那就不是威胁。
我们不应该降低标准,所以要求还是那个要求;关键在于如何评估你有多少资源。下周就是高数的期中考试了,可你现在还没学明白,这难道还不是威胁吗?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资源只是当前的水平,那的确是束手无策。但是如果你能找老师和同学帮忙补补课,或者跟AI一对一学习,再从别的事情中挤出一些时间给数学,你会发现你的资源并不少。
好导师如果发现学生遭遇压力事件,也可以多给点资源 —— 而不是把那个压力源给取消。
只要你能调动足够的资源,压力就是动力。
甚至不用那么麻烦 —— 反正都是主观的评估,你完全可以面对任何压力都战术性地直接当成动力,相信压力会增强表现(stress-can-be-enhancing belief)。
一个有点惊人的实验是让哈佛大学的大三、大四学生参加GRE数学考试,这是一个针对研究生入学申请的标准化考试。学生们被分成两组,对照组正常考,实验组则在考试开始前,先来个五分钟的小科普,学习一篇关于压力的短文。
这篇小文章说,如果你面对重大事件感到紧张,其实不用担心。紧张感会让你的身体释放一些荷尔蒙,从而提升你的认知能力。你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变深变快,是因为你的交感神经系统在引导身体释放更多能量,你需要更多的氧气。你出汗,则是为了防止身体过热。所有这些反应,都是为了让你的输出又动力十足又精准,这都是好事!
文章描写的是威胁和挑战的共同反应。这个道理没错,但是这里只强调了压力的“挑战”一面,直接说压力有好处,而没提威胁。
结果那些读了这篇科普短文的学生考出了770分的平均分,而对照组只有705分。这可是巨大的差距,相当于从只能被平庸的研究生项目录取变成有资格申请顶尖研究生项目。
而这仅仅是因为考试前花了五分钟阅读关于压力的科学解释。
而且谢天谢地,这个研究是可重复的!耶格尔等人就参与过重复试验。这简直就是魔法!这难道不就是认知的力量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压力源,而是把局面解读成挑战,那么压力就真的是动力。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比赛型选手”,平时训练水平一般,一遇到正式比赛就兴奋,越是大赛越有超水平发挥。大家都说他心态好,殊不知你也可以做到。
更全面的做法,是耶格尔和几个合作者共同提出的一套标准化的应对协议,叫「协同心态(Synergistic Mindsets)」。协同心态要求在压力场合向人传达两个思维模式 ——
一个是你可能早已耳熟能详的、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发明的「成长思维模式(growth mindset)」,也就是相信人的能力不是一成不变的,都可以不断成长。特别是压力场合都是大事儿,正好是你成长的机会。
另一个就是「相信压力会增强表现」,你的压力就是你的兴奋剂,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获得了一个buff加持一样。如果你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那太好了,你出状态了。
如果一个人接受了这两个认知,达到协同心态,那就如同打游戏打到了boss战,这是能获取大量经验值的升级点 —— 你不但不会害怕,而且应该跃跃欲试才对。
研究表明,只要二三十分钟的协同心态干预,就能大大提高受试者在压力面前的表现。特别是贫困地区的落后学生,接受干预之后五天内的皮质醇水平都比平时低,幸福感都比平时高;他们在一年后的考试及格率都比对照组高。
一次小小的干预就有这么好的效果。而如果导师这时候站出来发表一段支持性声明,说这个任务搞这么难都是为了帮你们提升水平,不是为了淘汰!你感到紧张是正常的我非常理解,你放心我是你的坚强后盾!那么治疗效果还能提升一倍。
这些研究带给我们很多启发。看来我们对身体的使用,是有大学问的。身体还是这个身体,而你却可以用认知改变它的状态……谁知道这背后还有多大潜能。
压力,是我们在面对那些重要而又困难的事情时候的副产品,是成年人的隐形勋章。
如果你想培养人才,你不应该给他减轻压力,你应该多挑战他 —— 但前提是给足够的支持,让他有资源。
什么叫“杀不死我的让我更强大” —— 我得先不死才行。
最直接的「由此得到」是,与其在考试前搞那些求神拜佛的迷信活动,甚至让家长穿个旗袍表演什么“旗开得胜”谐音梗,还不如花五分钟复习一遍有关压力的科学知识,引导自己进入挑战状态。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7 周六:
我们经常说激励有两种:一种是内在的驱动,是我自己就想做这件事,我觉得这很有意思,我愿意钻研;另一种则是外部驱动,是外界威逼利诱之下我才去做这个。
一个有内驱力的孩子,不知道能让家长和老师少操多少心……而且他们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可是如果孩子没有内驱力,你不推他就不动,你怎么办呢?
中国老一辈的做法是「威逼」,直接打骂孩子 —— 这个做法副作用极大得不偿失,耶格尔书中甚至连讨论的兴趣都没有。
现代家长和老师常用的办法是「利诱」,也就是糖衣炮弹。家长说如果你能按时完成作业,我就允许你去玩一会儿电脑游戏;老师说凡是交作业的同学都会得到一颗糖果。《魔鬼经济学》的作者,经济学家史蒂芬·列维特,用这一招教会了自己的孩子独立上厕所。
但这个方法只对简单的任务有效。小学生做一套加法题、背诵一首诗什么的,你直接给奖励没问题。这些就如同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做简单重复劳动,我对拧螺丝这个活儿本身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因为有工资,我会给你好好做。
耶格尔书中有一个高水平的数学老师,到贫困地区教一些比较落后的孩子,特别是像黑人、墨西哥裔这些弱势群体学数学。她的感悟是直接给奖励的方式只能刺激学生学会一些简单的解题方法,也许把套路临时背下来,但是他们不愿意深入思考数学概念背后更深的含义,不能举一反三,更不会去钻研难题。
说白了,奖励鼓励肤浅。正如高级工作都不搞计件工资。
现在有些搞教育的人,说我把知识给游戏化、趣味化,这行不行呢?比如用打游戏的方式做数学题,做出一道题来就杀死一个怪物。还有的说孩子们都对棒球很感兴趣,我们把数学题改编成跟棒球有关的应用题,行不行呢?这些做法也都有 —— 肤浅的 —— 效果。
药难吃,所以你给加上一层糖衣,那孩子还是更喜欢吃糖而不是吃药啊。他们还是认为钻研难题本身是不值得的。
第二个办法是「延迟满足」。有些人认为延迟满足是家长能教给孩子最重要的一个素质。
简单说就如同棉花糖实验:如果你能忍住现在不吃这一块棉花糖,将来你就可以吃两块棉花糖!我们现在吃苦都是为了将来的幸福,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孩子你得忍啊!
咱们中国有很多孩子能做到延迟满足。这可能是东亚水稻种植农业社会的文化传统,提前播种、常年辛苦,才能得到收获:我现在努力学习,将来考出好成绩,更远的将来就能得到一个好工作,从而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个逻辑没毛病,但是这里没有孩子对知识本身的兴趣。
延迟满足是教孩子关心学习的交换价值,而不是内在价值。我为什么要好好学数学?因为数学是高考的大项。
这里的危险是孩子可能会成为一个庸才。他很听话很懂事,很尽责,但是上限低,缺少灵气和悟性。
有些成年人上班就只是为了延迟满足。我的工作本身没啥意义,可我不得不上班。我最不喜欢的是星期一,最喜欢的是星期六,我在公司每时每刻都盼着下班。如果今天加班多干了一点活,晚上我一定要报复性地玩手机,我要把被剥夺的娱乐找回来……
这种态度跟科学家、跟创业者截然不同,人家那可都是为自己工作。探索什么东西也好,创造、建设一个什么东西也好,如果你自己有一番事业,一心想要发展壮大,你会喜欢工作。
而且棉花糖的道理已经越来越不好使了。你跟新一代年轻人说,你现在不要去跟朋友玩耍、不要上网玩游戏、也不要试图去讨好你喜欢的人,你应该一门心思就学习 —— 这样等你30岁之后,就可以有房有车、结婚生子了……你觉得他们能被打动吗?
他们只要看一看现在那些30多岁的人,每天为了还房贷车贷那么辛苦地工作,一年只有一点假期,一点都不快乐连婚都不愿意结,还搞不好一到35就被裁了 —— 这有啥可向往的?那我为什么不先快乐几年再迎接生活的毒打呢?
延迟满足是训练庸才的办法。
高级人才都是内部驱动。你需要帮他们意识到人生有目的,学习有意义,知识有价值。
一个立志从事AI研发的青年学生会主动学好数学和编程。他知道要想搞懂机器学习的原理,就必须透彻掌握线性代数的知识。他甚至还会学些物理,因为物理的模型思维对科研很有帮助。他会积极选修认知科学、脑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因为他要借鉴人的智能。这样的人不用别人督促。
但是大部分青少年,尤其年龄小的孩子,意识不到这些。从“多项式分解”到“很酷的AI”是一个巨大的跨度,这里需要智力的跃迁。更何况青少年未必知道科学家和工程师都干什么,他们只对体育明星感兴趣,他们更容易理解比如说厨师需要学颠勺,那你怎么说服人家好好学数学呢?
这里有些民间自发的探索。
美国办学比较自由,有志向的人可以搞各种教育实验,你要搞得好还可以开成连锁学校,遍布世界。比如如果你认为英雄应该跟家庭出身没关系,贫困家庭的孩子也有天赋,那你就可以办一所专门给贫困孩子提供精英教育的学校,你可以说服一些富豪给你捐款。
比如耶格尔书中有个叫“远征学习(Expeditionary Learning,简称 EL)”的连锁学校,源自一个叫做“外展训练(Outward Bound program)”的项目,就专门培养学生做大事和钻研难题的内驱力。
外展的创始人叫库尔特·哈恩(Kurt Hahn),他主张对学生搞说服和强迫都不如用使命感吸引,认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告诉学生:你是被需要的。
哈恩说:「你是被需要的。当我们传达这一信息时,我们对年轻人说:你的技能、你的活力、你的才华、你的贡献都是不可或缺的。」
正如如果村里指望你去打猎给大家弄点肉食,你不可能不严肃对待打猎这门学问。
EL特别喜欢结合社会热点问题激励学生学习。比如七年级的社会学课讲到美国宪法,学校就会借机唤醒学生的公民意识:现在我们这个社区就有很大的问题,我们这里枪支泛滥,暴力犯罪频发,很多同学都认识几个受害者,你们作为公民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学生们决定采访几个维护和平的英雄,用他们的事迹出一本书,还要制作一部反暴力的公益广告在电视上播出。
这些是真任务,需要真才能。学生们需要学习采访、记录、写作、编辑等技能,还需要制定预算、研究成本。为什么我们拍的广告不够打动人心呢?该怎么写才有说服力呢?你不学行吗?把这些项目做下来,学生就充分认识到学问的价值。
再比如说,EL学到二战史,就安排学生三周后去采访一位二战老兵。人家老兵这么大岁数了接受采访很不容易,你好意思不提前做足功课吗?
EL的学生比一般公立学校学习了更多的数学,尤其是对难题特别感兴趣,不怕挑战,自愿钻研。他们要解决真问题,所以需要真本领。
我不知道EL教出来的孩子是不是都成了人物,毕竟人生是复杂的;而且我们可以想见这种教育的成本更高,特别是对老师的要求很高 —— 但我认为这才是学习原本的样子。
这种基于目的和意义的激励,最大的好处就是短期利益跟长远利益是一致的。为了将来能为社会做贡献,你现在就学着为社会做点贡献。而这些社会贡献会让你感到自豪,因为贡献总是会提升地位。
这就像我这个系列开头提到的那个反吸烟广告一样:如果你说“为了健康不要吸烟”,孩子根本听不进去;但如果你说“不吸烟是为了跟烟草公司作对”,孩子们认为这很酷。
耶格尔还讲了个类似的研究,探讨如何让孩子们少吃垃圾食品。如果你告诉他们“不吃垃圾食品是为了减肥”,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因为怕胖而不敢吃的人都是胆小鬼。研究表明越是睾酮水平高的孩子,一听到这种陈词滥调越要多吃点,因为他认为喝可乐是一种英雄壮举,就像喝酒一样。但如果你把故事讲成“不吃垃圾食品是为了对抗垃圾食品公司,为了伸张正义”,睾酮就会让少年主动选择健康食品。
青少年不是唯利是图之辈。一个常见的偏见是认为大家都很自私,把自私当做社会规范(norm of self-interest),但你做些调查就会发现,人们其实很愿意为了意义而付出。
成年人也是如此。摩根大通银行是如何激励员工尽职尽责地做金融贷款分析的呢?最有效的办法是告诉员工,你们的分析对贷款机构了解业务状况、设定公平的利率至关重要;而购房贷款利率会极大地影响每个家庭的幸福。你们把工作做好,就是对这些家庭负责。
耶格尔和同事们搞出一套协议,就如同上一讲说的「协同心态」一样,也是通过认知对学生进行干预,主题是目的感。这套话术差不多是这样的 ——
当今社会、尤其我们的社区,存在一些严重的问题。有贫困、有暴力,有政治分裂,你能忍吗?难道你不想做些什么吗?你要知道有很多高年级的同学正在为改变世界而发奋学习!很多人认为人们学习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可你知道吗?我这里的统计数据表明,赚钱不是学生努力学习的唯一原因,甚至都不是主要原因。那些努力学习的学生,他们是想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他们想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有自己的见解,他们希望能做出积极的贡献,他们希望长大以后能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你不讲学生真不知道。接下来你只需传达三个信息 ——
- 你所学的这些知识,对将来的职业,你要扮演的诸多角色都很有用;
- 你可以用这些技能为比自身更大的事业做出贡献(也就是我们专栏说的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老师之所以给你布置这么多任务,是因为他们相信可以把你培养成能做出贡献的人。
整个干预也就20分钟,效果就如同咒语一样。
研究者对不同境遇的学生做了实验,不论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还是贫困地区经费不足的中学的中学生,接受这番干预之后,都更主动地深入钻研所学的知识,这表现在写文章能写出更深刻的东西来、花更多时间做学业相关的活动。
成年人一般不太愿意谈论人生的目的和意义……但是我相信,没有一个家长想把孩子培养成只会为肤浅的奖励奔忙、唯利是图的人。现实是人需要意义和目的,而且每个人都需要。
正如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Frankl)那句名言:「知道为何而活的人,几乎能够忍受任何生活的方式。」
什么都能忍受,更何况是学习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8 周日:
耶格尔说,建立归属感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得相信改变和改进的可能性。
如果你认为周围这些人都是不可改变的、你这个被孤立的境遇不可改进,那你就只剩下悲观和绝望,只能换个地方了。好在改变和改进都是可能的。
耶格尔和同事们也是开发了一套干预协议,能帮助学生增强归属感。大约用三十分钟,给学生讲三到八个故事。那些故事大多是往届学生的真实事迹,但是要达到最佳效果必须做些编辑。关键是讲述的顺序,你必须依次把四个点给到:
- 挣扎是正常的
- 改变是可能的
- 行动步骤
- 滚雪球效应
我们举个例子,一位很知名的物理学教授,对学生现身说法,讲讲自己的职业生涯。她是这么讲的 ——
你们别看我现在很有成就,但是我遇到过生存危机。曾经有一次特别重要的物理考试,我考砸了。我因为失败而痛哭!心想我的物理职业生涯已经终结。(挣扎是正常的)
经过反思,我发现其实也不是我能力就不行,而是我当时没有好好准备那个考试。我就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改变了学习策略。(改变是可能的)
我去跟那些成绩好的同学交流,去向老师请教,我获得了帮助。(行动步骤)
结果我的成绩提高了。我意识到我也可以成功,我走上了成为物理学家的轨道。(滚雪球效应)
你想想连听八个这样的故事,会是什么感觉。你会强烈认为你也可以这么做。
耶格尔等人的干预让学生进入一个正反馈循环 ——因为你对自己能够融入集体产生了一点信心,就会主动去交朋友、去寻求帮助、去拥抱挑战。因为你能交朋友寻求帮助拥抱挑战,你的表现会变好。而因为你的表现变好了,你就更有归属感。
这就是干预的作用。
这个研究也是可重复的。就这么三十分钟的咒语念完,实验组学生三年半之后的成绩都比对照组高,他们二十多岁时候的工作满意度、幸福感都更强。而且这个干预对大学生、高中生、初中生都有作用,对来自弱势群体的学生作用尤其明显。
不是因为他们会背诵那几个故事,而是因为他们听了故事就真的去寻求帮助。
我们把大卫·耶格尔的《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这本书讲完。读了此书,我越发感到官办教育非常荒唐。教育系统从大的框架上来说是强制者心态所主导的,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本质上是个把人分类的机器:有不知道多少聪明孩子初中一毕业就注定不能大学,又有多少人高中毕业就注定了只能学文科,这难道不是不负责任吗?
教育系统有时候也想改革,但都是往守护者心态改,也就是所谓“减负”。减负的本质是降低标准而不是提高支持。有些地区为了防止学生课外学习,还改变教材,搞什么“防自学机制”,那等于是毁灭人才。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耶格尔说的导师心态,高标准高支持,对老师的要求很高,而官办教育找不到那么多好老师。不过现在AI时代到了,创造条件让学生直接跟AI导师学也许是个好办法。
但好导师是不能完全被AI取代的,因为最能打动人的,是人。咱们先看一个故事。
话说在1965年夏天,有个12岁的初中生叫丹尼尔,有一天下午打完篮球,没事儿就在一个加油站闲逛。有个大学生可能是车坏了,在那等着修车,两人就聊了起来。
话题聊到了越南战争。当时美国的社会情绪是大学生都反战,可是丹尼尔读过一些书,他讲了约翰逊总统打越战的逻辑,说这是为了防止苏联体系有多米诺骨牌效应。那个大学生一听,没想到你一个初中生还挺懂,就问丹尼尔:你想过上大学吗?
那是六十年代,没有多少人上大学,这是丹尼尔第一次想到上大学的事。大学生还说,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你将来应该上大学。你读过但丁的《神曲》吗?我建议你读一读这本书。两人就此别过。
回家的路上,丹尼尔无比振奋!一个陌生的大学生,竟然建议我上大学,还问我读没读过但丁的书!他感受到了别人的重视,很自豪。
后来丹尼尔果然上了大学,还成了一位著名的心理学教授,他就是丹尼尔·拉普斯利(Daniel Lapsley)。
拉普斯利有一年讲课,布置学生写学期论文。有个学生交上来的论文特别长,远远超出了标准。大学教授一般不愿意看这种论文,瞎耽误工夫。拉普斯利却是认真读了这篇论文,还把那个学生叫来,说你想论证的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也许这篇论文可以在期刊上发表,我来帮你修改一下。
那学生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做学者对待。本来他想上法学院,被拉普斯利这么一激励,就决心去从事心理学研究。
那个学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耶格尔。
用现在的流行语说,这是一个「人点亮人」的故事。你本来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遇到一个人,简单聊了一会儿,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人生从此改变。不过我觉得“点亮”还不够酷,我想用个更老的词,叫「点化」。
中国的神话体系,比如《西游记》,相信人死后是可以转世的。那你说为什么那些神仙还怕死呢?因为转世后人会忘记之前的事情。哪怕天赋挺高,如果被世俗的小日子迷住,可能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虚度了。
非得另一个神仙,也许跟上辈子的你关系不错,来点化你一下,你才能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人。
「点化」就如同点石成金、画龙点睛,主打一个瞬间开悟。
好导师,就得能点化人,就如同丹尼尔遇到的那个大学生。这恐怕不是AI所能做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同胞对你的肯定,效果远远超过来自经过对齐的AI的商业吹捧。
当然耶格尔一再强调他书里说的这些干预方法都有长期效果。但是你知道了淡出效应,以后听说任何干预手段都应该保留一丝怀疑。比如说那些特别昂贵的私立中学,又是领导力又是创造力又是模拟联合国又是机器人大赛,真能把孩子培养成精英吗?有的研究就认为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进入真实世界稍遇挫折就扛不住。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美国有些宪章学校,专门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考大学,其中最著名的是KIPP(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风格大约有点像中国的衡水中学和毛坦厂中学。这些学校的确帮助孩子考上了大学 —— 但到了大学之后,他们却是普遍面临重大困难,难以顺利毕业。
耶格尔这本书说,KIPP考上大学的学生中,只有16%能在四年内毕业,就算给六年时间也只有31%能毕业。
这岂不是白费心思吗?我们如何干预,才能获得长期的效果呢?
这里有一个复杂的「道」,还有一个简单的「术」。
《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让我们用前文提到过的教育家库尔特·哈恩(Kurt Hahn)的一句话结尾:
「我们都比自己知道的自己要好。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再也不会甘于平庸。」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19 周一:
我们专栏第五季讲希滕德拉·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的时候说过 [1] 一个案例,就是一个叫芭贝特的青年女化学家,写的论文被她身为行业大牛但是脾气暴躁的导师给扔进了垃圾桶,结果芭贝特一番话,35秒就扭转了局面,让导师态度好转,帮她修改论文。这个完美符合我们这里说的原则,你可以再去读一读那一讲,这里我重申几个要点。
从技术上讲,交流的第一步都是确认咱们是一伙儿的,不是你对我或者我对你,是我们一起对问题。这是「协作式故障排除」的首要原则。导师情绪上来了可能会忘记这一点,那么你就要提醒他这一点:我是你的学生,而且我很钦佩你的业务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费这么大功夫跟你学,我始终对此感到庆幸,我对你、对咱们的这段合作有很高的期待 —— 我不是来给你惹麻烦的。
当然你具体说的时候语气要更缓和,学学芭贝特那个说法。脾气暴躁的人自尊需求和权力意识可能比较强,也许内心有不安全感,你多说几句好话夸一夸,认可他的权威,他就容易平静下来。
从战略上讲,导师困境固然首先是导师的问题,但是如果导师本人不能主动改变,学生就有必要发起改变。我们还是换位思考:导师发脾气是不对的,但他本质上还是盼望学生进步,只不过他不懂得表达方法。那么你就应该忽略那些批评,寻求有效的反馈。只要认准拿到有效反馈提高水平这一条,其他都是细节问题。
而更高级的视角是学生也可以领导导师。谁内心更强大,谁能发起主动性,谁就是领导者,谁就是将来把这段历史拍成电视剧里的主角。
其实一个好办法是多给导师输出一些赞美。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鄙视那些赞美上级的下级,认为那是道德败坏,但其实不是。我们专栏讲过的凯文·凯利也好,斯科特·亚当斯也好,都认为多赞美别人是一种美德。导师的日子其实也挺不容易,也需要情绪价值。
阿德勒不是说了吗?赞美和批评一样,本质上都是对人的操控,是训练一个人去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从最高的道德哲学上来说我们不应该操控别人 —— 但既然导师已经在批评你,你就有权赞美他。你要把他操控到不好意思批评你的程度。
这一场大模型AI革命给我们的一个重大启发,就是世间各个领域的大道真的是相通的。沃尔夫勒姆说,写文章AI、画画AI、作曲AI,看似做的是不同的事儿,可是用的架构却是一样的 —— 这说明GPT只是抓住了一种普遍的、“像人的”东西。
那么由此看来,不管我们做的是哪个领域,只要做到精深极致,就能从中领悟大道。能做什么是机缘,但想做什么也是不断探索发现的结果,二者都是动态的,这很好。
做个好NPC专心服务他人,看似失去自我,但又何尝不是寻找自我、塑造自我和发现自我。让你主动改变自己,你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变 —— 也许最恰当的改变恰恰是被改变。
消极反应的作用主要机制是以皮质醇为代表的糖皮质激素分泌增加。皮质醇能瞬间增加血糖、收缩血管,能抑制免疫反应从而避免因为受伤引起炎症的过度反应,能提高疼痛阈值从而减少疼痛感,能让头脑更清醒更冷静,特别是它能减少冲动行为。这跟积极反应中睾酮增加冲动行为正好相反。
面对捕食者的时候,压力的消极反应除了一旦被咬能少流血、减少受伤炎症之外,还能通过减少冲动行为而降低存在感,从而不引起捕食者的注意。说白了就是装死。如果在场有多个被捕食对象,存在感低的那个更有可能被放过。
这个低调策略在群体内冲突中也很有效 —— 说白了就是「忍」。面对同伴的挑衅,咱们低头退让,说我不是你的威胁!忍一步风平浪静,这个事儿就过去了。
我们专栏第三季讲萨波斯基的《行为》一书,其中提到一群狒狒之中,地位越低的狒狒糖皮质激素水平越高,这就是平时面对压力一直忍让的结果。
这个消极策略在每一次都能取得战术上的成功,毕竟不用打仗不用受伤,存活下来了。但在战略上未必正确,因为长期的高皮质醇水平让低等级狒狒的身体都不是很健康:他们血压高、好胆固醇水平低、免疫系统弱、生殖系统紊乱、成长慢。他们很不快乐。
人类社会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并不常见。因为人类发明了另一种地位,也就是声望,而非压制。你老人家地位高是因为你做出了贡献,我们尊敬你,而不是害怕你。这样的群体既有秩序又没有长期压力,非常理想。
现代社会人人平等,主要压力源大多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各种必须操心做出反应的事件。简单说就是我们不是被哪个猛兽或者头领支配,而是被任务、考试、贷款之类的东西所支配。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要积极不要消极。
安慰剂效应是一个医学概念,意思是患者吃了一粒按理说没有作用的药、或者接受一个假手术,也起到了很正面的治疗效果。安慰剂效应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治疗效果也是真的,但是我们至今不是很理解它为什么有效。
我本来以为安慰剂效应的主要作用是减轻疼痛 —— 因为疼痛感本来就是主观的,所以它受到精神影响似乎也很合理。但我前段时间听说一些研究,却是发现安慰剂可以直接带来生理上的作用。
比如你给帕金森综合征患者注射一种能提高大脑多巴胺分泌水平的药,他立即感受到了效果。第二天你拿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针剂 —— 其实这次是安慰剂,是生理盐水,按理说无效 —— 给他再来一针,你一测,发现他的多巴胺水平再次提高了!
对胰岛素、皮质醇也是如此。
这就说明,安慰剂对身体有生理上的影响。
这也就是说,人的思想,可以直接影响人的身体,并造成可测的生理反应。
我当时听到这些研究就想,既然如此,何必非得打一针呢?直接用思想控制身体行不行呢?人能不能用意念调节胰岛素水平?但是我没看到相关的研究。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探讨这个问题。
现在耶格尔这本书中的干预方法、包括协同心态,可以说是起到了跟安慰剂一样的效果 —— 而且他没给打针吃药,是纯心理干预。这是用心理干预直接改善了皮质醇水平!
我认为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应该继续研究,发展出一套高效咒语,岂不是比打针吃药强吗?
有一个兴起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学说叫「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TD)」,到现在也比较受学者推崇,是对人的驱动力的深刻洞察。自我决定理论有两个很酷的洞见。
第一个洞见是,要想形成内驱力,也叫内在动机,让人发自内心地想去做这件事,以下三个心理需求最好全都得到满足:
-
自主性(Autonomy):我做这个纯粹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根据我的意愿、价值观和兴趣决定的,是我自己主导。
-
胜任感(Competence):我做这个事儿做得比较好,我有战胜挑战的技能。
-
关系感(Relatedness):这个事儿有利于我和别人建立情感连接,能提高我的归属感,能促进理解。
这些要求对任何人,包括小孩,都好使。现在外部激励常常不能同时满足这三个要求。
自我决定理论的第二个洞见是,外在动机可以被逐渐「内化」。整个过程分为四步,咱们就以孩子不愿意去上学这件事为例 ——
第一步叫「外在调节(External Regulation)」,也就是直接胡萝卜加大棒,先把这个事儿给做了再说。这一步是纯粹的外部驱动,完成任务给奖励。比如说,今天只要不迟到,晚上回来可以多玩20分钟游戏!
第二步叫「内摄调节(Introjected Regulation)」,强调关系感和胜任感,简单说就是让孩子获得完成任务的情绪价值。你看你今天就按时上学了啊!快说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你们老师都跟我表扬你了知道吗?多找几个亮点。
第三步叫「认同调节(Identified Regulation)」,这是内化的关键一步,让孩子把完成任务当做自己的个人目标。这里要增加自主性。比如你可以让孩子自己决定今天穿什么衣服去上学,可以跟孩子共同制定上学前的活动流程,还可以搞个出门仪式感。
第四步叫「整合调节(Integrated Regulation)」,让孩子把任务和他的人生目标融为一体,行为和自我一致,完成内化。这一步要增加主动性,比如孩子可以在每天上学前先想好,今天我要在学校里干个什么事儿,取得一个小成就。比如帮助同学或者老师。引导孩子比较自己一段时间的进步。
理论基本上就是如此。我认为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愿意听你说话。没事儿多让孩子聊聊自己的感受,讲讲学校里的故事,都会有所帮助。
稳定不是个坏词,但稳定属于中老年人。年轻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不稳定。
我最近在硅谷遇到一个国内很大的民营企业的领导班子,他们的HR跟我说了一个观察。她说应届毕业生中的顶级人才,她每年能从斯坦福招到一个,从伯克利招到五个,但是从国内清华北大很难招到一个 —— 因为国内的顶级人才现在都只想去国企追求稳定。她说美国的员工,你把他从一个城市调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他二话不说马上搬家;可是国内的员工,你想把他从山东调到北京他都不乐意。年轻人没有拎包就走的精神哪行呢?
我还问那位HR,你怎么判断谁是顶级人才。她说像清华北大这种学校的毕业生,智力水平肯定都是一流,所以不用担心专业能力。她最看重两个素质:一个是头脑的开放性,也就是随时学习新知识的意愿,毕竟存量的知识很快就会过时;另一个是格局要大,也就是愿意为长远利益而放弃眼前利益,得是一个无私的人,不能斤斤计较。她说她见过一些特别聪明的人,为了一点小利而做出很愚蠢的事情。
而现在却是连有开放头脑和远大格局的毕业生,都想去国企。如果这就是当代青年的时代精神,这可不是国家的好消息。所以我非常赞同网上有人提议禁止40岁以下的人考公务员。你先在社会上打拼15年,充分体会老百姓办事多不容易,再去走仕途不迟。
这也引出了我认为最应该看中的因素:你最好选择一个有巨大向上空间的地方。
比如说,青年科研岗位工资不高,但是每一个科研单位都有一条路直通诺贝尔奖;而如果你毕业后第一个工作是待遇丰厚的深圳中学老师,你就永远失去了游戏资格。走第一条路实在走不通,还可以去第二条路,反过来可是没门。
简单说,选择任何岗位都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你的未来是分布在一个区间内:它有一个下限和一个上限。下限决定了你最差能差到什么程度,下限高就意味着有保底的:比如有些工作,哪怕你表现不好,也不会被开除,会有一份说得过去的收入。而上限,却是决定了你最好能好到什么程度。
有志向的年轻人,应该关心上限,而不是下限。
《礼记》说:「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
也就是对于国君,劝三次不听,你就辞职;而父母如果劝三次不听,那没办法,你只能哭着顺从他们的意思。其实精神都一样,人家不听你就不要硬劝了。
阿德勒则提出了「课题分离」这个概念:劝是你的课题,听不听是对方的课题,你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可以了。对孩子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把这匹马领到河边,但他如果就是不喝水,那你也只能接受。
我要补充的一点是,也许那个事儿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小孩能有多大决定?你想想乔布斯连大学都没正式上过,也就都释然了。人生漫长,如果要犯错,还不如年轻时候犯。
而反过来说,从小养成自己权衡利弊做决定的习惯,其实是很好的。只知道顺从家长的孩子能有多大出息?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0 周二:
想象你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有一天单位换了个大领导,他一上台就把前任的派系彻底清空,搞得人心惶惶,有的人觉得天都塌了。而你如果读过一点历史,就知道这纯属正常 —— 也许你早就想到可能会有今天,所以没受到太大伤害。
见多识广,就不至于大惊小怪,而且遇到事儿有更多的思路。读历史不是为了服从世界的必然性,而是能想象更多的可能性。
那些只看清宫剧的人满脑子都是主子和奴才。如果你像毛泽东那样熟读二十四史,你会理解真正的政治斗争。但必须读一点经济史、社会史、制度史,你才能知道为什么当时现场的人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才能明白世间的事儿并不是什么忠奸善恶、什么敌我友就能解释清楚的。
而如果你能读一读世界历史,意识到人类还有其他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你会有更大的内心自由。也许同样的条件下,还可以有别的、更好的解决方案。
所有证据都表明,先民过的是一种可以说非常富裕的生活。
当然他们缺医少药,但富裕是相对的:如果通过很轻松的劳动就能满足所有生活所需,你就很富裕。大自然给采集狩猎者提供了“全民基本收入”,每天所谓的劳动就像购物一样,花不了多少时间。
现代世界也有一些遗留下来的采集狩猎部落,他们的生活区域被挤压到自然环境比较差的地方,比如沙漠边缘。但就是这样,他们每天也就只工作两到四个小时,每周有好几天只是用来闲谈、游戏和跳舞。对此我们只能表示惭愧……工作时间越来越长是人类历史的发展趋势,要知道连中世纪的农奴,工作时长也比朝九晚五的打工人短。
民族志和考古证据表明,先民生活的另一个值得我们羡慕之处是你可以一个人就长途旅行。那时候一个大社群覆盖的地域极其广阔,绵延上千公里。你只要敢走,基本上走到哪都会有人愿意招待你。试想一个人因为梦到了远方有个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于是说走就走,一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岂不是一场有意思的冒险。也许很多年轻人都有这样的经历。
而这就意味着,你可以离家出走而不必担心生计问题。
说严重一点,你有移民的自由。
咱们想想这个局面。部落就算有酋长之类的权威人物,想压迫也不可能把人压迫得太狠 —— 毕竟我不喜欢这里立即就可以走。
移民的自由确保了专制统治的临时性。打猎季节大家都听你的,完了开个篝火晚会就回归平等生活。因为你强迫不了我们。
其实今天也有少数人有这个自由。比如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就有好几个名人宣布离开美国。但是大多数现代人没有这个条件,背井离乡还是比较困难的。
而有学者认为,这个说走就走的自由,这个自主性,是最根本的自由。这意味着你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而这也就意味着在你眼中,你跟社区其他的人是一样重要的。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你只有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会服从某个酋长。谁也压迫不了你。
看来今天的打工人之所以有强烈的被压迫感,就是因为没有说走就走的自由啊。
格雷伯和温格罗写《人类新史》的出发点是想研究不平等的起源,但是他们越研究越发现,真正重要的其实不是平等,而是自由。
有自由才有平等。
当然人都有私心,所以压迫的种子一直都在。不过正如上一讲中的博姆所说,我们人类社会的特点就是总有能抑制压迫的机制,实现一定程度的公正。压迫和反压迫这两个力量大致平衡,但偶尔会有微妙的失衡。
先民的衣食住行都是大自然给的,都不会把这些东西当做私人财务。猎手把猎物扛回来,没有只顾自家人的,都是大家分着吃。就算我们总在这一片林地打猎,也不会说这里是我们的“专属经济区” —— 开什么玩笑,一切都是神的,我们只是临时负责照料一下。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将来有了全民基本收入,人们也会对一般的生活物品毫不在意。
但是人们的确会对精神财富非常在意。
书中最重要的一条思想线,是人类历史的演化到底是线性的,还是反复的。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包括现在很多学者,比如写《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和写《人类简史》的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信奉的一个观念,是历史的演化是线性的:它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一直在随着技术进步而进步,正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根据这个思路,不平等就是农业技术的必然结果:先民没有私有财富所以过的是相对平等的生活,有了农业就有了私产,就有了阶级分化,于是走向专制 —— 当初卢梭说的大致是对的,后人再怎么考证也只有细节的出入。
而格雷伯和温格罗恰恰反对这个说法。他们认为历史主要是反复的。
我们前面讲了,先民在很长的时间内实行民主和专制的「一年两制」,有时候平等有时候不平等,有时候住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其实还有更大时间尺度上的反复。比如现在考古发现,整个日本列岛也有很悠久的历史:从公元前14000年到公元前300年,人们是以百年为周期,不断地在聚集定居和四散分居之间反复。有时候他们会聚集在一起,建造雄伟的、纪念性的建筑,有精深的专业分工和复杂的葬礼;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不上一百年他们就会再散开,到各地过更原始但是更自由的生活……
为啥会反复呢?难道城市生活和高科技不好吗?
其实对历史现场的人来说,技术并不总是好事。哪怕是工业革命,我们也看到早期的工厂让工人生活非常悲惨。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人们对社会组织方式总有一个主观的选择。也许你们认为那样的生活挺好,可是我们偏偏就不想那样过。
其他“农产品”也是如此。比如猪和羊,本来自己也能生活,现在你一驯化,它们就失去了野外生存能力,变成你全程照料……
所以要搞专业农业,人的劳动量必然大大增加。你不但干得多而且吃得更差,现在只能天天吃草(的种子),偶尔才有一顿肉食。考古发现自从进入农业时代,人们普遍营养不良,身高都变矮了,还都因为整天吃谷物而得了龋齿。而且长期定居、尤其是跟家畜住在一起特别容易得传染病。
如果当时有人鼓吹什么“新石器时代以来的美好生活”,农民肯定抗议!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先民们不愿意搞农业。
有人做过实验,用最原始的耕种方法,大约少则二三十年、多则两百年,就能把野生小麦给驯化成基因变异小麦。也就是说如果先民愿意搞农业,农业会迅速在全球普及 —— 而现实却是我们从发明农业到成为以农业为主的世界用了超过六千年。
因为没人喜欢一直当农民。
农业的好处是产量高,可控,能发展更多人口,但缺点也太多了。所以亚马逊雨林也好、北美洲也好,包括中国也好,各地先民搞农业都是要么种着玩,要么种一段时间就放弃。农业一直在来回反复。
全职农业是一种匮乏经济,最初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们才搞,而且通常选择采集狩猎者不感兴趣的地方。
如果你坚定搞农业,你就等于是自我设限。你的人不得不定居在一个地方,你们必须花很多劳动力照料土地,那么你就对周边的控制就很弱。你必须等着土地收获,所以你注定崇尚和平。那么你就打不过采集狩猎者。
当然你的人口会上升,也许可以养点雇佣兵。但人口不会一直都上升,因为你经不起瘟疫和战乱。考古发现欧洲一个大型农业社区曾经被采集狩猎者团灭,女性被抢走。
一直到农业普及之后,乃至于到近代,农业国家和周边的游牧民族 —— 说不好听叫「蛮族」—— 也是长期共存。农民受不了压迫国家就可能灭亡,但蛮族会打仗不会建设难以长期做大,结果就是双方都无法突破自己的生态位。
哪怕在农业国家出现之后,也有很多农民主动加入蛮族。这个道理是人不是技术的奴隶,历史是可选的。
我就闯入了我的智力所不应该进入的层次,也就是理论物理,我本来是想去研究世界最基本的物理定律的。我进去一看这一行的天才的聪明程度、勤奋程度和专注程度超出了我之前的想象,我就选择了天才没那么多的聚变等离子体物理,结果日子还不错。
如果还没坚持就放弃,还没撞上过南墙,你怎么能知道南墙在哪呢?而我的经验是撞上南墙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
自己非常喜欢的事情通常就是你有天赋的事情。关于刻意练习的一个观察就是有的人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就只是因为喜欢,只有喜欢能在看不到回报的训练期让你坚持。你应该坚持到自己完全确定不行的时候再放弃。
而放弃并不是坏事!我们专栏讲过《范围》、《成为黑马》等书,高级人才往往都是先喜欢做一件事,干几年一看不行,放弃了,转行去做别的,后来取得成功。高水平职业发展中总会有若干个探索期。
关键要认识到,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不是失败。如果你认为只有这一行高级其他都属于低级,你会有强烈的挫折感;但如果你意识到哪一行都很厉害,你就只是探索而已。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1 周三:
人才可以大器晚成,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你一直郁郁不得志,心想「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那么你不用太焦虑。而且不只是二十多年,年纪再大一些也有扭转命运,取得重大的成就的机会。
你可能是一个「晚熟者(late bloomer)」,英文字面意思是花开得比较晚。
奥利弗定义的晚熟者是那些在没有人期望他们成功的时候取得成功的人。也许你回顾半生,几十年什么都没做成过,然后突然之间来了一个机遇,一下子就做成了了不起的事情 —— 你开启了人生的「第二幕」。别人都说这是奇迹 —— 但这不是奇迹,这里有科学。
我觉得《第二幕》这本书对今天的中国读者尤其有意义。我们现在有个职场年龄歧视的问题,说什么35岁以上就如何如何……可是这种观念既不顺应中国的时代趋势,也不符合世界潮流。
一方面,中国正在进入老龄化社会,已经开始延迟退休,这一代人年过60都不能退休的情况下,怎么才35就要被淘汰呢?另一方面,建筑业也好制造业也好,倾向于年轻人的传统体力劳动岗位正在减少。中国亟需经济转型,应该大量创造服务业岗位,尤其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研发、教育和文化岗位 —— 而这些岗位更强调脑力、经验和品格,这不都是中年人的用武之地吗?
我们这边很多人才五十岁已经开始盘算退休的同时,美国的中年人都在朝气蓬勃地折腾 [1],有的创业有的换工作有的甚至换专业重新学习。世界潮流是人的健康寿命越来越长,怎么能这么早缴枪呢?
早在1932年,美国有个作家叫沃尔特·皮特金(Walter Pitkin),就写了本畅销书叫《人生从四十岁开始》(Life Begins at Forty)。那可是将近一百年前。后来人们说「五十是新的四十」,现在更改成了「六十是新的四十」。你的人生可能尚未开始!
英国50岁以上女性的就业比例,1992年是42%,今天是66%。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英国和美国大量50岁以上的人重新加入了劳动力市场。
法国哲学家蒙田有句话说:「有时是身体首先向衰老投降,有时是灵魂。」这本书不研究身体,但也不是说你有个不服老的灵魂就行。这不是一本劝你坚守岗位继续打工奋斗的书。
这书说的是,人到中年之后,可能会抓住机遇来一次关键转型,去拿一个以前没敢想的成就。
加德纳是个黑人,没有学历和关系也没啥专业技能,离婚又带个孩子,生活很艰难。他本来是个销售人员,最羡慕的是公司里的顶级销售,人家年收入八万美元,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挣这么多。
有一天,加德纳在停车场看到一辆法拉利,就问司机是干什么工作的能开这么好的车。那哥们说我是股票经纪人,我每个月挣八万美元 —— 加德纳一听就受不了了,下定决心必须去当股票经纪人……后来他真成了。
一个人的事迹可能会让你感到很励志,但要想学到真东西,你必须调研很多人的经历,总结一般规律才行。
坏消息是,不是每个中年人面对机遇都能抓住。机遇喜欢有准备的头脑,而多数人只是准备了年龄而已。这本书研究的是那些看似没啥成就,实则已经默默准备多年的人。
只是他们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事做准备。一身伤痕换一分体会,但可不是什么经验都值钱。
我先说一个认识 —— 到底什么样的知识能让你赚钱。现在大语言模型不但让知识可以随时检索,而且连对知识的理解和灵活运用、甚至连发明创造的方法乃至灵感,都变得普遍可得。一个月200美元就能雇一个随叫随到的博士水平助理,它比你都聪明。那在这种情况下,什么知识才能让你相对于别人脱颖而出?用炒股的话说就是什么知识能带给你「阿尔法收益」呢?
必定不是公开的、AI轻易就能掌握的文本知识。有绝对阿尔法收益的必定是某种尚未转化为文本的知识,它不是你听AI说的也不是你从哪读到的,而是你自己通过对生活的观察、通过切身体验积累的东西,是尚未数据化的内容,是你的体感。
没有说明书,但你就是知道这事儿怎么能做成。你知道在中国的这个地方,怎么才能把这个产品卖出去。你知道卖给谁,知道人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买。这些知识AI永远都无法准确提供,因为这里没有语料。也许AI可以猜测,但是它永远拿不准,别人永远认为有风险。
这种基于现实、难以复制的体感,才是最值钱的经验。
一个晚熟者之所以抓住机会就能开花,是因为他一直在积累这样的经验。当然还有各种品格的养成也很重要,那些咱们后面再说。这一讲单说经验。
经济学家大卫·加伦森(David Galenson)提出,人才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叫「概念艺术家(conceptual artists)」,一种叫「实验艺术家(experimental artists)」。
概念艺术家一出场就抓到了好牌,找到了创造价值的正确方法论,所以行动的系统性特别强。他们从基本原理出发一路都走对了,能快速成功。比如你从小就展现天赋,大学在清华学的计算机,然后在斯坦福拿的博士,然后就进OpenAI研发最先进的模型,你可能觉得这很平常,但你是个非常幸运的人。有很多名人,像莫扎特、毕加索等等,都是年纪轻轻就扬名立万,都属于概念艺术家。
而实验艺术家,却是很长时间内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如一个人年轻时的梦想是当音乐家,但是一直没找到门路,努力一番想靠音乐养家糊口都困难,就不得不放弃梦想找了个普通工作。多年以后,他已经快退休了,某天路过一个地方,听到别人演奏音乐,突然想起当初的梦想,于是再次搞起了创作。
他有可能就是一个晚熟者。其实梦想晚一点来没关系,书中有个作家五十多岁才出版第一本书,八十岁才完成巅峰之作……
要点是晚熟者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实验艺术家虽然是在干别的,但也是在探索。他们一直都在实践中积累感悟,反复探索。他们走了很多弯路但并不是在浪费时间。
有人研究发现,最了不起的美国总统,并不是那些很年轻就发迹、在体制内升官速度特别快的人 —— 而是那些经历复杂、能迅速适应新局面、头脑具有开放性的人。
只要你想经营一个什么事业,你就需要比较复杂的经验。
莎士比亚有句名言叫「凡是过往,皆为序章(What’s past is prologue)」,我看经常被人误读。很多人用这句话都是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序章已经翻篇了,我们要往前看云云 —— 但你要知道,不论是英文世界的用法,还是人家莎士比亚的原意,这句话都是过去决定了现在。
凡是过往皆是序章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晚年所作的《暴风雨》这个戏,正好是在第二幕的第一场 —— 奥利弗此书的书名《第二幕》用的就是这个梗。剧中人物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过去我们受到了那么不公正的对待,所以现在我们一定要复仇。
你不可能放下历史想做什么做什么,往往是你的历史决定了你能做什么。
大器晚成的人不是说突然遇到一个机遇就爆发了 —— 当然你需要机遇,但是你之前必须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得有个能爆发的体质才行。所以有句话叫「投资什么都不如投资自己」: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这件事这个人能办,换个人他就办不了。
一个人是不是「大器」,那绝不仅仅是成绩单和履历表的问题。你需要特殊的经历和内在品质。
奥利弗考察各种研究和真实案例,认为晚熟者在遇到机遇大展身手之前,都有一个「低效的准备期」(inefficient preparation)。
他们并没有为一个特定目标而奋斗,不是一上来就认准了要做什么,否则也不会晚熟。但他们的确是在默默地做些准备,尽管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准备。而这种低效反而是个好事儿。
培养人才有快和慢两种方法。快的方法是你预测需要什么技能就迅速学什么技能,赶紧投入使用。慢的方法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将来会需要什么技能,所以就尽量学一些通用的、甚至是当前不流行的技能。
慢技能的特点是你特别喜欢 —— 否则你坚持不下去。你练就一身未必能用上的本领,等待使命的召唤……
我们总结来说,晚熟者在低效准备期中需要有三种经历,培养三种品格。
第一种经历是进入圈内。
哪怕你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也得先确保自己在牌桌上。撒切尔夫人进入英国政坛的时候,原本最高理想就是当个部长,没想过要当首相,因为英国那时候就没有女性当首相的事情……但关键是,她进来了。
人的职业生涯往往不是严格规划的结果 —— 但也绝不是随机游走的过程。事情不能全凭偶然,你总是需要主动性。
第30任美国总统叫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他1895年大学毕业正好赶上经济衰退,同学们都担心找不到好工作。有一位教授对他们说了一番话,柯立芝受益终身 ——
职业生涯就像一股水流。你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处在主流里,跟着主流运动即可。在运动中发生什么是不确定的,但关键是你必须属于主流。
尤其是政界。你在场,需要用人的时候你就能顶上;你不在场,那就什么机会也没有。柯立芝未必有多大文韬武略,人家能当上总统靠的就是在场。
我们不妨再回顾一下凯文·凯利那句格言 [1]:「坚持出现。成功的99%就是坚持出现。」
我们专栏以前还讲过 [2],好运气往往是跑出来的。你得跑去现场,哪怕当个配角。
就拿上一讲说的那个加德纳来说,一心要进华尔街当股票经纪人,可是有没学历又没履历,怎么进?他就不停地联系圈内人、请求面试,用尽所有精力说服对方。他真的得到了很多面试机会,曾经一度天天跑面试连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结果他进去了。
第二种经历是退隐(retreat),就好像隐士一样,自己闭关独处一段时间,练内功。
比如纳西姆·塔勒布为什么能写出来《黑天鹅》这种名著呢?他年纪轻轻刚到美国的时候,因为对股市的随机性非常感兴趣,就用了整整五年,把所有能找到的跟统计学有任何一点关系的书都找到,彻底学明白了。结果他成了全世界最懂随机性的人。就连统计学教授也没法跟塔勒布比,因为你拿不出这五年去读那些书。
圈外人想要入圈,像塔勒布这样先去修炼内功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种硬功夫往往就得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练。
很少有人能忍受孤独。如果你曾经闭关研究过这个事儿,别人很难跟你竞争。
第三种经历是失败。
失败是成功的近义词。失败本身就是值得赞赏的,因为你至少尝试了,你敢冒失败的风险。这里有一个研究和一个观察。
研究是看科学家在职业生涯最早期申请经费的结果对后来表现的影响。研究者比较了两种人:一种是差一点得不到经费、但是得到了的「侥幸成功者」;另一种是差一点就能得到经费、但是没得到的「不幸失败者」。你说他们谁的职业生涯整体会更好一些呢?
答案是那些最初的不幸失败者。他们的论文发表记录明显比当初的侥幸成功者好,而且越到职业生涯后期就越好,可谓是出师不利但后劲十足。
当然这里有个幸存者偏差,毕竟研究者只统计了那些失败后还留在圈里坚持的人 —— 有些失败者可能直接离场了,失败对他们可不是好消息。但是单纯用幸存者偏差不能解释为什么不幸失败者的成就高于侥幸成功者:也许「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失败使他们更清醒地认识自己,从而明确路径。
观察则是来自一个记者,他是哈佛大学的MBA毕业生。参加十五周年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发现来聚会的人也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从哈佛一毕业就很成功的,现在也成功,很富有,但是他们有一种失望感,好像觉得自己的职业不是那么有意思;另一种则是毕业后没找到理想工作,早期就失望过了,但是他们在各个公司挣扎和探索,历经挫折最后还是成功了 —— 不然也不能回来参加同学聚会。
要点是,后一组的人,不但比前一组更富有、更有权力,而且人生满意度也更高。
我再强调一遍,这里有幸存者偏差 —— 但是如果你经历失败还幸存了,你可能会比不经历失败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2 周四:
也许经历能塑造品格,也许经历只是淘汰了那些原本没有品格的人。不论如何,晚熟者都具备一些共同的品格,让他们成为大器。
有些特性显然是必须的。你必须有一定的敏感度,才能识别和抓住机会。你必须有开放的头脑,才敢于经历有可能失败的尝试。你还必须有不错的体能,特别是耐力,才能在四十岁以后做大事。
人对撒切尔夫人的一个评价,就是她好像不需要睡觉一样,能在睡的很少的情况下保持极其旺盛的精力。也许她经常锻炼,也许像特朗普那样是天生的,反正身体素质很关键。
除了这些特性,奥利弗认为晚熟者都有最重要的三个品格 ——
第一是坚持(persistent)。你有一个兴趣、一个抱负、一个信念、一个理想,就得永远坚持下去才行。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精神,你就不可能深入任何东西。
第二是认真(earnest)。你对某些事物得极其严肃、有强烈的执着,以至于让人觉得你有点怪。
就拿上一讲说的那个拿下麦当劳的克罗克来说,以前做推销员的时候,听说哪里有个店愿意多收几台奶昔搅拌机,他会开车走很远很远给人送去。你要算经济账这个行动可能根本不值得,但是克罗克痴迷于把货卖出去。
还有加德纳老兄,后来终于开了自己的股票经纪公司。他第一次以自家公司的名义约客户见面,竟然迟到了20分钟。客户说你连准时都做不到,我怎么相信你能管好我的钱呢?加德纳深受刺激,从此激进地要求自己必须比别人早到,为此走到哪都戴两块手表以示提醒……
第三个品格是安静(quiet)。说白了就是你有沉默的能力,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闭关修炼。
最后我们讲一个人的故事,华盛顿邮报公司的女CEO凯瑟琳·格雷厄姆(Katharine Graham)。
她被认为是20世纪最成功的CEO之一。她有巨大的商业影响力,巴菲特是她的坚定投资人;她还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每个美国新总统都必到她开的沙龙。
但你要看凯瑟琳45岁以前的经历,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她能有这样的成就。
凯瑟琳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是她爸最早买下了华盛顿邮报,然后交给凯瑟琳的丈夫菲利普·格雷厄姆经营。菲利普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是能力极强,极其聪明,会管理懂金融还擅长社交,把公司方方面面管得特别好,什么事都办得很漂亮,小伙儿长得也帅。
有这样的丈夫,凯瑟琳就甘当家庭主妇算了。其实她本来也没怎么工作过,曾经搞过一点新闻,始终对政治有兴趣,但结婚生子之后就不上班了,全力支持菲利普的生活。菲利普有时候在聚会上说凯瑟琳每天照镜子都很庆幸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公,凯瑟琳也不生气。
凯瑟琳原本只想相夫教子而已,对经营完全不上心。从小家里就很有钱,但是父母从来不在凯瑟琳面前谈论钱。凯瑟琳二十多岁要买个房子,她都搞不清楚“收入”和“资本”的区别。不过她始终保持了对新闻和政治的兴趣。
菲利普是众人眼中的明星人物,但唯有一个弱点,就是缺乏韧性:遇到点挫折就会非常沮丧,有时候情绪崩溃到一两个星期都不能上班的程度。可是做生意哪有不受挫的?菲利普偏偏不能容忍失败,搞成抑郁症,后来甚至精神分裂,混乱时刻又搞出婚外情。凯瑟琳一心帮菲利普的情况下,两人生活还是一团糟。结果是菲利普自杀身亡。
当时父亲早已不在,45岁的凯瑟琳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把公司卖了拿一笔钱养老,要么自己经营。她选择了自己担任CEO。
这有点奇怪。你就是一家庭妇女,对吧?你根本不懂怎么经营公司!但是凯瑟琳到华盛顿邮报亮相,却是把员工都镇住了。
因为她具备我们前面讲的所有品格。她坚持了对新闻和政治的兴趣,她很善于安静学习,从小严格的清教徒式家教让她做事情极为认真。
事实证明管理和金融知识都是可以学的,做大事拼的是品格。《华盛顿邮报》做大做强多亏了凯瑟琳。最大的机遇是赶上了水门事件,有一批五角大楼的机密文件,美国政府不让刊登,凯瑟琳选择遵循言论自由的精神,强行刊登那些文件,引爆了舆论,导致尼克松下台。
凯瑟琳做过很多年家庭妇女,但她从来都不是弱女子。
我前面做那么多铺垫才讲凯瑟琳的故事,是因为我觉得你肯定会说,她之所以有这个成就归根结底还是家里条件好。没错。如果凯瑟琳的父亲没买华盛顿邮报公司,她能力再强也没用。
所以我们接下来再讲讲怎么利用外部因素。
我们接着讲亨利·奥利弗的《第二幕》这本书。前两讲说的都是为大展身手做准备,是人生的自由探索阶段。然而「凡是过往,皆为序章」,你不能永远做准备,序章有结束的时候,也许现在就该进入第二阶段了,要有所行动。
并非所有人都有出手的机会。可能有些很聪明的人一辈子钻研某一种学问,虽然自得其乐可是始终未能得其门而入,最终默默无闻。奥利弗说开启第二阶段需要合适的人、合适的地方和合适的时机 —— 用中国话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这一讲咱们先说地利和人和。要结束准备期,有所行动,你最好先换个环境。
这话说着简单,但是作为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我深知换环境有多难。人们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是到底应该留在大城市,还是回到家乡的小城市。这里有各种权衡,比如大城市虽然收入高,但是生活成本也高,而且不稳定;家乡虽然收入不高,但生活质量是很好的云云。
让很多人选择留在大城市的最重要因素,是孩子。他们说孩子在大城市能获得的见识是小地方所不能提供的。
但如果大城市对孩子教育的影响,高于对自己事业发展的影响,这岂不是说你的事业根本就没打算有啥发展吗?
听完这一讲你也许会发现孩子如果说想要有出息,反而不一定非得在大城市长大……我这里要说,做事业的人最需要大城市 —— 但是大多数人不做事业。大城市的好处是能提供各种横向的连接、各种「弱联系」,方便合作和学习,特别是如果你想做个什么创新项目更是最好在大城市做。这个方便只对少数人有价值。如果只想找个纵向领工资的地方,日常接触的都是同事和亲友这些「强联系」,横向连接就没啥意义。
我们整天说这本书那本书,研究的大多都是做项目的事儿,是横向连接。这大约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读书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确是我们生命的延续。
但你的生命也很宝贵。
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随波逐流。是命运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
乔布斯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做演讲,有这么一个已经成为经典的说法。
他回顾自己人生中几个关键节点,包括在里德学院(Reed College)读书期间退学,但仍然跟着旁听了几门课,其中包括一门书法课。那个课当时没啥用,可是若干年后乔布斯设计Mac电脑,恰恰是因为在书法课上学到的东西,让电脑有了优雅的字体排版和比例调节功能。那一番设计直接影响了现代电脑的美学标准。
乔布斯的意思是,以前发生的事情,当时你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 但是你回顾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有意义。这就叫 connecting the dots,把看似杂乱无章的点连起来形成故事。可是你只能往后看,不能往前看。
如果一切都按计划刻意而为就太没意思了。往往是你全凭兴趣下了一番笨功夫,却在后来成就了你。如果没有得到先发优势,也许不妨就做独特的自己,然后体会命运的巧妙安排。
第三个新认知是,开始的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投入的总时间。
「刻意练习」理论说投入一万个小时的练习达到专家水平,它可没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像莫扎特那样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也行,或者你成年以后才开始学音乐也行 —— 你只要能投入一万个小时就行。年轻人没有家庭负担,可以全身心投入训练,拿出一万小时来比较容易;成年人操心的事儿多,也许你拿不出这一万小时……这,是比你的年龄更大的困难。
学者们还有个说法叫做「恒定成功概率理论(constant probability of success theory)」,说只要你的技能达到一定程度,你接下来的每个作品成功的概率其实是一样的。要想取得好作品,你最该做的就是做很多作品。
不管在科学研究上,文学、绘画还是在作曲上,统计规律大抵如此。不管是毕加索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还是科学家也好,他下一部作品成为爆款的可能性,其实跟他之前的作品是一样的。如果这哥们在这三年之中爆发了很多好作品,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在这三年尝试了很多作品。
成功要求你走量。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青年科学家经常有很多了不起的成就,中老年科学家往往给人感觉不行了:不是因为年轻人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有更强的进取心。他们出了很多成果所以才有更多的好成果。等到功成名就之后,人们往往就变得懒惰。如果你不再继续输出,你自然就不会输出好东西。而研究表明,那些到了中老年阶段还在持续大量输出的科学家,就保持了做出重大发现的概率。
为什么现在没有好看的周星驰电影了?不是因为周星驰老了,而是他现在就不拍电影了。对比之下,汤姆·克鲁斯和周星驰同年出生,至今还在不断出好片。
我们的第四个新认知,叫「Q因子(Q factor)」。
这个概念我们以前讲巴拉巴西《成功公式》的时候说过 [5],现在奥利弗这本书更新了我的认识。刚才说的那个恒定成功概率理论是说每个科学家产生优秀作品的概率相对于他自己是一样的 —— 那你说,不同科学家的概率大小不同,是什么决定的呢?这就是Q因子。
有的人每出五篇论文里就有一篇是特别强的;而有的人连出二十篇论文都很平庸。Q因子描写了这两个人的差异。
是什么因素决定了Q因子的大小呢?也许是你的合作能力、沟通技能、受教育程度、学习新技能的能力?可能都有关系。奥利弗书中总结了目前学术界对Q因子的两种解释,在我看来很有道理 ——
第一个解释是,Q因子代表你的知识迁移能力。也就是你在这个学科掌握的知识,能不能把它用到另外一个领域上去?你能不能举一反三,能不能把学会的规律用在新局面上,用现在AI研发者的流行语就是你的「泛化(generalization)」能力怎么样。
另一个解释是,你能不能在平淡无奇的实验之中,看到不容易想到的相关性,得到优雅的想法?
我看这两个定义说的是一回事儿,那就是你能不能创造想法的连接。我们多次讲创造就是想法的连接。如果你同时熟悉两个领域,比如既懂材料科学又懂生物学,那你如果能找到一个什么生物过程,把它的机制用来合成某种新材料,那就是了不起的突破。
巴拉巴西之前的说法是Q因子不会随着学者的年龄变化。高能学者一直高能,低能学者一直低能。我们只能大概猜测,Q因子跟是否愿意尝试新事物很有关系。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3 周五:
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如果你收到某种资源,是一笔财富也好、是一项能力也好、是一个机遇也好,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是完全属于你的:你只是暂时保管它,而你的使命不是说没把它弄丢就行 —— 你的使命是积极利用它,把它发扬光大。
后来人们就用 talent 这个词特指「天赋」。天赋不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是神给你的恩典!所以你应该把自己的天赋用好,回报社会。
有天赋而没发挥出来,你就没有完成自己的责任。
西方文明的来源主要就是两个:一个是希伯来的圣经,另一个是古希腊的哲学。正好古希腊哲学里也有一个概念跟天赋有关,叫做「阿睿提(古希腊语:ἀρετή,罗马化:areté)」。这个词在中文中有时候翻译成“德性”、“美德”,但阿睿提的本意是你把自己的才能给发挥到卓越的程度。
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有个目的论,认为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目的(telos),而人的目的就是实现幸福 —— 也就是我们专栏常说的「繁荣(eudaimonia)」。那怎么实现繁荣呢?就是要践行你的阿睿提。
亚里士多德说马的阿睿提就是好好奔跑、驮载骑士;眼睛的阿睿提就是清楚地看见东西。人的阿睿提是什么呢?就是充分发挥有你自身特点的才能。
这个概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特指哪个具体的才能。不是说你非得数学好、或者非得成为哲学家才叫践行了阿睿提 —— 是不管你的天赋是什么,只要你能把它充分发挥出来,那就是阿睿提。战士的阿睿提就是英勇善战,哲学家的阿睿提就是追求真理,思辨智慧。
阿睿提甚至不一定非得是施展什么专业技能,它可以是发挥勇气,可以是寻求正义,甚至可以是利用你的小聪明在社会上办成一些事情。你只要能运用自己的天赋,得到真实的结果,你就是在践行阿睿提。
这种观念跟咱们中国古代的说法可太不一样了。
本来孔子也很尊重个人才能的。你看《论语》里孔子的各个弟子,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天赋:有的适合领兵打仗,有的适合在国际上搞外交,有的适合做地方官移风易俗,有的适合继承道统当老师,有的干脆就最适合当一国之君……孔子全都给予肯定,希望他们发挥才能。
但是后世的儒家,一旦进入秦制,当人人都把考科举当成最高价值的时候,人才就全面陷入了同质化。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说白了就是要当工具人,最高理想全都是给皇上当仆人。
不过中国即使在孔子那个时代,也没有像古希腊那样强调人的个性发挥。我们讲「德才兼备」一贯是德在前、才在后,强调每个人应该首先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如果你是一个儿子,你应该如何如何;你是一个父亲,你应该如何如何,都是把社会需要放在第一位。
一个秦制中国读书人如果听说阿睿提这个概念,也许会不屑一顾 —— 但也许会有兴奋之情: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过!原来「自我实现」真的是把「自我」给实现。
以前那大约是农耕文明的硬件限制,今天可不一样了。当今的世界就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尤其奖励创新的、特殊的、甚至是怪异的人才。中国不需要那么多工具人,社会更期待你的独特天赋。
现代化首先是对人的解放。得让老百姓越活越自由才叫现代化。
一直到最近,大多数人的职业生涯模式都是分成三个阶段:年轻时代是学习期,然后是持续几十年的工作期,然后是退休期。学习只发生在青少年时代。在整个工作期,人们都是指望上班就好好工作,每天下班了就好好休息和娱乐,在此期间攒点养老金,退休之后就专门休息和娱乐,安享晚年。
这个模式的方方面面,以后恐怕都不再适用了。
2016年,经济学家琳达·格拉顿(Lynda Gratton)和心理学家安德鲁·J·斯科特(Andrew J. Scott)出了本书叫《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工作和生活》(The 100-Year Life: 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说如果人人都能活到100岁,那传统的学习工作退休三段论可就过时了。
你不可能一份工作干六十年 —— 就算你不厌烦,那个工作也会被淘汰。
你将不得不终身学习新东西。而且你将有更多机会找到自己的天赋所在。
格拉顿和斯科特的设想是人20岁开始先进入一段「探索期」,什么事儿都做一做,等到三四十岁再确定职业选择,之后还可以转换职业乃至于打打零工,然后才是退休。有人 [1] 据此提出一个更细致的模型,像下面图中这样 ——
青少年时代专门的学习期、然后是青年时代专门的探索期,此后进入若干个零工期,中间间隔着进一步学习和探索的转换期,一直到退休,还可以继续作为爱好和奉献适当搞搞零工。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积累的可就不只是传统的财富,像什么房子、股票、存款之类,更要积累无形资产,比如声望、个人IP,尤其是各种技能。
当今世界更欢迎你通过践行阿睿提达到人生的繁荣。
百岁人生正好可以跟另一个学说配合,叫「幸福的U型曲线(Happiness U-Curve)」。这是一个很著名的规律,这么多年来各路研究者在各个国家做调查,综合统计发现:人生的幸福感随着年龄的变化,呈现U型曲线的形状 ——青少年时代的你无忧无虑,看哪都新鲜,当然觉得很幸福。
随着年龄增长,各种责任都来了,生活的重担让幸福感下降。特别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又要照顾家人又要挣钱,那真是一点错儿都不敢出。再赶上身体状况不如以前,对社会的观感也变差,搞不好就会质疑人生到底有啥意思……平均而论,人在50岁左右的时候,幸福感达到最低点。
但好消息是之后你的幸福感会逐渐上升,一直到70、80的时候,只要还比较健康,你会比青少年时代还要幸福。
当然这只是个普遍规律,而我们上一讲说了,普遍规律不适合每一个人。学者们早就发现,不同国家的幸福曲线很不一样。比如芬兰人,似乎从小到老一生都很幸福。
再比如咱们中国此时此刻来说,青少年从幼儿园就开始背负课业压力,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找个996的工作都难,中年一身软肋,只有到了老年才实现责任最小化权利最大化……人说是「朝气蓬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半死不活的中年人。」
闲话少说,这里的关键是大多数人到了中年都有一个不幸福的时期。有些人会遭遇中年危机,有些人不会,但也不幸福。
而奥利弗的洞见是,你与其只是感到不幸福,还不如遭遇一次危机。
因为危机能刺激你主动寻求改变。再配合U型曲线的上升期,你就可以开启人生的第二幕。
我们最后再讲一个书中的故事。先看下面这张图,它描写的是一位建筑师的职业生涯中,每一年有多少个成功作品 ——此人出生于1867年,20岁就成功出道,特别是三四十岁期间出了很多作品,成名成家……然后他就遭遇了第一次中年危机。
1909年,老兄42岁,跟妻子不合还搞出婚外恋,领着女朋友离开美国去了欧洲,这个事儿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让职业生涯受损。然后他索性就跟女朋友住在一起,回到美国在威斯康星州搞了个自己的工作室和生活基地。
结果在1914年,一个仆人把他的女朋友和工作室的几个员工全部杀死,还纵火烧毁了工作室和生活基地。老兄经历人间惨剧,精神几乎崩溃。此时他47岁。
他挣扎振作起来,又出了一些作品,但是后劲儿却是越来越小。等到1930年前后又赶上美国经济大萧条,老兄就没有作品问世了。
当时他已经65岁。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过气。跟欧洲那些现代主义建筑师相比,这老兄的风格只能算是半现代……人们即将把他遗忘。
此时的他穷困潦倒,还欠着钱。请问如果是你,你会做何感想?
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位老兄是谁。他就是美国著名建筑师弗兰克·赖特(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前面那张图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前半部分,赖特职业生涯的全貌是像下面这样 ——68岁以后,赖特作为大师的生涯才正式开始,他一半的作品出自人生最后四分之一的时段,八十多岁才迎来真正的巅峰。
其实赖特从未停止探索。他从小就对几何形状有深刻的体感。他第一次中年危机去欧洲借鉴了欧洲建筑的元素,65岁以后去日本借鉴了日本的元素,然后才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而且继续求新求变。他搞出了嵌套的圆形、螺旋曲线之类的东西,那可是绝对的先锋。正好68岁以后新型的建筑材料出来了,包括新的混凝土,能支持他使用连续的几何变化。
赖特1935年完成了著名的流水别墅,1959年完成了纽约的古根海姆博物馆 [2],甚至到91岁去世前一年,他还给人提供了几百张图纸。
但危机的确改变了赖特的工作方式。他曾经桀骜不驯且刻薄,对合作对象、对工人、对学徒态度都极差;65岁以后才学会了怎么跟人协调、为人着想。70多岁的赖特极为勤奋,曾经在不带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用两个小时当场给人画出他正在设计的一个作品各个方向的全貌。
如果将近一百年前的赖特65岁还可以是第二幕的蓄谋阶段,68岁才正式开始,那你的第二幕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第二幕》这本书到此就给你讲完了。并没有一个手段能用基因检测发现你的天赋是什么,然后给你分配一个领域。每个人应该自己探索干什么。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点天赋。
人生在世这一场,可不能把那个天赋埋起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4 周六:
你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熟练使用AI带给你一个先发优势。
我今天刚听到,斯坦福大学数据分析课教授直接告诉学生,说我们这一章的内容其实你们不应该听我讲,应该跟ChatGPT学:这个内容它非常熟悉,它会给你讲解,布置任务编程,帮你调试,为你答疑……比教授教得好。但世界上绝非所有大学都有这个觉悟,有的大学还在禁止学生使用ChatGPT。
我还听说有一位搞社会科学的教授,自建了一套用AI写论文的系统,一年发表了三十篇论文。同事们都知道他是用AI做的,无人反对,但也没有纷纷跟进。
现在这个局面是AI已经很好用,但是尚未普及。这就给了你一个极大的优势,你等于是降维打击他们。
用写代码和文献调研是初级的用法。现在o1出来,你应该尝试高级用法,原则是充分利用o1的原创能力。我的建议是 ——
第一,迅速建立对整个领域的大局观。现在行业前进到哪里,有哪些主流问题意识,各路大牛都是谁,他们都在做什么,用的什么工具,你脑子里要有一张江湖形势图。
第二,用AI辅助读论文,读很多、很多论文。多问问题,了解其中的思路和方法论,模仿其中的细节,对关键地方刨根问底。我发现AI读书的能力很差,但是读论文的能力超强。有了这个工具你的论文阅读量应该是前人的好几倍。
第三,在你选定的问题意识中,让AI帮助设想研究方向和思路。也就是说不是让它当助手,要让它当导师。你甚至可以每读一篇论文就让AI谈谈你从这里出发可以做些什么。
第四,一旦找到可行的好想法要迅速上手,迅速验证,迅速出结果,迅速发表。我们专栏以前讲 [《关键难点》3:成长和增长],美军有个「OODA循环」,也就是观察、定位、决策、行动 —— 现在有了AI我们也可以追求一下类似的循环。
要点是循环周期越短,你不但成果越多,而且越有可能抓住好东西。「想法 – 验证」这个最基本的反馈过程是科研的根本,这个过程越快你就越爽。
第五,你要学着建立一种比较宏观的思维,强化问题意识,把握行业的走向。AI可以提供建议但是做不了主。你要学着以 stakeholder 的心态考虑问题:这个选题是否比那个选题更有利于我拿科研经费?这个项目能不能帮我们组和比如说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组建立良好合作关系,乃至于共同申请经费?我这个学说是否得到了充分认可,如果还没有,我最好主动去给他们讲讲……乃至于,你是否认为学科正在正确的方向上探索。
你大概会有几年的窗口期。几年后,人人都善于用AI的时候,AI将颠覆科研行业……到那时如何,我们现在就不知道了。
最关键的思路就是建立「供给侧思维」:问题不是你需要什么,而是你能提供什么。想要加入一个圈子,你应该问你能给人家提供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没有而你有的。考大学全凭分数,但是应聘岗位、寻求合作这些,都可以用你能提供什么入门。
你可以自学一门技术、上传一份作品,建立一个IP。你必须设法树立某种独特的价值。
举一反三本质就是模式识别,模式识别是AI最根本的能力,训练模式识别的根本办法就是走量。也就是说你首先得多看。
要想迅速识别场上这个局面应该用哪一招,你需要经历或者考察过很多很多场比赛。你看过很多画,自然就知道哪张画是什么风格。最快的办法是监督学习,也就是用知道答案是什么的素材训练。
有了一定思维能力之后,加速学习的办法是深入理解基本原理。比如到底什么叫「囚徒困境」,你应该把外边包装的故事全去掉,提炼出一个抽象模型;然后再给这个模型包上完全不同的故事;然后考虑模型的各种变化。
从故事里抽象出一个模型来,这其实是一种物理学思维。如果做一点这方面的训练也是好的。
阿提亚说现在导致大多数人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四种慢性疾病 —— 心脏病、癌症、神经退行性疾病和2型糖尿病 —— 而这四种病在很大程度上都与代谢健康有关,简单说就是饮食和生活方式不合理。米恩斯这本新书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但还是值得我们讲,因为这本书的观点更激进、说的更彻底。
从前有一位36岁的女性,名叫露西。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可是在过去这一两年里,她受到一些小毛病的困扰。
她的皮肤上长了一点痤疮。她有时在吃完饭会感到腹胀。她搬到一个新城市,可能因为孤独,有点焦虑,甚至可以说有抑郁的症状。她开始失眠。露西找了皮肤科医生治疗痤疮,消化科医生治疗肠胃不适,精神科医生帮助她应对焦虑和抑郁,还找了初级保健医生治疗失眠。
更大的问题是露西和丈夫努力了两年也未能怀孕,一检查发现她患有多囊卵巢综合症。夫妇俩准备进行体外受精,而这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如果是一个中国人身上有这么多小毛病,可能就会想找中医调理一下身体 —— 露西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找的是米恩斯。
米恩斯也认为露西的身体存在整体性的问题,不过她用的可不是什么这里虚了那里寒了的中医理论,而是专注于改善代谢系统。
米恩斯的干预取得了成功,露西身上的小毛病在六个月后全部消失,卵巢功能似乎也恢复了正常,正在积极备孕。
这个道理是,代谢的问题,是其他问题的起点。是代谢的问题影响了心血管系统和免疫系统,然后才会发生类似于露西身上那些小毛病,继续发展下去就是慢性病,然后就是各种更严重的疾病。
米恩斯和阿提亚都认为,现代医学在处理急性病方面非常成功,比如这里受个伤、那里闹个什么感染,到医院很容易药到病除。但是对于慢性病,像2型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症、动脉粥样硬化等等,现代医学的作用很有限。这就是为什么现代人的预期寿命在达到七八十岁以后,就没有再继续延长。
关于这些慢性疾病,我们有两个重要认知:第一,它们根本上是现代人不健康的饮食和生活方式导致的;第二,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遍。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不孕症。当代男性的精子数比40年前下降了50%到60%。这难道还不是大危机吗?
米恩斯的思想就是这些问题是系统性的,不能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法应对。
米恩斯做住院医生的第五年,接诊了一位52岁的女患者。她反复得鼻窦感染,鼻子里总是有难闻的气味,呼吸困难,用过各种抗生素和喷雾剂都没好,只能动手术。米恩斯打开了患者鼻子附近的骨头,把肿胀的组织从鼻窦通道中取出……其实有一点危险,因为手术部位距离大脑只有几毫米。
手术成功了。患者对米恩斯表达了谢意,米恩斯却是一点都不感到自豪。
她反而感到很失败。
因为她知道,那个患者的身体很快还会出其他的问题。她后半生将会不停地奔波于医院各个科室。
患者之所以得鼻窦炎,并不只是鼻子的问题,而是因为她全身都有慢性炎症。这一次是鼻窦炎,也许下一次就是耳朵发炎,再下一次是关节炎……你按下葫芦浮起瓢,吃药做手术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那个患者真正的问题不是鼻窦炎,而是全身慢性炎症 —— 可是哪个科室的医生都没有想办法帮她解决这个根本问题。
这就是米恩斯辞职的原因。
炎症本来应该快来快走。
比如你哪里受伤或者感染了,免疫细胞收到信号就会立即前往现场去防御。就好像消防队员喷水救火一样,免疫细胞释放一些化学物质,叫做炎症因子,来清理现场。这就导致了发炎,可能表现为发热、红肿甚至流脓,都属于正常。问题一解决,免疫细胞就停止战斗,炎症也就消退了。
慢性炎症,则是从细胞层面出了全局性的问题。
这里的科学机制相当复杂,咱们就不细讲了。简单说就是由于生活方式和饮食结构不健康,米恩斯说的所谓「好能量」不能被及时送达细胞,让细胞长期处于能量缺乏或者说代谢失衡的状态。
比如说阿提亚的《超预期寿命》一书中讲过一种情况 [1]。因为体内脂肪过多造成阻碍,胰岛素不能把葡萄糖足量地送给肌肉细胞,肌肉细胞就处于能量缺乏的状态。这是一个听起来具有讽刺意味的局面:因为你营养过剩,所以你的细胞能量不足……还有别的机制,米恩斯统称为「坏能量」。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细胞感到能量不足,就会发出求救信号。免疫细胞收到信号就会过来,到处喷洒炎症因子试图抢救……可是这一次,因为是全局性的现象,比如脂肪太多挡着胰岛素进不去,免疫细胞也无能为力。
可是它们仍然在兢兢业业地喷洒炎症因子,它们被处于长期激活的状态。于是就是慢性炎症。
身体在细胞的层面上,整个都不得安宁。用米恩斯的话说,这些细胞感到很害怕。
除了炎症,代谢问题还导致氧化应激胰岛素抵抗 —— 也就是因为胰岛素送能量的效率变低,人体不得不制造更多的胰岛素,导致胰岛素水平过高,等问题。这些问题才是各种慢性病的根本原因。
比如抑郁症,有时候就跟炎症有关。大脑仅占身体重量的2%,却需要消耗身体总能量的20%,所以大脑对细胞能量不足非常敏感。炎症和氧化应激让脑细胞能量不足,于是就可能导致抑郁症、阿尔茨海默症和儿童的ADHD。阿尔茨海默症还跟胰岛素抵抗有关,现在被有些人称为3型糖尿病。
你可能想不到,肠易激综合征也跟抑郁症有关系。这是因为消化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之间有个「脑肠轴」,肠道微生物群直接影响神经递质,而神经递质控制思想和情感……以至于总拉肚子的人容易抑郁。有的医生会用治疗抑郁症的药物治疗肠易激综合征。
关节炎很大程度上是慢性炎症导致的,因为炎症损害了关节组织。当然体重也很重要,因为据说体重每增加1磅,膝关节承受的负荷会增加4磅。
其实各种慢性疼痛都跟炎症、胰岛素抵抗和氧化应激有关,偏头痛、听力损失也是如此。
成年人脸上和脖子上的痤疮往往是炎症和血糖失衡的迹象。
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机理能说明为什么代谢问题会导致像风湿性关节炎、狼疮、银屑病、炎症性肠病和多发性硬化症这些「自身免疫系统疾病」,但是有足够的文献证明它们有强烈相关性。
男女不孕症的主要原因都是激素不平衡。对男性来说,肥胖可能导致脂肪组织中芳香化酶的增加,这种酶会将睾酮转化为雌激素,从而让雄性激素不足,进而影响精子数量。对于女性,胰岛素抵抗会刺激卵巢中的卵泡膜细胞,让它产生更多的睾酮,于是雄性激素过多,于是导致多囊卵巢综合症。
更不用说我们熟知的代谢问题导致2型糖尿病和动脉粥样硬化,后者增加了中风和心脏病的风险……
医学界有个现象叫做「共病(comorbidities)」,意思是有的病经常共同出现。高血压患者通常也有2型糖尿病,而肥胖症患者往往伴有抑郁症,女性不孕症患者往往有2型糖尿病……每个医生都知道这些,他们会嘱咐患者做相关的检查。
但是他们各治各的,并不会给你来一次会诊,说你实际上是细胞功能失调。
这个要点在于,那些病并不是随机发生的,也不是遗传因素导致的 —— 所有那些症状都是细胞功能失调的结果。当然我们不能说一个理论能解释一切,但是米恩斯认为,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代谢功能障碍是细胞功能失调的关键原因。
不健康的饮食和生活方式导致代谢功能障碍,代谢功能障碍导致细胞功能失调。细胞功能失调的初期表现是一些小麻烦:疲劳、失眠、痤疮、痛风、关节炎、抑郁、不孕症等等。然后就是2型糖尿病之类的慢性病,然后就是中风和心脏病。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感到容易疲劳,身体动不动就这里发炎那里发炎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在通往更严重问题的路上。今天的轻微症状是预警信号。
在这个过程中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都是临时缓解,我们必须解决根本的问题才行。
好消息是改善代谢功能并没有那么难,甚至可以说是最省钱的医疗方法。
而坏消息是目前的医疗系统并不是为了帮你调理身体而设计的……这就是为什么米恩斯等人要闹革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5 周日:
老实人往往倾向于认为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当你看到巍峨的高楼大厦、一本正经的机构、前呼后拥的领导和衣冠楚楚的员工,你会默认这一切背后必定有强大的科学和逻辑,也许是普通人所难以理解的。我们大多数时候随波逐流努力前行,只希望能在系统中找个位置。
但是偶尔,也许你有机会伸一伸腰,思考整个系统的问题。
现代医疗系统并不是一个合理的系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相当荒唐的系统。医疗在各国都是老大难,这里咱们只说美国。
医疗,原本是个非常市场化的业务。病人自己找医生看病,哪个医生医术高明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病人、收取更高的诊费;哪个药效果好就应该卖得好。而好与不好,用与不用都是以病人为核心、是病人的决定……就好像理发之类的服务一样。理发这门业务是充分市场化的,所以理发从来都不是个问题。
你可能认为市场化的医疗会让穷人看病难看病贵 —— 但英国一百年前的医疗就是市场化的,那时的人们从未觉得医疗是个负担。
当然现在什么都变了。现代医疗系统在任何大国都不是市场经济,而这并不一定是好事。它至少有三个问题 ——
第一,因为付钱的不是病人而是政府和保险公司,患者不会关心性价比。一方面是医院会给有医保的患者建议各种无效的、甚至是有害的治疗,大量资金因此而浪费;一方面是社会上还是有那么多人看不起病;还有一方面是保险公司从中渔利。
在美国,全社会总的医疗花费之中,有25%是最终流入了保险公司的腰包。最近的一个大新闻是联合医疗保健公司(United Healthcare)CEO布莱恩·汤普森(Brian Thompson)在纽约曼哈顿被人枪杀。杀手是个常青藤名校毕业生,跟他无仇无怨,纯粹是为了伸张正义。案情公布,竟然有41%的18-29岁美国人认为这个行动是正义的,另有19%态度中立。
为啥人们这么恨这家医保公司?因为它一年有几百亿美元的净利润,还找各种借口拒绝给病人承保。
第二,医生并不是在为病人服务,而是为医院服务。当医生开药或者决定治疗方案的时候,系统要求他必须考虑医院的营收。
而医生这么做往往并不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收入,他的收入并不会直接跟治疗挂钩。
事实上,如果医生的收入直接跟治疗挂钩,局面会好得多。这就引出了第三点,系统并不会基于治疗效果评价医疗服务。
并没有一个网站公布各家医院、各个医生对各种疾病的治愈率和收费情况,让你能像在淘宝买东西一样算一算性价比。你只能根据一些不靠谱的口碑判断,而你一旦进了医院的门就不太可能再去货比三家了。
更荒唐的是,当患者得到治疗,带着药离开医院以后,没有任何机制能告诉医生,这位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 他被治愈了吗?转院了吗?还是直接病死了?医院不会收到反馈,也不寻求反馈。
系统,并不,在意,治疗的,效果。
系统的工作方式是针对你身上的某一种病,指定一个医生,给你实施一番治疗操作。它不会从你的整体健康角度提供什么一揽子解决方案。
《好能量》这本书的作者凯西·米恩斯的母亲,七十多岁时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当时她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到了肝衰竭的地步,体内几乎没有红细胞。
美国政府为所有65岁以上的人提供医保,所以她不必担心治疗费用的问题。而且她家在加州湾区,这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她得到了斯坦福和帕罗阿尔托医疗基金会顶级专家团队的帮助。
这个团队为她制定了一系列手术程序,包括活体检验、输血和肝支架等等。正常情况下,病人会听从专家的建议,进行治疗。
但米恩斯作为一名医生,对这个方案提出了质疑。米恩斯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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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1/3的可能性,这个治疗方案对妈妈完全无效。可是要接受治疗,妈妈忍受痛苦不说,还必须在整个治疗期间都单独留在病房里,因为当时正好赶上新冠疫情,不允许家属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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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1/3的可能性,治疗能延长几个月的生命。但只是几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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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1/3的可能性,那一系列治疗操作会缩短她的生命。
米恩斯直接让医生确认:“在最好的情况下,这个手术也只能延长我母亲的生命几个月,而你仍然推荐她做这个手术吗?”医生回答说是的。
米恩斯的妈妈也明确告诉医生:她不怕死亡,她希望最后的日子能过得舒适一些,不要那么痛苦和恶心。米恩斯全家表示支持妈妈的选择。
而就是这样,专家团队仍然建议进行手术,甚至对他们全家进行了羞辱。
米恩斯非常清楚,医院可以通过这次手术从医保中获得几十万美元。
米恩斯的母亲最终决定放弃治疗,选择与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她安详地离世,死而无憾。
没有一个医生最初学医是为了赚钱,大家都是为了救死扶伤。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很多医生会怀疑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其实在美国,一旦癌症被确诊,接下来的治疗就和医生的个人水平没有太大关系了。大家都是遵循国家综合癌症网络(National Comprehensive Cancer Network, NCCN)的指导,开的药、化疗的程序、手术的操作标准、用的设备都是一样的。这是一个系统化的操作,是例行公事。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专家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建议米恩斯的母亲做手术。
米恩斯有个朋友是癌症外科医生。他说,只要你进了肿瘤外科的门,就得接受手术,无论是否需要。
有人生病医院才能盈利,这本身无可厚非。可是如果有办法让病人少生病、或者少承受一点痛苦,你说医疗系统是否有义务告知病人呢?
米恩斯遇到过多次让她接受不了的事情。比如有一次面对一个得了偏头痛的病人,米恩斯个人判断似乎不应该做手术,也许让患者改变饮食习惯就能有效。她向一位资深医生表达了这个想法,结果人家告诉她:作为外科医生,你必须”eat what you kill” —— 你的饭碗是来自手术!
医疗系统评价质量和绩效,不是看你是否治好了患者,而是看你实施了怎样的治疗。这个系统鼓励过度治疗。
现代医疗系统对急性病的治疗非常出色,因此积累了巨大的声望。现在它正在把这个声望用于从慢性病上赚钱。而慢性病是大钱。
75%的美国人的死亡归根结底是因为某种慢性病。全美国一年的医疗费用总共是4万亿美元,其中的80%,是由包括肥胖、糖尿病、心脏病以及其他可预防和可逆的代谢疾病所驱动的。
简单说,医疗系统靠急性病立功,靠慢性病生存。
所以你猜这个系统会不会积极减少老百姓的慢性病?
米恩斯的母亲之所以患上胰腺癌,跟她从中青年时代就有慢性病有很大关系。米恩斯出生的时候是个巨型婴儿,那本身就是母亲身体发出的强烈预警信号,可是当时的医生说一切正常……其实现在在美国,因为有慢性病的人实在太多,也许“有”才是正常的。
米恩斯在书中说,如果你得了急性病,你应该信任医疗系统;但如果是慢性病,你就应该忽略这个系统。
这是一个非常激进的说法,我们不应该照单全收。我完全可以列举一些事实说明医学界 —— 或者至少有很多医生 —— 其实还是关心患者身体综合情况的,也会给些营养和生活方面的建议,不是都一门心思帮医院创收。但我想如果你有过米恩斯那样的经历,有她的观察,你可能也会说些激进的话。
斯坦福医学院的院长叫菲利普·皮佐(Philip Pizzo),是一位疼痛专家。他在2011年被任命为一个政府支持的医学小组的组长,专门研究如何应对美国人的慢性疼痛问题。那你说身处这个位置,他应该为全国人民着想,对吧?
皮佐任命了19个小组成员,其中有9人与阿片类药物制造商有直接联系。皮佐在担任这个小组的负责人的同时,帮斯坦福医学院争取到了一笔来自辉瑞公司的300万美元的捐款 —— 而辉瑞是最大的阿片类药物制造商之一。
皮佐这个小组对治疗慢性疼痛的建议,是使用阿片类药物。
美国现在药物成瘾泛滥成灾,难道不是皮佐这样的人的责任吗?
咱们一般性地设想一番。假设让你搞个顶层设计,花政府的钱改变医疗系统。你考虑到治疗慢性病和慢性病带来的各种疾病要花掉80%的医疗费用,而预防慢性病根本花不了多少钱,请问你会怎么做?你一定会采取措施,督促老百姓过更健康的生活。对吧?
比如说,也许你会出台一些法规,要求生产蛋糕的企业减少蛋糕中的糖分。你会推动立法,给含糖饮料设定一个糖分上限。你会对加工食品做出限制。
可能有人会说这不符合自由市场的原则,老百姓愿意吃糖政府管不着,正如政府不能强制取消烟草业。也许是的。但你还有别的手段。比如美国政府每年有一大笔开支是用于为贫困儿童提供免费午餐。既然这钱是政府出的,政府自然有权要求它只被用于采购不含加工食品和含糖饮料的食物,让孩子们吃得健康点,这总没问题吧?
而现实是,我们以上设想的所有措施都没有得到实施。
制药公司每年花在政治游说上的费用是石油行业的三倍,使得国会几乎不可能通过限制阿片类药物使用的立法。儿童食品公司也通过积极游说,确保政府不会对儿童食品广告进行监管,这就是为什么电视上充斥着引导人们消费不健康食品的快餐广告。政府免费午餐的相当一部分钱给了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公司。美国大量农业补贴被用于种植加工食品的原料,包括玉米、谷物和大豆油;烟草公司获得的政府补贴是水果和蔬菜总和的四倍。美国营养与饮食学会40%的资金来自食品行业。美国糖尿病协会每年从可口可乐等公司获得数百万美元的资助,所以他们会把糖尿病协会的标志贴在糖果上!
其实科学已经有比较清晰的认知,为什么现代人身处物质丰富的生活环境,身体却越来越不健康。凯西·米恩斯在书中列举了若干个原因,可以说已经是学界的共识。
首先是吃。一个是营养过剩。现在食物很便宜,我们容易摄入过多的卡路里,以及超多的糖。今天美国人摄入的卡路里比100年前多了20%,果糖更是多了700%到3000%!这给身体造成了巨大负担。
而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加工食品,比如蛋糕、饼干、薯片、冰淇淋、香肠、含糖饮料等等。这些东西的特点是有太多糖和脂肪而且过于好吃,以至于让你明明已经吃饱了但是没有饱腹感,让你一直吃。美国人摄入的卡路里中有70%来自加工食品。
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营养过剩的同时,我们还面临营养缺乏,主要是一些微量营养素,比如维生素和矿物质。机械化农业在一块地上反复耕种,使得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流失,有些自然条件下该有的成分就没有了。为此你应该确保食物来源的多样性,不能只吃精加工的小麦、大豆、玉米之类的粮食作物,应该补充一些粗粮、坚果、鱼类之类,尤其要多吃蔬菜和水果。75%的美国人摄入蔬菜和水果不足。
更何况还有食品污染。食品工业使用了化学添加剂,其中有些成分有毒;慢性病、特别是慢性疼痛患者长期吃的药也都有一定副作用。这些物质不但直接伤害身体,而且会破坏肠道微生物菌群。
生活习惯方面,一个是久坐,我们多次说过久坐对身体的坏处。一个是睡眠。睡眠不足或者昼夜颠倒,都会导致身体激素失衡,像皮质醇、胰岛素、生长激素和褪黑素的水平都会受到影响。而现代人特有的慢性心理压力则会进一步提升皮质醇水平,导致升糖。
米恩斯还提到一个别人不常说的因素,温度。现代人大多长时间身处固定温度环境中,比如空调房间,其实这对身体并不好。适当的寒冷能刺激细胞产生更多热量,适当热一点能激活细胞内的特定蛋白,这些都有益处。
总而言之,我们的食物、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都有问题,我们的身体不太适应现代世界 —— 这些都是「坏能量」。
那既然如此,「好能量」也是显然的:不要吃太多,尤其是要少吃糖;食物要多样化,确保营养丰富而不过剩;要多运动、多锻炼;正常睡眠;多晒太阳;每天偶尔冷点热点刺激身体;心理压力别太大。
你说这有啥难的?为什么大家不赶紧行动起来呢?
因为我们已经把不正常当做了正常。
慢性病最大的特点就是反馈慢。
喝一杯汽水,你的身体一般不会有任何不良反应。年轻时喝很多含糖饮料都没关系。是日积月累之后,身体才会慢慢出问题。而且一开始都是些小毛病,米恩斯列举的有「颈部疼痛、季节性鼻窦感染或反复感冒、湿疹、耳道瘙痒、下背部疼痛、痤疮、头痛、腹胀、反流、慢性咳嗽、轻微焦虑、入睡困难、低能量以及像腹痛和情绪波动这样的经前综合症症状。」
人们通常认为这些只是「不舒服」而已。头疼脑热,人人都有,何必大惊小怪?
而米恩斯指出,所有那些不舒服,都是「不正常」!那些都是信号,是身体在向你求救!感到不舒服,是因为你已经有问题了。
如果你脖子疼,米恩斯猜测你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好,或者心理压力比较大;如果你感到焦虑,可能最近缺乏锻炼,或者喝了不少酒;头疼也许是喝水太少;如果女性有经前综合症,那你需要考虑所有影响荷尔蒙的因素,包括纤维摄入、酒精摄入、心理压力和睡眠情况等等;哪怕你突然长了颗痘痘,也可能是因为你最近吃糖太多了……
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保持敏感。
阻碍我们寻求健康生活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基因差别,每个人对不同食物和环境的反应不一样。正如有的人喝一点酒就脸红,有的人多喝点也没事 —— 有的人吃的不对就痛风,有的人就可以吃。
这就让「营养学」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营养师信誓旦旦地说应该少吃碳水,现场立即就有五个人站起来反驳,说我们吃碳水就没事啊!而他们可能是对的……
反馈慢加上信号混乱,就让人们错过了最初的干预时机。
现实是74%的美国成年人超重或肥胖,93.2%的人存在代谢功能障碍。美国青少年中有70%的人体质达不到征兵标准……以中小学生体育活动参与度而论,中国的情况也不会乐观。
如果超过90%的人都是如此,人们会认为如此就是「正常」的 —— 而殊不知慢性病已经在路上了。
米恩斯的Levels公司有个联合创始人,叫乔什·克莱门特(Josh Clemente),以前是SpaceX的航空工程师。搞航空都得特别谨慎,他们在火箭和航天器上安装了超过一万个传感器,实时监测各部分状态是否正常。
你不能等火箭已经跑偏了才想起来调整,你得提前捕捉那一点点蛛丝马迹,立即采取行动才行。
只要想一想这些,你就会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竟然没给人体也安装一些传感器,随时监测身体指标?
好消息是人体也有先发迹象。现代医学已经能在你感到不舒服之前,就捕捉到你身体有问题的信号 —— 而且那些信号还很强烈。
其实你以前体检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些指标,只不过不是实时的。拿代谢健康来说,有五个指标最为重要:空腹血糖、甘油三酯、高密度脂蛋白、腰围和血压,ChatGPT列举它们的正常范围如下 ——你只要对比一下推荐的「正常范围」,就知道自己哪个指标有问题。拿甘油三酯来说,它是一种脂肪,是身体储存多余的糖的地方 —— 那如果你的空腹血糖没有那么高但是甘油三酯已经偏高,那大概就说明你虽然还没得糖尿病,但是已经吃太多糖了。
米恩斯在书中对传统的正常范围取值表达了质疑,她认为我们应该有更高的标准,这咱们不必细说。
一个问题是大多数医生并不知道怎么正确解读这些指标。比如你有三项指标正常,两项不正常,这应该怎么算呢?这个结果对你有什么指导意义?米恩斯说绝大多数医生根本搞不清楚。我的建议是你直接把体检报告交给ChatGPT,最好是像o1这样的推理模型:现在AI分析医学指标的能力已经超过了人类医生。
米恩斯还认为这几个指标还不够,她另外推荐了六个新指标。其中一项是「空腹胰岛素水平」,它能比空腹血糖值更早发现胰岛素抵抗,而且测量方法更简单也更便宜,可惜尚未被列入标准体检项目。
这里顺便说一句,米恩斯建议你每天走1万步。以前人们不确定,但是一项新研究跟踪了六千多人,历时十年,现在有数据了:那些每天走8000到12000步的人,死亡风险比每天步数少于4000的人低50%到65%。这就是实时测量带来的新认知。
这一讲可能会让你想起「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最高明的医术应该在病人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就发现病情并且解决问题。米恩斯的思想的确有「治未病」的精神 ——
在爆发心脏病和癌症那些严重疾病之前,人已经有了慢性病;
在明确患上动脉粥样硬化和2型糖尿病那些慢性病之前,身体已经经常感到不舒服;
在头疼脑热不舒服之前,体检指标已经不正常;
在指标不正常之前,食物和生活方式已经不健康。
中医对此必定有话要说,但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没有科学知识、科学手段和科学监测指标,谈论什么“平衡”什么“调理”哲学都是空谈,这个药膳那个食补都是胡闹,搞不好还加重病情。
细胞生物学知识、大数据、AI和连续血糖监测仪才是你真正的扁鹊。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6 周一:
我们继续讲凯西·米恩斯的《好能量》这本书。这一讲的主题是什么样的食物才算是好食物。
过去匮乏的时代,人们没法对食材有什么讲究,只能花很多时间、变着法地琢磨怎么让食物「好吃」,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实跟营养学一点关系没有。
我以前听一位经济学家 —— 可能是泰勒·科文(Tyler Cowen)—— 提出过一个观点:一个地区餐馆的美味程度与该地区的贫富差距正相关。人们普遍比较富裕的地区往往不能提供特别美味的食物,因为工资太高,没人愿意花那么多功夫给你做麻烦的饭菜;普遍贫穷的地方当然也没好吃的;只有那些贫富差距大的地方的餐馆才可能雇到人,用无尽的劳动力满足你片刻的口腹之欲……
而所谓的好吃,归根结底不就是变着花样地追求糖和脂肪吗?
一旦你超越匮乏,就会意识到,美味并不是吃饭的终极目标。你应该追求健康。
75年前的人类并不存在广泛的代谢疾病,野生动物没有慢性病问题。而我们今天吃的很不健康。你需要的不是什么“舌尖上的中国”,而是“健康中国”。
可是营养学似乎是一门众说纷纭的学问。比如现在至少有三个派别 ——
素食派,认为吃肉不但不道德而且有毒,主张低脂肪、高碳水化合物;
生酮派,认为碳水是万恶之源,主张戒除大米白面,只吃肉和菜;
地中海派,既吃碳水也吃脂肪,但强调吃鱼、吃坚果,主打一个多样性。
这三派的理论相互矛盾,在网上尖锐对立,但是他们的实践结果……似乎都还不错。研究表明不管你是其中哪一派,你坚持下来都能降低脂肪肝发病率、减轻体重、改善甘油三酯水平、降低胰岛素抵抗、减少炎症。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重要的不是这三派的人吃的是什么,而是他们都很重视吃 —— 只要你吃的都是正常的食物,有饱腹机制,不过量,你都会得到好效果。
把食物按照蛋白质和热量来源分类是错误的思路。米恩斯提出正确的思路是考虑食物的具体成分,从细胞分子生物学的角度研究食物和身体的相互作用。
她在书中提出了一套在我看来有点激进的饮食建议,跟我们的日常生活相差比较大。我不确定是否有必要如此激进,但我完全相信,如果据此改变,对你肯定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我们下一讲再说什么是「好」的食物。这一讲先拨乱反正,说说什么是「真」的食物。
米恩斯这么激进,是因为在一定的意义上说,现代人吃的不是真的食物。
美国只有不到1%的人口从事农业,也就几百万人;但是在食品行业谋生的人却超过了2100万。这些人并不关心你吃得是否健康,他们只希望你多吃。最好你能对食品上瘾。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食品公司赞助营养学的研究经费,超过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相关领域科研经费的11倍。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对自己有利的研究结果。但他们不能一手遮天,也有很多研究者用政府经费或者搞独立研究,就得到了不一样的结果。你说你听谁的?
影响是不可避免的。美国农业部2020年制定的《美国人饮食指南》(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中指出,儿童饮食中可以有10%来自添加的精制糖 —— 而米恩斯认为,儿童根本就不需要添加糖,这个比例应该是严格的 0。
一方面有利益集团干扰,另一方面营养学的普及工作也很差。现在80%的医学院并不要求学生学习营养课程。
但是正确的营养知识已经出来了,也许马上就会有一场「吃的革命」。我们现在正好在拐点上。
正确的营养学思路是,食物不只是让我们获得能量和长肉,而且还影响我们的神经递质、激素、细胞中的线粒体,还会改变我们的基因表达和DNA折叠,会作为信号分子激活一些关键的细胞信号线路。食物会与身体发生各种相互作用,甚至指导你的身体行为。
简单说,你吃的不只是能量和物质,也是信息。
你是在对身体编程。
所以正确的食物分类方法不是什么好吃不好吃,什么荤还是素,什么南方菜、北方菜,什么中餐西餐,而是对身体有益还是有害 —— 是「好能量」还是「坏能量」。
咱们先看食物除了让我们长肉和获取能量,还有哪些关键作用。你必须满足以下这些需要 ——
第一是构建身体结构。Omega-3 和 Omega-6 脂肪酸都是细胞膜的组成部分,它们帮助维持细胞膜的流动性和柔韧性。你希望它们保持平衡,米恩斯认为最好是1:1,一般认为Omega-6可以稍多一点。
要点是,Omega-6让细胞膜更有流动性,所以能支持免疫系统干预细胞,所以过量可能引发炎症;Omega-3则让细胞膜更有柔韧性,所以有抗炎作用。而我们日常食物中因为有大量成分来自于谷物,我们的Omega-6往往太高了。
麻烦在于,Omega-3往往存在于一些平时不常吃的食物中,比如鲑鱼、沙丁鱼、亚麻籽、奇亚籽、核桃等等。
第二,食物还是一种信号分子,能指导身体的一些关键功能。在细胞层面上,好的食物应该能抗氧化和抑制炎症。
对咱们中国人来说这里有个好消息,因为我们日常吃的很多蔬菜恰恰就有抗氧化和抗炎作用。这主要是十字花科蔬菜,包括大白菜、萝卜、西兰花、甘蓝、花椰菜(也就是菜花)等等。所以你需要蔬菜。
咖喱粉这种调料的主要成分叫姜黄,也有抗氧化和抗炎作用,也许是印度人的健康法宝。
食物的第三个作用是提供微量元素。微量元素作为化学反应的辅助因子,会激发一些蛋白酶的活性,它们还是激素和维生素的组成部分,它们在身体里起到钥匙和开关的作用。
微量元素正常情况下在普通食物中就有,比如铁可以从红肉、菠菜中获取,锌来自贝类、坚果,硒则存在于鱼类、蘑菇之中……除非出产食物的环境有问题。
食物的第四个作用是滋养肠道内的微生物群。肠道微生物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但与我们是共生关系。它们会产生各种化学物质,不但能控制我们的身体,还会影响我们的思想和情绪。你希望培育一群有益的肠道微生物。
我们吃的膳食纤维,其实我们自己消化不了 —— 是喂养肠道微生物群用的。它们还喜欢发酵食物,包括酸菜、酸奶和泡菜,因为这些食物中有益生菌;它们还喜欢富含多酚的植物,包括茶叶、葡萄、蓝莓、石榴、黑巧克力等等。
如果你的细胞和肠道微生物都获得了满足,它们会向身体发出良好的信号;如果不满足,它们就会促使身体分泌引发饥饿感的激素,让你继续找吃的……你就有可能一边营养不良,一边暴饮暴食。
理解了上面这些,你就能明白那些经常被用来忽悠老年人的补品,什么益生菌、微量元素之类,还有各种什么药膳、食补,其实都是不值得的。普通的食物里就有。
那如果你想吃好点,应该吃什么呢?
具体的咱们下一讲再说,这里先说一个优先级最高的原则,抓住这一条你就可以吃的比较健康了。如果你听完这一讲只能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吃超加工食品。
正常食物,真的食物,是「未加工食品」。
从树上摘个苹果直接吃,或者在农村买只鸡杀了炖着吃,这都属于吃未加工食品,都是健康的。水果、蔬菜、坚果,鸡蛋、生肉、家禽、鱼,只要是拿来自己做着吃,或者为了保存方便给冰冻、消毒或者包装一下,都算是未加工食品,都没毛病。
未加工食品是食品原本的样子 —— 要点是没有人从中人为抽走什么成分,没有添加什么成分;更重要的是,它们不是浓缩的。你买块猪肉,吃的就是这块肉,自古以来天经地义。
当然你可以放点「调料」,但这里就要小心了,因为调料属于加工食品。
因为它们是经过浓缩的。不管是糖、油还是盐,都经过研磨、压榨、精炼之类的工序。浓缩就太好吃 ——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是调料 —— 就容易在不引起饱腹感的情况下让你过量,这就有点危险。但家用调料毕竟用量有限,问题不算大。
「加工食品」,或者说初级加工食品,是商家给正常食品上添加很多调料制成的。比如给核桃包上糖浆,腌菜中加入很多盐。这些食品中可能含有过多的糖、油和盐,你要吃的话应该注意查看成分表,只要不是高油、高糖、高盐,偶尔吃点也可以接受。
米恩斯坚决反对的,是「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s)」,这也是现代人最容易吃到的食品。
超加工食品不是给你一个真正的食物,而是把各种食物的成分抽取出来,浓缩混合在一起做成的。
你大约可以说吃超加工食品就是在吃调料。
这里不但有太多的糖、油和盐,而且往往包含防腐剂、着色剂等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超加工食品是人造的混合物。
吃水果是一回事,吃加糖的果汁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先把水果进行浓缩处理,再添加其他成分制成的。它含糖量极高,口感浓,没有饱腹感,喝一口还想再喝一口,而且身体特别容易吸收液体的糖……轻轻松松就过量。
超加工食品无处不在 ——
糕点、蛋糕、饼干,加入坚果的奶,燕麦、薯片等各类零食,运动饮料,奶茶,甜面包圈、巧克力棒、各类谷物棒、甜炼乳、果味酸奶,热狗、肉丸、香肠、培根,冷冻披萨和鸡翅,三明治,加了糖的烧烤酱,冰淇淋、冰棍,方便面……等等等,所有这些都是。
米恩斯要求,对于超加工食品,坚决不吃。
有人做过这么一个实验。找一群人封闭生活四周,只吃研究者给提供的食物。前两周无限制地吃各种超加工食品,后两周无限制吃各种未加工食品。
结果是,当这些人食用未加工食品时,每天摄入的卡路里量会减少500多,两周总共少7000卡路里,体重平均每人减轻两磅。而在食用超加工食品期间,体重平均每人增加了两磅。
还有一项研究对2万人进行了为期15年的跟踪调查,关注他们每日食用超加工食品的份数。结果显示,每天食用超加工食品超过4份的人,在这15年里的死亡风险增加了62%。在此基础上,每再多吃1份,死亡率就增加18%。
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把这个研究换个说法就是吃零食加速死亡。
首先是吃未加工食品的时候你的身体能正确感觉到吃饱;而吃超加工食品不知道什么叫吃饱。浓缩的美味会刺激多巴胺,让人不停地想吃。其次是超加工食品里的营养成分不全,明明吃成了胖子结果还弄个营养不良。
现在在美国,超加工食品已经占到成年人摄入热量的60%,儿童摄入热量的67%。肥胖、高血压、痴呆、糖尿病以及胰岛素抵抗等等问题,都与超加工食品密切相关……
超加工食品是浓缩成的味道而不是真正的食物,是短剧里的爽点而不是真实的人生,是色情而不是爱情,是台历上的语录而不是书里的真知,是浮夸的点赞而不是能力的认可,是绚丽的烟花而不是长夜的星光。
这一讲咱们说吃什么、不吃什么以及怎样吃。以前人们常说某种食物“有营养”,现在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什么叫有营养,是说营养足够多,还是足够丰富呢?区分食物好坏我们需要两个基本原理。
第一个原理是「要全面不要过量」。各种营养物质,特别是微量元素,都有各自的功能,你希望全面摄入。而只要该有的有了,再多就意义不大,甚至如果造成高血糖就反而有害。真实世界里没有灵丹妙药,归根结底都是普通的化学元素,这里不存在《神农本草经》里说的那种吃越多越好的「上品药」。
第二个原理是关于控制血糖的,叫做「要平稳不要波动」。
你是否注意到,如果这顿饭里有很多碳水,吃完饭就容易犯困?这就是血糖波动。突来的碳水会让身体迅速制造很多葡萄糖,造成血糖高峰。胰岛素立即出动,去处理这些糖分 —— 但是胰岛素往往会“用力过猛”,导致身体状态瞬间从高血糖转变为低血糖。低血糖让人感到疲惫和犯困。
明明刚吃完饭,反而没劲儿了,这是剧烈的波动!这种波动会加剧心血管的负担,促成胰岛素抵抗……这不是好事儿。
有人说,身体是“反脆弱”的,偶尔来点波动锻炼锻炼胰岛素的功能也好 —— 也许是如此。但这就如同防洪大坝,偶尔来一次洪水侵袭能促使系统加强修复,但要是天天让巨浪反复冲,那肯定受不了。
所以我们希望血糖尽可能平稳。这就是为什么要反对含糖饮料。因为水果里有很多纤维,你正常吃的话对果糖的吸收会比较慢 —— 你仍然会吸收,但是没有血糖波峰。可是如果变成果汁,因为液体中的糖特别容易被吸收,那就是直接的血糖冲击。
吃碳水也是如此:血糖冲击,比慢慢吸收这么多糖的危害更大。
抓住要全面不要过量、要平稳不要波动这两个原理,我们就容易理解接下来米恩斯比较激进的建议了。
米恩斯列举了一些好能量食物和坏能量食物。我们从最基本的说起。构成我们日常能量来源以及组成身体的最常见的三种营养物质,是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我们必须深刻理解它们的作用,才能明白为何要区别对待它们。
蛋白质,是组成肌肉的必要原料,你必须摄入足够的蛋白质来维持肌肉水平。现在很多成年人都蛋白质摄入不足,随着年龄增长就会肌肉流失。尤其传统中餐的肉、蛋、奶的比例比较低,更应该注意。大米白面里也有些蛋白质,但是数量极低。素食主义者从豆腐里获得蛋白质,其实也不太够,最好搭配一些坚果什么的。
以前有的人认为肉蛋奶吃多了不好,什么鸡蛋造成胆固醇过高之类,现在已经被证伪了。记住:多数人的问题不是蛋白质过剩,而是蛋白质不足!
脂肪,首先会被身体分解成脂肪酸,比如前面说的Omega-3和Omega-6,它们对细胞膜至关重要。
原则上,如果一个人只吃蛋白质和脂肪,再补充一些纤维,完全不吃碳水,大约也能生活得不错 —— 这就是生酮饮食,具体效果因人而异。
要点在于,当蛋白质和脂肪除了用于构建身体,也能被慢慢地转化为葡萄糖,给身体提供能量。但这是一种慢能量,有时候感觉劲儿不够。
碳水化合物,则是快能量。它不直接参与身体构建,作用只是为你提供能量。碳水会首先会被分解成葡萄糖,葡萄糖给细胞提供能量,如果没用完,多余的葡萄糖会以脂肪的形式储存在身体里。这就是为什么素食者也可能比较肥胖。
而碳水的问题 —— 也可以说是危害 —— 恰恰就在于它给的能量太快太猛,容易造成血糖冲击。
所以理想的饮食结构应该以蛋白质和脂肪为主,以碳水为辅。蛋白质和脂肪就好像质量好的电池一样,放电慢而续航时间长,有饱腹感,废料少。而碳水则是一种炸弹,能给你瞬间提供能量,但是冲击力太猛,而且吃多了容易胖。
你要是感觉能量不足,像一些戒碳水的人一天到晚昏昏沉沉没劲儿,你需要碳水。特别是大脑非常耗能,脑力工作者如果不吃碳水可能会出现注意力难以集中的问题。但如果你状态不错,你应该尽量减少碳水摄入。
中国人吃的碳水主要是大米白面,它们来自水稻和小麦,属于谷物。这里就又有问题。
因为大米白面是精制谷物,属于超加工食品。
谷物的最外面有一层谷壳,谷壳不能食用,剥掉谷壳剩下的是「糙米」,糙米是可以直接食用的。
糙米中含有维生素、矿物质和纤维素 —— 它们主要集中在外层的麸皮和胚芽中。可我们平时吃的大米白面,都去掉了麸皮和胚芽。
这是因为麸皮和胚芽会使口感没嚼劲,而且容易变质,缩短保质期。比如糙米如果放在阴凉处、室温条件下,保质期大概有6到12个月,远不如精米。
可是精米营养不全啊。我们吃的大米白面基本上就只剩下了淀粉,其中除了碳水、一点点蛋白质和维生素B就没啥了,可谓很不健康。而且因为没有了麸皮,它们升糖特别快。
所以米恩斯认为每个人应摄入0克精制谷物。
如果要吃,也应该吃全谷物,也就是糙米之类 —— 但是她也不推荐。
有一项研究对超过10万名成年人进行了9.4年的跟踪访问,发现跟每天食用精制谷物少于50克的人相比,每天食用超过350克精制谷物的人,死亡风险高出27%,心血管事件(比如心脏病和中风)的风险高出33%。
所以精制谷物确实不健康。但这里的危害跟上一讲说的超加工食品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应该说就算吃点也问题不大。
那你如果要听米恩斯的,干脆就不吃任何谷物,那应该吃啥呢?
你可以吃红薯、土豆、芋头、山药这些块茎类,它们也含有碳水化合物,但还有纤维,总比大米白面健康。你还可以吃大豆之类的豆类,比如豆腐,低碳水而高蛋白。这里跟基因很有关系,有的人吃大米白面升糖不怎么严重,有的人吃豆腐都升糖,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连续血糖监测仪。
如果你已经习惯了大米白面的口感,还可以吃一些替代品。
比如说「花椰菜米(cauliflower rice)」。其实就是把花菜做成大米粒的样子。
它不用电饭锅煮,用平底锅炒一炒或者微波炉加热都行。吃起来有点像大米,当然还是有区别的……这个洞见是人们为了取消大米愿意下这么大的功夫,可见大米有多不健康。
坚果粉可以替代面粉,比如杏仁粉、椰子粉可以制作面包。不过这两种粉缺乏弹性,做不了面条。想吃面条的话可以选择「魔芋粉丝(shirataki noodles)」 ——看着像面条,但终究不是……它以很低的碳水提供了饱腹感。或者你可以选择红薯粉丝,但热量更高。
除了添加糖和精致谷物,米恩斯还反对从植物种子中榨取出来的油,像咱们中国人平时吃的大豆油、花生油、玉米油之类。这些油的问题是Omega-6含量过高,可能促进炎症。
米恩斯推荐橄榄油和牛油果油。它们是从整个果实的果肉中提取出来的,Omega-6含量低,特别是还富含单不饱和脂肪酸,有助于降低坏胆固醇(LDL),提升好胆固醇(HDL),从而保护心血管健康 [1]。
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毕竟橄榄油和牛油果油在中国主要依赖进口,比较贵。但如果条件允许你不妨一试。
而如果你想吃得再好一点,就应该考虑食物的来源。原则上同一种食物包含同样的营养,包括各种微量元素,但也会受到其生长土壤的影响。如果你担心微量元素摄入不足,要吃的再讲究一点,这里有三个原则。
第一,常规不如有机。
超市里最常见的食物,在生长过程中会大量接触化肥和农药。化肥中的氮肥是用天然气和煤炭制成的,磷肥和钾肥原本土壤中就有,但是含量远没有这么高。长期使用化肥会让土壤养分失衡、酸化、板结,甚至影响微生物群落。农药残留则会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比如草甘膦是一种常用农药,会直接损害人体DNA,甚至可能引发癌症。
而我们吃的谷物,则是机械化农业的产物,是在同一块土地上反复种植同一种农作物得到的。这种土地逐渐变得单一化,微生物多样性会减少,营养物质也会有所缺失。更何况如果土壤裸露在外,就容易失去水分而缺乏生命力,减少了细菌的存在。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反对谷物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么在此基础上,养殖的动物一直吃这样的谷物长大,它们的肉和蛋中必然也是Omega-6含量超标。所以高级的肉应该是来自吃草长大的动物。
对比之下,「有机(organic)」,则是政府制定的一系列标准,要求限制使用农药和合成肥料(但不是完全不用),并且要求土地有一定的转换期,不能一直种同一种作物。
第二个原则是有机不如再生。
「再生食品(Regeneratively Grown Food)」,基本上就是用传统耕种方式生产出来的食品。
在一块土地上搞多种农作物轮流耕种,今年种这个,明年种另一种,后年再换其他品种,土壤就更加健康,生物多样性就得到保证。你还可以让农作物高低搭配,把土壤全都覆盖住,还可以让动物进入农场,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这种土壤用堆肥而不用化肥,会减少甚至完全避免使用农药。
再生食品的微量元素最为丰富,可以说是最健康。
第三个原则是远途不如本地。美国普通农产品从农场到餐桌的平均距离是1500英里。食物在运输过程中被密封包装,见不到阳光而且不透气,导致维生素C的含量损失高达77%。而维生素C是强效的抗氧化剂。
常规不如有机,有机不如再生,远途不如本地,简单说就是靠近传统农村的食物最健康。
可是对现代城市人来说,讲究这些可就比较难也比较贵了。以前很多人吃不饱,但是食物都是好的;现在化肥和机械化农业让大家都能吃饱,这是伟大的成就,但是你难免会担心这够不够健康。
我的建议是这里要区分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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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超加工食物你就已经解决了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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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精致谷物会对你更好,但是影响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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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本地、再生和有机食物很好,但效果没有那么大,而且有一定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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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不吃谷物,也许有好效果,取决于个人喜好。
我再附送一条建议。我让 o1 pro 推荐一种最健康的食物,它思考了1分26秒,最终推荐了西兰花。
西兰花营养全面。它富含维生素、矿物质,其蛋白质含量在蔬菜中算是很高的,而且还含有膳食纤维,有助于肠道健康。它还包含一些独特的植物化合物,比如萝卜硫素,有抗氧化和抗炎的作用。它还含有其他多酚和类黄酮,这些不但能抗氧化,而且有助于对抗体内自由基、支持免疫系统健康。
西兰花你是清炒、蒸煮、凉拌都可以,也可以和肉一起炒。新鲜的、速冻都行,价格便宜十分方便……简单说,吃吧。
一百年前很多人吃不饱,匮乏时代的人们在吃饱的基础上强调口味,现在我们则追求健康,这就是现代化带来的进步。也许下一步,人们会不但要求健康,而且要求道德。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7 周二:
我们接着讲凯西·米恩斯的《好能量》这本书。前面讲了一些关于饮食和代谢健康的科学结果,你可能会问,人生在世已经不容易,有没有必要如此重视饮食呢?是,健康饮食也许能让我们多活几年,但是,有必要重视到必须选择有机食品这个程度吗?过于讲究不也是一种执着吗?
的确如此。只知道一种生活方式有效,并不足以说服我们采纳这个生活方式 —— 我们还需要知道它的好处到底有多大,是否大到值得为此放弃一些乐趣的程度。我们需要量化有效程度。
像美国,米恩斯说了,超过92%的人都有代谢健康问题 —— 可是他们的预期寿命也达到了77岁。如果快乐地吃着糖也能活到77岁,费力地天天健身吃西蓝花也只能活到78岁,健康生活似乎就是不值得的。不过米恩斯的书里并没有给出量化估算,说这样吃到底能多活多少年。
当然我们能理解估算寿命是比较困难的。但是科学家已经有这么多研究,你总是可以算一算。
而我们现在有AI。AI在医学领域的判断力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类医生,我们不妨听听AI的意见。我让o1 pro综合调用它最好的知识和推理能力,大致估算一下,践行健康生活的每一项大概会带来多大益处。
我是这样给o1出题的:咱们假设一个普通人,吃饭完全不注意,随意食用加工食品,也不锻炼,结果是体重超标,预期寿命只有70岁。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此人一项一项增加健康生活方式,每一项到底能让他的寿命增加几年。
我列举了四项内容,o1的评估如下 ——
第一,如果这个人能做到不吃加工食品,每天饮食有节制,而其他生活方式保持不变,那么他可以额外获得2~5年的寿命。
第二,在做到第一点的基础上,如果他还能每天进行30分钟的中等强度锻炼,那么他的寿命还可以再延长3~6年。
注意这里的数值差异。看来锻炼对人的好处超过了饮食。如果你只为健康做一件事,你应该选择锻炼。但是坚持锻炼的难度明显超过控制饮食,所以我把锻炼排在了第二项。
第三,在做到前两项的基础上,如果能注重饮食质量,讲究营养平衡,必要情况下再补充点鱼油、维生素和矿物质什么的,o1认为寿命还可以再延长1~3年。
第四,在前三项的基础上,如果吃得更讲究一些,专门选择有机食品和天然食材,那么寿命还能再延长0.5~2年。
这样一来我们就很清楚了。「锻炼+少吃」是关键,做到这些你就能延长5到11年的寿命。如果说要抓大放小,锻炼和少吃就是绝对的大局。在大局的基础上,如果说还有余闲,想再搞搞养生,那就应该注意吃的是什么,那么你还有1.5到5年的发挥空间。
但是这四项还不够。o1接着给我来了个温馨提示,说心理健康、社会支持、睡眠质量和环境污染也是重要的因素。于是我让它继续估算这几个因素对寿命的影响,不过这回不是简单叠加了,因为这些因素之间有交互作用。但是你仍然可以看出来每一项的重要程度。
心理健康能增加寿命1~4年。良好的心态会减轻慢性压力和炎症反应,而且让你更容易保持健康行为,不至于去酗酒嗑药什么的。
社会支持是说你有亲密的人际关系,有家人、朋友陪伴,有个好的社交网络,这能降低孤独感和慢性压力。o1判断社会支持的寿命效用是2~5年。
睡眠质量,值2~4年。
o1认为避开污染环境,确保空气、水源和土壤没问题,能增加寿命1~3年。不过我觉得它低估了严重污染环境的破坏性。
把这些因素再考虑到,影响寿命的八个重要因素,从高到低排列,大约是锻炼、有节制的饮食、良好的社会关系、睡眠、心理健康、营养平衡、无污染和有机食品。
这个顺序就是你解决问题的优先级。试想如果一个人平时根本不锻炼,他研究什么营养均衡就属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而如果一个人社会关系都没搞好,整天琢磨有机食品就是舍本求末。但如果你前面几项样样达标,还有余力,那就可以吃得再讲究一点。
我们假设医学不进步,而你天生基因优良,也许随意正常生活就能活到80岁 —— 但如果你能养成健康的生活方式,多活十几年岂不是更好?所以接下来的几讲说说睡眠、锻炼和心理健康。
这一讲先说睡眠。
人体有个生物钟。经过亿万年在地球上的演化,我们已经适应了以24小时为周期的「睡眠 — 清醒」循环,它每天有白天和夜晚两个模式:
白天,在阳光下活动和进食(activity-feeding)
夜晚,在黑暗中休息和挨饿(resting-starvation)
而绝不是白天饿着晚上吃饭。
这个循环目前被认为是由大脑分泌褪黑素调节的:褪黑素让人有困倦感,帮助睡觉,它还会影响胰岛素的敏感性和葡萄糖的耐受性。
那你说大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分泌褪黑素,身体如何判断当前应该处于什么模式呢?首先是射入眼帘的阳光。天亮了,眼睛接收到充足的阳光,身体就知道开启白天模式;天黑了,就是夜晚模式。另一个外部信号是吃东西:当你吃饭的时候,身体会判断你处于清醒状态,应该进行活动;而夜晚原本的设定就是不吃饭也不活动,只是休息。
可是我们的现代化生活打乱了这个循环。我们白天不出门,可能一整天都见不到阳光;我们晚上在室内使用人造光。我们早上不吃饭,半夜有夜宵。
身体对此表示不知所措。它无法准确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应该活动还是休息。它要求白天非常亮晚上非常暗,可现在却是白天晚上都有不怎么亮也不怎么暗的光。要知道白天室内的光强度跟户外阳光是没法比的:即便是阴天,户外光线强度也比室内高一两个数量级。
我们专栏讲过好几次,现在儿童近视率之所以那么高,就是因为白天户外活动越来越少,根本接触不到阳光。但米恩斯说,现在成年人也深受其害。生物钟被打乱,褪黑素错失释放节奏,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消化机制和感知饥饿的机制,从而危害代谢健康。
我们的代谢系统对阳光很敏感。有研究发现,在本该黑暗的时候多照一小时光,或者连续两天不接受光照,就会对胰岛素抵抗产生显著影响。所以光照紊乱的人更容易得2型糖尿病。
还有一项来自巴西的研究,把一些肥胖女性分两组,都是每周锻炼三次,其中一组在白天、明亮光线下锻炼,另一组是在夜晚或者室内锻炼 —— 结果五个月后,光照组的胰岛素抵抗水平和脂肪量都明显比非光照组更低。
缺少光照还会影响血清素水平,甚至可能引发抑郁。所以说谁谁“性格很阳光”,并不只是比喻。
简单说,你需要阳光。你需要让阳光帮着调节生物钟。米恩斯的做法是每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干就先出门待上十分钟照太阳。
然后晚上按时睡觉。
米恩斯认为人每天需要7到8个小时的优质睡眠。如果睡眠时间少于6.5小时,就会有胰岛素抵抗的风险。米恩斯列举了好几个剥夺睡眠实验,不过都是用小老鼠做的,我觉得不应该把结论直接套用在人身上……反正你明白睡眠质量很重要就行。睡眠质量差有三种形式 ——
一是睡得太少,也就是所谓的睡眠剥夺,这已经会带来代谢问题;
二是睡不好,也就是晚上总爱醒,白天又嗜睡。如果再伴随睡觉时打鼾、乃至于出现呼吸受阻的情况,那就是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这会大大增加患心脏病、二型糖尿病、肥胖、痴呆、中风等疾病的风险。
三是睡眠不规律。比如说,工作日早睡早起,周末就晚睡晚起,那就算每天的睡眠时间都足够,对身体也不好,还是会增加代谢疾病的风险。
总而言之,你应该每天在固定时间入睡,一觉睡上7到8小时,中间最好不要醒。
米恩斯认为美国人肥胖的最根本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超加工食品,一个是睡眠不足。你体会一下睡眠有多重要。
除了光照和睡眠,影响生物钟的第三个因素是吃饭。米恩斯建议只在白天进食。
因为睡眠带来的激素调节等原因,胰岛素在早上的时候是最敏感的。这意味着同样剂量的胰岛素,白天,特别是早上,能处理的任务比晚上多。也就是说摄入同样的糖分,可能早上身体只要调动少量胰岛素就能处理;而在晚上尤其是深夜,就需要调动更多胰岛素,就更容易导致胰岛素抵抗。
所以如果你喜欢吃碳水应该在白天吃,最好是早上。这倒是比较符合咱们中国人早上吃包子油条的习惯。早餐吃的丰盛点还可以给白天活动提供更多能量,而且你白天总有些运动,有利于代谢。
既然晚上的胰岛素不给力,那我们天黑以后就应该尽量少吃,最好不吃东西。晚饭不应该开的太晚。
对我来说这些可都太难了,因为我喜欢夜晚。但我希望你能做到,因为我相信科学。
不过米恩斯也说了些容易做到的生活小窍门,那就是吃饭的方法。
比如你这顿饭有菜、有肉、有碳水,一般人可能是三者同时吃。可是你只要换个吃法,饭菜还是这些饭菜,就能在相当程度上减轻血糖高峰:你应该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碳水。而且你最好吃慢一点,吃饭快升糖速度就快。
吃饭的时机也很重要,正如刚才所说,要尽量在早上吃、在白天吃。
餐前吃点坚果,能增加饱腹感,减少碳水摄入。
米恩斯还说吃饭的时候配点醋 —— 她推荐的是美国人常用的苹果醋,不过我想镇江香醋也行 —— 可以降低20%到50%的血糖水平!我查了一下,原理是醋可以延缓碳水化合物分解、可以提高肌肉对葡萄糖的摄取、可以降低胃排空速度。所以餐前或者餐中吃点醋,大约15~30毫升,就能显著降低餐后血糖水平。要这么说的话中国人吃饺子蘸醋,意大利人吃面包蘸橄榄油和醋,都是好习惯。
饭后散步15分钟,能让血糖降低30%。
还有个极端的办法就是断食。连续断食几天是肥胖者的最后一招。不过你可以尝试轻断食,也就是每天只在8个小时的时间段内进食。比如只在早上10点到晚上6点这段时间内吃饭,其他时间只喝水。以前我听说轻断食的有效性还在争论之中,而米恩斯认为它是有效的。
希望这一讲能稍微改善一下你的生活方式。现代人有时候恨不得只活在精神世界里,可是人要想活得健康,就得照顾自己的身体 —— 身为碳基生物,这是我们的宿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8 周三:
米恩斯在书中常常感慨,现代生活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生活。这种生活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舒适。
她列举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家养的狗,长到十岁以后,就有50%的可能性得上癌症;可是野生的狗,还有狼,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75%的家养狗受到抑郁症影响,而野生动物很少有抑郁的。40%的现代人会得癌症,可是黑猩猩与我们有99%的共同基因,却很少患癌。显然我们的生活不如它们正常。
对此我先说几句。米恩斯说的现代人得癌症的比率更新了我的知识,我以前听说是20% —— 现在我又专门查了一下,美国人一生中被诊断出癌症的比率是40.5%,高水平发达国家的平均值是38.5%。发展中国家的癌症诊断率会低很多,但那是因为很多人没有去做仔细的筛查,或者一些穷国的人均寿命比较低,可能还没等到得癌症就因为别的原因先死了,包括野生动物也是如此 —— 但是其中也有一个因素,就是美国人的生活过于舒适,导致更高的肥胖率。
舒适,不是正常生活。
一直到一百年、甚至哪怕几十年前,人们的典型生活都是一整天都处于移动的状态。哪怕你不是做体力活儿,每天去个什么地方也主要靠步行,你的运动量是足够的。可是现在我们出门有车,到任何地方都有座位,白天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这不是我们身体的默认使用方式。
我们还没有完全适应现代生活,因为现代化还没有调整好。
如果「现代化」是一个神,它是真心想要满足我们的需求。但是它还没学会综合判断各种需求的合理性,往往会用力过猛,甚至用力方向错误。
比如说,现代化解决了食物供给问题,现在基本上人人都能吃饱。但是它又发明了超加工食品,把好吃的成分浓缩起来,再添加一点人工的东西让食物味道更好更美观,仅仅是因为你喜欢。再比如说,香皂和洗手液,原本不就是清洁用品吗?人为添加一些香味搞不好就不利于健康,也只是因为你喜欢。
另一方面,现代化还远远没有发育成熟,它是先解决饥饿、便利和提供一定舒适度的问题,之后再考虑如何更健康。
比如在二战后塑料被广泛使用之前,人们都是用天然材料制成的物品,主要是木材和金属。这些东西数量有限、不容易加工,成本高。如果不是塑料,我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过上现代化的便利生活。如果你取消塑料,你的房间里可能就剩不下多少物品。
而现在人们正在担心微塑料的健康危害。没有明显证据表明日常接触的塑料危害人的健康,但是这个担心是合理的。米恩斯的态度是尽可能少用塑料,尤其是少让饮食接触塑料。比如你可以像不吃超加工食品一样不喝塑料瓶装的水。
米恩斯还认为水龙头里的自来水也不安全,建议在家里装个过滤水的装置……最好再配个空气过滤装置。她还主张把家里所有有香味的产品,什么香皂、洗手液之类,全部换成无香味的。
在我看来这些都属于过分小心,但好在比较容易做到,你要是有心不妨一试。
而拒绝舒适,却是不容易做到的。
我们多次讲过 [1],最推荐的锻炼方式是每周进行150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比如快走或慢跑,也就是阿提亚说的「第二区」运动。如果你每周锻炼五天,每天就只需要运动半个小时。米恩斯也推荐这种锻炼方式,不过她特别强调的另一种运动,却是更为重要。
这个概念叫「非锻炼活动热量消耗(non-exercise activity thermogenesis,NEAT)」,其实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身体活动,比如在家里来回走动、做家务、爬楼梯、外出购物、从车站走到办公室、包括和小孩玩耍,甚至自己做一些小动作都算:只要是身体在活动,就是有益的。
这些不是专门的锻炼,但是仍然涉及到肌肉收缩 —— 而只要是肌肉收缩就对身体有诸多好处,肌肉收缩是一种绝佳的药物。它能让钙进入细胞,能让细胞在不用胰岛素的情况下自行处理葡萄糖,能清除功能失常的旧线粒体为健康的新线粒体腾出空间,能帮助抗氧化,还能通过稍微产生急性炎症来强化身体的防御系统,从而减少慢性炎症……
简单说,你需要频繁地动起来,而不能光指望每天锻炼那半小时。我们专栏前面介绍过一位健康科学达人,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著名播客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2],他有个著名观点:你每天二区有氧运动半小时的好处,会完全被每天坐着超过5小时的危害给抵消掉。
而你只要时不时站起来走动走动,就会有很好的效果。
这里有个有意思的研究,测试了四种运动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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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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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在早餐、午餐和晚餐之前,各慢跑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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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餐后慢跑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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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餐前餐后,在每天只要是活跃的时间段内,每半个小时短暂慢跑3分钟。
后面三种运动方法都是每天总共慢跑了60分钟。你猜哪种方法效果最好?答案是第四种,也就是每半小时慢跑3分钟。它的降糖效果明显比其余三组都好。
其实只要你能动一动,你甚至都不需要慢跑,你随便走走都可以。有研究发现相较于连续久坐来说,如果你能每30分钟进行一次1分40秒的步行,你的餐后血糖峰值和胰岛素水平都会降低很多。
看来你需要一个「久坐闹钟」,每隔半小时提醒自己站起来走一走。
书中还有个有趣的统计数据:在美国那些以汽车出行为主、步行不方便的城市,相对于步行便利的地区,人们得糖尿病前期的发生率,要高出32%;最终真得上2型糖尿病的比率则高出30%~50%。而步行便利地区的肥胖发生率则低了10个百分点。
所以你应该有机会就多走走。
过去200年间,人的体温平均下降了1华氏度,相当于0.56摄氏度,就是因为身体活动越来越少,导致整体代谢率过低。
现在美国成年人平均每天走3000~4000步,而人家狩猎采集者每天要走2万步。米恩斯建议每天至少走7000步,最好走一万步。
米恩斯认为每天一万步是防治慢性病最好的药。试想如果有人发明一种新药,能把阿尔茨海默症的风险降低50%,那这个药肯定畅销 —— 可是你只要每天走一万步,你就有这个效果。一万步的好处还包括痴呆症的风险降低50%,早逝的风险降低50%~70%,患糖尿病的风险降低44%,肥胖症的风险降低31%,癌症的发生率、重度抑郁、胃食管反流、睡眠呼吸暂停等疾病的风险都显著降低。
所以一万步简直就是神药,是最能维护代谢健康的方法。理想情况下你不要在集中的时间完成这一万步,最好分散开,多走几次,而且别忘了坐办公室的时候每半小时起来走走。
这里有一个充分体现生活黑客精神的做法:使用「桌下跑步机(desk treadmill)」。
首先你需要一个站立式办公桌,干脆就不坐着。然后你买一个专门放在桌子下方的慢速跑步机,这样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走路,无需提醒就能完成一万步。
有研究发现,使用这种桌下跑步机每天两个半小时,持续10天,脂肪就能平均下降2.6磅,肌肉还能增加2.2磅。更长时间的跟踪结果还没出来,但是研究者推测,肥胖症患者如果每天慢速使用桌下跑步机两个半小时,一年可以减重44~46磅。还有比这更好的减肥方式吗?
我读书读到这里就立即下单买了一台桌下跑步机……现在这一段专栏就是我一边走路一边写出来的。我还不太适应,感觉在跑步机上走路占用了不少认知带宽,读书还好,写作思路有点不够用,尤其是打字很不准确,也许练习一段时间就好了。
当然如果你能去户外阳光中散步,效果肯定更好。但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目前我看到的研究都认为桌下跑步机效果不错。
这个「要分散,不要集中」的原则也适用于喝水。比如你每天需要喝90盎司(2.7升)的水,突击喝完肯定不是个好主意。你应该把水杯放在身边,时不时就喝一口,效果会好很多。
米恩斯列举了三条简单的锻炼规则 ——
第一,每天至少走7000步,最好达到一万步。要求把这些步数分散在一天之中,随时走动,不要集中一次走完。
第二,每周150分钟的二区中等强度有氧运动。
第三,每周多次托举重物,搞抗阻训练,锻炼各个主要肌肉群。
做到这三点,你就走上了身体越来越好的轨道。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还有余力,可以搞搞高强度间歇训练(HIIT),通过短期提高心率加强代谢功能。
除了塑料和久坐,你还需要考虑温度。现代人大多生活在温度恒定的环境中,不管室外是寒冬还是酷暑,室内温度一般都在21摄氏度到24摄氏度之间,人感觉十分舒适。而这种舒适也对代谢不利。
有研究发现,在66℉(19摄氏度)的房间里睡一个月,胰岛素敏感性会显著提高。
你还可以考虑偶尔让身体处于极冷或者极热的环境中。
寒冷环境会让你获得更多的棕色脂肪,而非白色脂肪。白色脂肪是储存能量的,棕色脂肪则能燃烧能量产生热量。棕色脂肪比例高于白色脂肪,人体代谢会更健康。现在有些生活黑客会专门搞冷水浸泡,有专用的冷水浸泡浴缸。不过米恩斯推荐更简单的办法是每天淋浴洗完后,把水调到冷水,冲上两分钟 —— 你会感觉很好。
极热的环境是蒸桑拿。芬兰人很喜欢蒸桑拿,他们有研究表明,每周蒸桑拿4~7次的成年男性,相对于每周只蒸一次,心脏发病率降低了63%,全因素死亡率降低了40%,痴呆症发病率降低了66%,阿尔茨海默症发病率降低了65%……听起来比每天走一万步还好,不过我们不应该直接比较。
休伯曼的建议是每周进行47分钟的热桑拿和11分钟的冷暴露,这样对代谢、胰岛素和生长激素都有好处。
总而言之,想要健康就不能痴迷于舒适。
你希望动起来,最好来点反脆弱,偶尔让自己处于舒适的边缘,给身体施加一些急性压力。偶尔感到不适会刺激自身能力,增强抗炎和抗氧化水平。
最后,我让o1 pro写了一首小诗总结这一讲的要点,它写道 ——
当城市的灯火将荒野隔离,
我们蜷缩在恒温的风里,
再也感受不到晨昏的凛冽与炽热。
躺在柔软沙发的身体,
漫无声息地积淀着沉重的疲惫。
狗不再呼啸,狼不再奔逃,
蜂拥的塑料将生活填满,
美味也被仿制得愈加诱人。
血糖如潮水上涨,肥胖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疾病像霉菌一样生根发芽。
谁能听见那渐渐沉默的心跳?
当每日步履仅有三千、四千,
当车子替代了双脚,时钟代替了太阳,
我们坐着,靠着,任凭基因在沙化里叹息。
可希望仍在:
每天多迈出几步,每半小时站起身,
在汗水淌过手心的时刻,寻找最本真的生机。
一万步,就是一粒安放于体内的种子,
让肌肉收缩,引导旧细胞凋零,
让崭新的线粒体迎风生长。
习惯寒冷,也不畏炎热,
时而于冷水里浸泡躯体,
时而在桑拿中放纵汗水。
适度的不适,反而滋养了灵魂;
离开了寻常的舒适圈,
我们才能脱胎换骨,活得更饱满。
舒适是温柔的毒药,
吞噬我们本该蓬勃的燃料。
可是,一双肯行走的脚,
一颗渴望生长的心,
就足以重绘生活的版图。
舒适之外,才有热切的希望;
多动一些,少懒一点,
有时还该刻意让身体和心灵挑战边界。
唯有这样,生命的韧性才会被唤醒,
在缓缓流动的时光里开出热烈的花朵。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29 周四:
我们把凯西·米恩斯的《好能量》这本书讲完。此书最大的启发是人的身体是一个综合系统。严重疾病不是无缘无故得来的,是之前身体系统已经出问题了,慢性病早已潜伏其中。至于说是这里发作还是那里致命,不过是必然中的偶然。
所以米恩斯号召把身体当成一个整体管理,而不是像现在的医院那样哪里出问题就去看哪个科、临床医生不懂营养学。
抓住代谢健康,你就抓住了整体健康的根本……这一讲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再拓展一步,把精神健康也考虑进来。精神健康会强烈影响身体健康。你早就听过这样的故事,遭遇不幸或者处于急难心境有时候会把人的身体摧垮。一夜白头是一种传说,毕竟已经长出来的头发不会马上变色,但身体状况在重压之下骤然变差则是可能的。
而最可怕的并不是突发的危机,而是慢性的压力。
现代人的生活十分便利,但并不快乐。三分之一的美国人一生之中会患上一次焦虑障碍(anxiety disorder),40%的美国女性一生之中至少会有一次被诊断为抑郁症。四分之三的美国年轻人每天都感到不安全,超过一半的女高中生在过去一年中有过持续的悲伤甚至绝望。
可是困扰他们的往往不是什么近身的危险。也许是一些小事。这几个同学周末聚会了,没邀请你;一次升职没实现;下周会有一个考试,等等等。又或者是一些远在天边的事。一千公里外发生了校园枪击案,你看了一整天相关新闻;你不知道特朗普会把美国带向何方;你对欧洲的宗教问题深感不安……
这些事儿原本不该危害你的身体健康,但它们恰恰就成了你的危害。因为你失去了安全感。
一旦感受到精神压力,大脑就会让全身的交感神经系统进入「战斗或逃跑」模式。一些特定的激素,比如皮质醇,会大量分泌,这些激素立即触发全身的恐惧反应,你的细胞会感知到危险。于是细胞暂停日常功能,把资源转向防御和警报。身体各处的细胞都被浸泡在由激素、神经递质、炎症细胞因子和神经信号构成的“压力汤”之中,产生炎症和高血糖。
简单说,精神压力会引发化学反应。
如果你平时经常锻炼,身体状况良好,就有足够的劲儿对抗压力。而如果一个人本来就体弱,遭遇压力事件就更难应对。首当其冲的就是大脑,因为大脑细胞最敏感,很容易引发神经炎症。大脑没能挡住压力,情绪就会恶化,于是压力的危害更大,形成恶性循环。
这些都有硬件层面的研究证据。有个研究发现某所医学院的学生在一场重要考试的前几天,因为压力大,身体的抗氧化剂水平降低了。一个日本的研究发现工作压力特别大会让女性的氧化应激水平变差。还有研究证明急性心理压力会立即提升血糖水平,皮质醇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那么如果常常经历这种心理压力,身体就会反复暴露于高血糖和高血脂环境中,进而引发胰岛素抵抗,长期下去就可能发展成二型糖尿病。
压力还可能给身体留下永久的痕迹。研究发现那些从小遭受虐待、经历过长期高强度压力的人,更容易患上慢性病。他们大脑中处理奖赏的机制都可能受到损害,导致更容易上瘾,比如对超加工食物上瘾。
而不幸的是,大约80%的人都多多少少地经历过比较严重的压力事件。
精神压力听起来像是软件问题,但它不但直接影响身体硬件,而且会被硬件影响。如果你每周有150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训练,你的大脑应对压力的能力会增强。如果你有充足的睡眠,你就更容易发现身边美好的事物,从而增强安全感。
而归根结底,压力首先发生于大脑之中。要想克服精神压力,一个最关键的认知,就是压力只是你对事物的感知 —— 而不是事物的本质。压力是一种主观感受。
这个世界够不够安全,那其实是你根本无法客观评估的事情。你只是感到不安全。
那么为了身体健康,你就应该主动让自己减轻压力 —— 你要学会感到安全。
没错,米恩斯说,安全感,是可以通过一些训练在内心培养出来的。
这也是我们专栏一再强调过的认知:困扰你的并不是那些事情本身,而是你对那些事情的反应。是你的看法,是你主观的解读。
这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选择让自己安心。
高级的心法则需要你对大脑重新编码,这不太容易,但是如果你做到了,你不但从此不需要心理咨询师,而且还可以给别人当心理咨询师。你面对什么事情都会赤城坦然,走到哪都很自在,你的四周充满愉悦。这是两个相辅相成的修行之法,其实我们专栏多次说过。
一个是冥想。冥想的关键理念,是你的情绪不能定义你的身份。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产生各种情绪,有好的有不好的,有容易造成内伤的,比如恐惧、焦虑、愤怒、悲伤等……但要点在于,这些情绪只是发生在你身上,它们并不是你。
米恩斯提到一个著名的比喻。冥想就如同你坐在火车的站台上,看着一辆辆火车来来去去,但是你不上车。
那些火车就是你的情绪。很多人一辈子都未曾在站台停留,总是一会儿上这辆火车,一会儿上那辆火车,被各种情绪驱使着前行。如果你能走下火车,在站台上静坐一会儿,你就会意识到那些火车并不是你的宿命。
我们在冥想的时候并不会关闭情绪,各种压力想法总是自发而来 —— 但如果明白那些仅仅是想法而已,你不必被它们裹挟,可以选择不上“车”,你就占据了主动。面对一辆辆火车开过来,你只需简单地承认:“我看见你了。”它们就会自然流逝。
另一个是正念。我理解正念既是锻炼冥想的手段,也是冥想的输出结果:正念,是你主动选择专注于什么。不是什么刺激你你注意什么,而是你主动选择专注的对象。练习冥想的时候,人们常常选择专注于自己的呼吸 —— 这就如同为了不上火车而专注于站台。
还有一种练习是用注意力对身体进行扫描。比如从头部开始,感受一下脸,感受空气如何进入鼻子和肺部,然后到胸部感受心跳,再到臀部感受椅子,接着感受脚对地面上的触感。这种扫描能帮你专注于「当下」,从而不被无关的琐事所困扰。
掌握了这个功夫,你就能随时自主选择专注力的方向。而你应该选择专注于生活中美好的事物,你要从中感知「敬畏(awe)」。
比如出去散步,你应该随时发现各种惊奇。也许是邻家的果树上长出了新果子,也许是混凝土地面的缝隙中长出了一棵小草,又或者是天边有一朵快速移动的云,或是一只鸟落在栅栏上。你想想是什么样的玄妙造化,才有了这一切。敬畏是人们面对比自身大得多的事物时产生的赞叹之情,敬畏感对健康特别有好处。
想想这些,人能在这个世界活着,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可能会说,生活中明明有那么多不幸和紧急事件,我怎么能视而不见,毫无压力呢?你的确不应该视而不见,但压力只是信号,而不应该是浸泡你全身细胞的药水!
这个信号你收到了,是你能解决的你就好好解决。你要是帮不上忙、或者暂时不需要行动,你就继续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这就好比一只羚羊正在悠闲地吃草,突然有一只狮子跑过来要吃它,羚羊赶紧逃跑。等摆脱了狮子的威胁,羚羊会整天担心下一次遇到狮子吗?不会的。它会继续悠闲地吃草。狮子一直存在,但狮子存在这个事实不应该耽误你欣赏草原之美。所以羚羊不会得慢性病。
我们都需要常常反思过去,计划未来 —— 但那不是反刍过去,焦虑未来。反思和计划都是大脑的某种工作,是工具理性而不是生活。生活,我们总是应该活在当下。
一个思想家要是整天长吁短叹担心这气愤那,他就不是真正的思想家。这个功夫不容易做到,但如果你是真正的思想家,你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这些人干的是前无古人、甚至可以说是与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常理相反的事儿,涉及到巨大的利益得失和社会责任,我看他们的情绪能稳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不错了。如果换成普通人,你这一场三分钟演讲能决定能不能拿到上亿美元的投资,公司股价一天一个样,无数人指着你吃饭、各种媒体对你品头论足,可能早就精神崩溃了。
情绪稳定的关键表现是压力状态下仍然能正常行事,是保持对大事的决策能力,而不是任何时候都和颜悦色。
其实乔布斯、马斯克、特朗普他们年轻的时候情绪都很稳定。但他们的确都有认准一件事儿就要做,认准一个道理就忽略别人说辞的劲头,这表现出来,可能让人感觉情绪不稳定。有时候宣泄一下情绪反而能把事情办成。
运动产生的是「急性炎症」,比如力量训练后肌肉的酸痛感,就是因为肌肉有轻微的损伤,免疫系统派白细胞过去修复。这个修复非常有效,而且还会超量,从而刺激肌肉生长,属于反脆弱过程。
而对比之下,慢性炎症是全身性的,是免疫系统想要修复什么可是根本使不上劲儿,修复根本就没发生,反而带来各种麻烦。
急性炎症只要可控就是好的炎症,慢性炎症则一定是坏的炎症。
所谓“孩童化”,是说个体在认知水平、情感发展和人际关系上没有达到与其生命周期年龄相匹配的成熟程度。一个生理上的成年人表现得如同孩童,这属于退化。
《孩童化》这本书入选了《经济学人》杂志2024年最佳图书榜单……不过那个榜单非常长,所以你也不能说此书很受关注。其实海沃德的指控不一定是迫在眉睫的,毕竟现代世界已经有太多问题了,但他的担心是合理的。而且这是严肃研究孩童化现象的第一本书。
趋势就发生在你的眼前,你也许从未意识到它的严重性。
如果结婚晚只是因为房价太贵,那你好好攒钱也行。但问题是人们似乎并不愿意承担成长的责任。人们不是被迫不结婚,而是喜欢继续活在青少年时代。
文化趋势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止你是否爱看漫威的超级英雄电影,你是否觉得其情节有点幼稚呢?你要知道漫威系列的漫画原本是给小孩看的!但是现在都被包装成了主流大片,吸引了大量成年观众。
米老鼠不是咱们小时候看的节目吗?怎么现在迪士尼的IP都进军成年人世界了呢?人们把那些卡通形象放在衣服、家居用品甚至办公设备上。麦当劳推出了成年人版的快乐餐(Happy Meal),乐高玩具推出了成年人版……说是更复杂更有创意,但拼积木再怎么说不也是儿童的快乐吗?
中年女性穿着夸张的卡通人物靴子,号称「女孩」;四十多岁的大叔自称「老男孩」。人们放下复杂的网游,改玩复古的马里奥游戏。书店里热卖成年人版的涂色书,说是能减压。我不知道压力减没减,但我敢肯定认知没有提升:你不会因为涂颜色这种简单动作提升创造力。
在过去,成年人的世界中,当面直白地夸奖一个人是不太得体的,我们只给小孩「点赞」。而现在,我们变着法地互相点赞,而且主动向人要点赞,我们因为别人的一个动作而欣喜……
英语中对此有个专门的词,叫「kidult」,也就是 kid + adult,成年孩童。
或者用武志红老师的话说,这叫巨婴。
成年人孩童化的同时,儿童却在成年化。
按理说,童年应该是无忧无虑、自由玩耍、探索和学习的时期。你可以做很多当不得真的事情而不必承担什么责任,因为你还不太理解真实世界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人们正在把一些属于成年人的问题推给儿童。
有的家长需要孩子提供情绪价值,包括但不限于在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给安慰。有的家长会在公开场合为自己能不能做什么、能不能买一个什么东西而询问孩子的意见。可你指望他们给你啥意见呢?难道他们比你更理解这个世界吗?
更有甚者,人们还把孩童推向政治舞台。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瑞典环保活动家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她16岁就因为积极参与气候运动而闻名。
连科学家都难以完全把握的气候变化问题,一个16岁的孩子能做主吗?她有基本经济学常识吗?她懂国际政治吗?可是人们似乎很喜欢听取她的意见,通贝里被邀请在联合国发表演讲,她还要领导全球学校罢课。
让儿童讲政治是这个时代最愚蠢的事情之一。更愚蠢的事情则是用政治迫害儿童。英美政治正确审查已经渗透到儿童领域。一个3岁的孩子被贴上种族主义者的标签,一个4岁的孩子因为谈论《堡垒之夜》游戏中的情节而被视为潜在的恐怖分子。
还有4岁的儿童被要求接受性教育,有12岁以下的孩子被家长诱导去做变性手术。他们真的需要学习那些知识,真的应该决定做男人还是做女人这样的选择吗?
而与此同时,成年明星们正在综艺节目里玩幼儿园游戏。
那你说,青春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作为成年人每天已经很累了,找些年轻人的事儿做做有何不可?也许年轻心态还能延缓衰老。这当然是没错,谁都有权喜欢年轻人的娱乐和游戏。但是孩童化已经导致了一些心理和行为上的问题。
拿美国政治来说,以前大家都讲道理,政治辩论是有技术含量的高级活动;现在的辩论越来越像打群架,人们自动分成阵营互相指责,讨论全无理性。民主政治最起码的要求是接受选举结果,可是希拉里也好特朗普也好,他们的支持者都有人在竞选失败后宣泄情绪,像小孩耍赖一样。
心理学家发现越来越多的成年人表现出青春期的「受害者心态(victim mentality)」,倾向于把失败归咎于外界,而不是寻找自身的责任。工作没做好,那是因为管理层、同事或者大环境不好。我这次没得到晋升,那一定是领导的霸凌!
顺便说一句,「霸凌(bully)」这个词原本是指学校里孩子欺负孩子,现在已经被广泛用于职场。
一方面是从不反思自己,另一方面则是拒绝承担责任,甚至连最基本的事也不愿意做。
有的大学毕业生选择回到父母家中,甚至甘愿做“全职儿女”,完全依赖父母生活 —— 没错,美国也有这样的。他们不但拒绝独立生活,而且对此安之若素,不打算承担经济压力。
海沃德听监狱里的狱警说,现在的很多罪犯缺乏基本生活技能。不但不会做饭和打扫卫生,而且连系鞋带都不会!
海沃德在大学里教授关于恐怖主义的课程。他经常收到学生的邮件,抱怨课程内容过于具有挑战性,说你在课堂展示的图片太过真实,让我感到不安和困扰,请求不要搞得这么硬核……可如果你害怕恐怖主义现场图片,你怎么研究恐怖主义呢?
现在很多大学建立了情绪支持制度,千方百计保护学生免受伤害。你说你有情绪问题,学校会像哄小孩一样哄你。美国职场上,领导与员工交流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言辞过重,伤害别人感情那个责任可是承担不起。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30 周五:
是啊,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这个视觉会打动你。我们童年的记忆,我们内心深处的纯真,就在这瓶水上。这些广告不是让你假想自己是个婴儿,也不是提醒你曾经是个婴儿,而是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个婴儿!你本来就是个纯真、可爱、无忧无虑的人,你本该如此。
看这样的短片你不会觉得是营销,你是在探索一种生活体验。高明的广告,必须扭曲现实。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购买某些东西买的不是使用价值,而是精神体验。
这当然是因为生产越来越容易了……现实是发达国家的产品早就已经过剩。人们以前的基本需求早得到满足了。所以商家必须制造新的需求。广告的任务,不再是告诉你某个东西对你有用,而是倡导新生活,移风易俗:让你想要一个你原本不需要的东西。
喝什么水都能解渴,为什么非得是依云呢?因为依云把你和内心那个纯真的孩子合二为一。
当然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人相信矿泉水有魔法效果。这是一种后现代美学:客观世界是什么样并不重要,影响我们情绪的不是现实,而是超现实。你并不在乎这个超现实里哪些成分是真实、哪些是夸张虚构,你只在乎情感冲击和记忆点。
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婴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内心真的住着一个婴儿。
超现实可以有很多种,广告商在意的只是其中一种。简单说,就是「有自由而无责任」。有消费的自由,而无赚钱养家量入为出之类的责任。
那什么人只有自由而没有责任呢?当然是青少年。这就是为什么广告最爱让人想象自己是个青少年,总说什么“做你自己”,“享受现在”之类的话术。
实用性是责任的产物,所以必须被排斥。比如汽车,它其实是一种交通工具;或者你买汽车是为了炫耀,当它是个身份象征,那也有打拼的意义 —— 这些都太实用了,一说起来就俗气。
高端汽车广告既不强调交通也不强调身份,而是要强调青春活力!汽车要跟滑板和冲浪联系在一起,这些都是年轻人的项目。
同样道理,啤酒不是为了社交,而是为了聚会;运动饮料不是为了健康,而是为了冒险!别拿成年那一套烦我,我们消费就是要摆脱社会角色的束缚。
在这个精神之下,电视广告中最流行的男性形象被称为「Mook」。通常是一位青春期无限延长的成年男子,作风懒散,喜欢恶搞,举止不成熟,常常喝啤酒、搞运动 —— 而绝不是什么居家好男人。没有哪个男人的梦想是当居家好男人。
广告中最流行的女性形象则是「Midriff」。这是一种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比女青年明显更幼态的形象。
她很可爱,但又带着一丝性感;但绝不是成年女性那种性感。我理解这种广告是针对女性消费者的,暗示你内心其实是个小女孩,尽管你不失性感。
海沃德认为所有这些设计的目的都是弱化成年人的社会责任,鼓励人们迎合内心那个孩子般的自我。
这样你就会追求即时满足。喜欢就买,无需等待。
广告描绘了一个远高于现实的世界,而我们需要那个世界。没有人相信穿上耐克鞋能飞檐走壁,喝了依云水能返老还童,但我们还是愿意买,也许是借此表达对理想世界的向往。
也许不只是向往。我是成年人不假,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是个宝宝呢?
第二个孩童化机制是社交网络。
广告让人渴望生活在超现实的世界中,而互联网则是直接就能让你生活在超现实之中。
互联网有两个特点。
一个是物理上的绝对安全。不管你在网上干什么,你都不会在身体上受伤;而且你就算做错了什么也通常不必负责任,网上没有太复杂的人际关系。这就使得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线下社交和职场工作,最好干什么都在线上。那么时间长了,人们就会对现实世界产生焦虑感,甚至想要从中退缩。
于是正如广告让成年人回归青春,线上社交让青少年不愿意长大。
线上的另一个特点是特别适合传达简单情绪。看到喜欢的形象你就立即点赞,听到不满的言论你可以随时抗议 —— 这些在现实生活中都是不可能的。
比如线下的一位老师说了你不同意的观点,你虽然很不满,也不至于激烈顶撞。因为你认识他。你了解他的为人,尊重他,所以你能包容他跟你观点不同。线下就算是面对陌生人,你也会考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他的复杂性,你不会把他当做一个符号去攻击。
而面对线上一个远在天边的账号,你没有任何顾虑。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网络暴力。
结果是互联网在保证物理安全的同时,却带来了心理上的不安全。人们在社交网络上对心理安全感极为焦虑。因为社交网络上的看法是直接表达的,人们就特别在意他人的看法,甚至愿意为了获得关注和好评而采取极端行动。
从2007年到2015年,美国青少年自杀率上升了46%。我们专栏以前说过 [1],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认为青少年心理健康恶化是手机导致的,海沃德显然支持他这个看法;但我们也说了,手机未必有这么大害处。
不论如何,现在的人的确是越来越难以容忍与自己观念相冲突的事物,越来越无法接受他人的批评。人们在心理上更脆弱了。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孩童化机制,教育。
当前教育的风貌是学校对任何形式的精神伤害都零容忍。
从幼儿园和小学,孩子们就不能打闹。全美国每天有250个三到五岁的学前班孩子因为违纪、任性或攻击其他孩子而被停学或开除。在中学,老师不但不敢体罚学生,学生现在反过来正在攻击老师。大学就更荒唐,用海沃德的话说现在大学已经变成了国家补贴的日托中心。
为了确保教授不伤害学生的情感,你哪怕安排读个格林童话,都得附加提醒,说这个内容可能引发创伤和不适。校园内设立了心理安慰室,提供有小狗陪伴的心理疏导服务,还引入了幼儿园常见的涂色绘本和儿童桌游帮你解压。现在大学生的家长像中学家长一样频繁介入学校事务。甚至办个教职工团建活动,竟然专搞些儿童运动会式的游戏……
教学和学术本该追求严格和责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不能说为了让学生感到安全就不敢冒犯学生,就放弃学术标准。可现实恰恰是这个强调保护的环境不容忍批评,不提供失败,没有逆境训练,只想给安全空间。那你说这样培养出来的人进入现实生活,他能面对冲突吗?他知道怎么跟人协商吗?他能承受被人拒绝和否定吗?
答案是很危险。海沃德讲到一个青年女员工,因为一个拼写错误被领导指正,无法接受,竟然当场给妈妈打电话,然后她妈妈竟然在电话中要求领导不要改正她女儿的错误!
简单说,成年人不像成年人,儿童不像儿童,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孩童化的人们越来越敏感于情绪而忽略于责任。造成这个趋势的机制是 ——
第一,广告扭曲了现实。广告告诉我们辛苦、挫折和压力都是不应该的,你应该像孩子一样宠爱自己,及时行乐。
第二,互联网放大了扭曲。社交网络上的情绪更容易爆发,所以人会更敏感,更容易被冒犯和伤害。
第三,教育迎合了扭曲。既然学生如此脆弱,教育体系就倾向于过度保护和取悦学生,甚至不惜偏离传承知识和培养成年责任的初衷。
自恋是正常的。可能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点自恋。你希望受到别人的关注,你总是想要呈现一个好的形象,也许偶尔自我吹嘘一下,又或者受不了别人对你的批评,人家说你几句你就闹情绪,甚至来个防御性的攻击……这都没关系。自恋不是什么优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文化自恋」,可就是个毛病了。这是美国的社会批评家克里斯托弗·拉施(Christopher Lasch,1932-1994)发明的词,意思是不仅仅喜欢受到关注,而且会纯粹为了被人们关注而去做一些事情 —— 说白了就是整天想要「秀」自己,也可以说是自我营销。
我不知道你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我们就叫他小赵吧。小赵有个自媒体,其实没啥内容,全都是自己生活中的照片和视频。小赵会把身边任何精彩的事情都分享出来,比如什么健身、旅游、喝个下午茶。他很擅长拍摄,积累了十几万粉丝。
小赵慢慢发展到把什么东西都搞得很有仪式感。他为了得到一张完美照片会把每个场景都精心布置,还要求别人配合。比如家庭聚会正常吃个饭,他会让所有人先别吃,先把造型摆上,灯光调好,拍张照片。有时候为此一折腾就挺长时间,已经影响到了聚会的氛围。
有一次小赵的好朋友过生日开派对,他去给人家庆祝。明明过生日这位才是主角,小赵的摆拍之下,主题却成了他自己特别关心朋友。为了把现场拍得美轮美奂,他一个送生日蛋糕的镜头反复拍了好几遍,众人不胜其烦。
如果你是小赵的粉丝,你会觉得他的生活极其完美 —— 但是如果你认识他本人,你大概会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心想,这就是文化自恋。
很多公众人物是文化自恋者。中国的咱就不提了,海沃德书里有几个有意思的外国案例。比如俄乌战争,有两位演员是这么切入的。
一个女演员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段诗性的独白,主题是“如果我是普京的母亲”。她说如果她是普京的母亲,就能用爱与关怀阻止俄罗斯的入侵。
一个男演员也对俄乌战争表示了遗憾,他遗憾什么呢?核心意思是这场战争影响了他的海外度假计划。
你想想这都什么人。合着战争再大没有你的母爱大,战争再严重没有你的度假重要?这不成了琼瑶电视剧里说的吗:“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简单说,全世界得围着你转。这不就是武志红说的「全能自恋」吗?
拉施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的说法是「婴儿式的全能幻觉(infantile illusion of omnipotence)」。不过武志红说的全能自恋是要求身边所有人照顾自己的情绪,主要是传统家庭关系导致的;拉施说的文化自恋则是一心想要秀自己,他更倾向于从现代社会文化的角度解释。
拉施认为文化自恋的根源是消费主义、媒体环境和社交网络。
传统的家庭模式中,父母对孩子有权威,孩子听父母的。而现在受到广告、互联网和教育的影响,孩子越来越重视外界的关注、点赞和评论,而不再重视父母的看法。就连父母也更看重孩子在外边的表现,乃至于忽略自己对孩子的关怀。家庭的亲密关系,正在让位于外界的认可。
为什么现在流行“直升机父母”和“鸡娃”?其实就是父母把孩子当作博取外界肯定的工具。
原本应该是父母保护你、安慰你、关注你,现在却成了全社会都应该保护你、安慰你、关注你,这就是文化自恋。文化自恋让人一边到处想秀,一边又充满焦虑,害怕被批评。
文化自恋的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受害者心态。
我们还是讲个虚构的故事。
有个新入职的女员工叫小王,工作很努力,但是缺乏经验,能力也比较一般。
有一次,领导大意,把一个小王明显无法胜任的任务交给了她,而且时间要求很紧。小王加班加点也没能完成,领导竟然当众批评了她。小王很难过也很委屈,就在公司群里哭诉。
人们纷纷安慰小王,有的还谴责了那个领导。这件事一不小心还被捅到了微博上。舆论环境本来就痛恨996内卷,所以微博网友普遍支持小王。
结果从此公司上上下下对小王都变得很客气。小王发现,自己这个「受害者」的身份,似乎有好处。
从那以后,小王又有好几次公开抱怨在工作场所遭遇不公。她每一次抱怨总能引发一波同情,她有意无意地把受害者身份当成了一个武器。
到了这一步,就是「受害者心态」。
成为受害者不是小王的错。受害者是无辜的。现代人普遍同情受害者,因为我们本来就反感成年世界中的权力斗争,我们喜欢站在弱者一边。我们默默认为受害者就像孩子一样单纯,给予道德上的同情。
但小王一旦有了受害者心态,也就是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把这个身份当成一个“道德货币”,以此获得更多的关注、资源和优势,那就有问题了。
文化自恋也好,受害者心态也好,根本原因是这些人没有长大。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又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想要被关注又特别敏感和脆弱。病根就是社会的孩童化。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1.31 周六:
孩童化的民众给当代政治带来三个特点。
第一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民主政治最核心的一个机制就是舆论监督。舆论的作用是把国家的问题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让各方充分讨论,寻找解决方案。可是现在人们对严肃议题不感兴趣,都更关心那些浮于表面的伪议题,结果真正的问题被掩盖,长期得不到解决,就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么等到社会矛盾激化、民众对生活越来越不满的时候,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为何如此。
第二就是情绪化。民众的不满情绪如此强烈,社会环境又认为情绪如此重要,人们就会要求政治人物立即给出解决方案。
这就引发了第三点,那就是对威权的渴望。
情绪化的民众要求立即、马上、现在就解决问题 —— 这个要求只有骗子才能满足。老百姓呼唤强人,于是强人出现了。谁承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谁就更受欢迎。
孩子天然崇拜强者,如同婴儿之望父母。立即解决问题的承诺远比复杂的、渐进的改革更有吸引力。
我看这种心理就如同当年的崇祯皇帝。年轻的皇帝被后金叛乱搞得情绪失控,只盼有个救世主。袁崇焕顺应皇上的心理,提出“五年平辽”的口号,崇祯一听马上就被打动了。其实当时任何理性的人都明白“五年平辽”根本不可能,但袁崇焕的策略是我先拿到权力再说……结果承诺没兑现,崇祯的希望化成愤怒,局面只是进一步败坏……
现代民主国家的选民就是皇帝,那么总统就可能学袁崇焕。你“五年平辽”,我“让美国再次伟大”。我们看特朗普的那些手段,什么从国际事务中退群、打击非法移民、发起对华贸易战,都是简单粗暴、符合老百姓情绪的方案。其实专家都有质疑,担心你这里会产生二阶效应、三阶效应,各种复杂后果……但没人在乎专家意见。
我们应该如何对抗孩童化,做个成年人。
第一是成年人应该拒绝让别人设置你的信息输入。学习和教育不应该有人为设定的边界,你不应该相信有什么书,你只要读了脑子就会变坏。现在就连一些经典著作都成了禁书,让大学教授不敢公开讲,这不是教育。
教育的功能应该是什么呢?当家长把孩子送进学校,当一个人买一本书读的时候,他们想要的是赋能,而不是失能。他们想让自己和孩子学会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而不是更不会做事情。你希望通过教育和学习变成更明白事理的人、更能做出明智决定的人,而不是变成系统的螺丝钉。而现在的官办教育也好,私立大学也罢,却是喜欢给人灌输一些什么东西。
孩子从小就被强化身份政治,说这个族群就是好那帮人就是坏。更有人把中小学教育当成了解决社会问题的工具,想要通过洗脑和驯化把人批量定型。
美国的大学,特别是文科院系,正在变得越来越意识形态化。我们专栏多次说文史哲对人很有用,而且有大用 —— 但前提是你学的得是真学问。如果大学教的只是意识形态,是提供一套一揽子三观让人照做就完事儿了,而不教人如何批判和质疑,那就不是给人赋能,而是让人失能,不是教化而是驯化。事实上现在美国文科大学毕业生越来越不好找工作,工资越来越低,就说明市场是清醒的:这些只会woke而不会创造价值的人,不值得聘用。
我相信充分理性的选择一定也是好的选择 —— 不然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不设限的教育和学习终究会让人合作而不是对抗,会让人倾向于现代化,而不是身份政治。
第二是反对过度的保护和无故的焦虑。
我小时候,中国治安可能并不如现在,但是大家上学都是自己去,比如一个小学生坐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再走路半小时也无所谓。我从来没听说谁家孩子出什么事。可是现在所有孩子都要家长接送。
我甚至听说中国最发达的地区,上海,小学生课间十分钟都不让到操场去玩,因为怕出事!如果去操场玩一会儿都怕出事,这个孩子到底学会了干啥事儿呢?难怪小学生近视率这么高。
海沃德说美国学校对孩子过度保护,他应该去小红书跟中国家长对对账,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过度保护。
我认为这是一种病态的保护。
成长本来就是要冒险的。磕一下碰一下都不叫事儿,我儿子在幼儿园滑梯上摔断了胳膊我们都没当回事儿,我儿子哭都没哭,打上石膏没过一个月又是活蹦乱跳。医生还告诉我们,断过又长好的骨头更有劲儿!
你以为把孩子严密保护起来就是安全的,殊不知那是最大的不安全 —— 因为他没经历过事情。那么一旦稍微遇到一点挫折,他就会受不了。他很脆弱。
现代人经常为远在天边的事情担心,动不动就焦虑,担不起事情,可能就是因为从小被过度保护。你严密保护孩子的身体,他的情感就会变得异常敏感而脆弱,结果必然是既没有强大的情感也没有强大的身体。
孩子不能当植物养。从小害怕操场的孩子不可能是国家栋梁。我建议各位家长跟学校签协议:孩子受伤我们不追责,弄坏东西我们赔钱,打闹我们自己批评,但是我家孩子课间必须去操场上玩。
第三是主动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广告左右。
以前的人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很奇怪,谁会被广告左右呢?但现实是广告正在教人如何生活。广告给你植入了你原本没有的需求。广告总是在暗示人生就应该自由最大化、责任最小化,广告一直在致力于推崇孩童文化和嘲讽成年人。
而人们对此甘之如饴。中国有的年轻人崇尚“高端”品牌,把消费当做地位象征,如果在海沃德看来,也许这还不算太坏。毕竟你还想要提升地位,而想要提升地位就意味着对自己当前的地位不满意,就得努力上进,这很成人。
美国的广告更可怕,因为它强调「你」,已经是最好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做自己」就行!你心中住着一个婴儿?太好了!婴儿是最好的!
殊不知你只是人家精心培育的一个利润贡献点。如果你的精神生活是广告商决定的,这难道不是最可悲的事情吗?
要打破牢笼,唯一的办法是自己主动出去探索。你会遭遇挫折和不解,你会反复失败,你会意识到自己的种种不足,你会自我质疑。但你会见识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你的精神内核会随着认知边疆扩大。
如果社会上孩童太多,你做成年人是有利的。
初级的、最基本的好处是你能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孩童化的人倾向于短期的满足和情绪价值。我们看那些被人忽悠花高价买没用的保健品的老人,其实都是为情感付费,有的甚至把骗子当成儿女。而你应该有更明智的选择。你大约也不至于去搞表演式的撒娇抗议,你可能更注重能不能把事情办成。
中级的好处,是你可以赢得信任资本。
社会再孩童化,也总是需要有人出来为一些事情尽责。如果现在这里没人愿意做主,那你就正好做主。如果你能做成几件事情,你就在一群只讲自由不讲责任的人中间获得了社会资本,下次有事只能指望你。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尽责性」现在这么受推崇 [2]。
我们前面讲了,不成熟的民众遇到事儿就会呼唤威权,那为什么不是你来做这个威权呢?平时多积累声望和威信,有事儿你就能发挥领导力输出秩序。成为亲戚朋友的主心骨、同事之中最有主见的人,这不只是负担,也是权力。
那么当别人遇事往后退,总想逃避责任的时候,你就应该主动往前上。当别人宣泄情绪的时候,你应该安抚情绪。你保持冷静,倾听多方的意见,帮着调解一番,也许就能寻求一个共赢的解决方案。而这会让你非常有价值。
做成年人高级的好处,可就不是那么好玩了。这里面有道德问题。
高级的好处是成年人可以利用孩童的情绪。特朗普就是这么干的高手。我们以前讲过《以大致胜》[3] 一书,讲特朗普上位的手段,现在看来他恰恰利用了美国政治文化的孩童化。
这里的心法可以压缩成一句话:面对别人的情绪,你要只给正反馈,不给负反馈。也就是说你要调动和放大对方的情绪,而不是安抚他。
我再强调一遍这么做不道德,这是玩火,这会在未来遭到反噬。但这一招实在厉害,我们就算不用也应该看懂。
孩童化的人总是高估自己的情绪,而且总是高估自己。越是不成熟的人越渴望被认可。甚至可以说,你对他实际好不好不重要,你对他的态度好不好很重要。
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肯定和表扬。你很重要!你很了不起!你做自己就好!
其实你说这一个青年人,没参加过工作没挣过一分钱,他有啥了不起?但如果你说他了不起,他就会认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比如他认为自己的想法特别伟大,或者自己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你一通好话过去,他就认为你最了解他 —— 于是他就成了你的“自己人”。
《水浒传》里宋江收李逵,不就是这样的吗?
再进一步,如果你看他有什么偏见,你就给来个确认。比如这哥们说美国人民的生活水深火热,你就说没错!我这里有几个数据,能证明中国月收入2000人民币的生活比美国月收入3000美元都好!你会成为某些青年的导师。
或者你至少能警惕这样的导师。
这本书至此就给你讲完了。孩童的世界很简单,成年人的世界很艰难。但我们仍然选择做成年人。你可以免疫孩童化,可以在孩童化中树立形象,还可以利用孩童化。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既然社会上没大人,那我们就来做这个大人。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