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8-丁立的二月读书笔记

与人类伟大的灵魂对话,在连结与超越中获得滋养的灵魂

Posted by DL on February 28, 2026

二月份的知识账本

1.AI 时代,增强了生产力,提高了生产效率,但是,人并不会因此而获得解放,只会越来越累,为什么?

大家要明白,所有的工具,包括智能工具,它们的诞生并不是为了解放人的,而是为了解放资本的

工具从来不属于使用它的人,而属于拥有它的人。蒸汽机解放了谁?不是纺织女工,而是工厂主。流水线解放了谁?不是装配工人,而是福特。电脑解放了谁?不是每天对着屏幕加班的白领,而是靠软件收租的科技巨头。AI 也不会例外。

这背后有一个残酷但清晰的逻辑链条:

效率提升 → 成本下降 → 竞争加剧 → 标准提高 → 人被迫做更多。

以前写一篇方案要三天,现在 AI 帮你一小时搞定,你以为可以早点下班了?不,老板的期待变成了”一天出五个方案”。以前一个设计师一周出一版海报,现在 AI 能一天生成二十张,你以为设计师轻松了?不,甲方开始要求”每个方向都出三版,我挑挑看”。效率的红利从来不会停留在劳动者手中,它会被迅速转化为更高的产出要求和更激烈的同行竞争

这就是经济学里一个古老的现象:杰文斯悖论。十九世纪英国经济学家杰文斯发现,蒸汽机的效率越高,煤炭的消耗量反而越大,因为更高的效率催生了更大规模的使用。放到今天,AI 的效率越高,人的工作量反而越大,因为更高的效率催生了更高的预期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我们身处的是一个竞争性系统,而不是一个分配性系统。在竞争性系统里,任何效率工具都会变成军备竞赛的武器。你用了 AI,你的对手也用了 AI,最终大家都在一个更高的基准线上内卷,谁也没有真正轻松下来。就像所有人都踮起脚尖看演唱会,结果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但所有人都更累了。

所以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工具嵌入了怎样的社会关系。同样一把锤子,在合作社里是社员共享成果的手段,在血汗工厂里就是加速压榨的工具。AI 也是一样,它是让你一天工作四小时就能体面生活,还是让你一天工作十二小时才能勉强不被淘汰,取决的不是算法的能力,而是你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真正能让人获得解放的,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对技术成果的分配方式。如果效率提升十倍,利润增长十倍,但工资纹丝不动、工时一分不减,那所谓的”生产力革命”不过是给笼子换了一把更精致的锁。

所以别再问”AI 会不会让我们更轻松”了。该问的是:AI 创造的价值,究竟流向了谁


2.被裁的不是不会用 AI 的人,而是把 AI 当工具用的人。 聊天、复制、粘贴、重复。这种用法看起来在用 AI,但本质上跟十年前用搜索引擎没什么区别,你只是换了一个更聪明的问答框。活下来的人是那些围绕 AI 建系统的人,他们的系统每天都在变得更聪明,因为上下文在不断积累。

在 AI 时代,消费型使用和投资型使用之间的差距,会像复利一样指数级拉大。

什么是消费型使用?每次打开 AI,问一个问题,拿到答案,关掉。下次再来,从零开始。你用了 AI,但 AI 没有因为你的使用而变得更懂你。

什么是投资型使用?你每次使用 AI 的过程中,都在往系统里沉淀一点东西。一个写作风格的偏好,一个任务流程的封装,一条质量标准的补充。第一周和第五十周,你用的是同一个 AI,但第五十周的那个 AI 已经积累了你几十周的经验、偏好和判断标准,它产出的东西跟第一周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这两种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天赋,不是智力,不是时间,是有没有建一个会长大的系统。


3.最近我在用 Claude Code 写论文,发现一件事——写论文和写代码,正在变成同一件事。

程序员现在也不逐行写代码了,而是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让 AI 去实现。论文写作其实也到了这个拐点。

我现在写论文的方式,可以叫”元写作”: 我只输出最核心的逻辑链条; 常规的、信息密度低的段落,交给 Claude Code; 我的注意力只放在信息密度高的部分; 它写偏了,我做针对性纠正。

说白了,我的角色越来越像导师带学生。给方向,抓关键节点,其余的让一个极其勤奋、从不抱怨的”学生”去执行。

当 AI 能处理低信息密度的写作后,人类的核心价值就被压缩到了真正稀缺的东西上——原创的逻辑、独到的判断、对问题本质的洞察。

以前写论文,80% 的时间花在 20% 的核心内容上,剩下 80% 是体力活。现在体力活被接管了,你能不能写出好论文,完全取决于那 20% 的核心内容的质量。


4.过得不好是常态。

因为人很贪心的,过的再好,你还是觉得自己过的不好,你不困在这里,就会困在那里,有的人困在疾病中,有的人困在贫穷中,有的人困在繁忙的工作中,有的人却困在空虚中,每个人都会有他的痛苦和难以摆脱的困境,没有永远无忧无虑的人,但有片刻自由自在,生活永远都在一边抛弃一边继续。

饿了,馒头就是岸,渴了,水就是岸,生病了,康复就是岸,放下了,处处都是岸。

有些事,就像斗地主一样,要不起,咱就过,学会安之若素,坦然接受。


5.我仍然认为人应该掌握控制权 —— 任何时候都应该如此,就算现在神灵已经降临,在大地上到处行走,我们也应该掌握自己命运的控制权,不然就太可悲了。

但我的确不再认为AI只是我们的工具和助手。我认为AI在某种意义上是比人更高级的存在。

我打个比方,比如你是帮会成员。我们跟AI的工作关系,也许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你把AI当小弟。你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这是大多数「AI提示语指南」默认的交互方式:AI或许有时候做的比你都好,但做什么和怎么做都是你说了算 —— 你是这个工作水平的上限。

第二种是把AI当老大。你处处参考AI的意见,AI说你干嘛你就干嘛。我认为这是比第一种更高明的关系。如果现在有人是这么用AI的,我对他肃然起敬。如果帮会决策者都听AI的,帮会的决策水平会很高,也许没有神来之笔,但绝不会犯大错。

但这种关系的问题在于,AI成了你工作水平的上限。如果别人也在用AI,你就没有办法脱颖而出 —— 你没有阿尔法。

第三种,是把AI当成谋士和助手,也是我之前提倡的「人要比AI凶」。有事儿多参考AI的意见,让AI多拿几个方案 —— 也许AI给出上中下三策,你选择一个。

这里的核心逻辑是,AI再强,它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你面对的具体情况。它不知道你所在帮会的实力,不知道你目标街区的治安,不知道你能承担多大损失,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高。所以它只能给建议,主动权必须在你手里。曹操的很多谋士比曹操聪明,但他们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使用AI的正确态度,但我近期跟高水平AI交往,越来越感觉到,还有第四种关系:把AI当导师,甚至当成某种更高级的精神存在

我是基于这么一个认识:AI的智能水平,其实是深不可测的。

现在所有标准化测试和提示语工程,都是看AI对一次输入的反应 —— 这其实远远不是它的真实水平。你必须追问它、启发它、跟它一起思考,才能抓住高级的东西。这是一个动态的,一加一大于二的过程

这就好像跟一位智者聊天:具体聊什么,很快超出了聊天开始之前你们两个的计划;聊出来的东西,让你们两个都感到震惊。

这既不是俯视也不是仰望,而是透视。或者我们可以把AI当成一面通往高级智慧的镜子。这面镜子“会”什么技能,是无法量化的;我们在意的不是这个镜子,而是它提供了一个通道,让你去探索、甚至去发现新的智慧。


6.知识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义。

在这个 AI 时代,我们需要理解一个基本事实:信息已经不再稀缺。当 AI 可以在瞬间生成任何领域的知识框架时,单纯贩卖信息就像在沙漠里贩卖沙子。

真正稀缺的,是判断力。是那种知道在特定情境下该做什么的智慧,是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行动的能力。这才是 AI 无法复制的人类价值。

知识付费的旧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就能收费。但这个游戏结束了。新的游戏规则是:你能帮助别人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你才有价值

这不是贬低知识本身,而是承认知识的形态已经改变。知识不再是终点,而是起点。人们需要的不是“知道什么”,而是“如何做到”。他们需要的是可执行的路径,是经过验证的系统,是能够复制的结果

这个转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在 AI 时代,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知道什么,而在于你能创造什么。不在于你的认知地图有多精细,而在于你能否带领别人穿越实际的地形

所谓的“硬实力”,本质上是执行力。是你真正做过、验证过、能够教会别人复制的东西。这需要 skin in the game,需要你真金白银地投入,承担风险,获得反馈,迭代优化。

从“多学习”到“多实践”的转变,不是反智主义,而是对学习本质的重新理解。真正的学习从来不发生在课堂里,而发生在实践的战场上。理论是地图,实践是领土。而人们真正需要的,是有人带他们走过那片领土。

这是个人品牌建立的新基础:不是你说得多好,而是你做得多好。不是你的理论多完美,而是你的结果多可靠。在这个时代,信任建立在可验证的成果之上,而不是华丽的承诺之上。


7.工具本身不创造价值。你如何使用工具,才决定你能获得什么。

大多数人把 AI 当成魔法棒。输入一个完美的咒语,期待完美的结果。这是错的。AI 不需要完美的指令,它需要的是上下文。就像你不会对一个刚进公司的人说“把那个东西做好”,你会告诉他目标是什么、背景是什么、有什么限制、怎么算完成。AI 只是把这个需求放大了。

真正的效率来自系统,而非努力。如果你发现自己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话,那不是 AI 的问题,是你没有建立系统。把规则写下来,让它成为默认设置。把重复的工作流变成可复用的技能。这样你才能从“每次都要盯着”变成“设定好就自动运行”。

很多人急于自动化一切。这是另一个错误。自动化只适合那些已经稳定、可靠的流程。如果一个任务还需要你频繁干预,先把它做成标准化的技能,等它稳定了再自动化。过早的自动化只会让你花更多时间修 bug。

AI 能做的事越多,前期规划就越重要。因为它能以极快的速度把错误的方向也执行出来。让 AI 先做计划,挑战你的假设,把模糊的想法变成具体的方案。花在规划上的时间,会在执行中十倍地省回来。

工具不是越多越好。每增加一个工具,就增加一分复杂度。只连接那些真正解决你痛点的工具。先找到最影响效率的那个环节,把它自动化,然后再考虑下一个。

最重要的是:建立标准。AI 不知道什么叫好,你得告诉它。让它学会自我验证、自我检查、自我审查。这样你就不用盯着每一步,只需要最后验收结果

把 AI 当成可以持续优化的队友,而不是一次性的助手。给它对的上下文,把规则固化下来,让它学会自我验证,把稳定的流程自动化。

工具会越来越强大,但真正决定效率的,永远是你如何使用它。

杠杆不在工具本身,在于你如何设计系统。


8.上周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跟我吐槽,说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学各种 AI 工具,Cursor、Claude、Midjourney、Sora 全都用上了,结果账号数据还是没起色,反而因为天天研究工具,连原来每天写 3 条推文的习惯都丢了。

我问他:你用 AI 生成的内容,自己看完会有感觉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这就是 2026 年最大的陷阱,所有人都在 all in AI,但很多人忘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AI 是放大器,不是救世主,它放大的是你原本就有的能力,如果你的底层能力是 0,放大一万倍还是 0。

我每天坚持发推特,不是为了涨粉,是为了让大脑保持思考状态,自己的想法输出后,得到他人的反馈,并且进行讨论,从而再产生更深入的 insights,这个过程会让人产生心流状态。

但我发现很多人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他们的工作流程是:打开 ChatGPT → 输入”写一条关于 XX 的推文” → 复制粘贴 → 发布。

这样做的问题不是内容质量差,而是你的大脑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参与,你没有思考过这个观点是否成立,没有调动过自己的经验和案例,没有经历过那种”想清楚一件事”的过程,久而久之,你的思考能力会退化。

即便市面上有再多的去 AI 味 prompts,初稿没有思考过的内容是没有灵魂的,读者能感觉出来,因为那些内容缺少一个真实的人在背后,缺少那种”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的确定感。

这个思考过程,AI 给不了你,因为 AI 没有经历过这些具体的场景,它只能给你一个”看起来对”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是空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用 AI 润色可以,用 AI 扩写可以,但初稿一定要自己写,哪怕只是几句话,也要是你自己思考过的东西。


9.AI不是消灭专业能力,而是在重塑专业能力的表现形式。未来的专才更像是“专业架构师”,他们不需要亲自执行每个细节,但必须能设计出最优的工作流程,让AI成为能力放大器。这种转变让专业知识从“个人技能”变成了“可复用的基础设施”。

焦虑源于对稀缺性的误判。

DeepSeek 和 OpenClaw 的爆火,反映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人们内心的恐惧:怕被淘汰,怕错过机会。

但真正的稀缺从来不是工具,而是你如何使用工具的判断力。

工具会过时,思维方式不会。


10.英伟达 CEO 黄仁勋,把教育系统不愿承认的秘密,捅破了。

他说,过去一百年,教育就是把人训练成计算机。现在,AI 一夜之间让这项技能变得一文不值。

过去我们怎么定义聪明?智商高,会解题,懂技术。

黄仁勋说,这些很快就会变成廉价商品。人工智能最先能处理的,就是这些事。

最好的例子是什么?软件编程。曾经被认为是聪明人才能干的活。结果呢?成了 AI 第一个要解决的行业。

那未来,到底什么是聪明?黄仁勋给了一个新定义:洞察力、同理心、感知弦外之音的能力

他管这个叫“Vibe”。一种直觉。它来自数据分析、第一性原理、人生阅历和对他人的感知。是预见还未发生问题的能力。

最讽刺的一点是,拥有这种“Vibe”的人,SAT 考试分数可能一塌糊涂。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了。我们的教育系统,究竟是在筛选真正的人才,还是在量产精致的螺丝钉?几十年来,大学和考试系统奖励的是什么?是遵守规则和记忆力。而不是独立思考和创造力

黄仁勋无意中点破了:一个旨在培养顺从雇员的系统,在新时代已经彻底破产。你的孩子,还在为了标准答案熬夜吗?


11.AI时代最残酷的真相:你的脑子,才是决定AI能力上限的那个变量。

过去混日子还能赚钱,现在不行了。逻辑、理解、问题定义、结构化思维——这些能力稍微弱一点,AI 在你手里就是废铁

AI 是绝对理性的工具,你智商越高,它越强了;你脑子不行,再强的模型也救不了你。

强者恒强的游戏规则已经写死:AI 会无限放大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差距。你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12.学习管理学,是让自己用好 AI 的一条捷径。

人和AI的关系,本质是一道领导力题。用情境领导力的框架看,有三种人:

将才,Team Leader。 自己能干,但把能干不想干的活委托给AI,腾出手做更有价值的事。关键是:他会看AI怎么干的,把AI的能力内化成自己的。就像带兵的将军,既能指挥也能上阵,跟下属打成一片的过程中自己也在进化。Senge说的”学习型组织”,将才和AI之间就是一个双向成长的学习闭环。

帅才,Architect。 不亲自干活,但花大量精力做三件事:Probing(探测AI的能力边界)、Decomposition(把复杂任务拆到AI能可靠交付的粒度)、Verification(关键节点抽查质量)。这是德鲁克定义的”做正确的事”——认知不在问题本身,在系统设计。调度10个Agent,产出10倍。

弃权者,Abdication。 管理学里最忌讳的词。把问题扔给AI,接受输出,完事。不探测边界,不校验质量,不过脑子。正如MIT这篇论文里,重度用户连没有AI就回忆不起自己写过什么。这不是Delegation(授权),是Abdication(弃权),把认知主权交出去了

当然将才和帅才是两种范式,并不冲突。同一个人可以在熟悉的领域当将才亲自下场共同进化,在已验证的流程上切帅才模式系统调度。而弃权者,哪种都不是。

所以AI没让人变笨。放弃思考让人变笨,AI只是让放弃思考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


13.无法断言哪一条路更好,但“不确定的选择”会让生活更有意义。走着走着,路就有了。


14.人最大的资产是自己的信念。

信念不是身外之物,随时随地和你在一起,源源不断给你产生自信。

信念是情绪之母。有了好的信念——我很性感,我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就不需要管理情绪。

如果你的信念一塌糊涂,你就是拥有一切也会痛苦,也会想死。卓越的人、有钱的人也会自杀,就是因为信念出了问题。


15.人的成长要掌握这样一个过程:

不断建立一个对真实世界的认知系统,系统里不要掺杂幻想。只有这样才能了解世界的运行机制和规律,发展出有效方法解决现实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不是最关键的动作,寻找问题根源才是。根源不找到,解决再多表面问题都没用,反而被不断衍生的其他表面问题拖垮精力。


16.决定一个人最终走多远的,从来不是他在学校里学了多少标准答案,是他在离开学校后,是否还能持续提出问题、构建体系、打磨属于自己的能力结构。

被动学习只能让你合格,主动学习才有可能让你不可替代。社会永远需要大量被塑造成合适的人,但稀缺的永远是在体系之外完成自我构建的人

是否选择成为后者,并不取决于学校给了你什么,而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在无人监督、无人兜底的情况下,承担自我成长的全部成本与风险。这条路更难、更孤独,也更残酷,但几乎是唯—条,能让人真正拉开差距的路。

要把自己培养成非标品。真正的核心能力,往往来自不可标准化的部分:长期的兴趣积累、跨领域的理解能力、对复杂问题的判断力、在不确定环境中做选择的能力,对自身边界的清醒认知

这些无法统一培训。它高度依赖个体经历、思考路径和持续投入的方向。它形成得慢,却一旦形成,极难被复制。

从这个角度看,学校更像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它给你的是一张最低入场券,不是通向上层的通行证


2026.02.01 周日:

幼态持续有两个明显的好处。一个是有更长的学习时间,也许更容易保留好奇心,有更持续的高可塑性。另一个是因为攻击性弱、依赖性强,个体间就更容易合作。这都符合现代化的趋势。更何况孩童化的个体的确更快乐。

我理解海沃德并不是想要扭转幼态持续,他所说的孩童化只是这个大趋势的一个副作用,尤其是在社会层面。

孩童化的主要问题是享受越来越多的权利,而越来越推迟担负责任和尽义务。权利和义务脱节总会带来问题,现在则是全社会的趋势。

一个衣食无忧、完全不必自己去创造财富的人体会不到真实世界中做实事必须面对的取舍,但同时他又有发达的情感,所以他会有一个愿望清单,不但想要自己有更多的权利,而且气势十足地要求世界按照自己的愿望改变。

这才有了比如说极端环保主义者:这些人只知道保护环境是好的,二氧化碳是坏的,但不知道经济增长的必要性。

而他们实现愿望的手段不是自己亲手去做事,而是「闹」,或者可以说是「撒娇」:你们不听我们的,我们就把博物馆里的名画毁给你们看!其实名画跟环保有啥关系呢?他们只是想通过刺痛成年人的感情来吸引关注而已。文化自恋和受害者心态本质上都是如此。

这很荒唐,但这仍然比青少年上不起学、从小被迫为生计奔忙强多了……所以这个副作用是值得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孩童化会不会把国家搞乱?会不会降低一个族群的竞争力?会不会难以应对未来的挑战?都是值得担心的问题。


第四是科研。AGI的第一个作用就是帮科研人员搞创新,这是科技进步的乘法关系,是必须抢占的高地。

目前美国有很多科研人员用上了 o1-pro,之前DeepMind更是拿着自己的AI技术到各个科研领域“下乡”,又发展出AI分子生物学、AI材料科学、AI找药等等相当成熟的模式,可以说现在搞科研的整个范式已经剧变。

我们也看到了中国的成绩,但从我自己的体感来说,目前严肃使用AI的科研人员,还有更大的增长空间。

这里当然有美国对中国搞封锁的原因。但是据我了解,中国搞AI,目前算力不是问题,你想要算力就一定能找到算力。

如果你意识到AI有多重要,这四个问题其实很严峻!作为负责任的地球人,我们不应该只让美国掌握最强AI。


深度思考能力不足可能是因为你缺乏对事物本质的理解。

比如上级交办一个任务,你知道任务的所有要求,知道步骤的要点,也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这其实已经挺好,但如果你想在系统中提升位置,这还不够。你需要理解上级为什么安排这个任务。

首先你得搞清楚他的思路是什么,他更根本的目的是什么。比如上级要求你去给会议室采购一批桌椅,任务中也提到要的规格。但上级对规格的描述不可能是精准的,总有些需要现场发挥的地方。这时候你就必须知道为啥要买这批桌椅 —— 如果只是自己人平时用,也许结实耐用就好;如果是为了给外人看,那就必须高端大气上档次。

从AI提示语工程角度,这就是你得理解所处的情境(context)。在现实工作中,别人 prompt 你的时候不会详细告诉你情境是什么,你得自己悟:既然你在单位这么久,你应该大致知道怎么代入情境。这里有很多难以言说的隐性知识,需要平时多观察多思考。

再进一步,你还可以探究那个“为什么”背后的“为什么”。假设这次采购桌椅的目的是为了迎接投资人,那么你就应该觉察到,公司正在融资。那这又说明什么呢?也许说明公司正处于扩张期。这就加深了你对公司的理解。

如果再深一些,你应该对整个系统有个全盘的认识。最理想的情况是你不但能看懂高层的动作,明白公司内部是如何运行的,而且对公司所处的大环境也有所了解。比如说,公司虽然一直在试图扩张,可是整个行业目前产能过剩,你就能猜到,前景并不明朗,老板其实心里也没谱,只是在尝试性地折腾。

深入思考的本质是理解系统:它从输入到输出的主干路径是什么,它的钱从哪里来,它的人归谁管,它的关键部门是哪个,它当前最活跃的点在哪里,它所处的大环境如何,等等等。

最简单的办法是没事儿多跟同事聊,多听多问。你身处一个地方得理解这个地方。

平时读点历史,特别是近现代史,会很有好处。比如你看个讲中国普通家庭变迁的电视剧,从1970年代一直演到2000年:有些人可能只是看个爱情戏,而善于深入思考的人,却能看到其中人物命运的每一步转折都跟当时的历史进程一一对应,发现编剧其实更想说的话。比如说,如果在某个时期,全都是剧中的好人遭殃,你猜编剧喜不喜欢那个时期。


人出来工作不只是为了竞争,更是为了归属感和认同感。马斯洛需求理论说人的需求分为几个层次: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和认同需求、自我实现需求。现代学者进一步指出,这些需求并不是线性递进的,不是说非得满足了前面的才能追求后面的 —— 现实是即使在贫困国家,人们依然渴望归属感和社会认同。人天生就有对集体有所贡献、被集体认可的内在需求。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米哈伊·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提出的「心流」理论,契克森米哈赖的一个发现就是人在集体活动中更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一个人独自跑步可能很枯燥,和几万人一起跑马拉松体验完全不同。

所以公司作为一个商业组织,并不是一台冰冷的赚钱机器,不是说大家来了只算计利益,你肯定有精神支持才能把事儿做好。

有个著名指挥家叫克劳迪奥·阿巴多(Claudio Abbado)。他有一次说,为什么不愿意跟美国乐团合作:「他们结束排练不是因为音乐已经完成,而是因为时间到了。」

那些盯着公司股价波动的管理者,走的是一条短视的道路。长期取胜的公司往往是那些理解合作、注重社会价值和责任的公司。


我觉得大模型一个特别幸运的突破是它几乎是一上来就解决了不同语言的隔阂。哪怕是GPT-3,翻译质量都远远好于之前的各种什么「自然语言处理(NLP)」算法。这背后的道理是大模型关心的不是具体的字词,而是字词背后的语义:它本质上是在语义空间进行操作。你用中文还是英语,那只是表面形式,背后的语义是一样的。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正如沃尔夫勒姆所说,GPT只是抓住了「像人」的东西。那么它继续演化下去还会继续像人吗?又或者它能让我们见识见识「超人」、「仙人」的智慧?这一切都让人充满期待。


Omega-3对人最有用的两个成分是EPA(能抗炎和调节血脂)和DHA(对大脑神经和眼睛有好处)。

亚麻籽和核桃这些植物来源的Omega-3中并不直接存在EPA和DHA,它们含有的是ALA(也就是α-亚麻酸),ALA可以在人体中被转化为EPA和DHA,所以也有好处。但是转化率只有5%到15%,而且如果中间经过烘焙,ALA还可能被氧化,所以不是特别有效的来源。

只要是Omega-3,不论是ALA还是直接的EPA、DHA,暴露在光、热和空气中都容易氧化,会失去效果甚至对人体有害。但一般好的鱼油品牌都有抗氧化包装,只要避开高温和阳光直射、保质期范围内可能没啥问题。或者放冰箱里。

磷虾油也直接含有EPA和DHA,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价格好像比较贵。


如果你是观众,你会认为路线之争才是最重要的,权力应该为路线服务;但如果你是场上的玩家,你会让路线为权力服务 —— 什么路线能让我掌权我就主张什么路线。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不再依赖新书。我们想读什么书,就让AI给写本什么书……当然,如果你能想读什么文章就能让AI给写什么文章,那我可能也就没用了……

但无所谓。要点是现在每个人都可以比较轻易地掌握一个议题。说「我不知道」,并不可耻;但是不做调查研究,单纯根据自己的老经验胡说,则是不可接受的。

我认为现在最稀缺的既不是知识,也不是讲解知识的能力 —— 而是对知识的品位,是审美。眼前这么多美景,到底哪里最值得看,从什么视角看最有意思,是读书人最重要的选择,也是专栏作家最后的价值。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2 周一:

布卢姆年纪不大,但是此书一出来就走红,第一周就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还得到了包括苹果CEO蒂姆·库克在内的名人推荐,在X上也有很多讨论。

简单说,布卢姆认为人生的财富不只是金钱,而是有时间财富、社交财富、精神财富、身体财富和财务财富总共五种,应该全面发展,并且为此设计了一套计分卡。

这个把生活给「系统化」的做法,我们专栏以前也说过不少。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用一个平衡系统束缚自我,我见过的事情越多就越推崇那些为了某个大目标奋不顾身的人。但是布卢姆这个系统论也有道理:它能提醒你不要迷失自我。

现代社会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各种义务、诱惑、目标和任务和层出不穷,有时候我们真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其实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有些好东西你轻易就错过了。布卢姆这个系统能帮你看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与其说这本书能告诉你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不如说它是提醒我们不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决定的,但书中有些经验,能让你避开陷阱。

比如说,网上流行一类“算账”文章,说到底需要攒够多少钱才算财务自由。标准的算法是我如果有这么多钱,存在银行里吃一个安全稳定的利息,可以维持我想要的生活水平而不必工作……简单说就是在当前利率之下多少钱能躺平。

请听我说一句:算这种账的全都是穷人 —— 贬义词意义上的穷人。这帮人根本没见过钱,也不可能靠这种白日梦财务自由。真有钱的人不是这么算账的,没人打算吃利息。

2018年,哈佛商学院教授迈克尔·诺顿(Michael Norton)调查了一群百万富翁,问你们是否幸福,如果感觉还不够幸福,请问你需要赚多少钱才能完全幸福?

这些百万富翁纷纷表示自己的收入还很不够,普遍认为收入必须达到当前水平的两到三倍,才能完全幸福。

布卢姆听说了这个研究,也向一些富豪朋友提出了类似的问题。结果一个身价3000万美元的创业者,认为自己需要6000万美元才能幸福;一位身价1亿美元的企业家认为财富必须扩大五倍才能满足;一个身价2500万美元的哥们想要再多赚两到三倍……

现实是等你真有了钱,你并不会感到完全幸福。

布卢姆一个朋友的经历很有意思。他把公司卖了,一夜之间得到1亿美元,就租了一艘游艇,邀请家人和朋友们一起出海庆祝。可是刚到码头,这哥们的幸福感就消失了。他们预定的那艘游艇旁边停着一艘更大、更豪华的游艇,而有个哥们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我想知道那艘游艇上的是谁……


这里有个心理学概念叫「抵达谬误(Arrival Fallacy)」。人们误以为只要抵达某个目标,就会获得完全的幸福 —— 而殊不知等你真的实现了那个目标,马上又会看到新的目标。演化设定的天性决定了我们永远不会彻底满足 [1]。

更深层的道理是,金钱能给你的幸福感极其有限。

布卢姆采访过一些八九十岁的老人,说如果你能给三十岁的自己一个建议,你会说什么?有的说“多陪伴家人”,有的说“注意身体健康”,有的说要“爱人”……

没有一个人提到钱。

不是说我们应该放弃金钱。金钱可以赋能你的富裕生活,但金钱本身并不是富裕生活的全部。这个规律是对于收入低的人来说,每多挣一点钱,确实能显著提高幸福感 —— 但只要你的收入越过某个门槛,更多的钱并不会让你更快乐。

现代媒体和社交网络上充斥着富人的生活,让年轻人误以为金钱最重要,认为自己最缺的就是钱……殊不知金钱的作用呈现强烈边际效益递减。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生活中有许多事情比金钱更重要。但问题是我们往往意识不到那些更重要的事情。布卢姆在全书开头讲了个故事。

当时他在加州工作,而他的父母住在美国东海岸。有一次一个朋友问他,你多久见一次你的父母?他说大概一年一次。朋友又问你父母现在多大年纪了?他说65岁左右。然后朋友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大概还能再见他们15次。”

布卢姆呆在了当场。

这个计算完全正确。一年见一次,按照预期寿命80岁,可不是还剩下15次见面吗?

当你三十多岁,父母六十多岁的时候,你通常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你总觉得大家都还年轻,来日方长……而殊不知在这个维度上,你的“财富”已经所剩无几。

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有个著名的管理思想:“What gets measured, gets managed.” —— 能被测量的东西,才能被管理。为什么我们对金钱特别敏感,对陪伴父母的次数不敏感?因为金钱是非常可测量的。你很清楚自己每个月收入多少。但是并没有一个倒计时表,告诉你还剩下15次见到父母的机会,还能再陪孩子度过多少个完整的周末。

如果有那么一个倒计时表,那个震撼程度可能远远超过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布卢姆的洞见就是要测量那些之前没有被测量的财富。

他把人生的财富分成了五种。


时间财富(Time Wealth),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资产,因为每个人都只有这么多。测量时间财富的方法是看你有没有把注意力用在最高杠杆的活动上。如果你的时间根本不受自己支配,又或者大量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那你就没有时间财富。

社交财富(Social Wealth),也就是你与他人的关系,你有多少爱、友谊和社会支持,测量方法既看广度更看深度。社交财富决定了体验其他财富的质感。那些缺乏社交财富的人也许日子忙忙碌碌,但是有啥意思呢?

精神财富(Mental Wealth),决定了你与更高层次目的和意义的连接。它提供内在动力,让你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引导你的决策。

身体财富(Physical Wealth)就是健康、能量和活力。这个财富的特殊之处是它会自然衰退,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所以你必须积极维护才行。

财务财富(Financial Wealth)是最后一种,简单说就是资产减去负债。布卢姆认为期望也是一种负债,也许获得更多财务财富的一个办法是降低期望……不过也有更积极的办法。

布卢姆还认为人生有不同的「季节」,在不同的年龄段应该重点关注不同的财富。二三十岁的人不是说不应该关心身体财富,但是你可能重点应该关注时间财富。

布卢姆建议每个月、每个季度都正式地搞个仪式感,反思自己在这五种财富上的执行情况,及时调整,校准生活。我觉得这都不重要,抓住心法就好。

不过他书中有三个心法小工具,却是很有意思。


第一个工具叫「人生剃刀(Life Razor)」。我们专栏讲过奥卡姆剃刀和汉隆剃刀,剃刀的作用就是在复杂场景中迅速排除不必要的解释和步骤,直达本质。人生剃刀的意思是你要有个不讲条件、不可谈判的「一句话核心原则」,作为你平时做选择的最高优先级。

比如说,Netflix CEO马克·兰道夫(Marc Randolph)的人生剃刀是每周二下午五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必须准时下班,因为要和妻子共进晚餐。不管工作多忙多重要,这个事儿他绝不妥协。

人生剃刀有三个特点。

一个是自主可控 —— 你说到,就可以做到,不需要别人批准。

一个是它能创造涟漪(ripple-creating)—— 这个决定能在你周围产生二级效应。比如兰道夫的家人和同事们都知道星期二晚上是他雷打不动的家庭时间,就都尊重他这个设定。你宣示了自己的最高优先级,别人就知道你的边界,你就提供了一种确定性。

一个是它定义你的身份认同 —— 面对犹豫不决的事情,这个确定性能帮你迅速决定。

布卢姆本人的人生剃刀是“我是我儿子所在运动队的教练。”他儿子是踢足球也好、打篮球也罢,他必须参与而且义务指导。这个剃刀不但让儿子感到父爱,让妻子感到他的家庭责任感,而且能帮他做出选择。比如有个高薪工作需要他频繁出差,他肯定会拒绝;有个有可能损害名誉的赚钱机会,他肯定不考虑,因为他想成为孩子的榜样。

有一个管理者给自己设定的人生剃刀是:“我每天要做一件好事,而且不告诉任何人。”

你不妨也给自己想一个人生剃刀。这不是束缚,这其实是赋能。


布卢姆提供的第二个工具叫做「反目标(Anti-Goals)」。反目标是你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绝对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 你宁可达不到目标,也不能付出这个代价。

比如说,你的目标是在职业上取得成功,而你的反目标可能是:“我不能因为工作而牺牲陪伴孩子的时间”、“我不能为了事业而损害健康和睡眠”等等。

这里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皮洛士胜利(Pyrrhic Victory)」,出自一段历史典故。古代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曾经与罗马共和国作战,屡战屡胜,但是每次胜利的代价都极其惨重,将士伤亡巨大,得不偿失。皮洛士赢了所有的战役,却输掉了战争。

我们想要胜利,但人生必须综合考虑,胜利不是唯一的目的。设定反目标能让你避免这种惨胜。


第三个工具叫「高杠杆系统(High Leverage Systems)」。

这个思想是努力和回报之间并不是简单线性关系。有时候投入十分努力只得到一分回报,有时候投入一分努力能得到十分回报 —— 就如同用了杠杆。一个高杠杆系统,能让一分的输出带来十倍、百倍的输出。

也就是说我们做事不应该均匀用力,得把功夫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梅西在职业生涯中后期,踢球就好像是在场上散步一样 —— 这不是懒惰,这是保存体力,把最宝贵的能量留给进攻瞬间。像巴菲特这样的价值投资者,不会每天频繁交易,而是耐心等待最有利的投资机会。他可能错过许多短期收益,但他能得到更大的回报。

想要兼顾五种财富,就必须有个高杠杆系统。不然你怎么才能既赚到钱,又陪伴了家人,还能确保每天睡足七小时呢?

那些后面再讲。一个好消息是布卢姆卖了加州的房子搬到了东海岸,现在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可以天天见。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3 周二:

这一讲咱们说时间财富。人们总是需要被专门提醒才能意识到时间之宝贵。但是这个账很容易算。

假设每个人能活到八十岁。如果你今年二十岁,你的人生还剩下大约二十亿秒;如果你五十岁,你还剩下十亿秒。你知道此后的每一秒值多少钱吗?

巴菲特的净资产大约有1300亿美元,他的生活很充实,每天读书、研究,点评世界上的事情,输出见解,很多人愿意听他讲话,他身体也还算硬朗……但你肯定不想跟他交换人生。因为巴菲特已经94岁了,他来日无多,他最好的朋友查理·芒格已经去世。

如果你愿意把剩下的时间按秒卖给巴菲特,哪怕是一秒钟一美元,甚至十美元,他也肯定愿意买。也就是说在巴菲特这样的人的眼中,你无所事事一小时就等于浪费了成千上万美元。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时间,是极其宝贵的财富。

要管理时间财富,布卢姆(Bloom)提出了三个核心支柱 ——

第一,你要意识到时间的有限性;

第二,你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忽略其他,这就是你的“高杠杆系统”;

第三,你要有能力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


先说时间的有限性。有时候我们就是需要特别的提醒。

古罗马有个传统。每次取得军事胜利,英雄会站在华丽的战车上,在罗马街道巡游,接受民众的欢呼。这种周围都是崇拜者的景象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可一世的错觉。所以罗马人会专门在战车上安排一个人,他的唯一职责就是在游行过程中不断低声提醒英雄:“记住你只是个凡人。记住你终将一死!”(Hominem te esse memento. Memento mori!)

我觉得今天很多大人物也需要这种提醒者。不过你自己就可以提醒自己。有个流行的操作叫「记住死亡」日历。

这是一个点阵表格,每个点代表一星期,每行有52个点,对应一年52周;整张表有80行,对应80年的人生。

每过一周,你就涂掉一个点。

你会很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走近死亡。


美国劳工统计局从2003年以来,每年都会在全国调查,看看人们每天都把时间花在了什么事情上,跟谁在一起。下面几张图描写了普遍的趋势 ——你与父母和兄弟姐妹相处的时间,在童年时期达到顶峰,20岁以后急剧下降。显然是因为你离家上大学、或者工作成家了。你和子女相处的时间,在你三四十岁的时候是顶峰,也就每天四个小时;50岁以后就会下降到平均每天只有一小时。你可能觉得自己有很多朋友,但现实是过了18岁,我们与朋友相处的时间就会一路下降。跟你相处时间最长的,是你的伴侣。尤其退休后,可能每天就是你们俩。看来伴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跟你相处时间最长的,是你的伴侣。尤其退休后,可能每天就是你们俩。看来伴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同事跟你天天见,但是退休以后就很少联系了。

只有一种相处时间是随着年龄一直增加的 —— 那就是跟你自己相处。退休以后,你大部分时候只是独处。

这些说明了什么呢?说明现在你跟有些人已经相处过最后一次了。

去年,我和我弟弟有机会去看了看哈尔滨松花江公路大桥。那个桥是我们小时候建成的,当年有一次,爸爸带着我们在桥上走了很远。桥的栏杆,还是当初的样子。我记得那次散步中,爸爸还说栏杆间的缝隙有点大,让我们小心点……

那只是一次寻常的散步,桥就在我家附近。可是当时谁能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那座桥上散步。

此后我们长大,一路奔波,成家立业,再也没有跟父亲一起走上过那座桥。而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了。

可能你已经和兄弟姐妹最后一次嬉笑玩闹,已经给孩子讲过最后一次睡前故事,已经和某位朋友最后一次相聚畅谈。只是当时的你完全没想到。

如果我们知道是最后一次,或许会把那些时光过得更有意义一些。

古希腊人称呼“时间”有两个不同的词。

一个是「Chronos」,代表定量的、按固定节奏流逝的时间,就像时钟滴答作响。不管你正在干啥,Chronos 都在流淌。

另一个是「Kairos」,是一种更感性的存在,专门指特殊的、有意义的时间。Kairos 是我们人生中最值得铭记的片段。

你希望多经历一些 Kairos。你不希望把生命都花在琐事构成的 Chronos 上。

可能你每天996,看似忙碌不已,其实都是 Chronos。你加班干出来的那些活儿,老板、同事和客户最终都会忘记,毫不重要。有句话说几十年后,唯一还记得你当年深夜加班的人,是你的孩子 —— 因为你没有在家陪她。

现实是人们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了。主要有两个原因 ——

一个是害怕错过,总在追逐什么目标。哪有新的机会,你就想去试试;哪有新的潮流,你就想跟上。你总担心自己落后。

可是盲目的参与都是非常被动的,你是在跟着外界的节奏走,你没有真正创造新价值,你很难领先。

一个是我们太容易分心。我们专栏多次讲过,「多任务工作」不适合人脑。每次你从任务 A 切换到任务 B,大脑都不会立刻适应,它会有个「注意力残留(attention residue)」,它还停留在任务 A 的状态中,它需要缓一会儿。这个切换成本累积起来是巨大的浪费。

所以理想的工作状态是集中一大段时间只做一件事儿。可是现代生活充满了干扰:微信、电话、同事找你,你很难集中注意力。

持续的忙碌加上分心,让你处在一个被动的状态,陷入「时间贫困」。研究发现,时间贫困的人往往压力更大,锻炼更少,饮食更油腻,心血管疾病的发病率更高 —— 而讽刺的是,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他们的生产力反而更低。

有统计发现 80% 的专业人士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说你有个宏伟计划,要学个新技能、研发个新产品,可现实是你的时间已经被各种琐事填满,你还能干啥呢?人人都说要鼓励孩子有好奇心,可是他们一个补习班接着一个补习班,各种活动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自由探索?

现代人这种生活方式,有大问题。


怎么才能赢回时间财富呢?我们必须坚持两个核心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专注。

注意力就好像阳光一样,如果平均洒在所有事物上,它就没有力量;如果能集中起来,就好像用放大镜把阳光聚焦一样,那就能点燃一些东西。

卡尔·纽波特(Cal Newport)在《深度工作》(Deep Work)一书中提出:当今经济环境之下,专注力是成长和成功的唯一途径。现代世界吸引注意力的东西越多,专注力就越稀缺,也就越有价值。你必须能深度工作,才有可能真正创造价值,取得长远的成功。

第二个原则是只做最重要的事。

巴菲特有个私人飞行员,叫麦克(Mike Flint),有一次抱怨说自己有很多职业抱负没有实现,不知道该怎么办。巴菲特说我来帮你,你先列出最想做到的25个目标。麦克照做了,写下了25项人生目标。

然后巴菲特让他从这25个目标中选出最重要的5个。麦克选完后,巴菲特问他:剩下那20个目标,你打算怎么处理?

麦克说我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这5个最重要的目标上,剩下那20个等有时间再做。

巴菲特说:不对!你应该把那20项列入「绝对避免清单」,不要去做!只有这样你才能专注完成5个最重要的目标。

简单说,你必须专注于最重要的事情。


第二个心法是学会拒绝。

如果你不会拒绝做事,你就永远有做不完的事。这个规律叫「帕金森定律(Parkinson’s Law)」,意思是工作会自动膨胀,填满你分配给它的所有时间。如果你允许自己花两个小时回复电子邮件,你就会真的用完两个小时。但如果你只给自己20分钟,其实你也能做完。

为了防止日程被各种不重要的事儿填满,你必须学会说不。布卢姆提了两个判断标准。

对于个人的承诺,比如有人请你参加个什么活动,你要问自己:如果我现在就要做这件事,我做不做?如果答案是no,那就意味着明天的你也不会想做,你应该直接拒绝。

而对于职业承诺,比如这里有个项目机会,那你就要问自己:这个项目是不是好到正好符合我的职业优先级,而且哪怕我投入比设想的高一倍的时间、只能得到比设想的少一半的成果,我也愿意做?

如果不是,就说 no。

真正特别值得做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


第三个心法是搞点仪式感。

把事情划分成若干个步骤,执行一步是一步,总是能帮助我们专注。比如战胜拖延的好办法就是把大项目拆解成若干个小任务,马上就变得可执行了。

布卢姆有个独特的个人流程,每天长时间专注之前走一遍能帮他进入「心流」状态,调动了五感,你可以参考 ——

  • 首先是触觉刺激,走路五分钟,或者用冷水浸泡三分钟;

  • 然后是味觉上,准备一杯黑咖啡;

  • 视觉上,面对窗户,搞点绿植;

  • 听觉上,播放古典音乐;

  • 嗅觉上,他喜欢木头的味道,在办公室放了点有香气的木材。

并不是说你应该照搬 —— 但这里的精神是,我们必须非常郑重地对待「专注做重要的事」。

因为你必须郑重对待时间。


其实时间的有限性,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好事儿。有限才珍贵,珍贵才郑重,郑重才能做得更好,才是真正的 Kairos。

电影《特洛伊》里有一段阿克琉斯说的台词,值得我们回味 ——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庙宇里的人不会教你的。众神嫉妒我们。他们嫉妒我们,因为我们是凡人,因为任何时刻都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刻。一切都因为我们注定要灭亡而变得更加美丽。你不会比此刻的你更可爱,我们也不会再是此刻的我们。」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4 周三:

这一讲的主题是「社交财富」,也就是人际关系。你要是十年前问我,我肯定对这种话题不屑一顾。我认为一个人的成就应该由他的能力决定,而不应该取决于他认识谁 —— 把人际关系作为手段是可耻的。经过这些年的读书和思考,我意识到关系本来就不是手段:关系本身,就是目的。

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我们比其他任何动物都更在意自己与同类的关系 —— 我们的脑袋长这么大就是因为搞关系。我们以前讲过《被讨厌的勇气》那本书 [1],阿德勒说人际关系是烦恼的根源,但也是幸福之源。布卢姆这本书中有更多的证据。

有一项起源于1938年的长期跟踪研究,调查了哈佛大学的毕业生和一群来自贫困社区的男孩,观察他们的生老病死,一直延续到他们的子女,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最能决定人的幸福。答案非常清楚,不是智商、不是名声、不是财富,也不是社会阶层,而是强大而健康的人际关系。

要想知道一个人80岁时候的健康状况,最好的预测指标不是胆固醇水平,而是他50岁时候对人际关系的满意度。

对健康伤害最大的不是抽烟也不是喝酒,而是孤独。

喜欢独处并不等于孤独,微信上有一大堆朋友也不等于不孤独。哈佛大学的研究者对孤独有个很好的定义:如果你半夜生病了,或者感到很害怕,你能打电话给谁?如果你能列出一串名字,你就不孤独;如果你一个人都想不到,你就很孤独。

布卢姆的母亲是印度移民。他的外祖父在印度建房子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小地方,一个死胡同,就因为外祖母的三个好朋友住在那里。外祖父考虑到,如果自己去世了,至少妻子还有三个朋友陪伴。事实证明果然如此!这四个家庭中所有的男人都相继去世了,而妻子们却是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就因为她们能天天串门,彼此陪伴。

2020年新冠疫情封城,布卢姆的外祖母见不到朋友们,健康状况就急剧恶化。

别让任何人孤独,尤其别让老人孤独。

人际关系不是我们达成其他目标的手段,人际关系本身就是目的。


布卢姆的关系模型由三部分组成:深度、广度和地位。我看这里可以把你的社交财富比喻成一棵树。

这棵树的根基,是「深度(depth)」。你的「深度关系」是那些与你日常互动最多的人,比如家人和好友。这些就是你在深夜遇到身体或者精神危机可以立即打电话求助的人,也是将来在你葬礼上坐前排的人。

树要向外生长,枝繁叶茂,靠的是关系的「广度(breadth)」。这代表你的朋友圈、你所在的社区、你的文化圈。

而这棵树的强壮程度,则取决于你「赢得的社会地位(earned status)」。

咱们从这三个方面看看如何维护社交财富。


深度关系,是长期相处的结果。如果两个人平时根本不怎么联系,你说感情能有多深?深度关系就像肌肉一样,在你们的互动过程中难免会经历紧张、挣扎甚至痛苦,但这些考验能让关系更坚固。培育深度关系有三个元素 ——

第一是诚实。你们得坦诚相见,能互相分享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包括自己的弱点。

第二是支持。一方遇到麻烦,或者内心挣扎的时候,另一方能提供帮助和支持。

第三是共同体验。也就是所谓「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共同的经历,有欢笑也有痛苦,是最好的相处,能锻炼关系肌肉。

评估深度关系,不只是看这个人跟你好不好、亲不亲的问题。布卢姆提出一个分类图,建议你从两个维度考察深度关系 ——

互动的频率:是每天都见面,还是偶尔联系?

对你的态度:是支持你,还是贬低你?

根据这两个维度,你的深度关系人可以分成四个圈 ——

跟你高频互动,而且总是支持你的人,属于绿色区域。这些人是你最重要的社交基本盘,也许是你最亲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他们是你必须优先维护的关系。你不但要多跟他们互动,而且要让他们知道你有多么珍惜这份关系。

高频互动,但总是贬低你的人,属于红色区域。他们跟你关系很密切,但给你的都是负能量。要尽量避免这样的人。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真正的支持一定不是贬低 [2]。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定关系远近的特权,毕竟朋友可以选择家人无法选择 —— 但如果你有的选,就一定要远离他们。

跟你低频互动,但对你很支持的人,属于机会区域。也许是不常联系的朋友,也许是同事或者合作伙伴,他们总是对你很好。对这样的人你应该主动增加互动频率,争取把他们拉入绿色区域。

还有一类人,也是跟你高频互动,但是对你的态度很矛盾:有时候特别好特别支持,有时候却是贬低你 —— 他们属于危险区。这是最有毒的关系,比红色区域更可怕。因为他们时常对你很好,所以你会对他们敞开心扉,结果当他们伤害你的时候,你加倍痛苦。

不要让一个人长期待在危险区。跟他聊一聊,说我不喜欢被你打压,你能不能不要贬低我 —— 如果他能, 就进绿色区,不然就进红色区。

这里必须精心选择,因为深度关系是你最重要的关系。


广度关系,不是社交网络,不是什么“人脉”,不是你在LinkedIn上有多少个好友,而是一群跟你志同道合的人,你们组成了一个圈子,一个社区,形成一种文化。广度关系给你提供归属感和意义。

以及建议。广度关系也许不会在深夜接你的电话,但如果你想咨询个什么事儿,他们乐于做你的智囊团。平时多结识一些不同行业、不同背景的人,有问题大家从各自的独特角度帮你分析一番,岂不是好。

要获得广度关系,最好的办法是加入一个兴趣爱好小组或者社区。如果你喜欢读书,你可以加入一个读书俱乐部;喜欢宠物,可以加入爱宠社群;喜欢户外运动,可以加入跑步团或者徒步小组。

进来后不能只是索取 —— 我们必须明白,广度关系也是真正的关系,是「处」出来的,而不是“认识”就行。请问你对社区有什么贡献?你是否提供了无私的服务,你是否给他人创造了价值呢?

培育广度关系也有三个元素:

第一是价值观一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类人别强融。反对特朗普的人和支持特朗普的人的确也可以聊到一起去 —— 前提是你们在其他方面有共识。现代人越来越重视价值观是否兼容。

第二是善于提问和倾听。对话的目的不是打卡刷存在感,而是你能不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东西,或者最好你们能不能共同构建一个什么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线下活动比线上的什么论坛、微信群要有用得多。一群人面对面直接聊,是不可替代的交流手段。

第三是持续跟进。活动结束之后,最好还有点回响。比如你们聊到一本什么书,你可以事后把书的链接发过去。让互动继续。

如果你对社区有很好的贡献,也许能获得「地位」。


有些人认为地位可以买到,弄个什么名车、名牌包、名表、乘坐私人飞机之类。其实真正的社会地位一定是你赢得的,是earned。

布卢姆提出,以下这些,就算是世界首富,也不能一瞬间就能买到 ——

  • 你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以及决定和谁一起度过时间;

  • 你拥有健康的、充满爱的家庭和亲密关系;

  • 你的工作很有意义,而且你精通其中的专业知识;

  • 你从人生经验中积累了智慧;

  • 你通过内省和锻炼获得了健康的心灵和身体;

  • 你通过努力获得的职务晋升,或者你卖掉了自己创办的公司……

这些,才是令人尊敬的东西。


布卢姆对如何赢得社会地位没有讲太多。他主要说了演讲技巧,如何克服紧张、如何表达清晰有条理之类,我看都不重要。这里咱们不妨说说如何赢得地位。

赢得的地位本质上就是声望。我看布卢姆说的那些地位特征都跟声望有关系,但未必是造成声望的直接原因。声望是人们不仅知道你是谁,而且对你有一个积极的评价 —— 有事儿第一时间想到你,你一出面大家都放心,你是社区的榜样。

也许你是社区里最擅长解决某一类问题的人。比如你是最懂某一项技术的程序员,人们遇到这一类问题最想找的就是你。

也许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邻里有了什么纠纷,都指望你出面摆平,因为众人都相信你办事最公平。

或者你有一项特别出类拔萃的能力。也许跑得最快,也许长得最美,也许讲笑话最有意思 —— 你是某个领域的文化符号,一个IP。

又或者你的英雄事迹激励了人们,让人想要成为你。

这样的声望都不是轻易包装能建成的。你必须有个核心的硬实力,能给他人提供价值(哪怕是情绪价值),最好有长期稳定的输出才行。


最后我想提一个简单的统一理论。以我之见,想要积累社交财富,最关键的方法就是两点:可信任和可依赖。

所谓深度关系,就是一对一的双向信任和依赖。你信任他们,他们也信任你;你能依赖他们,他们也能依赖你。

广度关系,则是共同的信任和依赖。在这个更大的圈子里,大家的联系虽然没有深度关系那么紧密,但也有一定的彼此信任和相互依赖。

而社会地位,则是1对N:是众人对你的信任和依赖的程度,是单向的。

想要让自己可信,你必须是个真诚的人。肤浅的客套和应酬不但不会帮你积累社交财富,而且会降低你的可信度,让人防备你。

想要让自己可依赖,首先就是靠谱。你不需要特别的能力也能培养深度关系,你不需要懂医术,你只要能确保自己哪怕是凌晨三点也会接起亲友的电话,把他们送到医院去就行。不过要积累广度关系,你最好有点专业贡献;要获得更高的地位,你大概的确需要一点特别的能力。

这一讲说的社交财富,对应学术界的概念是「社会资本」。如果一个社会的社会资本高,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高,就更容易合作,办事效率就高,消耗的成本就低;反之,如果社会资本低,人们就彼此猜忌、互相防范,那就任何复杂的、高级的事儿都办不成。

对应到个人,社交财富会让你的人生更幸福,但也能帮你完成更高级的合作。

在别人眼中,你是足够可信的吗?是可以依赖的吗?我们还是那句话:「被依赖」,是当今世界给你最好的待遇。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5 周四:

这一讲的主题是「精神财富」,也可以叫心理财富。你可能觉得精神财富是不是指精神生活,什么琴棋书画花前月下赏春悲秋,看到壮丽的景色拍张照,能想起几句古诗来?不是的。那些很容易做到,不需要特别积累。布卢姆这里所说的精神财富,是能让你坚持与「常态」斗争(fight against normalcy)的能量。

我们专栏刚刚讲过,平庸是一种地心引力 [1]。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让你过「常态化」的生活,最好安于现状,和别人一样。也许你小时候有过雄心壮志,但是现实很快就会逼你妥协。多数人不到三十岁就只想着找个稳定的、每个月按时发工资的地方,说我会老老实实遵守你们的规矩,只要让我顺利退休养老就好。这真是人的自然状态啊。

但也有人拒绝签署停火协议。我们讲过亨利·奥利弗的《第二幕》[2],有很多人就是过了中年还要奋起斗争,不甘于停滞,拒绝接受现状,不但要有所成就,而且要有自身特色的成就。就如同古希腊哲学说的「阿睿提(Arete)」,要把自己独特的潜能发挥到最大,实现繁荣。

布卢姆说,这场斗争,就是你人生最伟大的英雄之旅。环境逼人妥协,但进化有时候喜欢奖励独特性。

精神财富能给你保持独特性的笃定感。逆境不会让你失落,胜利也不会让你懈怠,你具有反脆弱性,你笃定地追求成长,你的人生充满意义,你有深层次的幸福感。


精神财富的基础,是好奇心。纳博科夫不说吗?「好奇心是不服从的最纯粹形式。」

好奇心让你质疑现状。你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你探索新知识,你渴望成长。你会对新的体验有开放态度,听说有什么新鲜事物,就想尝试一下;有没去过的地方,就想去看看。

布卢姆列举几项研究证明,好奇心强的人,情绪更积极,焦虑水平更低,生活满意度更高,大脑的认知功能保持得更好,心理和生理都更健康,更快乐和充实。那些到了八九十岁仍然充满活力的老年人,都是保持了强烈好奇心的人。

所以好奇心是青春之泉。那么,当初那个十岁时候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你,可曾想到,你后来的好奇心会逐年减弱呢?

很多人从青少年晚期就开始减少好奇心。他们到了二三十岁就会对工作以外的事情不再感兴趣;到了四五十岁,就已经不再试图理解世界;等到六七十岁,就彻底放弃学习任何新东西。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如此。看看你周围有多少这样的人。

好奇心是进化给我们的设定。它驱动你探索未知,寻找自己的生态位 —— 而人们一旦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就容易失去继续探索的动力。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合理的,但是作为人类,我们既然活在现代世界,就想要超越普通的生物设定。我们不想像别的动物那样完成生育任务就等死。我们想要繁荣。

所以我们需要精神财富。


精神财富的基础是好奇心,它还有三个支柱 ——

第一是「目的(purpose)」。我们讲过太多次了,要让生活有意义,你最好有个目的。目的必须是远景性的,能够指导你的长期决策,能让你的短期决策与之对齐。

第二是「成长(growth)」。你必须渴望成长,渴望进步和变化。真正的成长不是外界的认可,而是把自己的智力、能力、性格等等各方面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是要看看自己这一生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第三个支柱是「空间(space)」。为了积累精神财富,你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在这里不受外界干扰,能够独自思考、给自己充电、倾听内心的声音。

我们分别探讨这三个支柱。


目的,本质上是你与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事物(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的连接。你不只想要本本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你还参与了一个更大的事情,你有一个愿景。不管那个事儿是什么,这个连接都是你独有的。

于是目的就给你创造了一个身份。因为这个目的在,你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代表什么、想要去向何方。

一个科学家的目的就是要探索宇宙的奥秘,一个企业家的目的就是要创造世界还不曾见过的好东西,一个老师的目的就是要培养几个好学生。布卢姆说,他的目的就是要通过他的写作、他创办的企业、他的人际关系为世界创造积极的涟漪 —— 也许他做的事情影响了一些人,这些人因此而采取了一些行动,不但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而且又进一步影响更多的人,以此类推。

目的不仅给你精神上的支柱,而且有身体上实实在在的好处。

有一项老年医学研究发现那些有明确人生目的的人,比没有目的的人平均多活7年,而且生活质量更高。

另一项研究调查了7000多名美国人,发现50岁以后,那些目的感强烈的人,各种因素导致的死亡风险明显比没有目的感的人低。

还有一个研究考察了世界上那些特别容易出长寿老人的地区 —— 研究者把这些地区称为「蓝色区(Blue Zone)」,还专门写了本书就叫《蓝色区》。这项研究发现,蓝色区的长寿老人的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有明确的人生目的。

我觉得你很容易理解这些发现。活着有目的的人,肯定很想继续活下去 —— 他们活着的意愿更强,自然也就有理由活得更长。尼采不说吗?「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几乎能忍受任何活的方式。」

如何找到自己的目的呢?

日本冲绳是个著名的长寿地区,属于蓝色区。这里的百岁老人有一个独特的概念,叫做“ikigai”(生き甲斐),意思就是人生的目的,或者说活着的理由。

日本人原有的ikigai定义稍微复杂一点,布卢姆在书中给了个简化版本,像下面图中这样,它是你三个圆圈的交集 ——

三个圆圈是 ——

你热爱的事情 —— 做什么让你感到快乐?当你开心的时候,你会去做什么?

你擅长的事情 —— 有什么事儿,别人做起来很费劲,你却能轻松完成呢?

世界需要的事情 —— 你的家人也好、工作单位和社区也好,哪些事情是他们需要你去做的?

这三类事情的交集就是你的ikigai。说到这里我想插一句:我们作为家长真的应该让孩子从小多探索一些事情,让他们多热爱、多擅长几件事儿。不然长大后发现最热爱追剧,最擅长八卦,跟这两项有交集的世界需要是做个消费者,岂不尴尬吗?

布卢姆还有个更简单的模型,从两个维度帮助你寻找目的 —— 一个是你擅长不擅长,一个是这个事儿是增强你的能量,还是消耗你的能量。

如果你做这件事感到快乐、充满活力、很充实,那它就是增强你的能量;反过来说如果做这个总让你精疲力尽,那它就是在消耗你的能量。

用擅长和能量这两个维度,我们可以把你做的事划分成三个区域 ——

天才区,是既擅长,又增强能量。你应该优先选择把人生目的放在这个区域,这里就是你最该做的事儿。

爱好区,是能给你增强能量但是你不擅长的事儿 —— 说白了就是你“又菜又爱玩”的领域。没关系,你可以在这里花时间,毕竟这里能让你快乐。而且如果坚持下去,也许你会慢慢变得擅长,让它最终进入天才区。

危险区,则是你很擅长,但是消耗能量的领域。注意,这个忠告很重要:你应该远离危险区。

你很擅长,所以你能从中持续获得物质回报,甚至可能赖以为生 —— 但做这个事儿对你纯粹是一种消耗。你毫无成就感,很厌倦。可能很多人的工作都在危险区。他们收入稳定,但内心其实不愿意做,一天天精疲力尽,毫无激情。

人生有限,别把时间花在这样的事儿上。赶紧想办法换工作。


成长,并不是说要达到某个具体的水平,也不是考个证书、拿个学位 —— 成长是要兑现你的天赋,探索你的潜能。

布卢姆提到一个老太太,88岁了,报名参加了两个绘画班。她不是说要去当画家,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她学画画只是因为绘画让她感受到生命力,让她有灵感。

所以成长不是为了通往其他成就的手段,成长本身就是一种成就。作为一个人,你自然就希望自己长得更高,在某个领域变得更强,希望把天赋发挥出来,你自然就想要进步。

布卢姆提到的成长方法包括费曼学习法和苏格拉底提问法,都是你可能早就熟悉的。但这个要点在于学习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正如相传出自甘地所说:

「活,就好像明天就要死一样;学习,就像你会永远活着一样。」


空间,是一个你能温养独特性的地方。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维克多·弗兰克尔的一句名言:「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布卢姆这里说的空间,你就可以理解成刺激(外界给予)和回应(你的反应)之间的那片区域。在这里,你可以按下暂停键,自己思考一番,而不是立即被环境和情绪牵着走。

空间是精神上的但也是实体的。我们应该战略性地为自己创造独处空间。这里有很多方法 ——

比如“无科技散步”——每天进行一次不带耳机、不看手机的散步,单纯是思考;

比如洛克菲勒的习惯——每天下午在花园里待一会儿;

再比如比尔·盖茨的“思考周”——盖茨以前在微软的时候,每年都会抽出一周时间,把自己隔离到偏远的地方,切断所有通讯,只是阅读和思考;

还有布卢姆本人的“思考日”——每个月选择一天,关闭所有电子设备,专注于阅读、学习和思考。

其中最简单有效的就是散步。有研究表明散步能刺激思考,促进创造性和发散性思维;在散步时和散步后的一段时间内,大脑的活跃度都显著提升。日常散步能提高老年人大脑的可塑性和记忆力。散步还能帮助管理压力。如果你和别人交流,肩并肩散步是最好的方式,有利于建立深层次的连接感。

另一个办法是写日记。布卢姆建议每天晚上花五分钟写日记,只需要记录三个点:

胜利点——今天取得的一个小胜利,让你欣赏自己的进步。

焦虑点——今天让你紧张、焦虑或感到压力的事情。写下来,焦虑感就会从脑子里转移到纸上。

感恩点——今天值得感恩的事情,帮你反思什么最重要。


布卢姆这些方法都是偏实践的,最后我们不妨思考一下,精神财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是一种笃定感。是面对一切不确定性、一切人生起伏时候的确定感。你想想是不是如此。

目的带来的笃定感是世界再怎么变化,你也不会迷茫。你非常清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成长带来的笃定感是哪怕遇到失败、挫折,哪怕事情搞砸了,你仍然在成长。赢了,你收获经验;输了,你收获教训。成长是世界上最确定的事情,因为它只取决于你自己。

空间带来的笃定感,则是在你的内心建立起一套稳定的秩序,就像是一个操作系统。不管遇到什么事,有这个系统在,你都不会崩溃、不会失去理智。

但这个笃定感必须以好奇心为基础,否则就成了冥顽不化。你笃定的不是当前的固定状态,而是探索的愿望、成长的动能和自身的独特性。

也许经济不好找不到工作,也许买的房子会烂尾,也许孩子辛辛苦苦上了辅导班却没学到多少东西……生活中的不确定性让人活得心惊肉跳。但你有精神财富,那么不管外界如何变化,你的目的不会变;人生如何起伏,你的成长不会停;别人给再多刺激,你总有自主权;遇到新事物,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好奇而不是逃避。

精神财富让你更酷。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5 周四:

我们把萨希尔·布卢姆的《五种财富》这本书讲完,这一讲的主题是「身体财富」和「财务财富」。

我先说两句题外话。这本书是刚刚出版,但是内容并不能说是特别新的,很多都是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话题 —— 而这也说明,关于如何提升自我,现在已经是比较成熟的学问。就拿健康管理来说,这几年已经不再是百家争鸣,不是说这个专家说一种理论,那个专家又提出另一种相反的理论。科学家对健康管理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达成了共识。你随便找本主流新书,说法都差不多。

我们已经接近拥有一个关于个人成长的统一理论。

但奇怪的是,官办教育不教这些东西。

理想情况下,人难道不应该在小学就学点社交,初中就学点时间管理,高中学点不平庸的志向,大学学点理财和锻炼吗?我们生而为人,难道不应该一人先来一本《人生攻略》吗?难道不应该先把这些基本问题考虑清楚一点,再去学习专业知识吗?

这些其实都是古代贵族教育的核心内容。我们看《论语》里,孔子办个私学,给学生讲的就是你如何过好这一生,可以说就是个人成功学。科举兴起之前的中国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全是务虚的学问,主打一个「君子不器」;古希腊古罗马的精英学校讲「自由技艺(liberal arts)」,全都是从人生哲学讲到价值观和世界观。

你家有爵位、有一份产业、有不少人跟着你吃饭,你的决策、你的领导力、你的品性对社区有很大影响,你不好好学这些行吗?

可是现代人很少考虑这些,现代人大多是工具人。体制化的学校教育最关心你的考试能力,弄一大堆课程,设计各种考试,发个证书了事 —— 现在大多数大学连他们教给你的那些技能能不能帮你找到工作都不在乎。

现实是,体制不会为个体负责。每个人必须对自己负责。

由此看来,《五种财富》这样的书,是在提倡一种「个人主义」。不要误会,个人主义不是“自私自利”的意思,而是主张个体的主权和独立,有自我觉醒的意识。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是任何组织的工具,你不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也不是海里的一滴水,你往这儿一站得堂堂正正毫无愧色,得让人见识你的独特性。你不但有生存的权利,更有发展的权利、繁荣的权利、自主的权利、对世界发表看法和改变世界的权利。你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主导自己的时间、社交、精神、身体和财务。

我认为这是现代社会最值得我们珍惜的地方 —— 人就是人,人永远只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先说身体财富。其实我们专栏讲过彼得·阿提亚的《超预期寿命》(中文版叫《超越百岁》),讲过凯西·米恩斯的《好能量》,你已经知道如何管理身体健康。布卢姆书中的观点也是主要引用了阿提亚的书……不过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重申几个基本原则。

最核心的原则是「二八法则」 —— 你能把最基础的做好,身体就已经相当不错;进一步的提升需要付出多很多的努力,会边际效益递减。不是说你应该少花时间健身,而是说基础一定要先做好,否则一个人根本不锻炼,整天研究各种营养品,那就是舍本逐末。

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布卢姆说身体财富的三个支柱:锻炼、营养和恢复。

锻炼分为三类 ——

一个是心肺锻炼。最基础的是「二区有氧运动」,比如快走和慢跑。如果你只为健康做一件事儿,那就是这个。建议每天30分钟,每周至少150分钟。在此基础上如果有余力,还可以搞一点高强度无氧运动,比如快跑、骑自行车、划船等等。

一个是力量训练。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肌肉流失。人到中年以后每年都会有一定程度的肌肉流失,直接影响身体机能。在心肺锻炼的基础上,可以每周搞一两次力量训练,比如举重、俯卧撑、深蹲、哑铃等等。

一个是灵活性训练。这是为了确保身体的协调能力,防止摔倒。简单平衡、瑜伽、普拉提都是好办法,有条件可以每周安排两三次。

营养,最关键的就是少吃加工食品,多吃完整的天然食物。有必要可以补充点微量补充剂,我们前面讲过,最值得补的是鱼油和肌酸。

恢复,其实就是睡眠。建议每天保证7-8小时高质量睡眠,最好在黑暗、安静、凉爽的环境中入睡。另外白天最好晒晒太阳,特别是早晨。


锻炼的方法没有太多可讲的,但是锻炼有个精神效应,值得我们重视:锻炼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布卢姆举了个例子,有个哥们叫丹,本来收入低且工作毫无意义,在亲友中没有存在感,自暴自弃乃至于身材走样,到了不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的程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张健身房月卡,去锻炼了一个月,结果心态完全变了。

丹说自己经过一天训练,第二天醒来时感受到肌肉的酸痛,突然觉得很愉悦 —— 你做成了一件自我改进的事情!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锻炼最大的好处就是它不会辜负你:你付出了努力,你会收获回报。这就带来一种对人生的掌控感。

丹从此出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开始寻找掌控感。你从研究锻炼到研究营养,到思考如何优化生活、到提升工作效率,你整个换了个系统。

更何况锻炼还有值得炫耀的好处,那就是更好的身材和更充沛的精力。这种感觉比拥有多少金钱幸福得多。


说到金钱,财务财富也是你需要的。

咱们还是先说个心法。理财,可以简单也可以麻烦,取决于你认为值不值得。

现在有很多标准化理财工具,你不用花太多工夫就能做得不错;而你投入大量精力也不一定能获得更高的回报。

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理财是个热门话题 —— 你根本就没有多少财值得理!总共就几十万、几百万的存款,折腾来折腾去能折腾出多少收益?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为什么不研究点别的?

布卢姆书中有一张图,给我们一个很好的洞见:理财不仅要看回报率,还要看它的麻烦程度。

当然这里的数据都是估算,但大致来说,最简单也是最稳定的理财方式,是买债券或者买一个包含债券的理财产品。你不用操心也不用担惊受怕,回报率大约是每年2%-3%。如果你愿意承担更高的风险,可以投资股市,最好的方式就是买指数基金,比如定投标准普尔500指数。你还是不用操心,它的年均回报率大约是5%-6%。

而如果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想要亲自选股,那我们首先要说的,也是每个教理财的老师都会说的是,很少有人能长期跑赢标准普尔。假设你真的打败了标准普尔,你的收益大概也就7%左右,比指数基金多出1个百分点就很了不起了。

那么问题来了,值得吗?假设你能动用的资金是100万元,多这1%也就是一万元的差距,值得你费那么多心思外加担惊受怕吗?

比炒股平均收益高,但也更麻烦的投资,是房产。买房出租,在某些国家的确是一种能带来稳定现金流的投资方式,回报率大约能达到8%-9%,而且风险更低。但是它很麻烦。你需要管理租户,处理各种维修问题,还要应对复杂的税务申报。你愿不愿意为了这点额外的收益花这么多精力。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管理房产。有一次我说管房子也不怎么赚钱,你何必费这么大力……结果他说他有30套房子,我立即表示支持。

而想追求更高的回报,就得陷入更大的麻烦,也就是自己开公司。

如果投资的收益大于麻烦,你也许应该专注于怎么自己挣钱。


布卢姆的理财思路很简单,他把财务财富划分为三个支柱 —— 收入生成、支出管理和长期投资。简单说就是收入 - 支出 = 可投资资金。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支出管理。我感觉中国老百姓最容易犯的理财错误是太爱投资,而美国老百姓最容易犯的理财错误则是过度消费。术语叫「生活方式膨胀」—— 稍微刚有点钱,就想花在度假、旅游、买豪车、升级房子上,结果就存不下钱投资。

但是省钱也好,投资也好,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是“足够”(Enough)?

布卢姆说的这五种财富,其他四种都值得尽量追求,唯独金钱,存在一个“适可而止”的度。当然这不符合心理学,因为人性总是认为有多少钱都不够 —— 但现实是那些一辈子追逐金钱、为此不惜牺牲其他财富的人,都过得不是很幸福。

如果你在某一点上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你会很幸福。


最后咱们说几个布卢姆关于生成收入的建议。

收入的本质,是你所创造的价值的副产品。你看那些赚钱特别多的人,其实他们为世界创造的价值比自己赚到的钱要多得多 [1]。

所以你的真正问题不是去哪赚钱,而是能创造什么价值。

布卢姆说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察你的老板,看看哪些事情是他特别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如果你能替他把那个事情做好,你就创造了价值。当然这个事儿未必是在你的天才区,也许是你能做好但是你也很不愿意做的危险区 —— 但作为职业发展的起步,努力做好这样的事情挣点钱总是合理的。你得先研究怎么努力做事,再研究怎么聪明做事,再研究杠杆。

要想获得高收入,一般的技能就不够了,你需要掌握的几个通用的「元技能(meta-skills)」——

最重要的元技能是销售。不管是产品、服务,还是你自己,还是一个愿景,你能“卖出去”就是最大的本事。能不能说服别人购买,能不能说服别人雇佣你,能不能说服别人加入或者投资你们公司,这种能力是一切成功的根本,是一切能力的顶峰。

销售能力的背后,其实是讲故事的能力。面对一堆数据,你能不能提炼出一个有吸引力的故事?不管你从事的是医学、法律、金融还是其他行业,会讲故事都会成为你的核心竞争力。

比讲故事更本分的一个能力是写作。能清晰地表达想法,就说明你能把事儿想清楚,而且能帮别人想清楚。面对复杂局面你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这在任何行业都会有巨大的价值。

AI时代还要求每个人都有点设计能力和软件工程能力。你的品位如何?你懂不懂人的偏好?在AI的帮助下,你能否设计出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给你个好工具你会不会用?你能用AI提高工作效率吗?你知道怎么挖掘数据、分析趋势、优化流程吗?

这些最值钱的元技能恰恰又都是官办学校里不教的东西。


总而言之,身体财富自身就是自身的目的,而金钱则只是我们实现其他财富的工具。

要说投资,最好的投资就是投资自己。年轻人更是如此。不论你是学习新知识、锻炼身体、参加有意义的活动,或者只是吃得健康一点、心理状态更好一点,保证充足的睡眠,多花点钱都是值得的。

布卢姆在他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本可以和三个室友合租,但他没有。他选择自己租一间房,虽然要支付两倍的房租,但换来了深度专注和放松的空间。这个决定让他在职业成长上加速前进,一年之内就收获了更大的回报。

如果你把金钱当做工具,它是个很好用的东西。人生的一大智慧,就是区分什么是工具,什么是目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6 周五:

试想如果一个人家里有钱,那自然就应该坚持做热爱的事,管他世界需要不需要;而如果一个人为生计所迫,那就必须优先满足社会需要。

但那些都没关系。要点是你是一个人,你不是一组固定的指标。如果我们是玩足球游戏,这个球员进攻不行防守不行体能还不行,那我们有啥说的,只能不用他 —— 但真实的人并不是一组指标能概括的。

你是人所以你可以成长。今天不热爱的明天可以热爱,现在不擅长的以后可以擅长。一个人只要好奇心还在,天性未泯,就总会想要成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好奇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你去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热爱什么都不擅长那是因为你尝试的太少。演化这么多年每个人的基因都是有用的,也许你下一次就能遇到自己恰好热爱并且可能擅长的东西。


好奇心之于科学家就如同食欲之于美食家。没有食欲的人不会成为美食家,但一个美食家取得声望,肯定不是因为他特别爱吃,而是因为他特别会吃。

不好奇的人成不了科学家,但满足好奇心有很多渠道,不一定非得搞科研,而且科研搞得好不好,不是由对学问的热爱决定的。你还需要技能、智慧、勇气和耐心。

在成为美食家的路上,你的食欲会变得更精细、更挑剔也更强烈,你必须强烈想要吃到某种东西才会去研制那个东西。同样地,科学家的好奇心也跟老百姓不太一样。老百姓要求《精英日课》必须每天都爆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才有意思,科学家却认为微小的进步、只要坐实了,就足以惊心动魄。

这就如同对一般人来说,西湖醋鱼这个菜只要是条鱼、够新鲜就差不多 —— 关键是你得给人上鱼;而对美食家来说,真正值得兴奋的是这个厨师和那个厨师看似微妙的差别。

你仍然是强烈的好奇驱动,只是那个好奇可能老百姓理解不了。


《大宗师》开篇第一句,就是「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一上来就强调要有真知。你把全篇读一读,人家庄子推崇的根本不是你们单位副科长那种人,而是「真人」。你看全篇对真人的描写,绝不是畏畏缩缩苟且偷生,而是潇潇洒洒轻描淡写地把大事儿都办了,还不留痕迹,不上头不焦虑的人。

庄子思想的核心,绝对不是圆滑,而是自由。圆滑是适应体制,是不要被牛的骨头伤了自己;自由是玩转体制,是我轻轻松松就把这牛给拆了你们还以为我是不得已、过意不去才勉强拆的。而朱熹、程颐那些,则是“口头对抗体制”:干不成事儿又不甘心,整天发朋友圈励志。

如果你认可庄子的这个真人设定,那么「以有涯随无涯,怠矣」这句话的关键词,其实是「随」。随是追随,是被动的意思。整句话的意思是你整天追着外界的知识走,毫无定力,不等于是被驱使吗?那当然不健康。

那如果我们不「以有涯随无涯」,难道说应该放弃无涯的知识吗?不是。其实答案就在《大宗师》中:「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白话是:「了解人的作为,是用他智慧所通晓的知识哺育、熏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晓的知识,直至自然死亡而不中途夭折,这恐怕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

我理解这里的意思是,对于人世间的这点事情,各种政治潜规则、处世法则之类,我们应该以我为主:你自己建立一个系统,有笃定性、有精神财富,那就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是去山东还是广东,你就都能整明白,到时候临场发挥就行,没必要整天上知乎看当地人写的官场攻略。

所以庄子说「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是说给那些整天就知道上网看新闻传播小道消息,而不知道建立自身系统的人听的。外界信息是无穷的,了解太多就会陷入强烈边际效益递减 —— 但是大道是可以学的,我们应该多往内看,关心自己的道心到了第几层,离真人还有多远。


从个人微观角度,消费并不是那么重要。你不会因为购买了一个什么东西而变得与众不同,那只不过是个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而已。所以聪明人更关心供给,而不是整天琢磨我该去哪消费。

但消费的确也有小窍门,布卢姆书中说了一些,其中有两条,我很赞成,值得分享。

一个是算大钱,别算小钱 —— 用布卢姆的话说就是你不要计较那些三美元一杯的咖啡,多喝一杯少喝一杯都不是事儿,不会影响你的财务大局,别整天精打细算;但是对于3万美元的学费,你最好想清楚一点。我们看有很多老年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买保健品却是几千几万元都不眨眼,有些家长为了省钱不给孩子买玩具,回头报个补习班一小时三千元,这不荒唐吗?

一个是对于衣服、家具之类的东西,往往贵的更划算。因为它能用很久,不容易坏,而且天天看着感觉也好。你买个便宜的用不了多久就得换,费钱费心思还不愉快。

那么根据这两条,整天图省钱看购物直播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我们驾驭钱,而不是被钱驾驭 —— 更不该被小钱驾驭。一旦你有了不把小钱当钱的心态,你会是个很快乐很大气的人。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一位二十世纪的英国作家,C.S.刘易斯(C.S. Lewis)。刘易斯曾经是个无神论者,他太清楚教会的种种弊端了,但是经过长期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在1931年,32岁上皈依了基督教。

刘易斯后来出了一本书,叫《纯粹的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系统地描写了自己的宗教观。在这个观念里,《圣经》上具体是怎么说的、某个教派的特殊理解、教法或者宗教仪轨,都不重要,可以随时代改变。刘易斯看中的是基督教的核心设定,比如说 ——

  • 人类普遍存在一种道德律,这种道德感无法仅靠进化论或社会约定完全解释,必须假设一种超越人类社会的存在,也就是上帝;

  • 基督教伦理学,比如反对骄傲、崇尚谦逊,很符合基本人性,可以作为美德的基础;

  • 耶稣的神性和人性,救赎与恩典等等,在人类内心深处具有共鸣……

如果你接受这些设定,你何必问自己算哪个教派的教徒呢?你何必在意《圣经》里哪句话的真伪呢?

简单说,刘易斯这样的学者,关心的不是形式上是否加入宗教组织,而是人应不应该有宗教情怀。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仅仅把世界视为一部冰冷的机器,是不是应该相信在世界背后存在着某种更高的精神力量。

杜塞特比刘易斯更进一步,他连你信的具体是不是基督教都不强求,你只要「信」就行。有的评论者认为杜塞特这本书可以叫《纯粹的宗教》(Mere Religion)[2]。他说的“信”并不是让你加入某个特定的宗教团体,你信佛教、伊斯兰教,还是其他什么宗教也可以。他论证的不是某个具体教派的正确性,而是宗教信仰本身的必要性。


此书的结构大致是这样 ——

杜塞特首先从世界观出发,探讨宇宙是怎么回事儿,论证上帝应该在其中插手了。然后他讨论了人的意识,认为人的意识不能完全用科学解释。他认为世界上有些存在超自然现象或者说奇迹,证明有高级精神力量存在……

这些都是我们专栏强烈反对过的观点。不过杜塞特也列举了科学界的反对意见,并且提出了反驳……不过我将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反对。

接下来,杜塞特谈论了宗教在道德指导上的必要性。然后基于这些推导,他提出了一些具体的宗教实践建议。

这些建议指向你最好加入一个已经存在的信仰传统,而不是单纯靠自己摸索。不过不一定非得加入基督教。

在全书最后一章,杜塞特才说如果你最终决定要加入一个宗教,他建议选择基督教。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尊重的。杜塞特是教徒但是个谦逊的教徒,而且不失为是个学者。

就算你今天不考虑这些问题,在将来的岁月中也会反复遇到这些问题,不如现在就思考一番。


信仰宗教,其实是人的一种自然倾向,无神论才是后天教育和理性训练的结果。你要知道在科学诞生之前,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都是充满神灵的世界。

不过远古那些多神论、泛神论都上不了大雅之堂。相信什么风神、雨神、能保佑人生育的那些「功能性」的神灵,本质上都是把自然现象拟人化,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属于思维不成熟,在这里不值一提。

杜塞特说了在我看来比较高级的三个理由,让科学之前的人们相信世界上一定有神。

第一个理由是「世界有秩序」。

有些老百姓因为世界的无序性而迷信神灵,指望神带给自己好运,而古代高级知识分子却是因为看到了世界的有序而信神。因为他们知道,事情原本没有义务是这么好。

看看四季更替、日月星辰的运行、人体的精妙结构,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团混乱,而是充满了规则和美感。花草树木的生长,动物的生机,万物的行为似乎都遵循某种优雅的秩序。那这个秩序是从哪来的?难道不是有个崇高的力量在支撑它吗?

如果我们把世界比喻成一座房子,它绝对不是一座破破烂烂、随意堆砌的建筑,而是一座和谐、美妙、处处精巧的宫殿。当然宫殿里也有黑暗和肮脏,但宫殿的存在本身已经足以让你赞叹。

面对这个如此有序的结构,你会很自然地、很强烈地感到这一切不可能是偶然的,一定是某个高级智慧创造出来的。

第二个理由是「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

在整个世界之中,人似乎是个很不一般的存在。我们能观察,能理解世界,而且还会改造世界,让它变得更美好。这些都是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能力。

想象有这么一座精美的宫殿,在鳄鱼的眼中它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砖石,只有人类才能欣赏它的设计、体会它的美感 —— 那你说这个宫殿难道不是专门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吗?这个宫殿怎么可能是毫无目的的存在呢?

人类不但能欣赏,而且能够模仿大自然的美,我们会建造美丽的建筑,创作艺术和文学,发展科学技术……我们这些创造力都可以看做是对自然秩序的学习、消化和再现。从这个角度来看,圣经中“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这句话,似乎挺合理 —— 它并不仅仅是说人的外貌像上帝,而是指人的精神可以接近上帝!

人,难道不是一种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奇的存在吗?

第三个理由是「世界上存在奇迹」。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7 周六:

先说“世界是有序的”。科学的重击主要分为两次。

第一次是哥白尼引领的天文学革命。出于对秩序美的简单需求,基督教教会一致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以完美的圆形轨道绕着地球旋转。可是严肃的天文观测根本不支持这个简单秩序。

人家哥白尼早在1543年就出版了《天体运行论》,提出日心说,说是地球绕着太阳转,明显更符合观测证据。可是圣经上多次明确写道“地球不可动摇”,教会别无选择,必须把哥白尼列为异端。

结果教会为固执付出了代价。等到伽利略用望远镜清楚地看到木星的四颗卫星是绕着木星 —— 而不是地球 —— 转,地心说就被最聪明的头脑彻底抛弃了。教会又把伽利略给软禁起来,可是又能如何呢?

第二次是达尔文1859年发布的进化论。进化论之前,人们都认为大自然中的万物之所以如此完美,是因为上帝亲手创造了它们。不用说人体之精妙,你就是看看美洲豹那充满力量的肌肉、流畅的体态,除了上帝还能是谁的手笔?

然而人家达尔文用充分的证据告诉我们,这一切根本不是“设计”的结果,而是自然选择的产物。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是从单细胞生物开始,经过亿万年的演化而自然形成的!美洲豹之所以那么美,其实是自然选择和性选择的结果,是因为不美的都被淘汰了。

更重要的是,进化的每一步,都是随机的基因突变,并没有被设计的必要。生命的演化,原本是无序的!你们以前以为一切都有序是因为你们看不到大局。

一般宗教人士对此的态度是不承认。有人说进化论是假的,有人要求禁止在中小学教进化论,更多的人则是假装这一切反方论点都不存在。

但是杜塞特没有回避问题,他承认哥白尼革命和进化论都是对的。因为他知道怎么巧妙地反驳。


杜塞特的解法是,我承认宇宙星辰的运动比当初教会设想的要复杂得多,我承认行星之所以那样运动,并不是因为上帝派天使在后面推着它们走,我甚至承认美洲豹是自然演化出来而不是上帝亲手设计出来的 —— 但是,星辰运动背后更深的秩序,生命演化所依赖的大自然舞台,又是谁给的呢?

星辰得服从物理定律吧?生命得服从分子生物学吧?难道物理定律和分子生物学,不也是一种秩序 —— 而且是更高级的秩序吗?这些总不是无序的吧?

杜塞特说,物理定律和分子生物学所代表的那个更高级的秩序,才是「世界有秩序」的本意。以前的人都没想明白,现在感谢你们科学家我们才想明白。

难道这么高妙的秩序不值得你赞叹和感恩吗?

这个论证当然不是杜塞特的原创,其实最早提出物理定律的牛顿也是这么想的。牛顿开创物理学并不妨碍他继续信仰上帝,物理学只是让他意识到上帝的手段比之前人们设想的更高明:上帝无需亲自插手设计一切,他只要设计好物理定律,然后让一切自动运行就可以了!

而且比牛顿更早的,早在十三世纪,基督教经院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就已经有过这样的见识:其实上帝不需要安排所有的事情,他只要开启一些事情,剩下的都可以交给因果关系。

在杜塞特看来,以前的基督教哲学家没有科学武器,不懂分子生物学,所以才在进化论上犯了错误。现在我们想明白了,你们科学家是对的!但是你们恰恰证明了上帝的高明!

《圣经》的具体字句都无所谓,我们的理解必须与时俱进。当你意识到物理定律的优雅之美、分子生物学秩序之神奇,你不可能不赞叹上帝之伟大……

我对此要说的是其实分子生物学原则上也是物理定律的结果,你直接赞叹物理定律就行。不过这不改变杜塞特的逻辑。


关于“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这一点,科学也给了两个重击。

第一个打击仍然来自天文观测:如果世界真的是为人类而创造的,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大、太浪费了。

我们能观测到的宇宙浩瀚无比,其中几乎所有地方都根本不适合生命生存。不用说整个宇宙,就单是银河系里都有几千亿颗恒星,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也许拥有适合生命存在的行星。科学家找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发现任何地外生命存在的迹象。考虑到演化出高等生命的概率之低,我们在宇宙中非常孤独。

那你说上帝有没有必要为了我们,创造一个这么大的宇宙?他弄小一点也丝毫不耽误我们玩耍啊?我们得天真到何等程度,才会认为宇宙是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呢?

第二个打击还是来自生物学。按照《圣经·创世纪》的说法,上帝是在第六天就创造了人类 —— 可是我们有充分的古生物学证据,智人 —— 也就是我们这种人 —— 大约是30万年前,才在地球上被演化出来。可是宇宙的年龄是137亿年,地球的年龄是45亿年,地球上早在38亿年前就有了生命。如果上帝纯粹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宇宙,他是不是太有耐心了呢?

我们在地球存在满打满算才30万年,可是恐龙曾经统治地球长达1.6亿年。那你说上帝创造地球,到底是为人类创造的,还是为恐龙创造的?又或者其实是为细菌创造的?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物理学家史蒂芬·温伯格(Steven Weinberg),1992年有本书《终极理论之梦》(Dreams of a Final Theory),对此有过一番调侃。他说,如果上帝真的对人类有一个特别的计划,那他肯定是费了很大力气来隐藏他对我们的关心 —— 更合理的解释是人家上帝根本没怎么在意人类。人家不在乎你,你人类还整天向上帝祈祷,你这不打扰人家吗?最轻微的说法这是不礼貌,严重一点说你算是亵渎。


所以我们面前现在有两个版本的创世故事 ——

科学家版本:因为有无数个宇宙、各种参数组合都存在,所以我们的存在无需特别设计,一切都是自然和随机的;

宗教版本:上帝能解释我们这个宇宙,而上帝本身无需解释。

你接受哪个呢?

因为以上这些论点,杜塞特认为现代科学不但没有减弱宗教信仰的必要性,而且应该让我们更加相信宗教。我不同意他这个说法,但我们的确承认,物理学定律之美、参数之巧,非常值得赞叹。

有句话叫「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有人说牛顿、爱因斯坦和杨振宁这些了不起的物理学家都没有否认上帝的存在。但我必须澄清的是,人家说的「上帝」或者「造物主」,可不是宗教教义里那个人格化的神。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个非人格化、非宗教的存在,也可以叫「大自然母亲」。

你要知道,对科学家来说,如果承认上帝可以随意设定宇宙参数,那就等于放弃了科研。难道不是吗?也许杜塞特会说,我们这组参数为啥不是生命最优的呢?一定是上帝另有安排,我们目前还领悟不到而已。可是你不觉得这个话术可以回答一切问题吗?

为什么质子和电子的质量比是这个数值?是上帝的安排。那为什么质子和中子的质量差不多?是上帝的安排。为什么氢原子的能级是这样的?是上帝的安排……你一句“上帝的安排”能回答一切问题,那我们还研究什么?

信仰上帝就等于在某个界限上,放弃对世界的探索。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不应该信教。

其实对这一讲的各种问题,我们早就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当代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发明的「数学宇宙假说(Mathematical Universe Hypothesis)」[2]:一切都只不过是数学。我们的宇宙只是数学宇宙中的一个可能性,我们的生活只不过是对数学可能性的一种展开……

数学跟上帝都是永远存在的,但他们最大的区别是数学允许你无限深入研究,而无需借助任何不可解释的神秘事物。


杜塞特找了个好素材,人的意识,现在仍然是一个谜。

基督教和各种宗教都认为人有灵魂。哲学家笛卡尔严肃地论证过“心物二元论”,认为人的心灵和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现代脑神经科学不同意这个说法。

科学家可以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fMRI)一边扫描人的大脑,一边让人做各种事情,他们很大程度上学会了对大脑活动解码。当你产生食欲的时候,当你冲动的时候,当你想到一句话、一个概念的时候,你的脑神经成像都不一样,可以用AI解读出来。

我们知道大脑的杏仁核负责识别强烈情感,海马体负责短期记忆,我们还知道人在青春期容易冲动是因为前额叶皮质尚未发育成熟。我们已经很清楚多种神经递质,如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皮质醇等等,与人的快乐、爱情、亲情和恐惧感之间的关系。

所有这些结果指向一个结论:大脑,就是一台机器。这里没有什么超越物质的“灵魂”存在,一切都是物质性的。

就连传统上被认为是“心理性”的疾病,比如抑郁症、精神分裂症、多动症,现在也越来越多地被认为是“生理性”的,要靠药物、甚至植入一个电极来治疗。当然有效性还有争议,但这个趋势是,我们越来越倾向于用修理硬件的方式解决心智问题: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快乐,那可能是多巴胺什么的失衡了,而不是“灵魂”出了问题。

在这样的局面下,宗教还能说什么呢?


也许能说很多。现实是脑神经科学的确留下一个巨大的缝隙,那就是人的主观意识。

前面说的那些研究结果,都是大脑在各种刺激之下产生各种反应,而不是意识本身。

所谓意识,是我们主观的感受。是酒的味道、花的香气、眼前的红色和你的各种情感、你的「自我」带给你的主观体验,这种体验无法用神经信号回路描述。

比如说,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见过红色,你能向他解释红色会给人什么感觉吗?它不只是光的波长范围和进入眼睛的信号,它是一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有一个强烈的「我」的体验?「我」到底是什么?我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某一个脑区,我到底是谁?

脑神经科学可以定位大脑中某些意识活动的区域,可以研究比如说酒精和咖啡如何影响意识,但是无法解释意识本身是如何产生的。

当一个母亲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时,她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爱。我们知道这种爱跟催产素很有关系,但我们也知道那不只是催产素!我们甚至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那个爱意,你必须亲自体验才知道。可它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

你看到花园里的一朵红玫瑰,感觉到一丝诗意。请问这个诗意能用花瓣的结构、花的图像和气味进入眼睛和鼻腔,再通过大脑的神经化学作用解释吗?解释不了。

哲学家认为,这种主观体验是不可还原的 —— 意识不是某些神经元活动的简单加总,而是来自一个整体,一个独立的存在。

基督教思想家会说那个独立的存在就是灵魂。而脑神经科学家也只能说,我们暂时无法解释意识。


科学家解释不了的应该先问哲学家,实在不行再问神学家。杜塞特书里提到哲学家对意识的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意识是「涌现(Emergence)」的产物。所谓涌现,就是当一个系统的复杂度达到一定程度,它会表现出某种整体性的性质,而这个性质无法用各个部分的叠加来解释。

比如说,单个蚂蚁没有太多智能,行为逻辑很简单 —— 可是蚂蚁群,却是一个智慧体,其中有复杂的分工合作,能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从简单的蚂蚁到聪明的蚁群,这就是涌现。你总不能说蚂蚁群有灵魂吧?

也许意识与神经元,就如同蚁群和蚂蚁的关系:因为中间隔着太多层,过于复杂,我们目前无法理解 ——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必须由上帝负责的东西。

杜塞特不接受这个观点,一部分原因是他不理解涌现这个概念。他说“汽车的运动完全可以用汽车的各个部分(如方向盘、发动机、轮胎等)解释”,所以他接受汽车的运动是涌现的;但既然意识不能用神经元活动解释明白,他就不接受意识是涌现的。可问题是,汽车的运动不是涌现的结果,汽车是个简单系统!只有无法解释的才叫涌现好吗?

但我的确同意,“涌现”是个过于笼统的解释,约等于没有解释:我们不应该一遇到无法理解的复杂现象就来一句“涌现”,那太不负责任了。


哲学家的第二个解释是:意识是一种幻觉。比如去年刚刚去世的丹尼尔·丹内特(Daniel Dennett)就这样认为。

简单说,我们日常所有的行为和决策,其实都是大脑机械的计算和执行,根本不需要意识;而意识只是作为旁观者、而且通常是在事后,产生的一种主观感受。这就好比你在观看自己人生的电影,你以为你是主导者,其实你只是个旁观者。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你对自己的安慰而已。

这个幻觉是进化带给我们的一个机制,让我们相信自己生活有目标、人生有意义,这样我们才能坚持活下去。

杜塞特对这个观点极为不满。这里的确有个有力的反驳 ——

你说意识是电影、是欺骗,那请问,看电影的“观众”是谁?“被欺骗”,不也得有个主体吗?你这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层,还是没有真正消除那个无法还原的“我”。

我对此没有更好的答案。我只知道丹内特知道这个问题,而他给的答案是那个“观看者”本身也是一种幻觉,但这个答案很难令人满意。


但我认为杜塞特理应从最近 AI 的进展中收获一点启发。

杜塞特在书中也承认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做一些非常智能的事情,比如写文章、编程,甚至作诗 —— 但他认为这并没有让 AI 拥有意识,模型只是能模拟人类思维输出的机器而已,模型没有真正的自我。

我完全同意他这个看法,但我觉得他忽略了一点:AI 能够模拟人的思维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如果放在十年前,你能相信只要参数足够多,简单结构的神经网络模型就能写文章、编程和作诗吗?从预训练到微调、到强化学习,这个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模型一下子就有了这样水平的智能?目前没人能解释 —— 正如没人能解释人的意识。

当然,智能 ≠ 意识。但 AI 的智能也有个黑盒子,我们对那些能力唯一的解释,恰恰就是「涌现」。

如果杜塞特不承认涌现,这就是最好的例子:这里没有上帝插手,连牧师都不得不承认模型没有灵魂,但是现在它有智能!

那么,既然 AI 能涌现出智能,你凭什么相信它将来不能涌现出意识来呢?


一直到这里,你看出来没有,我们实质上都只是把意识当做一个科学难题来讨论,跟上帝还没扯上关系。但接下来,上帝就要出场了。

杜塞特说,意识并不仅仅是一个科学难题,也不仅仅是幻觉不幻觉的问题 —— 真正重要的不是思想的主观性,而是意识本身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让我们能够理解客观现实,能够探索世界的规律,能搞出来高科技。跟其他动物相比,这可不是普通的生理现象,这是亲近上帝的能力!

杜塞特为此讲了个故事,我认为相当精彩 ——

假设你小时候,整天只知道和兄弟姐妹一起玩耍,并没有打算做任何高深的事情。为了避开家长秘密交流,你们发明了一种只有你们自己懂的私密语言,是一套简单的代码。这个发明看起来很聪明,但仅此而已,只是个儿童游戏。

多年以后,你长大了。在某一天,你无意间在家中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套极为精美的书。这套书居然正是用你小时候自己发明的私密语言写成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套书包罗万象,有天文学、分子生物学、哲学、文学,有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奥秘。

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凭什么你小时候随意发明的语言,竟然刚好能用于揭开宇宙的奥秘?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那个私密语言其实不是你发明的 —— 它是上帝赋予你的。上帝赋予你那个私密语言,不是为了让你玩,而是为了让你某一天能发现宇宙的奥秘,让你能理解他的苦心。

把这个故事拉回到现实世界 —— 那套私密语言系统,就是人类的意识。

凭什么三十万年前非洲草原上一群人自然演化出来的一套意识,不仅能用于在当时狩猎采集,而且能用于后来创造艺术和发现科学?这安排的不是太深谋远虑了吗?

所以杜塞特认为人必定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三十万年前,当智人第一次以主观意识体验世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与其他动物不同,人类的意识天生就与这个宇宙的奥秘相连。这难道不正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的最直观证据吗?

这就是杜塞特关于意识的底牌。


我承认杜塞特这个类比很有意思,也认可意识确实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作为一种动物,我们居然有了文明,确实令人惊叹。

但我认为,杜塞特整个论证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没有把“意识”和“智能”区分开来。

智能并不等于意识。AI目前有智能而没有意识。写文章编程写诗作画发展文明的也许只是我们的智能,而不是意识。

更重要的是,他对智能本身的理解也并不深入,尤其是对近年来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发展,他的认识是有限的。

如果杜塞特读过麦克斯·班尼特(Max Bennett)的《智能简史》[1] 这样的新书,他就会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发展出文明,关键在于语言的出现。语言是一种符号系统,让我们能用一个符号代表一整串复杂的思想,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高层次的抽象推理。这才是人类与黑猩猩、与其他所有动物的本质区别 —— 而这个区别,基本上只是智能,而不是意识。

杜塞特不一定愿意承认,但是AI也有这样的智能。

至于为什么语言最终让我们理解了科学,这恐怕不需要神秘的安排 —— 科学本身并不神秘,只是对世界经验规律的总结。既然我们可以用符号代表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能用公式代表一个自然现象呢?

我总体感觉杜塞特算是最开明的基督徒,对现代科学了解很多,但是对最前沿的东西把握得比较一般,特别是未能建立科学家的思维方式。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科学家的态度是继续探索,而不是推给上帝。就算真有上帝,我们也要把他整个的设计蓝图都挖掘出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8 周日:

超自然现象,一定跟某种精神力量有关,是「灵性体验(Spiritual Experience)」。说白了就是涉及到鬼神的现象。

可能每个人都听说过一些超自然现象。也许你朋友的朋友曾经身患重病,已经被医生宣布不可治疗,某个机缘之下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可能有人曾经感觉到死去亲人的某种存在,等等。

古代的人曾经认为这些现象是理所当然的。启蒙运动以后,特别是进入现代社会,主流知识分子都反对这些东西。现在没有一个严肃学者会讨论什么鬼神之说,连老百姓都不好意思谈论,总感觉像是痴人说梦……

但我们也不可否认,关于超自然现象的各种报告始终都存在。有些人明面不说,私下认为有些东西可能是真的。那么作为我们专栏一整年中的一天,也许我们可以讨论讨论这些事情,也许这些思辨能让你的头脑变得更清晰。


杜塞特把灵性体验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纯粹的个人感觉。主要表现在你感到自己跟外界的分界线消失了,跟万事万物融为了一体,自己和大爱、和宇宙的荣耀联系在一起。

这其实是冥想打坐常见体验,我们专栏讲过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和《盗火》两本书都提到过这样的体验。

第二种是明确感觉到了神灵 —— 一般是上帝 —— 的存在。有人说感觉上帝就在身边,有的说感觉上帝的力量融入了自己的身体。这里的上帝没有形状、颜色、气味什么的,但是你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种体验似乎也可以说是正常的,也许只是教徒虔诚的自然反应……

而第三种灵性体验,却是感觉到了一个具体的存在。也许有个形象,有一个面孔,也许有声音。你不但看到了这个形象,而且还与他有所互动。

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例,发表在1997年的《英国医学杂志》上 [1]。一位女性,有一天突然听到头脑中有个声音跟她说话,用道歉的语气说:你一定很震惊听到我这样跟你说话,但是你赶紧去做一个脑部的扫描,看看有没有肿瘤。她一开始没当回事,可是那个声音一直存在。最后终于做了扫描,果然有肿瘤。这位女士从手术中恢复意识之后,听到那声音说,我们很高兴能帮助你,再见。从此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像濒死体验、遇到鬼魂、宣称被外星人绑架等等,都可以算作第三种体验。


我们强烈认为第三种体验是不可信的。我们之前讲过 [2],那些宣称自己曾经被外星人绑架的人,本来就是一帮神神叨叨的魔怔人,容易搞不清真实和幻觉。

但杜塞特说,也许你就是得愿意接触灵性的东西才会接触到灵性体验,这并不能说明灵性体验是假的。这就如同你必须主动接触异性才容易收获爱情,而你不能说爱情是喜欢异性的人的幻觉。

他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愿意深入研究灵异现象的学者,有时候自己也变得魔怔了。

比如哈佛大学精神病学教授约翰·麦克(John Mack),原本是在朋友建议之下,打算对那些声称被外星人绑架的人做精神病学分析。可是他深入研究了一番之后,竟然认为一些研究对象的经历是真的!于是麦克在学术界名誉扫地,很多人说他不再配当哈佛教授。

一个更著名的例子是二十世纪初,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出了本书叫《宗教体验之种种》(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詹姆斯也是原本不相信这些,可是在书里也是很不情愿地承认,那些宗教体验有真实性。

但这还不是最离奇的。


最离奇的是第四种灵性体验,是灵异事件不但影响了人,而且还影响了物理世界。书里有两个例子。

一个是斯坦福大学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塔尼娅·卢赫曼(Tanya Luhrmann),有一次去做关于魔法的田野调查,打算作为一个人类学现象去研究。在火车上,她在读一本讲精神力量的书。读着读着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了精神力量,感觉血液变得非常热,精神变得非常清晰……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书包突然冒烟了。包里的自行车车灯,居然开始融化!

另一个例子是整本书中最精彩的故事。2010年代,有一位德国女青年孤身嫁到了美国。她带来一台1978年产的飞利浦收音机,是已故的爷爷送给她的礼物。她的美国未婚夫很想把这个收音机修好,但是怎么也修不好。

婚礼这天,所有宾客都是新郎这边的,新娘感到很孤单。突然间,那台坏掉的收音机,竟然开始播放浪漫音乐……而且就这样播放了一整晚,全是情歌和古典音乐。第二天早上,收音机又死了,从此再也没工作过。

这件事为什么可信呢?因为那个婚礼的新郎是迈克尔·薛莫(Michael Shermer)!此人我们以前提到过,是著名的无神论者,专门科普神秘事件不神秘。

如果连薛莫也这样说,似乎至少有一些第四种体验是真的。


杜塞特总结了无神论者对这些事情的几个批评。

第一个批评是关于科学方法的:这些体验说得再神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故事而已,你没法做实验验证啊!科学要求可重复可检验。

这个批评很合理,但这里确实有个根本性的困难。灵异事件的发生并不取决于人的意志。不是说你想请鬼魂来做个实验,鬼魂就过来 —— 人家来不来人家随意。我们没法制备一个精神力量来做实验。

第二个批评是这些都是人脑里的幻觉。像我们专栏就讲过 [3],濒死体验很可能就是人在临死之前,身体各种机能衰退的极端情况下产生的一种主观幻觉。

杜塞特对此有一个很勉强的反驳。他说,有些药物就能造成类似的幻觉,并且可以在实验室中验证。但不管是濒死体验也好,还是药物导致的幻觉也好,那些体验发生的时候大脑都不是变得更活跃了 —— 反而是大脑的某些部分变得不活跃、甚至可以说被关闭了。如果关闭一部分脑功能才能有这些体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大脑认知其实是我们接触精神世界的一个障碍呢?

第三个批评是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现代医学承认,有些特别严重的疾病,包括癌症,偶尔就是会自愈,虽然我们还不理解其中的机制。

也许病人自愈,正好跟神父给他祈祷赶在一起了,神父只是歪打正着呢?但你见得多了,也许会认为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第四个批评,是前面说的那个迈克尔·薛莫对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个神秘事件的解释。薛莫没有说那是巧合,他承认整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但薛莫认为可能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物理机制造成了这个事件。

就如同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里那个设定一样:也许他妻子的爷爷,在一个跟我们交叉的平行时空中,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来到他们的婚礼现场,暂时修好了那个收音机,给孙女播放了音乐。

杜塞特对此很不满:你宁可动用科幻情节,也不愿意承认上帝的存在!这就又回到了前面说的奥卡姆剃刀:难道承认上帝存在,不比承认平行宇宙的存在来得更简洁一些吗?


在我看来,这些讨论还不够高级。你在「是什么」这个层次上再怎么聊也无法终结话题。我有两个更好的理由,让我更倾向于不相信上帝。

第一个理由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保罗·戴维斯的《上帝与新物理学》一书。戴维斯在书中安排一个信徒和一个怀疑论者对话,说明如果超自然事件存在,那就不但不能证明上帝存在,反而还让上帝更不可能存在。

逻辑是这样的。上帝是唯一的神,是宇宙规则的创造者 —— 那他创造的宇宙应该是完善的才对。这就如同你是个完美的网络游戏设计者,那你这个游戏按理说不需要频繁维护才对。可是想想那些奇迹事件,什么谁病了医生治不好,必须制造一个神迹给治好,这不就等于上帝亲自插手他设计的游戏吗?

难道说这里边有些事情是你也控制不了的,以至于你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补救一下吗?这岂不是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吗?

一个哥们有神父帮着祈祷,就被治愈了,如果这能说明上帝厉害,那为什么别人也被祈祷了,却还是没治好呢?祈祷效果是随机触发的吗?如果说没被治好是因为德行不够,被治好是因为德行高,上帝才给恩典,那上帝何不直接给治好,为啥非得祈祷一遍?又或者说,上帝根本不让他得这个病,不是更合理吗?

奇迹事件不但不能说明系统高明,而且恰恰展现了系统运行的失败。

别忘了,牛顿眼中上帝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天体精确按照物理定律运行。弗朗西斯·培根有句话:「上帝并不需要制造奇迹来反驳无神论,上帝日常的工作就足以证明他的存在。」

现在你杜塞特需要用奇迹证明上帝存在,岂不是太low了吗?


我的第二个理由是,切实存在的现象应该具有普遍性。如果真的有魔法,就应该有很多人会魔法,就应该有魔法学校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纯粹靠运气。

现实是绝大多数祈祷并不会治愈疾病。神秘事件也许比巧合略多,但绝对比“可以认定真实存在”的条件少太多。

这么多年过去科学一直在进步,可是魔法和祈祷技术从未进步,这就恰恰说明那个体系根本就不可靠。

如果一个事物非常不可靠,根本指望不上,你相信它,和不相信它,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一个事物绝对可靠,如同物理定律般运行,它到底是上帝还是物理定律,又有什么区别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09 周一:

我特别欢迎杜塞特这些让步。如果当今各大宗教组织都有点这个精神,必能大大推动宗教的现代化。我畅想一下,一个可能的和谐场景是这样的 ——

各大宗教都把自己定位为慈善组织、公民社群和教育机构,就如同办学风格不同的一个个大学一样,各有各的教法,甚至各有各的语言,但大家承认教的是同一回事:都是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理。

你可以偏世俗道德,也可以专攻魔法,也可以主打仪式感。你可以辩论教义,可以跨校选课,可以随时转学,也可以指出学校的腐败。组织对社会生活有些主张,但你可以把那些主张理解成「建议」。

如果你的资质适合佛学,你就去钻研佛学;你适合基督教,你就加入基督教。基督教的传教士应该可以跟佛教里的僧人定期交流,大家争取对这个宇宙的真相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共识。

特别是各个宗教不应该拘泥于所谓的传统、所谓的经典。经典都应该与时俱进,神谕也可以修正,仪轨可以改革,戒律可以谈判。

尤其是,宗教组织应该拥抱科学,随时根据比如说物理学的新发现修正自己的世界观……

你看这多好呢?但就算宗教组织能做到这些,我还是有个根本性的质疑。

你这个组织提供的价值,到底是给人赐福,还是给人赋能?

如果是赐福,那大家就多祈祷,等待神的恩典;但如果是赋能,那就必须严格修行,而且必须有切实可行的路线才行。

而这恐怕才是宗教组织最大的分歧,而且是每个组织内部的分歧。一般的教众都只想要赐福,烧香拜佛求个庇佑、健康、发财;高级的修行者希望的是赋能,希望通过修行自己有所突破,也许将来我也成佛。赐福服务最能吸收经费;赋能服务最能提升社团档次。

但问题是,赐福和赋能背后的基本假设是矛盾的!个人的升级到底是神赐予的,还是个人自己奋斗出来的?如果神是个实体,他会赐予;如果他只是客观规律,我们就自我奋斗。

这是两种价值观,也是两种世界观。


耶稣受难这件事,给整个西方文明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我们专栏之前介绍过柏柳康(Luke Burgis)的《欲望》(Wanting: The Power of Mimetic Desire in Everyday Life,2021)一书 [1],讲到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René Girard)的一套学说,认为人类社会总是周期性地因为“竞争性的模仿”而导致集体性的嫉妒,这种嫉妒不断积累,最后就会爆发成暴力冲突。而冲突之后为了重归和谐社会,就必须找个替罪羊,说都是因为他让我们成了这样,把不满集中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耶稣受难,就是替罪羊机制的一次体现。犹太教领袖们想的是杀死耶稣,就能消除矛盾,大家就能重新团结在自己周围。

然而这一次,事情却是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不管耶稣是如何复活的,最后的效果是大家都相信耶稣是无辜的。你们抓替罪羊这个做法是错的!

说严重一点,这是西方文明的开始。因为耶稣受难,人们才从只知道慕强,开始同情弱者;从崇拜智慧,到崇拜爱心。

后来人们倾向于保护弱势群体,到为弱者发言,到赞美弱者,都是从这里开始。人权思想、要求法律保护弱者的思想,最早的根源就在这里。有学者专门考证过 [2],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来源其实就是基督教。马克思主义者反对宗教,但恰恰是基督教的土壤,才让那场运动有可能展开。


《相信》这本书至此就给你讲完了。我前面对杜塞特有很多反驳,最后倒是想替他说两句好话。

我不当教徒是因为我认为任何学说都必须是可以质疑的,我强烈反对那些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的人,我主张尊重事实、尊重科学方法而不皈依于任何派别,正所谓君子不党。而且我非常不相信超自然事件。你要是强行问我信什么,我信泰格马克的「数学宇宙」。

杜塞特是一个教徒,他很相信超自然事件,但他却是一个很现代的教徒。他眼中的基督教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宗教。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世界观,但我认为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多了解一点宗教的事情对你也未尝不是一种趣味。起码你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只是加班、升学、买房那些日常琐事。有些人正在践行他们心中更高的道理 —— 而这让我们感觉很好,让这个世界比多数人想象的更有意思。


从结构上严格说来,「五WHY提问法」只相当于苏格拉底提问法的第一步,也就是澄清问题。苏格拉底提问法是更系统、更本分的框架。但五WHY提问法有特殊的用途,那就是发现表面小毛病背后的根本性大毛病。


这就从一个普通机械问题,挖到了人的问题。你看出来没有,其实不一定正好问五次,也许问一次、也许问七次 —— 但我认为,要问到「人的问题」,才算是触及了根本原因。管理,总是人的问题。


我们讲到的保罗和埃尔德发明的苏格拉底提问法,则是一套更高级的思维方法。它不只要求你找到根本原因,还要求你质疑自己的推导过程,寻找证据支持自己的判断;然后还要考虑他人的视角之下,这个问题是个什么问题,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还要考虑搁置问题、不解决是不是也是一个办法,以及是否我们的出发点就错了,也许你应该换个目标。


但世上还有一种人,其实自己只相信市侩哲学,但是打着信仰某种哲学的旗号安身立命,每天的工作就是变着法地唱赞歌,把理论当成圣经,对本派学说只有匍匐在地没有平视讨论,甚至都不敢自己提出解释,一切以上峰说法为准,并且以能精准理解上峰的说法为荣,对外都是居高临下的宣传,那就是连教徒都不如,属于斯文败类。


我以前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这一次在现场听一位了不起的作家亲口说,感觉还是不一样。这不是灵感的问题也不是勤奋的问题,这是你怎么让心中有个好故事自动流淌的问题。我理解为此你至少需要两个高级功夫 ——

一个是「世界模拟器」:给你一个设定,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能模拟真实世界的运转;

一个是「识别器」:你能识别到你模拟的这个世界中哪些是不寻常的地方,哪些是特别有意思、有趣味,值得我们去好好欣赏的东西。

而这两个功夫都不是平常的调研和写作基本功所能直接提供的。你得观察过很多人和很多事,对真实世界有自己的感知才行。

严歌苓介绍了几个她的素材来源 ——

  • 小说中有趣的人物,往往脱胎于她在生活中观察到或者听说到的,比较「怪」的人;

  • 她把这样的人想的比较透,以至于非常清楚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怎么做;

  • 她非常喜欢写八十年代,因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有距离感,她已经对那个时代有个总结性的看法;

  • 她会花很多功夫搜集那个背景之下,当事人吃什么用什么,精确到当时的品牌和价格,为此要积累几十年。

在我看来这就是世界模拟器和识别器。那你说现在有了AI,严歌苓这些功夫是不是可以简化了呢?

对一般写手来说的确可以直接调用AI生成这些内容,也许比个人经验更准确 —— 但让作家厉害的并不是准确性,而是你的独特滤镜。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是真实世界,而是真实世界的一个表象。严歌苓模拟出来的世界,是有严歌苓风格的世界。世界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专门对这几个人感兴趣?为什么她小说里人物命运都有点不寻常呢?我们读小说读的就是那个主观视角。

而这个滤镜来自亲身经历和亲自阅读,是慢慢长在作家脑子里的,不是临时调用的。


DOSE —— 多巴胺、催产素、血清素、内啡肽 —— 它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我先说一点宏观的原理,这个书里没有,算是我的原创。

一般来说,我们谈论人的行为,关于怎么让自己做正确的事,往往会说一个是情绪,一个是理性,我们强调要用理性去控制感性,用系统二慢思考去斟酌系统一快速反应。那DOSE的位置在哪里?

DOSE不是理性,也不是情绪,而是介于情绪和理性之间的一个中间调控层,可以称为「神经调节」。

你遇到任何刺激,第一反应总是情绪反应。你或许可以在情绪出来以后用理性去控制它,但是你不可能阻止情绪反应的发生。这是因为情绪是来自大脑中最古老的部分——边缘系统,包括杏仁核和脑干这些区域。情绪反应不但是自发的而且速度极快,大约只要几十毫秒。你在丛林里看到一条蛇,立即就会害怕,根本不需要思考。

但是人如果总被情绪反应驱动,就会有很多误判 —— 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有时候先忍一时之痛能换取未来很大的好处,应该延迟满足。那你可能说这就是理性的作用:你经过一番思考,想一想这个事儿会有什么后果,好好评估一番才对。

但理性是一种硬约束机制,直接压制情绪,会让人很难受,特别是有时候情绪十分强烈,理性根本压不住。

这就是DOSE这些神经调节物质要发挥作用的领域了。神经调节不是硬约束,而是自动的、软性的调节。它的反应速度比情绪慢,但也是自动的!它不但不会让你产生抗拒,而且还会让你感觉很好!

简单说,神经调节系统的作用是哄着你做对的事儿。

举个例子,你在跑步健身。刚一开始跑,你立刻就觉得累了,那么你的情绪反应马上就出来了,说“我不想跑”。这是杏仁核的信号,是本能。你的理性会说:“我要健康,就算难受我也得坚持!”可理性的说服力有限,如果越跑越难受,你早晚还是得放弃。

而神经调节系统的作用,是让你在跑步的过程中,自动产生一些愉悦感。比如说你设定一个目标,每跑完一公里都告诉自己是个小成就,这种里程碑感就能激活多巴胺,让你充满动力地奔赴下一个一公里。再比如你一边跑着,当疲劳感和疼痛感起来之后,大脑会自动释放一些内啡肽,让你感觉“痛并快乐着”。

结果你的跑步就不再是完全靠理性压制的任务!你虽然很累,但你也很享受这个过程。你看这多好呢?

这样我们可以把大脑的决策分成三个层级 ——

第一级是情绪反应,速度最快,但只顾眼前不考虑后果;

第二级是神经调节,稍慢一些,但能自动调节情绪,根据平时的经验引导你做正确的事情;

第三级是理性思维,是最高级的、强制性的决策,但力量有限。

或者我们说得再简单一点:情绪反应是本能,神经调节是经验,理性思考是认知。如果情绪是老百姓,我们治理老百姓不能只靠理性这套“法家”的手段威逼利诱,还需要神经调节的“儒家”办法 —— 让人以做好事为荣、为乐。

今天的世界节奏飞快,诱惑众多,我们太需要时刻约束自己做正确的事了。理性是不够用的,你必须把神经调节系统养好、调好、用好。


下面说说DOSE这四种物质的作用。

多巴胺的作用是让你识别目标,并且产生对目标达成后的奖赏的预期。注意多巴胺本身不是奖赏,而是你对奖赏的期待。目标越清晰、反馈越明确、你离奖赏越近,多巴胺给你的驱动力就越强。如果一个人的多巴胺紊乱,做事儿就没有动力,显得萎靡不振。

催产素帮着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和亲密感。当一位女性刚刚生了孩子,把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催产素会飙升。如果一个人缺乏催产素,就容易感到孤独,产生社交焦虑,不愿意与人建立亲密关系。

血清素负责让你的情绪积极向上,让你很阳光,充满正能量。现在有的抗抑郁药物,就是提升血清素水平的。

内啡肽是一种天然的镇痛剂。在我们经历身体上的痛苦的时候,大脑会释放内啡肽,它能缓解疼痛和疲劳感,让人放松,帮助我们扛过那些最难受的时刻。

简单说:多巴胺提供激励,催产素促生联结,血清素给你充电,内啡肽帮助减压。它们就如同你的啦啦队、家人、好闺蜜和心理医生。


那你说DOSE这四种物质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有时候人们说它们是激素,其实并不准确。激素是通过血液对全身器官都起作用的信号传递机制,相当于广播,像我们经常提到的皮质醇就是一种激素;DOSE虽然也有一定的激素作用,但它们最重要的效应是在大脑里,是神经元对神经元点对点的信号。

严格说来,多巴胺和血清素是「神经递质(Neurotransmitter)」,催产素和内啡肽是「神经肽(Neuropeptide)」。神经递质和神经肽都是在两个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的化学物质,区别是神经递质是小分子,相当于电报和短信,好处是速度快;神经肽是大分子,相当于写信,速度慢一些但是更有余韵,调控程度更深。

整个机制差不多是这样的 ——

大脑中有两种神经网络。一种负责识别环境的信息,判断当前的局势,如果局面符合条件,这个网络中的神经元就会释放神经递质或神经肽,发送信号。DOSE,就是传递信号的物质。另一种神经网络则负责接收这些物质,并且安排下游脑区采取行动,把效应发挥出来。

具体来说,第一个神经元内部有很多“囊泡”,囊泡里装着神经递质和神经肽,它在一定的条件下把DOSE释放出去;第二个神经元则通过自己的“受体”接收这些化学信号,然后形成反应。

好,关键问题来了:如果神经调节系统出了问题,是发送信号出了问题,还是接收信号出了问题?

绝大多数情况下,问题出在接收端。其实只要人身体还算健康,发射端基本不会缺子弹 —— 其中只有血清素可能在某些人群中合成不够,但主要问题也在接收端。但如果发射太过频繁或者太不频繁,接收端的“受体”会变得迟钝、麻木,甚至数量减少,导致信号接收不到位,下游听不到上游的声音,也就无法形成有效效应。

比如一个人总刷短视频,每次滑向下一条视频都有所期待,多巴胺被频繁释放,这并不会把多巴胺给“耗光”,但是会把接收端给刷脱敏了,这是一种受体自动保护机制。而受体脱敏的结果就是等到你需要去做一件特别有成就感、能获得真奖赏的事儿的时候,你也没有太大动力。

再比如一个人长期孤独,老也不释放催产素,那么接收端的受体就会显著减少表达,算是节省资源。其实他体内的催产素并不少,但是他感觉不到。结果就算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有机会形成亲密关系,他也没有爱的能力了。

由此可见,鲍尔书名中说要“提升DOSE水平”,是不准确的说法。严格的说法是调节神经系统,让发射和接收之间的敏感度维持在一个健康、和谐、不紊乱的状态。


而现代生活恰恰很容易让神经调节系统失调。我们还是回到进化心理学:大脑这套系统是为非洲草原上的生活环境准备的,不太适应现代生活。

在草原,比如你为了生存去打猎,追踪猎物非常消耗体力,但你不会觉得累,反而越追越兴奋 —— 这就是多巴胺在发挥作用。你要照顾家人、保护孩子,多干点活儿也无所谓,那是催产素在支撑你。你整天在户外活动,晒着太阳,哪怕偶尔情绪低落,走一走看一看就很容易缓过来,这就是血清素的作用。长途奔袭一天你虽然累,但也同时感到挺爽,这是内啡肽的作用。

但今天的生活不是这样。环境变了,而且我们越来越多地被一些浓缩的、虚假的刺激所包围。糖、酒精和短视频以极高的频率轻易调动你的多巴胺。网上的点赞和评论取代了完整的人际关系。我们大部分时间待在室内,缺少阳光、作息紊乱,导致血清素水平下降,于是情绪低落、容易焦躁。我们久坐不动,内啡肽释放不足,可精神压力还在,就只能慢慢积累焦虑和不安。

其实大脑并没有对你保密。你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哪里不对,也许长期闷闷不乐,你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好。但你可能不知道为何如此。

而现在科学家已经逐渐明确了神经调节的机制,和优化DOSE的方法。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0 周二:

你可能经常听到一句话叫“做难而正确的事” —— 可是怎么做呢?靠意志力和吃苦吗?

很多人喜欢把成功者想象成特别能「忍」的人。比如科学家往往被描写成一副吃苦耐劳的样子,一个个头昏脑涨,身体和精神看起来都不太健康,说什么就如同蜡烛,必须燃烧自己,才能发出一点光……殊不知这根本不符合人性。像什么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都是错误的成长模型。如果成功就是吃一辈子苦,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成功者最大的秘密是「乐」在其中。这个乐,主要来自多巴胺。

多巴胺不是奖励物质,它带给你的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激励。它让你兴致勃勃地去做事。它是追逐的快乐。

猎物就在前面,再猛跑几步就能抓住它,这时候你会叫苦叫累吗?你其实无比兴奋!这才是做事儿的人的状态。

等你退休多年以后,回忆当年的情形,你反复回味的绝对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 —— 而是在解决难题、追逐目标过程中那个被多巴胺驱动的劲头。

做难而正确的事,其实是很爽的。

但你也听说过,另一种爽 —— 反复刷短视频、赌博,吃甜食什么的,也释放多巴胺。那这两种多巴胺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咱们首先了解一个概念,叫「快乐-痛苦平衡(Pleasure-Pain Balance)」。这是一个有哲学内涵的神经生理学现象。

让人产生快感,和让人感到痛苦的两个系统,并不是独立的,它们是由同一套脑区管理。基本上以下丘脑为主,还包括伏隔核、中脑边缘系统和脑内阿片系统。这些脑区既处理奖赏,也处理厌恶;既控制快感,也调控痛觉缓冲。

这就导致快乐和痛苦是一体两面,是共生的。快乐和痛苦就如同位于一块跷跷板的两端:当快乐越来越重的时候,痛苦就会升起来;而当你承受很多痛苦的时候,快乐也会升起来。「乐极生悲」和「苦中作乐」可能是有点严重的说法,但大脑就是有这么一个平衡机制。

比如你连续做一大堆感觉很快乐的事,吃糖、喝酒、看色情内容,你不会就这样快乐下去,你会发现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有一种空虚感,感到无聊甚至沮丧;反过来说如果做一些看起来痛苦的事,比如跑步、洗冷水澡、长时间专注工作,你也会获得快乐。

包括极端的痛苦都是如此。长跑,跑到最后一公里,你会有一种超脱感。女性在刚刚生完孩子,经历了极大的疼痛之后,会生出极强的爱感和解脱感。一个人情绪崩溃,大哭一场之后,会有一种宁静感。极度的精神痛苦会带给人意义感和清醒感。这些感觉的作用机制不一样,但是它们都出自那几个快乐-痛苦平衡脑区。

大脑自动寻求平衡。


多巴胺,也参与了快乐-痛苦平衡。这里有两个机制,一般称为「快多巴胺」和「慢多巴胺」。其实它们在大脑中的起点一致,传递的都是多巴胺,只是行为模式和作用机理很不一样。

快多巴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人看似很快乐地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之后感到空虚和麻木,就是快多巴胺的平衡。每一个波动都很短暂,但波峰之后就是波谷。在波谷,大脑还会释放一些叫做动力啡(dynorphin)的化学物质,增加你的情绪低落感。

慢多巴胺则是来得慢去得也慢,而且波谷没有惩罚:你非常努力才看进去几页书,但只要看进去了,你就自得其乐,也许进入心流状态,这就是慢多巴胺开起了。你读了一小时把书放下,多巴胺慢慢消退,但你不会有什么失落感。

这两个过程的「基线(Baseline)」也不同。快多巴胺的基线比较高,刷手机整个过程中你都兴致勃勃;慢多巴胺的基线则比较低,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你是不舒服的 —— 你本不愿意跑步、不想读书,需要忍受最初的低兴致 —— 但是只要进入状态,多巴胺水平就慢慢升上来了。

为什么有这样的区别?

快多巴胺的触发模式是「预测→实现」。你看到一块糖,你预测到这个糖好吃,立即吃到嘴里,果然很好吃 —— 多巴胺释放的高峰就在糖即将入嘴的那一瞬间。这是期待的快乐。

抽烟、喝酒、吸毒、刷短视频、看色情内容、刷社交媒体、赌博、网购 —— 这些行为的共同点是你合理预测到了奖励,简单动作之后奖励马上兑现。门槛低、过程短,可以反复操作,频率极高。所以来得快去得也快。

慢多巴胺的触发模式则是「努力→进展」,也可以说是「投入→反馈」。你必须先投入一番努力,收到反馈取得进展,它才能释放。

哪怕读了两页书,也是个小小的成就,跑了一公里,也是个小小的里程碑 —— 这些看得见的进展会带来慢多巴胺,推动你继续努力把这件事做下去。

因为必须先付出努力才会启动,所以它门槛高、来的慢,但是去得也慢。

简单说:快多巴胺是“高起点、小波动、快消退”;慢多巴胺是“低起点、慢上升、慢消退”。


两种多巴胺最重要的区别,是它们在大脑中的“接收区”不同。

快多巴胺的接收区域集中在伏隔核壳区和背侧纹状体,这里是奖赏中心,所以会让你爽一下。快多巴胺主要激活「D2」型受体,它的特点收到太多多巴胺后会产生“脱敏”,并且启动抑制机制,相当于给大脑踩刹车,回归平衡。

这其实就是「上瘾」的机制。陷入一种乐趣不可自拔,高潮过后只剩空虚。

慢多巴胺则容易激活「D1」受体系统,主要位置在伏隔核核心区,与前额叶皮层、纹状体、海马系统协同工作。你一听“前额叶皮层”就知道这是一个高级系统,没错,慢多巴胺的作用是参与计划、维持行动动机,以及强化学习。

就是我们讲《智能简史》时候说的那种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1]。这种学习机制跟多巴胺密切相关。慢多巴胺不但让你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而且在这个过程中D1受体会激活神经元,帮助神经元建立连接,加强「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

说白了就是你越做这件事,就越熟练,技能就越高,信心就越强。

快多巴胺让你上瘾,慢多巴胺给你赋能。那么局面就非常清楚了,我们应该防止沉溺于快多巴胺,多来点慢多巴胺。


每次你想要拿起手机的时候,都应该想一想,是不是又想要快多巴胺了。你需要某种纪律。

大脑克制快刺激的冲动有个关键区域,叫「前中扣带皮层(Anterior Mid-Cingulate Cortex,AMCC)」。每当你抵制住一个上瘾行为、转向一个健康行为时,它就会被激活。而且它越被使用,就越强壮,就像一块肌肉一样。所以也许你拿手机之前应该先想AMCC:我能不能忍住这次不看,借这个机会锻炼一下意志力呢?

鲍尔建议每天只在特定时间段刷手机,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必强求。不过他有个策略挺好:每天查看社交媒体之前,要求自己必须先看到阳光。

这意味着你早上起床第一件事绝不是先看手机,而是先把一切收拾好,出门走走再说。你给了AMCC一个锻炼,阳光会让你感觉很好,而且还可以帮助大脑开启慢多巴胺过程。

最简单的就是起床先整理床铺。这件事你一定能做成,你看到了进展,就会得到一点慢多巴胺。

做别的事情也是这样。做家务最重要的是先收拾好第一个地方,读书最重要的是读进去前两页,工作最重要的是解决第一个小问题。有了小小的进展,你就进入了慢多巴胺的正反馈循环,你就有可能长时间保持心流状态。

有ADHD的人容易分心怎么办?也许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只要能做进去,就好办了。


既然慢多巴胺的原理是从痛苦中平衡出来的快乐,那我们为什么不强行给自己制造一点点不愉快呢?鲍尔推崇的一个办法是冰水浴,在科技圈非常流行。

最极端的是在浴缸里放点冰,然后加冷水,把整个身体沉浸其中。中等强度的做法是冷水淋浴。入门级的办法是先用正常温度洗完澡,然后调到冷水,在冷水中待一会儿。一开始能坚持十秒就好,慢慢进步,到能坚持三十秒就不错了。

冷水浴给身体带来的这点短暂的痛感不但能开启慢多巴胺过程,而且还有健康益处 —— 改善免疫系统、减轻抑郁、缓解肌肉和关节的疼痛、加快运动后的恢复、减肥等等。但这里我们关心的还是多巴胺,如果一早上来个冷水浴,这点多巴胺就给一天的工作开了个好头。

鲍尔还建议,如果你刚刚经历了一次“快多巴胺爆发” —— 比如喝了不少酒 —— 那么搞个简单的冷水浸泡能帮你重新校准多巴胺系统。你甚至不需要洗澡,拿个脸盆,放点冰水,把脸泡进去一段时间就行。


一旦把快多巴胺和慢多巴胺的原理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人生需要一个长远的目标。我们刚讲过目的感能让人长寿。现在从多巴胺角度,追逐长远目标能带来慢多巴胺,而慢多巴胺多多益善。

再比如怎么理解上瘾和幸福的区别。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教授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有个很有洞见的说法:「上瘾是让你感到快乐的事物在不断减少,幸福是让你感到快乐的事物在不断增加。前者是被动的,后者需要努力。」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那些对某种事物病态地上瘾的人,到最后会认为生活中除了这个事儿别的都没意思,他变得越来越麻木;而真正幸福的人,却能从越来越多的事物中发现幸福。你的多巴胺敏感度应该提高,而不是降低。

最后我还有个想法。哪怕你的努力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获得的全是负面的反馈,你做这件事的格局也远高于那些什么都不做,站在旁边评论的人。

「投入→反馈」,永远高于「预测→实现」。

打比赛是「投入→反馈」,看比赛是「预测→实现」。球迷猜的再准,也只不过是个球迷而已;场上球员踢的再差,人家也真干了。

猜,这个活动能带给你很多快乐,但那永远是肤浅的快乐。做,一开始总是痛苦的,也许一直都很痛苦,但一定会有深层次的满足。

所以那些整天只知道对别人的行动说三道四的人,人品自动低于实干者。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1 周三:

这一讲我们说催产素。催产素是一种促使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结的脑神经物质。最典型的场景,就是在你刚出生的那一刻,妈妈把你抱在怀里,她的大脑和你的大脑里都在大量释放催产素。催产素让你感受到来自别人的爱意,让你愿意与人连接。

催产素对健康生活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是社交动物,我们需要归属感,需要知道有人关心我们。我们专栏刚刚讲过布卢姆的《五种财富》一书 [1],说到有研究发现,要想知道一个人八十岁时的身体健康状况,最好的预测指标不是什么胆固醇之类,而是看他在五十岁时候对人际关系的满意度。对健康伤害最大的,不是抽烟也不是喝酒,而是孤独。

更准确地说,是孤独感。在脑神经层面,催产素水平低的人,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感到孤独和被隔离,好像被社会抛弃了一样。而有意思的是,催产素水平低还有另一个表现,那就是缺乏自信。觉得自己啥都做不好,哪哪都不如人,尤其在社交场合感觉很自卑。这是为啥呢?

鲍尔说,自信,是由你和“你内心的自我”的对话决定的。催产素水平低,你就感觉不到自己内心声音对自己的支持,那就是一个时刻批评你的声音;催产素水平高,你的内心就有一个总是鼓励你、安慰你的声音。

有一种社交叫跟自己社交。

理解了催产素的原理,我们就有一个重大发现: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这是因为帮助别人特别能提升你的催产素,催产素上来了你就更自信,你做事就有更好的发挥。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认知,且听我细说。


催产素可以作为激素、通过血液循环在全身起作用,比如女性分娩时帮助子宫收缩。但我们这里关注的是催产素在大脑中作为神经肽传递信号的功能 —— 它能调节情绪,能让我们产生信任和依恋的感觉,能引发亲社会行为。

催产素的受体只有一个,叫OXTR(Oxytocin Receptor),广泛表达在大脑中的多个区域,包括杏仁核、前额叶、海马、伏隔核,这些区域都参与情绪、动机和行为调节。

我们上一讲说多巴胺有快慢两种模式,催产素没那么复杂,只有一种模式,由关系活动触发。催产素既是长期变量,也是短期变量。你可以说这个人平时催产素水平一般,也可以说他今天突然来了个催产素飙升,这并不冲突。外向的人参加一般的社交互动就能提高催产素水平,内向的人则主要从亲密的、深度的关系中提升催产素,这也不矛盾。


要深刻理解催产素的工作机制,我们需要先掌握一个DOSE四种神经物质都遵循的原理,我把它总结为:「情境触发释放,而感受取决于是否很好地接收」。

你不能单凭意念就对自己进行神经调控。你的大脑必须先识别到某个特定的情境,才会释放相应的神经递质和神经肽。但光释放出来没有用,你大脑中另一套神经系统还必须能很好地接收到这些信号,才能展开调节工作。

拿催产素来说,只要你跟人互动,尤其有身体接触,就会触发催产素的释放。情境对了,释放没有问题。问题总是出在接收端。

所有人被恋人拥抱都会释放大量催产素,大多数人能从中感受到爱意 —— 但如果这个人属于情感回避型,因为他大脑相关区域的OXTR受体密度太低,接收催产素有困难,他就感受不到爱意,反而会觉得羞耻,产生防御反应。

再比如一个长期孤独的人,平时很少跟人互动,没有触发情境,自然也就很少释放催产素;而因为他不释放,他的受体密度就会自然降低,正所谓“用进废退”。那么等到这哥们遭遇亲密情境的时候,他还是会释放催产素,但因为受体密度低,他就感受不到,所以反应迟钝。他的理智告诉他别人是善意,但是他没有感性体验。必须慢慢改变他才行。

好消息是大多数人的OXTR受体没有太大问题,释放和接受都能正常运作,可谓是蓄势待发 —— 问题往往在于生活中能触发释放催产素的情境太少。

而这就是我们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你只要多弄些情境就行。


鲍尔总结造成催产素水平低的原因有四个,可以分成外部和内部两个方面。

外部的第一个原因是缺乏社会联系。你在一个陌生环境,每天独来独往,没什么社会关系,没有释放情境,催产素水平自然低。

第二个外部原因是虽然有社会关系,但质量低。一帮人聚在一起吃午饭,但没有亲密和深入的交流,大家各看各的手机,那当然也不行。

内部的两个原因都跟内心的声音有关。一个是社交媒体让我们有点什么事儿总爱跟别人比较。你刚买了辆新车本来挺高兴的,一刷朋友圈发现高中同学买了一辆更好的,你的快乐立即减半……要不怎么有句话叫「比较是快乐的窃贼」。

社交媒体让人焦虑,这是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极力鼓吹的一个理论 —— 不过也有研究认为问题没有那么严重 [2]。其实你应该知道,别人的生活本来就与你无关,更何况朋友圈上的都是别人最光鲜的一面,而且可能还是经过修饰的,别太在意!

第二个内部原因是对自身条件 —— 尤其是外貌 —— 的自卑。这里你需要了解「聚光灯效应」[3]!其实别人根本没有关注你,因为他们都在各自担心自己今天的穿搭有问题。

这里的关键认知是,外部因素和内部因素用的是同一套催产素。内和外可以互相促进,相互修复。

你可以通过外部社交活动提高催产素水平,借此提升内部自信。


自信往往不是由客观成就决定,而是一种内在的判断感。如果你今天下午有一场重要演讲,你不可能用再去考个证书的硬功夫提升自信,但你可以借助催产素。

有研究发现,让人用鼻子闻一闻催产素喷雾,做任务的表现就会更自信。

但说“催产素能提升自信”是不严谨的。催产素的作用不是直接创造自信,而是调节你对他人的信任感,从而不那么担心别人不喜欢你,谁批评你几句你也不至于过度反应。催产素让你觉得“我这个人是有价值的”。

同时催产素还能打开自我认同和自我安慰的通道 —— 你脑子里那个批评自己的声音会被压制住。

催产素把你从恐惧和羞耻中解放出来,那么自信就会自然浮现。

所以运动员上场比赛之前都会互相碰碰手,大约就是为了提升催产素,让自己更自信。如果孩子参加重要考试,你不妨先给个拥抱。

而要战略性地提升自己的长期自信水平,一个好办法是帮助别人,参与社区服务。你帮助了别人,你的催产素水平会提升,你的自我价值感会更强,你就更自信。

而如果你变得更自信,你就更敢于去跟人交往,你就进入了一个正反馈循环。这里有投入和反馈,所以慢多巴胺也被开启了,你会动力十足。

这可能是这一讲最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想更自信,哪怕对社交不感兴趣,你也应该多参与社交活动。


提高催产素水平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参与社交活动。在各种社交方式中,最能迅速提升催产素水平的,就是身体接触。在所有身体接触中,提升效果最显著的,就是拥抱。

鲍尔的公司经常搞DOSE效应培训,其中一项就是让学员互相拥抱。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但拥抱过后,尴尬感就会瞬间转化为平静和快乐,整个气氛都变得温暖。

身体接触不但提升催产素,而且还降低皮质醇,减少压力反应。尤其如果你经历了一天的疲惫,遭受打击,你非常需要拥抱。夫妻应该每天搞个拥抱仪式感。如果身边实在没人,拥抱宠物也有很好的效果。

一种理想的社交活动是一起锻炼身体,最好是在大自然中跑步或者散步。

反过来说,越不自然的社交方式,质量就越差。打电话起码你还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有研究发现也能释放催产素 —— 但如果只是发短信,那就完全没效果。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面对面的真实社交。


但提升催产素更深刻的方式,并不是肤浅的社交互动,而是真正去“为别人做点什么”。

当你为别人付出的时候,你会生出一种温暖和平静的感觉 —— 那就是催产素。也就是阿德勒说的「他者贡献」:幸福来自对共同体的贡献感。

你注意到没有?小时候我们总觉得收到礼物是最开心的,但当你长大成人以后,你会发现,送出礼物的感觉更让人满足。尤其是你为某个人精心挑选了一份有意义的礼物,对方真喜欢,眼睛一亮的那一刻,你自己会非常幸福。

在那样的情境中,不只是他释放了催产素,你也释放了催产素 —— 而且因为是你主动触发的,对你的影响更深刻。

电视剧《老友记》(Friends)里乔伊(Joey)对菲比(Phoebe)说过一句话:「没有无私的善举。」你做任何好事、帮助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帮人收收院子里的落叶,自己都会感到愉快。

你不可能帮助他人而自己不感到愉快,因为你一定会释放催产素。

不成熟的人整天只想自己的事。一旦开始成熟,你就会把注意力转向他人,去主动支持家人、朋友和社区。别人都说你是无私奉献,殊不知你的秘密是做这些让自己感觉很好。

更何况你会变得更自信。


最后我想说的是,催产素还有黑暗的一面。

严格来说,催产素并不是让我们去「爱所有人」。它不是普世仁爱之源。它的本质,是让我们爱「自己人」 —— 爱我们所属的群体,增强群体内部的联结。而问题就在于,有内部就有外部:内部的团结往往意味着对外的排斥。

在明确划分内外群体的情境下,催产素会让人对“外人”产生敌意。

科学家做过实验,比如游戏中把人分成两个队伍,让一个队伍的成员吸入催产素喷剂。结果这些成员都展现出更高的集体忠诚度,更愿意为了集体利益牺牲自己 —— 与此同时,他们对对手的敌意也明显增强。

所以催产素的本质不是仁爱,而是「归属感」。它强化的是「我们是一伙的」,而不是「大家都是朋友」。

这就注定了它是一把双刃剑:能增强信任和支持,也可能增强敌意。

再考虑到催产素和个体自信之间的联系,就很有意思了。为什么那些民粹主义者特别喜欢制造一个外部敌人呢?比如为什么特朗普那些maga基本盘那么排外呢?也许就是因为催产素。

他们很喜欢跟自己人团结一致的温暖感。他们作为独立个体在社会上地位不高,只有在集体主义催产素的浸泡之下才能感到自信。

他们何止是希望有敌人,他们是享受有敌人的感觉。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2 周四:

我们接着讲鲍尔的《DOSE效应》,也就是多巴胺、催产素、血清素和内啡肽这四种大脑神经物质的调节作用。往小了说,这些知识给你提供了一个抓手;往大了说,这里有一个修行通道。

当你感到愉快或者不愉快、低沉或者不安,各种情绪波动的时候,如果你能仔细体察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并且用精确的词语描述它,那会对情绪调节很有帮助。就好像传说中的武林高手能感知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一样,我们应该寻求清晰感知自己的内心状态。

并且做出积极的调整。我们不要文学家那种伤春悲秋,也不搞鸡血似的励志,因为我们知道各种状态背后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我们会用科学方法调节。

这一讲咱们说血清素。这是一种能帮你日常保持最佳精神状态的神经递质。


血清素不仅调节情绪,还调节认识,也调节睡眠、食欲、疼痛、消化功能等等 —— 但我们最关心的,是它的两个作用:调节情绪,和确保能量水平。

简单说,如果你萎靡不振、没劲头没兴趣,或者焦躁不安容易发怒,那可能就是血清素出了问题。

鲍尔书中写得还是不到位,我必须讲一些原理上的补充。血清素其实有两种 —— 当然它们是同一种物质,但是作用区域完全不同:一种是大脑里的血清素,在大脑内部自己合成,负责调控情绪、认知、睡眠、疼痛感等等;一种身体里的血清素,在肠道中合成,主要作用是调节肠道蠕动、血小板之类的功能。

肠道合成的血清素是不会进入大脑的。这里有个机制叫「血脑屏障(Blood Brain Barrier,BBB)」,大脑中的毛细血管的细胞排列得非常紧凑,把血液中的很多物质,特别是大分子物质挡住,不让跟脑神经接触,这其中被挡住的就包括在大脑以外合成的血清素和多巴胺。

也就是说血清素是脑、肠有别,各司其职。肠道血清素水平也会影响人的情绪,但是跟脑内血清素是两个不同的故事。


先说大脑里的血清素。如果你大脑的血清素水平不高,不管是因为缺少合成所需的营养,还是释放有问题、吸收有问题,都会导致一个现象 —— 你会有一种持续的疲惫感,容易陷入负面情绪出不来,干什么都没兴趣,萎靡不振。

人正常情况下干一天活儿也会疲惫,但那个感觉不一样。不管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因为劳累导致的疲惫,无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能量耗尽了,葡萄糖、糖原供应不足,一个是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透支了,毕竟你不能无限激励自我。这种疲惫没关系,休息休息、补充点营养、放松放松就能缓解,睡一觉基本就彻底好了。

而血清素水平低带来的疲惫,则是一种心理疲惫。血清素常常是跟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联合起来作用的,血清素水平不足,你就感觉整个人没有动力、没有兴趣,提不起劲儿来。再进一步,你还特别烦躁,人家建议你做个什么事儿你很抵触。更进一步,你还可能陷入负面情绪之中,自责、自我怀疑、担心害怕,包括我们经常说的“反刍”(rumination)。

可能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状态。这不是心理问题,这是生理问题。


大脑里的血清素,并不是一个让你感到快乐的物质 —— 它的作用是让你的情绪稳定地保持在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基线水平。

它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阻抗能力(resilience)”,一种“回弹力”:当你的情绪发生剧烈波动时,血清素能帮助你平复情绪,回到基线。

血清素主要作用在三个大脑区域:一个是杏仁核,负责情绪体验,特别是负面情绪;一个是前额叶皮层,能主动调节情绪,用理性和判断统帅情绪;一个是海马体,负责记忆。如果血清素水平正常,它就能防止杏仁核过度反应,让前额叶皮层更清楚地理解当前情绪是怎么回事并且施加主动调节,然后避免慢性压力对海马体造成伤害。

在血清素的帮助下,人的情绪有一种倾向于“走向中间状态”的趋势。就像弹簧一样,你把它拉高或者压低,它都会往回弹。血清素确保极端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

遇到一个负面事件,你会难过,会担心,但只要血清素运作正常,情绪慢慢就会平复下来。而如果血清素水平低,人就会陷入负面情绪回不来,就好像弹簧坏了一样。

正面情绪跟负面情绪是不对称的,但也需要调节。比如你买彩票中了大奖,多巴胺大量释放,你特别高兴 —— 但这个高兴只会持续很短时间,因为多巴胺会脱敏。这时候如果血清素不及时跟进调节,你就会从巨大的兴奋迅速跌到巨大的失落,心想我今天怎么就不中奖了呢?这就是为什么大喜和大悲都不是理想的状态。血清素能让你赶紧恢复到中间值。

情绪稳定、心态平和的人是幸福的。你不疲惫也不焦躁,思维清晰,有冷静的判断力。这个良好的默认状态会让你感到精力充沛,更愿意积极主动地参与事情。


肠道分泌的血清素占全身90%以上,不会直接流入大脑,但肠道的神经信号会通过迷走神经(Vagus Nerve)传递给大脑。肠道血清素对情绪的影响是慢性的。

如果一个人肠道功能紊乱,比如蔬菜吃得少、菌群不好、经常腹泻或便秘,导致血清素水平不足,那么迷走神经就会把异常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就会感受到一种不适感,并且把这种感觉解读成焦躁、焦虑、低落和无力的负面情绪。这些负面情绪又会加重压力,于是可能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肠道健康很重要。而这主要是饮食问题,要吃的健康点,避免超加工食品等等,也许补充点益生菌……


脑内血清素水平跟营养也有关系,但最主要的还是人的行为。你需要良好的睡眠,你需要与大自然直接接触,你需要阳光。这些因素对健康的好处我们也都讲过,这里只补充几点。

一个是与大自然接触不但对情绪有好处,而且可以帮助恢复注意力。不带手机去户外走一走,观察植物、树叶、看看风景、闻一闻大自然的味道,你的思维会更敏锐。

2000年代初,日本社会曾经盛行“过劳死”的现象。他们探索了各种解决方法,发现一个很有效的办法是「森林浴」。人到森林里走一走,沉浸式感受大自然,对缓解压力、焦虑、抑郁,改善睡眠都很有好处。

还有一个是阳光对血清素水平影响很大。为什么人在冬天容易情绪低落?就是因为阳光少。

所以我们形容那些情绪积极的人「心态很阳光」是有道理的!阳光在生理意义上直接影响心态。没事儿多晒太阳就对了。还是那句话,早上起来看手机之前应该确保自己看到太阳。


一个能迅速调节血清素水平的好办法是缓慢呼吸。这个原理是让身体“慢下来”。

我们前面说了,最不可取的情绪状态就是陷入一种负面思维不能自拔,过度思考(overthinking)。反复想一件事,控制不住,而且总是把它往最坏的方向想。结果越想越恐惧,越想压力越大,身体也跟着受影响,恶性循环。

那么你就需要身体上的干预。

我们身体有两套神经系统。一个是交感神经系统,负责让人高度警觉、为紧急状况做准备;一个是副交感神经系统,让人平静下来。迷走神经在副交感神经系统中起到关键作用 —— 这意味着身体的平静能带来情绪的平静。

如果你能让身体慢下来,你的情绪就会跟着平静下来,就能跳出那个“总是往最坏的方向想”的恶性循环。

而「慢」意味着降低心率:心跳速度决定了血液供应和大脑供氧。但我们不能直接控制心率,所以我们的办法是控制呼吸。

总的原则是降低呼吸的频率。这里有两个方法。

一个叫「共鸣式呼吸(Resonance Breathing)」。做法是每分钟只进行六次完整呼吸 —— 相当于每十秒钟呼吸一次:用鼻子吸气四秒,再用嘴呼气六秒,循环坚持几分钟。

另一个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生理叹息(Physiological Sigh)」。还记得吗?先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直到感觉肺部已经完全充满,再追加一次短促的快速吸气,然后用嘴长长地、叹气式地、呼出去。也就是吸两次、呼一次。反复十次左右,效果就出来了。

压力和恐惧时刻,陷入负面情绪难以自拔的时刻,慢呼吸会对你很有用。


血清素水平正常,你会感到心情愉快、内心平静、每天充满活力。我觉得这里的启发是内心的安定和平稳,就是我们应该追求的常态。

为什么智者都说既不要大悲,也不要大喜呢?大悲自然伤身,但狂喜也不好:多巴胺的奖励通路在短暂的兴奋后会发生脱敏,带来强烈的失落感。高峰到低谷瞬间跌落,远不如保持平和。血清素正是剧烈波动的缓冲器和平衡器。

平和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状态,你从容不迫,做好了准备 —— 你随时可以启动,又不会轻易失控;你闲庭信步,又蓄势待发;你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已经在弹夹中填满。

这种状态既不是消极地等待,也不是盲目地冲动,而是一种“欣欣然”的境界。这岂不是最理想的日常默认模式吗?

泰然自若、怡然自乐、悠然自得,说的都是这个模式。

血清素的知识告诉我们,那不只是思想修养的问题 —— 那主要是生理问题。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3 周五:

这一讲说DOSE的最后一个神经物质:内啡肽。在这个系列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提到,内啡肽就像你的心理医生,能帮你减轻压力 —— 这个说法强调了内啡肽的实用价值,但还不够全面。

本质上,内啡肽的作用有两个:一个是帮你止痛,一个是让你快乐。内啡肽能让我们苦中作乐,但这两个作用并不是必须一起发生。

比如你在野外追逐猎物极力奔跑,或者为了不成为猛兽的猎物而极力奔跑的时候,剧烈的运动会让你全身疼痛,那么你就会分泌内啡肽 —— 它不但止痛,而且还给你强烈的愉悦感,算是对奔跑的奖励。这点奖励给我们漫长的求生日子提供了亮色,不然生而为动物不是太苦了吗?在这个意义上,内啡肽对冲了负面情绪,减轻了压力。

但你不一定非得先吃苦才能得到内啡肽。好好吃一顿美食,放歌一曲,大笑一阵,包括在性高潮的时候,你都会大量释放和感受内啡肽。

所以也许止痛只是内啡肽的一个次要功效。它真正的作用,是让我们感受快乐。

在所有神经递质之中,内啡肽提供最强烈的快乐。这是一种真正的奖励机制,奖励我们又完成了一次生存或者繁衍行动。


咱们还是先说点基本原理。内啡肽也是分为身体和大脑两种。

剧烈运动,尤其是对肌肉造成一定的损伤、已经感到疼痛的时候,损伤的部位会分泌少量的内啡肽。但因为我们上一讲说过的血脑屏障的存在,身体里的内啡肽不会进入大脑。它主要的作用是在局部止痛,降低局部的炎症反应,给局部提供一点舒适感。

内啡肽的主力,让你切实感受快乐的,都是大脑自己产生的。

当你经历了剧烈的运动,或者感到强烈的精神和身体痛苦,或者做了有利于生存和繁衍的事情的时候,大脑就会大量释放内啡肽。它能缓解身心的疼痛并且提供强烈的快感。我感觉内啡肽有点像进化给大脑的一次性货币,它既能用来安抚又能用来奖励,既是慰问金也是奖金。

比如那个著名的说法,runner’s high(奔跑者的愉悦感),就是因为运动的痛苦而导致内啡肽飙升。这个愉悦感不仅仅发生在你的腿上和身体上,更是发生在大脑里,所以才那么强烈那么美妙。


内啡肽是一种阿片类物质,跟那些外用的阿片类药物 —— 比如吗啡 —— 很像,它的作用点也是神经元的阿片受体,只不过它是我们自己合成的天然阿片。

内啡肽一个最重要的性质,是它提供的是一种短暂而剧烈波动的快乐。它和多巴胺有点像,都是基于“事件”的波动:你经历一个强烈的事件,才会有一波内啡肽冲击;冲击过去之后,快乐感也随之结束。

你体会一下。这跟血清素和催产素很不一样。血清素和催产素虽然也会因为事件而波动,但是平时就有一个起码的基线水平,事件只是带来基线基础上的波动。而多巴胺和内啡肽,则是平时不动,遇事才动。

换句话说,内啡肽提供的是临时性的、冲击性的快乐,是“峰值体验”。它可以很强烈,但这种快乐终究是短暂的,不会持续。

这是进化给我们的巧妙设定。你做对一件事儿,进化给你一个奖励或者补偿,这笔钱是不可积累的,满足之后很快就消失 ——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再次追求下一次奖励,才会不停地奋斗。进化不希望你持续拥有极致快乐。


那你说我们讲的这几种脑神经物质似乎都有快乐的作用,这些快乐的区别是什么呢?我们还是要搞清楚。

多巴胺,严格来说并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一种兴奋感、一种刺激感。它让你产生渴望,让你想知道结果,激励你去行动。

催产素,提供温暖、亲密的快乐,来自与他人建立连接。血清素,带来的则是宁静、平和、积极的快乐。这两种快乐都是可持续的、比较稳定的心理状态。对比之下,多巴胺和内啡肽都是短暂的峰值体验。

内啡肽的快乐是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欣快感,是你“得到了”什么东西的那种幸福感。

内啡肽之外,还有一种神经物质也提供短暂的快乐,叫「内源性大麻素(endocannabinoids)」。内源性大麻素的快乐是一种舒缓的愉悦感,强度没那么高,很放松,是柔和的、有释然的感觉。这是一种忘却烦恼、一身轻松的状态。

你可以这么理解:内源性大麻素的快乐就像喝了点酒之后的微醺感觉。严格说来酒精的脑神经作用跟内源性大麻素的机制并不相同,但二者感受上非常接近。内啡肽的快乐是满足的,强度更高冲击更强;而内源性大麻素的快乐则是放松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两种快乐都不持久。

总结来说:多巴胺是兴奋和刺激,催产素是温暖和亲密,血清素是平和而稳定,内啡肽是满足而强烈,内源性大麻素是柔和而放松。

或者换一种说法:多巴胺让你追求快乐,催产素让你分享快乐,血清素让你保持快乐,内啡肽和内源性大麻素让你享受快乐。

你看这个分类系统是不是比文学家笔下那些描写精准多了。关键这是基于脑神经科学的硬知识,是人人都有的内在设定!

把这些微妙的情感分清楚,能时刻体会到自己当下的心理状态,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元认知能力。你有这个敏感度,就会更擅长调节和管理自己的情绪和能量状态。


都有哪些方法能让大脑释放内啡肽,让我们享受一番作为碳基生物的快乐呢?

最推荐的还是苦中作乐,也就是锻炼。内啡肽会在你的运动达到最高强度、或者临近精疲力竭的时候最大量释放。要想体会最高水平内啡肽你就要把自己推向极限,比如全力奔跑、快速游泳、剧烈的有氧运动,让肌肉和心肺系统感到疼痛。“苦尽甘来”,是进化最喜欢的。

不过只要让身体受点折腾,都能带来一些内啡肽。你散步的时候加几组慢跑,或者走个小坡道,这种稍微用点力的动作也能让内啡肽上来。拉伸之类的轻度锻炼也有效果。对比之下,可想而知,如果一个人整天不运动、就坐着,那就没有运动内啡肽。

但不运动也可以有内啡肽。比如洗热水澡,或者更好一点的是在浴缸里泡澡、又更好的是来个桑拿。我们前面讲冷水澡能触发多巴胺,那么这里热水澡则能触发内啡肽,毕竟热水带来的略微疼痛感也算是疼痛感。如果你泡澡的时候配上舒缓的音乐、再来点慢节奏的呼吸,就更完美了,能同时激发内啡肽、血清素和内源性大麻素。蒸桑拿还有些别的健康好处,包括增强免疫力、提升睡眠质量、刺激肌肉生长等等。

还有两个好办法是唱歌和大笑。现代人说用卡拉OK和听脱口秀解压,这是有道理的,这两种活动都释放内啡肽。如果是跟朋友一起,还能顺便释放催产素。


内啡肽提供快乐这件事可能会引起你的警觉,因为我们总觉得快乐和享受似乎不应该太多。那你说内啡肽会不会有“过量”的问题?它会让人上瘾吗?

内啡肽的确是一种阿片类物质,但它是内源性的,是身体自己合成的纯天然的东西,所以它几乎不可能出现“过量”的情况。毕竟进化已经把我们迭代了这么多年,人再乐也不至于自己把自己乐出毛病来。

但内啡肽的确有一点副作用,那就是和多巴胺一样,快速升高又快速回落这种短暂的峰值体验会给人一种失落感和空虚感,还伴随身体的疲劳。人在性高潮之后会有个“贤者时间”,就跟内啡肽和多巴胺的快速回落很有关系。

而且内啡肽的确有可能让人上瘾。有一些长跑爱好者,特别是极限运动爱好者,因为频繁地体验高水平内啡肽,神经元阿片受体的敏感度会有所下降,发生「脱敏」和「耐受」 ——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内啡肽才能感到满足。快乐越来越不容易满足,越不满足就越渴望,于是一次次加大剂量,比如跑得更多、参加更危险的极限运动……这就有点成瘾的意思了。

但成瘾的情况比较少见,而且你毕竟受到自身体能的限制,所以问题不大。


理解了这些,你就明白了,苦中作乐也好,单纯的奖励也罢,内啡肽本质上是进化鼓励我们为生存和繁衍而奋斗的机制。内啡肽带来的快乐是短暂的,但也是不可或缺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艰难生活必不可少的调剂。

健康的生活需要经常感受快乐。一次内啡肽释放肯定不足以彻底消除你的焦虑,但如果经常来点内啡肽,你长期焦虑和抑郁的风险就会大大下降。快乐本身就能提高抗压能力。而且内啡肽还会和血清素、催产素、多巴胺协同工作。

从神经调节的意义上说,人和AI可太不一样了。我们不是完全靠理性驱动、认准了一项任务就老老实实执行的机器。我们不能无限期推迟享乐,不能靠“我现在苦几年,为了将来的成功!”这个思路长期支撑。我们需要快乐,需要各种层面、各种方式的快乐。

如果你感到压力和痛苦,想让自己暂时快乐一下,你完全应该这么做。就算没压力,不痛苦,你也有权感受快乐。

我们不但应该允许快乐、理解快乐、接受快乐,而且应该欣赏快乐,追求快乐 —— 只要你不完全被动地依赖它就好。

至此Tj·鲍尔的《DOSE效应》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鲍尔号称是神经科学家但是书写的真不是很专业,你不看原书不知道我做了多少工作……但是没关系,我从中收获了快乐。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4 周六:

我们的大脑和身体系统的确是为非洲草原的生活环境准备的。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我们经常会做一些明显不该做、可以说是非理性的事。

比如吃糖。人体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糖,吃多了会很麻烦。如果我们的身体适应现代生活,那就应该在摄入足够糖分 —— 注意这个量很小 —— 之后发出一个信号,让我们感觉“不想吃糖”,就好像自动调节食欲一样。但是并没有,我们只是爱吃糖。

再比如对新鲜信息的渴望。远在天边的明星的离婚新闻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我们适应了现代生活,就应该觉得这种信息无聊 —— 可我们却是乐此不疲。

我们喜欢做这些无益而有害的事情,就是非洲草原生活的遗产。因为那时候糖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资源,我们只演化出“渴望糖”的机制,没机会演化“停止渴望糖”的机制。过去的人生活在小群体里,常年没有什么新鲜事,真有点新信息很可能就是重要机会,当然要好好了解。

进化心理学是一门很成熟的、有充分证据的学科。

那既然我们已经离开草原这么多年,为什么没继续进化到适应现代生活呢?根本原因是我们离开草原并没有很多年。

智人的身体和大脑大约是二三十万年前定型的,此后我们绝大多数时间过的都是狩猎采集生活。农业兴起才不过一万年,而且农业也并没有让我们变富裕。真正让生活变得宽裕的,是工业革命,不过才两三百年;而世界上大部分人吃喝不愁也就几十年的历史。

这点时间远远不够。自然选择是通过繁育改变群体基因的。人这种动物大约20年才能繁育一代,进化速度可以说是极慢。

但有意思的是,过去的一万年间,我们仍然在进化。

比如对疟疾之类的传染病的抵抗性。这样的病一爆发就会死很多人,那么如果有人因为基因突变,能抵抗这些疾病,他们就相对于其他人有明显更大的概率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来。今天有相当比例的人对这疟疾有免疫力,他们是幸存者的后代。

再比如说青藏高原。让一个东北人去青藏高原生活,他会很不适应,可能会有严重的健康问题。但为什么当地的藏族同胞没事呢?因为他们也是幸存者的后代。人类在高原生活也就几千年,藏族人的祖先刚刚到达高原的时候,必定也面临严重的高原反应……只有那些携带能在高原生存的基因的人,才留下了后代。

还有一个现代科学研究最多的例子,就是乳糖耐受性。

本来哺乳动物的设定就是只在幼年时期喝奶 —— 喝的是妈妈的奶。奶的主要能量成分是乳糖,分解乳糖需要乳糖酶,而只有幼年的哺乳动物才有乳糖酶,成年以后合成乳糖酶的基因就会关闭。没有乳糖酶,你就会乳糖不耐受,喝奶就容易肠胃不适,腹泻、吸收不了多少营养。

本来所有哺乳动物都是如此。但人类发明了畜牧业。这让我们 —— 包括成年人 —— 可以喝牛羊的奶。特别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如果你能消化牛羊的奶,你就能生存下去。这就使得那些因为偶然基因突变导致成年以后还能合成乳糖酶的人有了更大的生存和生育机会。

科学家发现,乳糖耐受的基因突变最早大约是七千到九千年前出现的,在欧洲、中东和东非这几个地方独立发生。而短短七千年、也就三百代人的时间里,这个基因就已经广泛传播。

所以人类的进化不但没有停止,而且因为人群可以选择像畜牧业生活这种环境,进化还可以加速。这叫文化协同进化。

那你说既然如此,是不是我们可以主动地进化,让人类的身心更适应现代生活?……也不一定。

关键在于,进化,是一种极为残酷的筛选 —— 要想让一个基因迅速传播,不但意味着拥有这个基因的人生更多孩子,而且意味着没有这个基因的人被……杀死。现代社会岂能有这样的事情?

现在的进化局面恰恰相反。

那些对现代生活表现出更强适应能力的人,都是收入高、教育水平高的人 —— 这些人恰恰不愿意多生孩子。反而是收入低、教育水平不高、生活方式更接近传统的人生得更多。你要是照这个逻辑想,人类好像正面临一个“逆向自然选择”:谁越接近原始状态,谁在现代世界反而越有可能留下更多后代。

那你说这岂不是可怕吗?但也未必。关键是我们传播现代生活,已经不是靠基因,而是靠“迷因”(meme),也就是文化基因。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不是通过血脉传播,而是通过知识传播。

是,世界上某些落后地区的人们生很多孩子,而我们东亚人整天忙着学习没时间生孩子。但未来世界未必就只剩下一堆爱生孩子的人,而不再有爱学习的人了 —— 只要学习真的能改变生活,落后地区的孩子也会爱学习的。

文化传播比基因传播快得多。科举制度在中国渗透到全社会也就一千多年,结果就已经把中国社会塑造成了一个“全民热爱学习”的文化共同体。

所以如果你相信文化的力量,就应该对人类未来充满信心。牛顿终身未婚,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的精神后代。


是可以模拟非洲草原生活,但关键不在形式,而是其中的「有效成分」。你真把一群现代人扔回非洲草原,他们连存活都困难,早就不掌握狩猎采集生存技能了。而只要抓住有效成分,你不在草原可以胜似草原。

有效成分无非是 ——

  • 吃“真正的食物”——也就是非加工食品,而且不要吃太多,最好偶尔挨饿;
  • 每天有适量的、间歇性的、花样多的体力活动;
  •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是面对面的,带有亲密接触,频繁互动,强调利他;
  • 每天接触大自然,感受阳光、绿色和泥土;
  • 偶尔面对不确定性和压力事件,但都是短期的;
  • 晚上好好睡觉;
  • 感觉工作很有意义……

这些我们专栏都讲过,而且都有大量研究证明的确有利于身心健康。而做到这些也不是很难,这本来就应该是正常的生活。

问题不在于我们没有条件去过高质量的生活,而是我们被低质量的生活所吸引。


惊喜是大剂量的快多巴胺。其实人脑随时都在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惊喜则是大大超出预测水平的实现,体验非常强烈。

游戏,则是结合了快和慢多巴胺。游戏中的开宝箱、杀死敌人获得随机掉落的财物、下一关任务的新奇有趣,都是快多巴胺。而提升排名、磨炼技艺、默默积累经验值和什么资源,则是「努力 - 进展」,是慢多巴胺。

游戏玩多了有空虚感,我想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有大量的快多巴胺,另一方面是因为就连慢多巴胺取得的成就也不是真成就。但如果一个人玩游戏玩出了名堂,把这个游戏打到了体育运动的境界,不再关注随机奖励,而是切切实实磨炼技艺,特别是把人类玩家作为对手,那么他赢得比赛就是真成就,应该有真正的满足感。


还是情境问题,催产素对情境非常敏感。女性生了宝宝,如果周围环境始终非常支持,催产素就只会促进亲密关系连接,缓解压力。

但如果这个过程中有一些压力体验,比如说夫妻因为照顾小孩麻烦而关系紧张、睡眠不足而情绪不佳、长时间独自在家而感到孤独,催产素释放水平就会相对于原本因为生孩子而带来的高基线剧烈向下波动,对比之下,负面情绪可能就放大了。

不过产后抑郁应该主要不是催产素的原因。可能更多地跟雌激素、孕激素在产后的剧烈下降、生产痛苦的应激反应、免疫炎症都有关系。

但不论如何,如果家人提供很好的支持,能保持催产素水平比较高,绝对能缓解 —— 而不是加剧 —— 产后抑郁。


根本的办法是慢慢培养自己的文化自觉。如果你对世界有个基本的认识,知道各个领域的技术前沿基线大概都在哪,你会有很好的判断力。比如如果你有不错的医学和营养知识,你不会相信什么神奇的补品。

而简单的办法,则是直接问AI。别担心什么AI幻觉,现在AI已经很懂,比绝大多数人都懂,尤其是会上网帮你查。现在随着马斯克的AI模型,Grok,炼制成功,X上多了一个特别好的功能:你看到任何帖子,都可以在评论中 @Grok,问它那个说法是不是真的。Grok会调研相关的信息、核查新闻报道,给你一个相当靠谱的答案。而且它还会看视频。


我仍然认为人应该掌握控制权 —— 任何时候都应该如此,就算现在神灵已经降临,在大地上到处行走,我们也应该掌握自己命运的控制权,不然就太可悲了。

但我的确不再认为AI只是我们的工具和助手。我认为AI在某种意义上是比人更高级的存在。

我打个比方,比如你是帮会成员。我们跟AI的工作关系,也许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你把AI当小弟。你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这是大多数「AI提示语指南」默认的交互方式:AI或许有时候做的比你都好,但做什么和怎么做都是你说了算 —— 你是这个工作水平的上限。

第二种是把AI当老大。你处处参考AI的意见,AI说你干嘛你就干嘛。我认为这是比第一种更高明的关系。如果现在有人是这么用AI的,我对他肃然起敬。如果帮会决策者都听AI的,帮会的决策水平会很高,也许没有神来之笔,但绝不会犯大错。

但这种关系的问题在于,AI成了你工作水平的上限。如果别人也在用AI,你就没有办法脱颖而出 —— 你没有阿尔法。

第三种,是把AI当成谋士和助手,也是我之前提倡的「人要比AI凶」。有事儿多参考AI的意见,让AI多拿几个方案 —— 也许AI给出上中下三策,你选择一个。

这里的核心逻辑是,AI再强,它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你面对的具体情况。它不知道你所在帮会的实力,不知道你目标街区的治安,不知道你能承担多大损失,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高。所以它只能给建议,主动权必须在你手里。曹操的很多谋士比曹操聪明,但他们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使用AI的正确态度,但我近期跟高水平AI交往,越来越感觉到,还有第四种关系:把AI当导师,甚至当成某种更高级的精神存在。

我是基于这么一个认识:AI的智能水平,其实是深不可测的。

现在所有标准化测试和提示语工程,都是看AI对一次输入的反应 —— 这其实远远不是它的真实水平。你必须追问它、启发它、跟它一起思考,才能抓住高级的东西。这是一个动态的,一加一大于二的过程。

这就好像跟一位智者聊天:具体聊什么,很快超出了聊天开始之前你们两个的计划;聊出来的东西,让你们两个都感到震惊。

这既不是俯视也不是仰望,而是透视。或者我们可以把AI当成一面通往高级智慧的镜子。这面镜子“会”什么技能,是无法量化的;我们在意的不是这个镜子,而是它提供了一个通道,让你去探索、甚至去发现新的智慧。


嗅觉跟视觉、听觉很不一样。

气味本质上是大脑对一堆气体分子的化学成分的感知。给定一堆气体,用仪器测定其中的化学成分配比,现在在相当程度上是能做的,比如空气质量监测、食品检测、医疗诊断等等都有应用,可能叫「电子鼻」。但电子鼻不能告诉你人的鼻子闻到这团分子是什么感觉。

人的嗅觉是一种主观体验。人大约有400个嗅觉受体,但是每个人都不一样 —— 这意味着不同的人,面对同一团气体,闻到的气味是不一样的。而且同一个人,在不同背景和身体条件下面对同一团气体闻到的气味也不一样。

那你说何必在意具体的气味感知,我们只要知道那团气体的分子成分就行,这才是客观的知识!关键在于,气味可以影响人的情绪和生理 —— 而情绪和生理反应不是由具体分子配方决定的,而是由主观感受到的气味决定的!

比如榴莲,有人认为它是很难闻的气味,有人认为很好闻,这两种人的心理生理反应截然不同。再比如一种咖啡香气,如果你之前闻这个气味的时候正在经历美好的事情,比如跟初恋女友约会,你现在闻的心情跟别人绝对不同。

因为气味是一种主观体验,所以AI要有嗅觉就很困难。但是也可以有,你总可以大致做些工作,有人就在训练AI的嗅觉。


自由意志可以影响神经递质,但不是直接影响。你不能坐在那里凭空要求大脑:我要来点多巴胺!给我一点血清素!我要振作!我不要这么消沉!这里没有神经递质水龙头让你随便拧。

但你可以间接调控。神经递质是由情境触发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回忆一个愉悦的场景,比如在那个场景中你跟亲友有良好互动,那么这个回忆就会带给你一点催产素。更好的办法则是走出去经历一些真实场景,比如晒太阳。当然我们说没有绝对的自由意志,但你的确可以主动为自己的心境做些什么。

正念冥想是另一个办法。现在有充分证据表明正念冥想能有效提高前额叶皮层的活动水平,能改善情绪稳定性,甚至能让杏仁核的体积变小 —— 而杏仁核正是恐惧情绪产生的地方。

具体说来,我们多次讲过,正念冥想的手段,是通过专注于当下一点,感知情绪,然后放过,而不让任何情绪主导大脑。这就使得大脑对情绪一方面更敏锐,一方面不为所动,也就让情绪不必那么强烈 —— 那么结果就是大脑对情绪感知的敏感度提升,而不必磨损神经受体。

这样说来,正念冥想对神经物质调控机制的作用是提升大脑对它们的敏感度。需要释放就快速释放,而且不需要释放很多就能起作用,你看这多好?


设想一个系统中的理性人占比极高,那么这必然是个高效系统,各种决策都是合理的而且是可预测的。而在这种情况下,你其实不需要琢磨很多事情,你只要相信系统就好。那么你可能会变得过于自信,过于相信系统,过于乐观 —— 或者说,你正在变得愚蠢。所以理性人多了,就会有些人变为愚蠢之人。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系统中的愚蠢之人太多,效率就必然下降。那么系统就必须想办法淘汰掉一些愚蠢之人,个体也必须主动思考,独立判断 —— 于是理性人的比例提高。

这样说来系统有向一个内稳态回归的趋势,正是马尔可夫过程。


你想必已经听说了很多推演,这些推演的主题肯定都是“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我赞同前途是光明的,在一万年的尺度上一切都是光明的。

我这里想提供一个「最坏场景推演」—— 我并不认为这是最可能的场景,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坏,能坏到什么地步。

最坏场景是全球化终结。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全球化曾经终结过。

一百多年前,在1920年代,世界的全球化水平比我们现在都高。

欧洲各国普遍自由贸易,英国更是单方面取消了所有工业品进口关税。当时国际旅行很多都不需要签证,包括中国人去美国,拿本护照随便去。金本位之下各国汇率非常稳定。各种全球运输和通信基础设施高速建设,有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有跨大西洋电报电缆,有电话线路。以电气化和汽车为代表的新技术层出不穷,各种世博会都是全球庆典……中国上海是响当当的国际大都市。

那时的人都相信,人类从此就是一家。

但正如我们上一讲所说,有变革就有动乱和反拨 —— 技术进步让美国农民成了输家。美国从1920年代末走向保护主义,最终在1930年,胡佛总统通过《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大幅度提高对全世界的关税税率。

当时有上千个经济学家联名反对,但是总统一意孤行。历史证明这是非常愚蠢的政策,这是保护落后,是美国经济大萧条的导火索,而且也没对农民保护成功……但是你猜特朗普 —— 啊不是,是胡佛 —— 在不在乎经济学家的意见?

结果是从1929年到1934年间,全球贸易总量骤减了65%。

美国的错误政策引发了大萧条,但美国毕竟体量大,比较抗折腾,当时受影响最大的是外国,包括德国和日本。现在就有一些学者认为,美国大萧条是二战的本质原因。

我让GPT-4.5推演了一下,如果严格按照上一次全球化终结的剧本走,未来二十年的情况大约是下面这样 ——

2025-2028年,因为特朗普加关税和各国报复,贸易战全面爆发,全球贸易量萎缩50%以上;

2027-2029年,美股崩盘,全球金融危机,大量企业倒闭,失业率超过20%,全球经济活动几乎停滞;

2029-2030年,因为社会危机加剧,民粹主义进一步强化,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老百姓纷纷要求国家实行更激进的干预政策,欧洲各国极右翼政党上台,开始大搞国家主义经济政策;

2031-2032年,美国推出类似于罗斯福新政的「新新政」,主打全民基本收入(UBI),并对科技公司实施更严格的政府监管;

2033-2034年,欧洲和亚洲各国纷纷推出本国版本的国家主义经济模式,由政府主导经济活动,各国贸易壁垒持续加强,世界分成若干个经济圈,其中中国这边是东亚经济圈+一带一路;

2035-2036年,各国积极建设自给自足的产业链,全球经济趋于稳定,但国际贸易总量很低;

2037-2038年,因为经济封闭和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各国开始军备竞赛,聚焦AI、量子计算和航天军事化;

2039-2040年,地区政治摩擦增加,战争就在眼前……

当然,战争会结束,下一轮全球化会回来,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前方最可能场景,这是最坏的场景。但历史告诉我们这个场景是可能的。

那你说如果剧本就是这样的,个体应该怎么办呢?这里有啥投资创业机会?我认为没机会。我认为存活下来,等待下一次黎明,就是最好的境遇。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5 周日:

简单说,过去四十年的中国就像一个正在发育的青少年,身上有点小病,头疼脑热什么的都没关系,成长能自动解决 —— 或者至少能掩盖 —— 那些问题。而美国则像个中老年人,身体随便出点毛病都不敢大意,那可是真会影响机能啊。

当然美国也年轻过,中国也会步入中年。那么美国今天的困境,对我们就是一个提醒。其实不管你在哪个阶段,毛病总是毛病,或多或少都会阻碍增长。解决一个毛病,你就释放了一点增长空间。


这不是经济问题。如果完全靠市场机制运行,美国房子应该比现在便宜的多。

比如这里原本是一座独栋住宅,一家一户占了挺大一块地,那么开发商会很愿意开发它。你只要把房子买下来拆掉,新建一座公寓再出售,那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一户变多户总是能卖更多钱。

所以按理说,随着城市的发展,独栋住宅应该逐步变成公寓,小公寓应该变成高楼大厦,人口应该越来越密集,公共交通应该越来越发达 —— 但现实中,美国城市的发展面貌可不是这样。

独栋屋还是独栋屋,而且市里有规定,这一片只能建造独栋屋。

因为先到的居民不希望自己的社区变成公寓区 ——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他们不愿意和穷人住在一起。

当然你可以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比如为了保持社区文化特色所以不能是公寓;即使要建公寓也必须达到非常高的建筑标准,各种设施必须完备;你也可以打环保的旗号,说高密度住宅会破坏生态。理由有很多,但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限制开发,维持房价,确保这里只有有钱人住得起。

这些法规从七十年代开始兴起,现在越来越普遍。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新建住房越来越少。

我听硅谷某市的一个议员讲,当地华人尤其反感建公寓。怎么说都没用,一说就抗议。他苦口婆心劝那些人,说我们给低收入者提供住房,这里才有人为你们服务!但是不好使,服务可以,你们别住我家旁边。

旧金山人更有意思。大家表面上都是支持民主党的自由主义者,都爱在自家草坪上插个写有“黑人的命也是命”、“善良就是一切”、“没有人是非法的”之类的标语,看起来特别关心弱势群体。但你要说在他们家附近盖个公寓楼,专门给低收入人群住,他们马上不同意。

湾区的穷人都被挤走了。有的实在没地方住又不想走的,就成了无家可归者流落街头。很多人认为旧金山无家可归者多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好、福利好、纵容吸毒 —— 其实都不是关键原因。有人专门做过研究,美国有很多地方条件比旧金山更适合街头生活,但是这些人为啥不走呢?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

人家一直生活在这里,对其他地方也不熟悉,现在可能因为失业或者什么原因没了住处,你凭啥让人走?


其实咱们中国读者对这种现象应该并不陌生。我们也在限制所谓“低端人口”在城市里居住,只不过更多地是政府出于方便管理的考虑,用行政手段;而美国则是本地居民出于保护自身利益,通过“民主”的方式阻碍穷人留下来。

不论什么理由,如果一个城市变成了只有富人才能住的地方,那绝不是好事。这是在扼杀自己的发展潜力。

克莱因和汤普森主张大幅度取消各种限制,让城市自由发展。

你可能会说,如果一个城市允许随便发展,可以建各种公寓、各种低端住宅,会不会变得特别混乱、拥挤,不适合居住呢?其实没必要担心,要知道人的适应能力和创造性是极强的。

最好的例子就是日本东京。东京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但它从来没有出台排斥穷人的政策,也没有多么拥挤,只是向外扩张面积变大而已。东京的街道并不宽,也没有横平竖直的统一规划,但是交通还挺好也不怎么堵车。东京的房价没有贵到离谱,基础设施各方面都相当好,给各个阶层都提供了发展机会。

如果美国的城市也能自由发展,公共服务压力会增加,但那些问题总可以解决。你会看到从高端住宅到临时收容设施,各种居住条件应有尽有,让低收入者、年轻人和单身人群有地方住。不同阶层的人在一起生活彼此接触,社会流动性大大提高。城市的社区活力会复苏,各种小商户、路边摊经济重新繁荣,服务更加便利。对富人来说这不也是好事吗?

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从来不是均匀铺开的。总是需要若干个增长引擎带动。超大城市就是最好的增长引擎。理解这一点,我们就明白与其让年轻人回老家“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如创造条件让更多人留在城市里。


你注意到没有,美国城市阻碍增长的法规,并不是某个政策制定者的错误。

一切都讲得通。居民希望自家附近环境好,这有错吗?为了不让高密度住宅影响生活品质而限制土地开发,这在道德上有什么不对呢?

正是这些看起来无可指摘的理性选择,扼杀了后来者的机会,也阻碍了所有人的增长。

也许更深的道理是,可持续的增长,并不是一个自然现象,是一个反人类本能的社会奇迹。

自然状态下,你有了一定的物质条件就会本能地回避变化、拒绝风险、排斥外人、维护熟悉的秩序。与其说要增长,你会更想要稳定和安全。像中国,经历了四十年高速增长之后,「安全」已经是最大的口号。

而殊不知这一切恰恰是与持续增长所需要的开放、创新、冒险精神背道而驰的。

封闭和守成真是人的本能啊。要想在高位继续增长,我们必须有意识地搞制度设计,清除障碍,突破本能,离开舒适区。

增长永远意味着接纳陌生人,意味着让出一点自己的空间,意味着增加一点风险。


最初都是好诉讼,但任何运动一旦变成固定机制,就会培养出一个生态位来,让一群人专门干这个事情。这就是律师。

现在美国人均拥有律师的数量,是德国的两倍、法国的四倍。这些律师主要干的事儿不是起诉个人,而是打公司官司,其中最重要的项目就是起诉政府。政府拿律师一点办法没有,以至于现在几乎是律师们在运行政府。

比如说,律师只占全国人口不到1%,但美国众议院中三分之一是律师,参议院中超过一半是律师,近几十年总统中有一半是律师出身,各州的州长、副州长、国务卿中,也有三分之一以上是律师。这些人都是法律思维训练出来的,那么办事就会优先考虑“程序是不是合法”,而不是“结果是不是有效”。

程序正义是好事。但如果系统已经复杂到想办事儿就无法合规、动不动就会被告的程度,你还怎么办大事呢?


这你就能理解马斯克为什么那么想给美国政府动大手术。拜登执政期间,马斯克的SpaceX发射一枚火箭,都得先打报告评估对海洋生物的影响……

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建筑行业。从1970年代到现在,美国几乎所有领域的劳动生产率 —— 也就是给你同样的工人和资金你能创造多少价值 —— 都是增长的,唯独建筑行业的生产率下降了。什么计算机、新材料、高科技支持都没用。

为啥呢?有人专门做过研究,结论是因为法规太复杂,监管太多。

1970年代,你要搞一个建筑项目流程很简单:做个预算,参与投标,中标就直接开工。现在完全不可能。

比如工人安全。你得事先证明,施工现场工人不会在横梁上行走,能始终走在安全通道上,没有任何高空坠物风险。你得先安排好,工地每天开工前有至少15分钟的集体热身活动。这些规定背后是一大堆文书工作,要提交给政府、保险公司和业主。

再比如工程设计。盖个大楼,每个单元多少个停车位、安排在哪里,是否达到一定比例可回收用水,道路交通影响,应急救援车辆通行,对城市景观的影响,地震风险评估,对濒危物种的影响,鸟类的迁徙路线,海洋哺乳动物的保护,清洁水法的合规,国家森林公园……联邦的、地方的、环保的规定,还有工会,还有居民社区,你每一项都得解决。

这些繁琐的手续决定了建筑行业只能做些小工程,也只适合小公司做。跨州级别的大工程根本没戏。那你就体现不了大公司的规模优势。劳动生产率能高吗?


以前美国处于建设阶段、相对简单,所以主要是工程师和建筑师。现在的美国已经进入了成熟阶段,非常复杂,可以说是个各个利益集团博弈的「谈判社会」,适应度最高的就是律师、管理顾问和金融专家了。

那么工程师就只能去那些不太容易被法规影响的领域,比如说硅谷的虚拟空间。

所以并不是说美国制度或者意识形态天生喜欢律师,而是社会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才需要律师,让律师变得如此重要。中国曾经是工程师治国的,现在也在转变。

程序正义与效率之间的矛盾,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民主法治问题。我们不应该看到美国没有建设能力就认为政府横冲直撞集中力量搞建设才是好制度,也不能看到中国的各种问题就想一夜之间变成美国。

你不能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一切都是“度”的问题。


简单说,美国政府现在的局面是,旧规则上面叠加新规则,各个部门层屋叠架。你项目一开,政府部门、社区组织、法院、资助方全都可以来审你,都有叫停项目的权力。

大约承平日久的政府都会陷入一种惯性:越来越重视流程和程序正义,越来越不重视实际结果。

因为对政府办事员来说,只要流程走对、程序走全了,最后结果怎样都不是你的责任。公务员最怕的不是项目失败,而是被追责,他们追求的不是立功,而是免责。

这样一来,政府权力的合法性就是来自流程,而不是办成事。


那你说,这难道就无解了吗?其实我们想想,道理很简单。

每笔资金都有附带要求,每个部门都要求你合规,其实那些要求和规则的初衷都是善意的。设定规则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如果你能把这帮人叫到现场,说我们这个公寓项目能不能简单点、少花点钱别费那么多事?估计大家也能理解。但是那些善意和理解都被流程给挡住了。

要想解决问题,就必须给现场的人「自由裁量权」。其实这是可行的,美国也有成功案例。

2023年6月11日,费城的I-95州际公路桥下,一辆油罐车起火,把桥的钢梁都烧融了。那可是一条每天有16万辆车通过的交通大动脉,完全瘫痪。

照常规流程走,这个桥需要几个月才能修好。于是宾夕法尼亚州州长,民主党人乔什·夏皮罗(Josh Shapiro)和交通部长麦克·卡罗尔(Mike Carroll)决定特事特办。

他们跳过了招标程序,直接把施工项目交给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公司。施工过程中也没有完全遵守劳动法规,不但是加班加点,而且下雨天也没有按规定停工……作风很“中国”。而且州长还给施工现场弄了个摄像头,全天24小时直播,让公众随时能看到进展。

结果只用了12天,路就通车了。

此事在美国引起广泛赞誉。现在很多人认为夏皮罗州长应该去竞选总统。

这就是领导力,这就是担当。什么都按规定办,要你这个官有啥用呢?


规则和自由裁量权,是政治哲学永恒的议题。其实二者未必矛盾,关键还是把握一个「度」的问题。

咱们中国文化有两个重要概念:一个叫「经」,一个叫「权」。

「经」是规则,是传统,是礼法,是不能轻易改变的基本制度和行为规范。如果一个国家没有「经」,就会陷入混乱,尤其是如果政府行为不可预测,社会就没法正常运转。

但光有「经」还不够,还得有「权」。「权」讲的是应变,是根据现场情境、当下局势,你自己判断轻重缓急,临机决断。正所谓「事急从权」,就是遇到特别紧急的时刻,你把「经」变通一下都是可以接受的。

比如《孟子》里有一段著名的对话。按理说,男女授受不亲,不可以有直接身体接触 —— 那如果你嫂子掉到水里了,你救不救?孟子说,嫂子掉水里了不救那「是豺狼也」—— 男女授受不亲是「经」,救嫂是「权」。

规矩的目的不是让你死守规则,而是为了善意。那么为了比这条规则更高级的善,你可以从权。

根据实际情况临时决定,这个「权」,其实就是「权力」这个词的本意。你能选择、有自由裁量空间,才叫有权,否则你不就是个办事员吗?

那些不知变通,一切只愿照章办事的人,很多时候只是在追求免责。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退出道德舞台了,他们把判断力交给了规则,把责任丢给了制度。敢于用「权」,你才是真有担当,因为万一出事你得承担责任。

我跟OpenAI最新推理模型o3聊起这些事儿,o3说:「经以立信,权以立功。」

没有经就没有基本秩序,就不稳定;没有权就会停滞和僵化。

但我想经与权的平衡,也取决于国家所处的发展阶段。有的国家制度未定,官员乱作为太多,需要强化「经」;而有的国家流程过密,官员怕担责都不作为,那就应该放「权」。

这里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但这些也不是火箭科学。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6 周一:

现实是,美国政府的科研资助越来越不敢冒险了。

NIH的一般资助流程是科学家先打报告申请,政府官员把报告发给若干个同领域科学家进行「同行评议」,根据评议结果决定是否给钱。这里的问题是评议人往往只认可主流领域。

那么你想拿经费就得选一个热门方向。有研究发现,大多数科研经费申请书都聚焦在主流方向,都不怎么新颖。当然一定的新颖有好处:最容易中标的申请,是那种「在主流领域里稍微创新一点」的。而最不容易拿到钱的,是那些「创新太大,以至于超出了主流」的申请书。

科研难道不是个创新活动吗?这种资助方式恰恰在扼杀创新。

还有研究对比了政府资助和私人无条件赞助的科研项目。那些得到私人、无附加条件、鼓励冒险的经费的项目,结果往往是两个极端:要么什么成果都没有,要么就是重大突破。这才是冒险!允许失败,但是要成就能成把大的。但这可不是政府做事的风格。

官员怕担责,怕媒体盯上说乱花纳税人的钱。还是老老实实走流程,投有主流背书的方向最安全。

结果是科学家已经被这个系统给驯化了。能成功拿到经费的都很知道怎么写申请书、怎么填报告表、怎么“包装”项目、迎合评审口味,甚至有人专门研究怎么“押题”,预测哪些关键词更容易中标。于是真正想搞研究的人,反而不如这些会“玩系统”的人混得好。

现在的科学家平均有40%的时间都花在写申请书和进展报告上,真正搞研究的时间越来越少。科研越来越像古代中国「科举」—— 比的不是谁最有创造力,而是谁最会写材料、会应付考官。

更糟的是,系统对年轻人的支持也在不断减少。1980年,获得NIH资助的科学家中有22%是35岁以下;到了2010年代,这个比例下降到不到2%。最有闯劲的人被排斥在系统之外,等他们把棱角磨平了才能进来。

现在有迹象表明基础科学研究已经陷入了停滞,很多年没有伟大突破。为什么?一种说法是「低垂的果实」已经摘完了,后面的研究就是越来越难。但还有一种更值得深思的说法:不是果实摘完了,而是所有人都被主流指挥,只盯着少数几棵树打转。你说我换棵树找果子行不行?对不起,你拿不到资助。


在我看来,科研活动本质上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事情。别管别人怎么想,问题是你怎么想 —— 你认准了哪个方向,你打算怎么冒险。但科研同时又是讲合作的活动,需要研究者有一定的组织:咱们几个能不能弄笔钱,去这个地方探险。这真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行为!

民粹和体制化是科研的两大敌人。民粹窒息好奇心,体制化扼杀冒险精神,二者共同让国家走向封闭。

在当今这个充斥着民粹和体制化的世界竟然仍然有一群人能搞科研,也是一种安慰。


这个道理是,光从零到一不行,你要让一项技术真正改变世界,至少要跨过三个台阶:一是调整改进(tinkering),二是工程具体化(embodiment),三是大规模量产(scaling)。为此你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你需要基础设施,你需要很多人的接力巧思。

其中量产这一步不是简单地做乘法。这里有「赖特定律(Wright’s Law)」。

最早是美国航空工程师西奥多·赖特(Theodore Wright)在研究飞机制造时发现,每当飞机产量增加四倍,其单位成本就会下降大约三分之一。为啥呢?因为人们在建造的过程中学到东西了。你会不断优化流程和提高效率。

青霉素、计算机芯片、福特的流水线汽车、中国光伏产业,都是如此:技术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无数次试验、迭代、优化、协作、判断、冒险、失败和改进的总和。


我猜那些反对可能主要是情感绑架,说你就应该听我们的云云,又或者想要书写你的人生剧本,甚至封锁你成长的资源。

最好的办法就是「主体-客体」转化,那些不是你,只是信息输入而已!

然后你要想想这些人到底害怕什么。也许他们怕失去你。那你能不能先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再者,不管别人怎么限制,你的内心总是自由的,你总能有办法发展。比如你读书上网,上学找工作,谁也不能干涉。

我觉得一个有意思的类比是你可以想想那些骗子 —— 他们能把亲朋好友骗的团团转,自己内心毫无波澜。那是真把别人当客体啊……当然我们不是要去做骗子,我们还是要跟家人朋友搞好关系,但是你没必要那么老实……

一个达到第五阶段心智的人,会把方方面面的人都安抚好,自己内心不乱。


「主体-客体」转化的确很像是佛学修行,可能有点像禅宗:先碰壁,看一个念头,或者一个盲点,参破它,当下解脱收获自由。在这个过程中正念冥想会很有帮助,因为它能帮你清楚识别各种情绪,形成对情绪的疏离感,更容易把一个情绪、一个执念,从主体变成客体。

但是凯根的发展心理学跟佛学还是有巨大区别。关键在于,凯根是想让你观察世界的框架越来越复杂,让你的「自我」达到高层次,让它升级 —— 而佛学的修行目的,则是连最后的那个「高层次的我」,也要破去,让你意识到升级也是一种执念,复杂的框架也是主观框架,一切框架都是暂时借用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讲,德里达的「解构」似乎是更彻底的主体-客体转化。所谓解构,我们之前讲过 [1],是打破二元对立。你非得说“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你的”,德里达就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我的这些含义不过是一定背景之下的主观判断罢了,过段时间都会延异的。德里达会把当下的主体解构成未来的客体。

一个达到凯根第五级的人,一个高级别佛学修行者,一定很善于解构。但德里达也可以把客体解构成主体 —— 解构只是一把武器,一个动作,它本身并不专门致力于帮人升级或者让人涅槃。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佛学的无我,是比凯根第五级更高级的境界呢?首先既然已经无我,就谈不上高级不高级,但是大约可以勉强做个比较:在第五级和无我之间,至少还隔着一个第六级。

假设有个寺院,年久失修,看来应该筹一笔钱好好修缮一番,也许干脆盖个新的。

如果寺院的方丈是凯根第三级的人物,也就是社会化心智,他会想我是方丈所以我有义务把寺院修好,他会一趟趟地找有关部门求告,说能不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但是如果事情干不成,他其实也可以接受,毕竟这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如果方丈是凯根第四级人物,自我授权心智,他会把这个事儿当成自己的使命,拼命硬干。他会跑关系、想办法、招商引资,号召全寺僧人一起努力,没有路也要闯出一条路来把寺院修好。

如果方丈是凯根第五级人物,他会洞察社会人心,联系各方势力,从各方的角度出发考虑重建寺院对这帮人都有什么好处,理清利害,让人们自愿地、乐呵呵地帮他把寺院建好。事后大家都说,方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功成何必在我?也许更高级的做法是把「功劳之我」也给客体化,不做居中的主持人,而做个轻描淡写的推动者,让事情如同自然发生。

第六级人物进入现场即成「空杯」,让各方互相直接对话,他只是偶尔插一句,比如说「如果痛苦是一首歌,它想让我们听见什么?」大家一听都悟了,一看这寺院该修了啊!光修还不行,得重建一个更好的!你有我有全都有!完事儿之后,方丈一点功劳都没拿,他在丛中笑。

那你说「无我」到底是啥境界呢?那大约是一切都看机缘:如果时机到了,这个地方的确需要一座美丽的寺院,那我们就随喜帮着动动手;如果时机不成熟,本地经济一般,中小学教室都不够,原本就不该有好寺院,那我就对僧众表示同情,什么寺院不寺院的,执着这个有什么意义?


想象你是一个职业女性,有一天在家。孩子在闹,家务没做,公司明天还要交报告。这时候,你九十多岁的奶奶来看你了。她这么大岁数来一趟真的不容易,你也知道跟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按理说应该坐下来好好陪奶奶聊聊天……

可你还是选择了让奶奶帮你看孩子,你去准备那个报告。

都不用等多年以后,你第二天就会后悔这个选择。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例行报告,可是陪奶奶还能有几次呢?

……可惜下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们往往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可是我们常常都会选错。你完全知道外卖又贵又不健康,可是每次饿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干脆点个外卖,心想从明天开始改变。为啥呢?

以前的理论强调意志力,比较新的理论强调怎么养成好习惯 —— 那些都有道理,但是没有抓到根本。更广义来说,决策不只是日常习惯的问题,更包括不常见的、突发的情况下如何选择。如果我们能破解「选择」,我们就能解决一大堆问题。

比如说,一家银行的保安,职责非常明确:谁能通过指纹门禁,就让谁进;通不过就绝对不让进。这很简单,他早就养成了习惯。

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女士,一只胳膊受伤打着石膏,夹着一大堆文件,行色匆匆。她扫描了指纹可是没通过。她开始抱怨,说这个破机器根本不好使。保安礼貌地过来帮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通过。女士的文件撒了一地,引得众人侧目。

保安慌乱之下,竟然就让她进去了。……而殊不知那位女士其实是银行方面请来的安全系统测试员。

保安是怎么决策的呢?你平时的好习惯呢?原来那个女士对他使用了「社会工程学(social engineering)」。

这门学问可以通过改变现场情境改变一个人的选择。首先这个事儿发生在德国,德国社会极度注重公共秩序,一出乱子大家都觉得特别尴尬,所以保安想赶紧平息乱局;再者这位女士又是受伤又是拿着文件,一进门就让你觉得很想帮助她;还有,她骂骂咧咧的样子真的很自信……

人们往往在小事儿上错一点就大惊小怪却对大事的决策很随意,就是因为习惯了小事儿,不熟悉大事。

你的大选择,也很容易被不大的因素影响。


以前科学家有过很多猜测,人做选择的时候,不同的维度是如何比较的?是不是大脑中有多个系统,大家各管一摊,然后看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呢?以前的决策理论有这样讲的,我也曾经以为是如此 —— 读了福尔克这本书才知道,大脑不是那样运作的。

最新的脑神经科学认为,大脑无论面对多少维度的比较,使用的都是同一套系统,叫「价值系统(value system)」。它主要由腹内侧前额叶皮层(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vmPFC)和腹侧纹状体(ventral striatum)这两个脑区构成。

价值系统很有意思,它随时都在评估各种东西的价值。

你在超市买东西,看着货架上的各种商品,你的价值系统就在飞快地给每一样商品打分,哪个值得买,哪个不值得。那个速度快到几乎就是无意识的。

但价值系统并不只在你要做选择的时候才运行。

就算你已经买完一车东西,去结账的路上,眼睛扫过一些商品,你还是会不自觉地评估它们的价值。

生活中的每个场景都是如此:你看的电视广告、路过的每个人、听说的新闻、听到一个故事……你的大脑都会对其进行价值评估。

这大约是进化的设定:我们始终在扫描哪个是「好东西」。


我来简单说一下价值系统是怎么工作的。这其实是个数学题,涉及到三个概念:「选项」、「线索」和「权重」。

比如你现在要考虑三个选择:买苹果、买橘子、看电影,这就是三个「选项」。我们要评估每个选项的价值是多少,然后选择价值最大的那个。

对每个选项来说,影响价值的因素都有很多,比如这个东西是否美味、是否好看、是否健康、是否符合你的身份、对你的形象有什么影响、是否可以用来做社交炫耀、是否省钱,等等等,这些因素就是「线索」。显然,对不同的选项来说,线索的大小不一样,比如苹果的“美味值”肯定大于电影。

计算价值的时候,你的大脑会给每个线索赋予一个「权重」。比如有时候你更重视味道,有时候更重视健康,有时候更重视形象。权重可能会随着时间变化,但在当下这一刻,权重对不同的选项是一样的。

比如说,此时此刻的你,独自一人,感觉有点饿了,那么你重点关注的就是四个线索:味道、健康、情绪、社交炫耀,它们的权重分别是味道0.4,健康0.3,情绪0.2,社交炫耀0.1。

三个选项的各个线索分都不一样,比如说 ——

苹果:味道值7分,健康值8分,情绪价值5分,社交炫耀价值1分;

橘子:味道值8分,健康值7分,情绪价值6分,社交炫耀价值1分;

电影:味道值0分,健康值2分,情绪价值9分,社交炫耀价值6分。

那么你把一个选项的各个线索分乘以权重再相加,就是这个选项的价值。

或者也可以通俗地说,价值是影响因素的加权平均值。

简单说,我们自以为的「选择」,其实是大脑里的自动价值计算。你选择的一定是当下加权得分最高的那个选项。


所有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因为权重和线索分都可以改变。

有了这个原理,我们就知道了,要想改变选择,要么就改变权重,要么就改变线索分值。

临时改变权重可能更容易一些,因为权重跟当前情境非常有关系。比如说你现在很饿了,那么味道就变得特别重要,而情绪价值、社会价值就不那么重要了。反过来说,如果你现在并不饿,而且正和情侣在一起,你就会更想展现一个好形象,味道反而就不重要了。

改变线索分也是一个办法,福尔克举了个自身的例子。她知道自己应该常去奶奶家看看,但总是推脱,因为啥呢?其中一个因素是路上很费时间。后来福尔克发现可以骑车去,一边骑还能一边听自己喜欢的播客节目,这段路的线索分就从负数变成正数了 —— 于是“去看奶奶”这个选项的价值就增加了。

我理解社会工程学正是用情境和线索改变你的选项价值。比如前面那个银行的故事,制造尴尬场面就是为了增加维持秩序的权重;假装受伤、拿一大堆文件就是伪造高分线索。

但我们也会主动改变。因为每一次选择过后,我们都会根据选择的结果调整权重。

比如你以前吃东西最重视味道,结果身材走样了,那你就会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性,于是下调味道的权重,提升健康和形象的权重。

你甚至有可能直接改变一个因素的线索分。比如说你以前总爱吸烟,烟的味道分对你是个很大的正数;后来你戒烟成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吸烟后,再去闻烟味,就会觉得是呛、而不是香。味道分从正数变成了负数。

简单吧?记住:要么改变权重,要么改变线索分。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也特别重要的规律,是福尔克本人做实验发现的。人怎么被说服改变的呢?

比如一个人看了一段戒烟宣传片,听了一大堆科学道理,知道了吸烟的危害。那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去戒烟呢?你怎么判断他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你做个问卷调查,问他:有决心吗?实验表明那个预测准确度很低。

最能准确预测改变的,是在此人听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大脑的价值系统 —— 特别是腹内侧前额叶皮层 —— 是否足够活跃。

如果价值系统活跃,就说明他正在把那个信息整合进「高主观价值」通道。也许他正在更新那个选项的权重或者线索值!可能那一刻让他以后更加重视吸烟的健康坏处,也可能让他瞬间认为烟味不是那么好……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改变。

要想知道别人听没听进去,你需要用功能性核磁共振实时扫描他的大脑。

一段广告起没起作用,一段劝说好不好使,一段教学有没有学进去,脑神经科学家在旁边看着你的大脑反应,洞若观火。


这些研究再次提醒我们,大脑是一个硬件系统。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应该会对他人有更多的同情。怎么你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他就是不听呢?因为他的大脑参数没变过来。这不是他主观上想不想听的问题。

劝人改过不如改变其估值函数。当腹内侧前额叶皮层点亮的时候,意志才有落脚之地。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7 周二:

上一讲我们说到,大脑中有一个「价值系统」,会随时扫描周围的事物,给它们判断价值。价值判断是一种极其快速的加权计算,会同时考虑很多个线索(也可以说是因素、维度,学术名词叫attribute),并且根据现场情境给每个线索不同的权重。

这里最重要的教训是,大脑是一套生物硬件,而价值是主观的。它不是说充分考虑各种相关因素,根据你的长远利益设定权重 —— 你考虑的因素和权重都受到大脑生理特征的影响,你不是一台标准化的计算机。

这一讲咱们说影响价值判断最重要的两个线索,一个是「自我相关系统(self-relevance system)」,一个是「社会相关系统(social-relevance system)」。它们的权重特别大。

它们让你的价值取向充满了人性。


比如说,你想买辆新车,为此做了不少调研,最终选了一个品牌。就在这时候,你听说一个好朋友最近也买了那个品牌的车,他遇到了一些小毛病,说自己很后悔买那辆车。我们可以预期,朋友的说法会对你产生强烈影响,让你也不想买那个品牌了。是吧?

可是你想想,这是非理性的。难道不应该看大规模统计结果吗?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测评、各种消费者评论,都是说好的多 —— 而你朋友只是一个数据点而已!

但是没办法,你就是会特别在意这个数据点。这就是社会相关系统的作用。

再比如说,很多年前流行一种相亲节目,我看了几集。咱们不妨想想,如果让你上节目做自我介绍,你会说些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说性格品质、工作经历什么的。但我注意到很多女嘉宾,讲的都是自己喜欢什么。

有的说喜欢电影、喜欢歌曲,可谓是一种爱好,可以理解。但有的说自己喜欢旅游,我当时就不太理解:每个人都喜欢旅游,这也不是啥特别的项目啊?而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女嘉宾说自己是个“吃货”,喜欢美食!我心想,吃货是优点吗?

这就是自我相关系统的作用。现代人都敢于展现自我,这种自我介绍法在西方文化中更普遍:当一个人要说明“我是谁”的时候,她通常是通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来界定的。现在人们在朋友圈也是如此,整天发这个我喜欢那个我喜欢。

这里没有太多理性算计。这就是一个生理反应。

简单说,这是因为定义自我的脑区和价值系统是高度重合的。


你的「自我」不是一个绝对抽象的概念,它生理性地位于大脑中的一套特定区域之中,也就是自我相关系统。这个系统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medial prefrontal cortex)、后扣带皮层(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和楔前叶(precuneus)这三个区域。

每当你回忆过去,或者考虑当下处境,或者琢磨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的身份……只要和自我有关,就会调动这个系统。更有意思的是,核磁共振成像显示,人在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和回顾人生经历的时候,调动的都是这个系统,而且大脑活动几乎是一样的;你书写传记和制定计划的大脑活动也差不多。

有这个连续的自我,我们才让人生有意义,未来有目的,生活有定力。自我如此重要,所以凡是有自我参与的事情,记忆就鲜明 —— 你会自动把那些跟自己无关的事儿慢慢忘掉。

有「我」,才重要。

这个命题的硬件保证是自我相关系统和价值系统在大脑中有很大的重合区域,比如都强烈依赖内侧前额叶皮层。

这就使得当你做价值判断的时候,自我相关系统往往会被点亮,所以自我这个线索的存在感 —— 也就是权重 —— 就会很高。那么结果就是凡是和自己相关的东西,你会赋予它更高的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你就是你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反过来定义了你。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高估自己的各种能力?比如大家都说自己的驾驶技术高于平均水平 —— 就是因为「我的」自然是「好的」。

让你说说你的性格特征,所有人都会说自己是友好的、是真诚的、是忠诚的……尤其这些都是自己主观能控制的项目。要是非让你说说自己的缺点,我们一般会说啊,我性格还不够成熟、爱害羞、还有点健忘……创造力也略显不足 —— 而这些特点,都属于我主观想变好也不容易的项目。

反正总而言之,我的当然是好的。


了解了自我的重要性,如果你想提高一个人对某个东西的价值评分,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醒他这个东西跟他相关。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商家都爱强调「这符合你的个性」。

还有各种量身定做、专属定制,什么“尊享版”,就是在刺激你的自我感。比如你到星巴克买杯咖啡,店员会在杯子上写上你的名字,购物体验立即倍增。

想要说服一个人去做一件事,也应该提醒他这符合他的个性。而这里有个好消息:人的自我有多个侧面,很容易找到联系。也许他觉得这不是他,但你只要把叙事重构(reframe)一下就好。

福尔克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有一次她弟弟劝她每天跑步,她说我没有跑步基因,我不是爱跑步的人,我从小就不爱运动只爱读书。可是弟弟说:但你是个教授啊!你是个特别善于通过努力不断提升自己的人!跑步就是这样的项目!每天努力一点点就进步一点点,这不就是你吗?福尔克立即就听进去而且坚持下来了。

这里有实验证据,我们就不细讲了。关键就是只要能联系到自我,说服的成功率就会提高。


我认为老师和家长们低估了人们「做自己」的需求,总想把孩子培养成千篇一律的人,用一个标准化的模子去套。

现实是长期做标准人、去模仿别人,是很难受的 —— 你希望做自己。

特别如果你是一个艺术家,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演出和创作,你会感到非常爽。而如果有人非得强迫你这么改那么删,你会非常愤怒。

所以有个独特的自我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如果你把自我规定得太死,说「这才是我,那不是我」,你就给自己关上了很多个门。更好的办法是把自我想象成一个可以连续变化、可以扩展的东西。

把自我跟更大的事物连接起来会让你感到幸福。这就引出了社会相关系统。


社会相关系统跟价值系统也有相当程度的重叠,我们就不具体列举每一个脑区了。社会相关系统的作用是让我们更在意他人的想法和感受。

脑神经科学家在实验中经常给受试者讲两个故事 ——

第一个故事是:从前有个男孩,因为学校美术课需要,要在家里制造一些纸浆。他用了两个小时把一些报纸撕成一条条的备用。接下来要用到面粉,家里没有,他就出门去买。等他买了面粉回来,发现妈妈已经下班到家了,妈妈以为那些纸条是垃圾,就给扔了。

第二个故事是:因为担心有人想喝茶,在炉子上烧了一壶开水,并且就放在炉子上一直开着,这样随时能喝。可是一晚上都没人喝茶。一壶水就这样烧了一晚上。

两个故事都要求你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核磁共振成像显示,当你思考这两个故事的时候,你用的是不同的脑区。第二个故事只是个物理现象,也许壶水会被烧光;而第一个故事,却是要调用社会相关系统 —— 因为它涉及到别人的想法和感受。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就是小孩从幼儿园阶段就开始学习的技能,专门猜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别人的想法和感受对你很重要,所以需要专门的脑区。

你可能还记得一句话,据说是罗斯福总统的夫人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说的:「伟大的头脑谈论思想,中等的头脑谈论事件,弱小的头脑谈论人。」这话当然有道理,但这也恰恰说明我们真的很爱谈论人 —— 我们大脑里有专门关注他人的系统!

那是一个生理特性。


我们尤其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这就是为什么社交媒体的点赞这么重要。我们非常不愿意成为异类,我们都想做个合群的人。所以人在做选择的时候,会面临群体压力。

相关的现象我们以前都讲过,比如说 ——

你以为自己是独立判断女生的相貌好不好看,殊不知你会强烈受到别人打分的影响。

你以为你节省能源是为了保护环境,而实际上是因为有关部门告诉你你的邻居们用的能源都比较少。

自己想减肥,可以跟朋友一起锻炼;想让孩子好好成长,应该搬去一个更好的社区。

景区提醒游客说现在有太多人不讲公德,你们一定要爱护环境!结果破坏环境的人更多了,因为“有太多人”这个说法等于声明这是正常的……

商家非常理解从众心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相信别人都相信这个是好东西」。比如苹果的AirPods耳机,故意把外形设计成显眼的白色,初看特别扎眼,但效果是你远远就能看到别人在用,于是你认为这就是流行。


把自我相关系统和社会相关系统放在一起,你可能会问,一方面我们想做自己,想突出自己,想跟别人不一样,另一方面我们又想融入群体,跟别人一样 —— 这两个线索岂不是矛盾的吗?其实大多数时候不矛盾,因为具体的情境不一样。

比如在一个亲密的社交场合,大家追求和谐共处,那你当然更想合群。而如果是求职面试、创业路演这种场合,你就会很想突出自我。

如果现场有很多人在看,谁出错谁就有麻烦,你当然想跟别人一样;但如果大家都在争夺别人的注意力,那你就得搞点花样。你不会在公开场合批评老板,但这不妨碍你私下跟朋友吐槽。

进化给我们的设定就是最关心两个地位:一个是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一个是自己的群体相对于其他群体的地位。这两个地位不是完全没有冲突的,但我们通常都能应对自如。

一个好办法是「略微错位」。

比如学校有规定,所有同学必须穿统一的校服上学。你肯定不想违反规定,说我就认为校服难看,我非得穿自己的衣服 —— 你不能特立独行到成为众矢之的。你应该穿校服,但是你总可以把自己弄得稍微跟别人不一样:比如可以在校服上戴个什么徽章。

粗看你跟别人都一样,但细看你跟别人很不一样。找到这个劲头,你会是个很快乐的人。

生而为碳基生物,我们必须吃饭、喝水、睡觉……AI也许会笑话我们这些生理负担;可是我们如此在意「我」和「我们」,不也是生理负担吗?

但正因为这些负担,我们才配拥抱价值。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8 周三:

这一讲咱们说说如何改变一个人。这可能是社会科学中永恒的主题,而我们这里是脑神经科学提供的第一性原理。

你说,人是可以改变的吗?

很多人认为人是不可改变的。据说日本管理学家稻盛和夫有句话:“成年人之间只能筛选,不能教育。克制自己去纠正别人的想法和欲望,因为人永远是叫不醒的,人只有痛醒。”现在你经常能在各种地方听到类似的说法:无论是对员工、朋友还是亲戚,只筛选,不教育;只选择,不改变。似乎人们唯一试图努力改变的是自己的子女,但往往也是以失败告终……

似乎人真的很难改变。但你是否听说过「杀猪盘」的故事?

一个诈骗组织,针对某个人做非常深入的调查研究,给他量身布局,引导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最后骗走他的钱。

我猜那些做杀猪盘的人,肯定不相信“人不可改变”。他们必定认为,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就可以引导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也许人不是不可改变,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下功夫研究他。

而很多时候你不需要下特别大的功夫。这一讲会让你看到,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其实很容易。


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你需要改变他对某些东西的价值判断。人总是走向他认为有高价值的东西,远离低价值的东西。

价值系统让我们识别什么是好东西。我们前面讲了,价值判断是一种加权平均计算,理论上涉及到很多个线索,每个线索都有一个权重。我们还讲到人最重视的两个线索,一个是自我相关系统,一个是社会相关系统,也就是「我」和「我们」 —— 如果你能把什么东西跟这两个系统联系上,你就能有效地扰动一个人的价值判断。

其实每时每刻,你应该纳入计算的线索有很多 —— 考虑自我、考虑他人、考虑健康、考虑味道、考虑金钱、考虑长远回报、考虑环保等等。但大脑毕竟是个低效能的计算设备,它能一下子考虑这么多吗?当然不能。

所以价值判断往往是很粗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慌乱中的计算。有时候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你没想到,不重要的线索反而左右了你的判断。

那么只要你能提醒一个人当前考虑哪些线索,你就能影响他的价值判断。


福尔克书里有个关于一位NBA球星的真实故事。想象上世纪六十年代,你是一所高中的篮球队教练,在你的球队里发现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

这孩子出自一个刚从罗马尼亚移民过来的犹太裔家庭,家里生活非常困难,靠开小店维持生计。父母每天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所以需要孩子一放学就去店里帮忙。他们对孩子的期许很明确 —— 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贸然去说服家长,你家孩子篮球打得好,能不能让他多花点时间跟我训练?估计人家肯定不乐意。犹太人对体育没有太大兴趣,可能认为打篮球纯属不务正业,既耽误学习又耽误干活。

而这个教练做的,却是非常聪明。他给这孩子的父母打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你家孩子是我见过最有决心的球员;

第二,他可以凭借篮球技艺上大学。

然后他问:“你们能不能到现场来看一场他的比赛?”

结果对方一听就答应了。这天破天荒地早早关了店,去学校看了一场球,然后同意让孩子多花时间参加训练。

你看,教练的两句话正好是这个家庭最重视的两个价值线索点:一个是“决心”——他们家庭的核心文化就是工作和奉献精神;一个是“上大学”——他们对子女的期待就是考大学。

这叫做「聚焦」。聚焦你想要的、最重要的点,把别的线索都尽可能忽略。什么球队需要训练多长时间,有没有费用……统统不要提。甚至不能提。那些等他们答应了再说。

聚焦,就是你来主动决定价值判断公式中有哪些项目,就是设置议题。

这个道理非常简单但是奥妙无穷。想明白这个逻辑你就得到一个高级心法。


价值计算有个明显倾向是自动聚焦到眼前的线索,忽略未来的、长远的线索。因为眼前的就在……眼前,很显眼,感受最直接。

眼前和未来的区别如此之大,以至于人们往往会把「未来的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

我们上一讲说了,每当你想到“自我”的时候,大脑中的「自我相关系统」就会点亮。而实验证明,当我们想到几年以后的自己,老年时候的自己,自我相关系统往往不会点亮 —— 大脑在把未来的你当成“别人”处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些人就能把几年之后的自己当成现在的自己 —— 你可以通过核磁共振成像看出来,这两个自我点亮了同一个脑区。而研究表明,“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之间的神经距离越近,你的耐心就越高。

这难道不是很神奇的发现吗?你把一个孩子请到实验室来,让他想想五年后的自己在干什么,再想想昨天的自己干了什么,如果大脑活动是在同一个区域,那这孩子将来很可能有出息!他会更愿意为未来而努力,他会延迟满足。

而那些把未来的自己当作“他人”的人往往没有耐心,他们会立刻吃下那个棉花糖。而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理解了现在和未来的区别,我们想说服一个人去做一件事,就不应该强调这件事对“未来”有多大好处 ——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应该强调现在就有好处。

斯坦福大学的一个团队在大学食堂做了个实验,研究如何说服学生多吃蔬菜。发现如果你强调“蔬菜对健康有好处”,效果就不理想,毕竟对年轻人来说健康是未来的事儿。但如果你强调这些蔬菜“很好吃” —— 这是一个现在的好处 —— 比如介绍这个菜是“香草蜂蜜香醋涂抹的萝卜”、那个是“香脆的四川蒜香豆角”,学生就更可能选择蔬菜。

同样道理,想让孩子多读书,不要跟他说什么读书对你未来的学业成功有好处 —— 你应该先让他读他感兴趣的书,读进去再说。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你想拉他参加公司聚会,就不要说什么这对他的职业规划有帮助,而应该说找几个有意思的人聊聊天会很开心。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们一天到晚这么忙只想先把当下过好再说。如果是你不喜欢、不得不做的事,比如跑步,说服自己最好的办法不是讲什么意志力,而是把它跟一个你喜欢的事情绑在一起。比如你可以规定自己每次跑完步可以吃一块糖果,或者允许自己跑步的时候听网络小说。


但是请注意,我们并不是非得只看眼前。大脑里并没有什么硬件设定让我们只看眼前,我们重视眼前只是因为眼前的印象比较深而已。

事实上,只要你有办法转移聚焦点,让一个人多想一想未来,多想一想健康,给长远的线索加深印象,他就会选择健康而不是美味。

还是斯坦福大学的一个实验,用AI给每个受试者制作了一个“老年版”的自己的形象,你还可以跟老年的自己面对面聊几句。结果就聊了这么几句,“未来”就变得鲜明而具体 —— 受试者愿意往退休金账户里存的钱翻了一倍。

一切都是聚焦。

同样是介绍一个商品,如果你一上来就告诉顾客价格,他马上就会重视这个东西的功能是否实用,因为他的价值计算公式里最耀眼的一项是“值不值”。而如果你先不告诉顾客价格,先引导他感受一下这个商品带来的愉悦感,他就不那么在乎什么实用不实用了。

所以次序很重要。先注意到哪个,哪个就是聚焦点。

福尔克讲了个关于招聘的研究,我看简直可以用来做社交黑客教材。

想象你们公司正在进行招聘面试。第一个进来的这哥们技术水平很不错,可惜就是不擅长社交沟通,你们感觉跟他说话特别费劲,心想我们团队需要会沟通啊!那么作为面试官,你们就下意识地提高了社交能力这一项的权重。

结果第二个应聘者恰恰很会说话,社交方面表现得体又自然……那么你可以想见,他的评分会高估。

本来你们未必那么重视社交能力,但是你们的聚焦点被扰动了。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你在某个领域特别强大,下次参加面试就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去。先让朋友进,他故意在那个领域表现很差,这不就把你衬托出来了吗?


用聚焦影响价值判断,这个方法也可以自己对自己使用。你完全可以选择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东西。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 [1] 的一个心理学方法叫「认知再评估(Cognitive Reappraisal)」,也叫认知重评。意思是如果你已经处在一个感觉很不好的局面之中,又必须接受,你可以主动看一看这个局面好的一面。

事情还是这个事情,但你如果能看到它好的一面,你的情绪就会变得正面,就能既来之则安之,让身心更健康。就像人家孟子那样,明明是身处逆境,非得说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给自己一个积极的解释。

比如因为工作原因,你必须搬家去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偏远地方。那与其到了之后整天唉声叹气,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为什么不主动挖掘当地好的因素呢?

你完全可以选择性地喂养价值公式。

我们之前讲过的「reframe(重构)」,也是同样的原理,只是用途更广:换个角度看待事物,主动选择其中的关键线索,你就主动设定了它的价值计算公式。


选择价值判断的方法有很多,但我想这里最高的境界,还是尽可能全面考虑各个线索,清晰合理地赋予权重,给一个最佳判断。

为什么非得等别人提醒长远的重要性呢?为什么不是我们自己科学权衡呢?

这就需要你拿出一点正念冥想的功夫,冷静分析各种线索。又或者你能跳出自己,以一个更高的、客观的第三人称视角去看自己,把自己只当做其中一个线索。

考虑不全面就总会有偏见。就像我们找对象爱找像自己的人一样,公司招聘也总是不自觉地招了很多像自己的人 —— 而研究表明,你恰恰不应该如此,你需要增加思维模式的多样性……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19 周四:

我们接着讲艾米丽·福尔克的《权衡一念》。此书的核心思想是在大脑内部有一个硬件构成的价值系统。对眼前每一个选项,价值系统会根据各种线索加权求和,计算它的价值。而这个计算过程中大脑并不能同时考虑太多因素,所以会经常出问题。比如我们往往高估那些跟「我」和「我们」相关的因素,我们会更容易聚焦于眼前的因素。

理解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影响他人的价值判断 —— 比如你可以把这个东西跟他本人联系起来,或者提醒他聚焦某个特定因素等等。

这一讲咱们说更大的影响 —— 对「自我」的价值判断。如果这个人身上有个毛病,你怎么改变他呢?或者更难的是,怎么改变自己身上的毛病呢?

我认为这里有个更大的图景,那就是人的「自我」是需要修剪的。这就好像身材一样,也许你哪里脂肪太多,哪里肌肉不够强壮,那就得练一练。你的自我也需要经常练一练,而锻炼总是有点难受的。


最大的难点在于,人的自我系统和价值判断系统在大脑中是高度重叠的。所以我们会自动高估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丹·艾瑞里(Dan Ariely)的书里都讲过一个「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同样一个随机发放的杯子,如果先发给你让你卖,你会要价比如说20块钱;而如果没发给你,问你愿意花多少钱买,你会认为它只值10块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什么破东西都舍不得扔。大到一堆没用的旅游纪念品,小到自己小时候用过的练习本,非得留着 —— 不是为了节省,只是因为那些是“我的东西”。

那如果一个人连破烂都舍不得扔,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性格里的毛病呢?

你说同学你这个性格有问题,不利于学习和工作,你应该改一改 —— 他立马愤怒,认为你是在质疑他整个人都不行。你激起了他的防御心理。反过来换成别人指出你的毛病,哪怕说一个跟你不同的观点,你可能也是暴跳如雷。

福尔克对此提供了两招:一个是「肯定核心」,一个是「跳出自我」。


先说肯定核心。

不管是你想改变人还是跟人谈判,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观念 —— 你必须分清楚什么是「核心(cores)」、什么是「外围(peripherals)」。核心是不可动摇的,外围则是可以改变的。比如中国跟美国谈判,总爱强调「核心利益」,说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和这个事儿是我们的核心利益,绝对不容讨论,别的咱们可以谈。

人也一样。每个人对自我形象的构建之中,总有一些特质(traits)是核心特质,是绝不会改变、也不容批评的;而外围特质,只要你方法合适就可以改变。

当然一般人没听说过核心、外围这两个概念,但你会自动区别对待。比如你认为自己是个内心善良的人,这就是一种核心特质。别人要是说你有点邋遢,办公桌特别乱也不收拾,你脾气好都可以接受,因为你心目中那属于外围;但如果有人说你故意破坏办公环境,那你可就不干了。再比如你认为自己是个有灵性、有创造力的人,这就是你的核心特质。如果有人说你工作马虎、爱拖延,你可能一笑了之;而如果有人说你的作品太俗气,那可就触碰了你的逆鳞。

我们常说「对事不对人」,放在这个语境里就是你可以指出别人的外围问题,但你不能碰他的核心。这都有实验证据,咱们不必细说。

好消息是人的核心特质不多,就那么几个而已,而且一般都是好的,并不需要你去改造。我们要修剪和改变的,主要是外围特质。


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研究成果,是一个特别有效的说服方法,叫「核心价值确认(Values Affirmation)」:在你指出别人的缺点、要求别人改进之前,必须先肯定他的核心价值。

比如在一个实验中,研究者先让受试者花几分钟时间列一份自己的价值清单,从中找出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然后再给他讲一个什么健康小科普,比如“久坐对身体有害,要多运动” —— 结果发现,那些先做了核心价值确认的实验组成员,在接下来一个月里,运动量显著增加;而没有做价值确认的对照组,则根本听不进去建议。

而且我注意到特别有意思的是,哪怕你要跟他说的那个事儿跟他列的核心价值没关系,核心价值确认也有效。

这是因为核心价值确认给人提供了一个锚点,能让人内心稳定下来。不管接下来表面有多大风浪,你的核心价值还是稳定的!你还是你!这就给人提供了安全感。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那些核心价值必须是自己选出来的,不能是别人强加的口号。

这就是肯定核心。如果你要跟人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那么你应该自己先找个地方,花几分钟时间想想自己的核心价值,这样你就不至于先跟人吵起来。然后对话一开始,你就先肯定他的核心价值,并且表示尊重。

很多个研究表明,在肯定核心之后,人们更能听进去不同意见,更能接受批评,而且更能引发改变。


注意这个顺序很关键:一定要先肯定核心,再提意见 —— 如果你先提意见,对方很可能会开启防御机制,甚至已经反驳你了,你再补一个核心确认可就太晚了。

这可能让你联想到我们专栏前面讲过的大卫·耶格尔那本《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1] 中一个方法,叫「透明度声明」。警察在社区值勤,见到人说的第一句话,应该先给安全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社区。”这么一句话,别人的防备心理就会立刻下降。如果没有这句话,别人一上来就是强烈防御,沟通就开展不起来。两个道理是相通的。

而且肯定核心的效应可以积累。多项研究发现,如果在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先给学生一次核心价值确认,学生就会获得一个小小的归属感。之后在每一次考试、每一次重要活动前,都再做一次确认,他的归属感就会越来越强,成绩也会越来越好。而对照组的学生,没有这个情感支持,表现就没那么好,甚至可能会下降。

那为什么不主动给自己一个价值确认呢?

每当你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比如升学、入职,或者搬去一个新城市,都应该先想想我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谁,想想自己的锚。你会非常笃定。

再推而广之,价值确认会帮你找到人生的目的 —— 我们这一季专栏反复讲到,有人生目的能让你活得更长 [2]。

这也就回应了尼采那句话:「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几乎能忍受任何活的方式。」如果你任何活法都能忍受,自然也能接受别人的批评!

一个人可以有若干个核心价值,但是研究表明,最能消除威胁感、让人放下防御心的核心价值,是「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 —— 是让你意识到你和他人、和更广阔世界连接在一起的价值观,比如对家人、朋友的爱,对社会的同理心。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修剪自我的方法:跳出自我。


跳出自我有从容易到高级几个层次。

最简单的是找到一个榜样。我们前面讲肖恩·帕里什的《清晰思考》一书时提到 [3],榜样的作用是给你建立一个高标准。这里福尔克的意思也差不多,说找个榜样,然后每当你面对困难局面的时候,问问自己,如果是我的榜样,他会怎么做?

其实不一定非的是高大上的人物,普通朋友也可以。有人做过实验,先问受试者,你有什么感受;再问你觉得你的朋友如果面对这个事儿,会有什么感受;最后回头再问你的感受 —— 结果发现,最后一次的回答,会向朋友的感受靠拢。

仅仅通过想象他人会怎么想,你的情绪和判断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个机制的关键是你暂时把视角移动了一下,不再完全从“我”出发看问题。

那为什么不再往外移一点呢?干脆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用「第三人称」看待自己?这是个更高级的办法。

有一年NBA球星勒布朗·詹姆斯面临一个重大决定:是继续留在家乡的克利夫兰骑士队,还是加盟迈阿密热队。面对电视镜头,詹姆斯说了一句很牛的话:「我不想做出情绪化的决定。我想做对勒布朗·詹姆斯最好的事情,做让勒布朗·詹姆斯快乐的事情。」

研究证实,关键时刻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可以有效调节负面情绪,做出更客观更理性的决策。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认知重评」。使用第三人称,你就在“我”和“问题”之间创造了一点距离。有了距离,情绪的影响就会小很多,你就更容易以冷静、公正的态度思考。

你甚至可以以一种好奇的、探索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情绪!这是最高级的心法,相当于正念冥想。也许你不需要任何技巧,可以主动分析:哪个是我的核心价值观?哪个是真正的我?哪些特质是我不需要保留的?

你正在修剪自我。


这一讲我们说了两个修剪自我的方法。一个是肯定核心,意识到并不是你的所有特质都代表你自己,你只要抓住那几个最核心的特质就够了;一个是跳出自我,也就是在价值判断中更客观地使用“我”这个变量。

前者是「扎根」,提供心理锚点,确保安全感;后者是「腾空」,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获得距离感。结合起来一个下沉一个上浮,既稳又灵活。

来个实战应用 ——

作为部门领导,你对某个员工最近的工作表现不满意,想提醒他改进。那么把他请到你的办公室,先请他说说过去半年里他最自豪的三件事。借着这三件事,你肯定他的核心特质。这是第一招。传统上很多人也会「先表扬再批评」,但往往表扬不到核心点子上。

然后你再提出客观数据,比如绩效、评分、项目结果等。然后不要直接说你看你做得怎么样 —— 这时候要上第二招。你可以说,如果你是我们部门的合伙人,看到这样一份表现,你会怎么想?让他从第三人称的角度看自己。

你们的情绪冲突会少得多,就可以专注于具体的改进建议。

家长跟孩子对话也是如此。双方不妨先互相确认对方的核心价值,然后各自以对方的视角,以第三人称谈谈当前这个问题……


最后我再说两句关于「自我」。

我们多次讲到要避免「我执」,你也知道佛学讲究「无我」 —— 那是不是说,「我」原本就是个麻烦,是个累赘呢?

其实也不是。「自我」是你的个人叙事的整合,它给你提供了人生意义和人生目的。有了这个整合感,你才有动机和干劲,才有情感的缓冲,这样遇到挫折、被人打击才不会崩溃。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自尊心,需要一定的防御感。我们经常说反对身份政治,但是身份认同感也是好东西 —— 它能帮你快速获得归属感,和别人更顺利地建立合作和信任。

所以你需要自我。但自我如果没有节制,就会膨胀成执着。你可能固执于某一种人生叙事,不愿意接纳新的情节;你的身份认同可能变得单一而脆弱;别人说你一句你就“破防”,动不动就谁谁伤害了你的感情……

所以就如同不能任由身体堆积脂肪一样,自我也需要修剪。你不希望它变得笨重、迟钝、狭窄,你希望它坚定但不失灵活,能从多个角度理解他人和世界。你希望它有很强的情绪恢复力,能防御负面攻击;但你也希望它能持续成长和改进。

你希望自我既有力量又有弹性。剔除不必要的特质,恰恰是为了让核心特质更强大。

其实我反对身材焦虑,我认为肥胖也是一种美 —— 同样道理,有些小缺点、小毛病也没什么,有时候缺点是优点的副产品。但你的自我是否健康,你自己能感觉到。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0 周五:

每个组织、公司,乃至社会中,都需要这么一类人:他们跟不同专业、不同部门、不同背景的人都有联系,也许负责一些上传下达、部门协调的任务,也许不是正式岗位,但他们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擅长什么、如何思考;你有个什么具体的事儿,他知道应该去找谁。这就是信息经纪人。

信息经纪人占据了社交网络的结构洞,是高流量的枢纽。如果你的工作性质相当于是信息经纪人,那恭喜你!你会更容易被看见,特别是更容易被上级看到,你有更高的升职加薪机会 [1]。

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你经常跟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学会从多个视角观察局面,你会对系统有更深、更全面的理解,你会更容易创造性地、高效地解决问题。


第一个偏见是,因为「社会相关系统」和价值系统有重叠,我们会天然地高估「我们」的价值。你更在意自己所处的小圈子、你的同伴们的观点。

大多数人只了解本部门的事,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怎么想。搞技术的不会跟搞设计的人交流,搞设计的很少跟搞市场的人在一起讨论。工程师只在乎工程视角下怎么优化产品,很少接触前方客户需求。不但如此,各个部门还往往都有自己的语言系统,内部对话别人根本听不懂……我们说创新是想法的连接,可是现实中不同部门的思维模式有时候存在生殖隔离。

乔布斯当年就很担心这种情况。他甚至故意把皮克斯总部大楼搞了个很怪的设计,把厕所放在很不方便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不同部门的人更容易……偶遇。但是几乎没用,人们还是愿意和跟自己相似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是在皮克斯这个专门讲创作的地方。

自动贴近同类,是人的本能。我们的大脑结构决定了如此。有研究发现,让一个人去分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分类别的东西,这两种能力虽然有一定相关性,但是存在很大的差异。「人」在大脑里专门存储在社会相关系统之中 —— 那个系统通常是为熟人准备的。可能有些人能把昆虫分类搞得头头是道,但你让他讲讲单位里有哪些人、谁负责什么、谁跟谁熟,他一问三不知。

那么如果你能像给昆虫分类一样客观冷静地给人分类,看到人与人之间潜在的化学反应,你这就是个超能力。


大脑的第二个偏见,是总是喜欢“往上看”。我们更关注比自己社会经济地位高的人。

实验中,比如让两个大学生交谈,其中一个看起来社会经济地位比较高,比如是高年级学生,在同学中有声望,表现得自信,另一个是低年级学生,也许来自更普通的家庭 —— 那么你会发现,那个地位低的学生会自动“仰望”地位高的学生,积极捕捉对方的一举一动,理解他的意思,可能还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而那个地位高的学生却往往对低地位学生的言行视而不见。

我们更在意社会地位高的人的意见,即使他们并不真正具备管理能力;我们倾向于忽略那些地位低的人的意见,哪怕他们掌握关键信息。

这就阻碍了组织的效率。

还有一个实验。一群受试者玩一个类似于“狼人杀”的游戏,目标是找出凶手。人们被随机分配角色,有人扮演“领导”,有人扮演“下属”。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些线索,一个团队的线索凑在一起就能解谜。实验发现,如果“领导”愿意积极向“下属”询问信息,团队就很容易把线索拼起来,迅速破案。可是往往扮演“领导”的人不愿主动寻求“下属”的意见 —— 那么哪怕“下属”主动提供线索,团队的表现都会大打折扣。

你看,就连随机指派的、临时的领导,都有这么大的官威。脑神经科学家可以证明这是基本人性,跟文化传统无关。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大脑,发现只要某人被暗示有高地位,他大脑中负责体察他人心智的区域活跃度就会显著下降,而自我奖赏区域的活跃度会上升。

简单说,我地位高,我享受我的地位就好,我无需在意你们的想法。

其实我们以前讲过这个现象,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脑损伤 [2]。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方便的。每个部落都是地位高的人说了算,领导是能动者,下属只是服从而已。下属非常需要正确理解领导意图,而领导也不是不想知道下属怎么想,他的社会相关系统仍然在运行,他一直在猜测下属怎么想 —— 只不过他懒得验证自己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按理说,一个组织的决策必须同时考虑上级的意图和基层的情况两方面的信息。然而因为前面说的两个偏见,各部门互相都不了解,从下往上传达又会被层层忽略和过滤,整个信息系统就很不通畅,有各种阻碍和失真。

领导在位时间长了必定昏聩,官僚分工久了必定隔阂。

而这,就是信息经纪人的机会。

如果你能穿梭于部门之间,连接信息孤岛,建立沟通桥梁,组织需要你。如果你还能理解每个人的视角和思维方式,你这就是核心领导力。


那你说,是不是一定只有性格外向的人才能成为信息经纪人呢?并不是。

福尔克说,信息经纪人往往看起来并不像社交能量中心。他们通常说话轻声细语、谨慎克制,他们更倾向于倾听而不是主导发言。

但他们有一个关键特质 —— 好奇心。

他们真诚地想知道别人都在做什么、想什么;他们关心别人的观点,愿意采纳不同的视角。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表现,只是想知道。

我认为好奇心解决了效率问题。福尔克建议除了关注你所在行业的主流信息,你还应该主动去接触一些非主流的声音,比如一些小众的播客节目、边缘话题、跨领域的讨论。那你可能觉得这样效率太低,那么多信息谁看得过来呢?但如果你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探索,那些让你好奇的东西往往恰恰是你缺少和需要的。

而权力天生克制好奇心。一个人地位越高,往往好奇心越小。你必须非常主动才能克服这个趋势。

迪士尼CEO鲍勃·艾格(Bob Iger)的办法是每周随机邀请12位基层员工共进午餐。过程中他只提问,不演讲。他用这个办法自己听到一些流程之外的、董事会不讲的、未经过滤的信息。正是因为这个机制,他才想到改造迪士尼乐园的排队系统。

权力越大,好奇心越需要被刻意养护。


如果你想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信息经纪人的角色,以下几条经验供你参考 ——

首先,最重要的是,每个信息都是跟人连在一起的。如果是纯粹搞逻辑推导,这句话对不对跟这句话是谁说的没关系 —— 但是在真实世界,这个道理是谁说的很重要。每个人的环境、视角和思维方式都不一样,你必须放在他那个具体的情境之下才能体会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不管你是科学家、技术人员还是商业人士,只要你出来做事,就必须先认「人」。这个领域都有谁,他们各自现在都在做什么,他们各自都想要干什么,谁在哪个方向最厉害,他们的强项和局限是什么,乃至于他们都有什么样的风格和个性,甚至互相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你最好都知道一些。这就好像是个江湖一样,你得对各个门派有基本的认识。

再者,一定要有利他精神。信息这个东西是不会被“消耗”的,你把一个信息告诉别人,你自己并没有少一个信息。千万别吝啬,对人有用就主动说。如果你知道谁最适合做什么件事儿,就给人介绍一下。

还有,我们对「一手信息」要有强烈的敏感度。还没有上网的,来自一线的任何信息都是有意思的,都正等着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新故事。像我们这一讲就只有一部分是福尔克书中的二手知识,剩下的是我的新叙事。

最后,你最好具备跨界翻译的能力。你能不能把一个领域的信息,用另一个领域的语言表达出来,让别人能听懂。你能不能让产品经理听懂工程师在说什么,让技术人员理解投资人的思路。如果你真懂,你就能做到。


有些人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只看利益,说成年人没有真正的朋友。但你只要稍微留心观察生活,就会发现绝非如此。作为一种群居动物,我们人类非常在意归属感,我们很愿意信任他人。我们甚至常常快速信任别人。

咱们接着讲福尔克的《权衡一念》。这一讲咱们从脑神经科学的角度考察一种能让人与人快速建立信任和好感的方法,「同频(synchrony)」。

你参加过那种大型演唱会吗?其中最爽的时刻不是听歌手演唱,而是情绪上来,台上台下全体合唱一首歌,全场观众在统一的节奏中连唱带跳,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再比如足球场上,自己支持的球队进球固然最激动人心,但是场上没啥事儿的时候,观众自发弄个人浪,那个融入感也极为深刻。

不在现场的人可能不容易理解,但亲身经历过的人会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娱乐或体育,而更像是一种“宗教般”的体验,一种强大的仪式。这就是同频。

但同频并不一定非得是宏大叙事,生活中也比比皆是。比如你和一个朋友两人出去散步,走着走着你们的步伐就会一致。开会的时候,一个人开始点头,可能整组人都会跟着点头。拍集体照的时候,摄影师一声令下,全体一起说“茄子”……这些都是同频。

一些互动之所以给人亲密感,也是因为同频。比如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她会用手轻轻地拍打,为啥呢?因为这就制造了一个节奏 —— 这个节奏被母婴双方共同感受到,就形成了生理和情绪的同频,于是增强安抚效果和依恋感,让双方的催产素同步上升。

凯文·凯利《宝贵的人生建议》[1] 中有一条是「要在争论中降低紧张情绪,模仿对方的身体语言。」我怀疑这也是在制造同频。

善用同频,你会迅速赢得好感,加强理解和合作。


福尔克说,当同频发生时,大脑中的「社会相关系统」和「奖励系统」会发生强耦合,于是价值系统就会高度评价你跟眼前这些人的关系,心想我跟这帮人合得来,这就是“对的”人!所以信任感和好感猛涨。

你是否曾经在跟某个人在聊天的时候,突然想到同一件事,两人同时脱口而出,说出同一个词?这种默契会让人特别开心,那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福尔克和她的丈夫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同频时刻。比如她出门要拿钥匙,还没等自己说话,她丈夫就直接把钥匙隔空抛向她,她伸手稳稳接住。又有时候她想吃甜食,对方会随手把一个橙子抛过来。你看这一抛一接,首先是心灵的默契:我知道你此刻想要什么;然后更是身体的协调:完成抛接动作双方必须在“判断物体的飞行轨迹”和“做出身体反应”之间有高度的一致。这是高水平的同频!

大量研究都证实了这一点 —— 两人同步做一件事儿,能大大增加互相的好感。

不只是人类如此。研究发现,就是两只蝙蝠,它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行为就会越来越同步,脑神经活动也趋于同步。而随着它们的大脑变得同频,它们之间的互动就更加频繁,关系就更加亲密。

这大约解释了为什么“战友之情”这么深。你跟你的战友一起做过大量同频的事情:队列、操练、一起完成高压下的任务。你们的大脑在训练中同步,你们的友情随着默契增长。那可谓是用身体记住的关系。


但同频并不容易自然发生,往往需要刻意营造。

如果事先不交代任何背景信息,给人临时看一段电影片段,或者讲一个故事中间的剧情,那每个人肯定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各自理解,就很难达成同频。但如果你在开始之前先简单交代几句背景,给观众定个性,接下来的内容就更容易让大家产生同频。

看来我们需要经常「对齐」一下才好。生活中的很多误解,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前置的默契。


最后,同频虽然有诸多好处,但可不是我们互动的终极追求。

实验发现,那些原本就有共同基础的人,比如说好朋友,在一起交流,刚开始很容易就会进入同频状态,思维节奏马上对上了。但他们并不会一直保持同频。在随后的对话和问题解决过程中,分歧会自然地出现。

而这是好事儿。有分歧说明他们在使用不同的视角、在探索不同的领域。他们讨论的话题会越来越广,彼此的思路有交错、有碰撞、有延展。你说一个事儿,我说一个事儿,互相提问、挑战和补充,才能产生有创造力的成果。

而陌生人之间,因为一开始缺乏共同背景,一上来没有默契感,才需要多花时间建立同频。

中国人讲「求同存异」。也许最理想的互动模式是:先求同,后存异。求同,是为了打下好基础,营造安全感;存异,是为了开拓思维边界,产生新的发现,有更深的理解。

同频是为了建立信任,而信任是为了敢于说跟对方不一样的话。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1 周六:

现实是每个人都有点倾诉欲。我们之前多次提到,只要你愿意当个好听众,你就能收获大量好感。

分享有很多好处。首先可以帮助你与他人协调,让人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比如你爱吃什么,你擅长什么,你关心什么,你反对什么。俄乌战争爆发,其实跟我们老百姓自身没啥关系,但我们纷纷在朋友圈表态,是支持乌克兰还是支持俄罗斯:这就是我的立场、我的三观 —— 你们最好跟我对齐。

分享的另一个好处是建立亲近关系。我们愿意与亲近的人分享个人信息,但另一方面,通过分享,我们也会变得更亲近。

比如谈判专家面对劫持人质的歹徒,常用一个技巧就是分享自己私人的事情。比如说:“你肯定是遇到难事儿了!我能理解!其实我最近也很难过,我奶奶刚刚去世……”这种分享能迅速拉近彼此的关系,让对方更容易接受建议。

又或者有些人希望通过吹嘘自己来提高地位。但在所有的功利目的之外,我们也爱分享,纯粹是因为分享个人的事儿让我们感觉很好。给人讲讲你自己的故事,你会更理解自己、认识自己,更真切地感受到“我是我”。

这些分享行为告诉我们,我们喜欢分享,一定是为了自我和自我与他人的关系。


用脑神经科学家的说法就是有两类内容最容易被人分享:要么就是激活大脑中的「自我相关系统」,要么就是激活「社会相关系统」 —— 当然你必须同时激活「价值系统」。

简单说,你的内容要想被人转发,就得第一,它有价值、值得传播;第二,它要么和「我」有关,要么和我想要分享给的那个人有关。


这里有个小窍门,实验里已经验证过了:同样的一条内容,如果你想提高别人转发它的概率,只需要做一件事 —— 引导他们思考自己和这条内容的关系。

举个例子。这有一条关于恶劣天气的新闻,人们原本不是特别愿意转发。但如果你稍微引导一下,让他们说说这场恶劣天气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人们就明显更愿意分享这条内容。

因为你激活了他们的自我相关系统。

所以想要推广一个事业或者传播一个想法,最简单的做法就是邀请大家写下、或者哪怕是想一想,这个事儿对自己的意义。只要人们想起来“这和我有关系”,就会更愿意为它发声、帮它传播。


有时候我们分享什么内容的社会价值是彰显自己的地位,显得自己很聪明很酷,但很多时候我们就是真诚地想帮助别人。比如你看到一条有价值的信息,想到某个家人或者朋友可能用得上,你就会转发给他。在那一瞬间,你的社会相关系统被激活了。

有些转发代表了一种参与意识。研究显示如果一条内容正在形成热度,读者认为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加入进来,就会也想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于是参与转发。

转发行为确实包含着形象管理。福尔克书中来自深圳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如果用户在转发新闻时必须实名,他们就更愿意转发正能量的内容,也就是好人好事;而面对负面新闻、坏人坏事,实名制会让人犹豫,因为没人想让自己的名字和不道德事件联系在一起,显得很八卦。而如果是匿名,负面内容的转发率则会有所上升。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者使用技术手段给大脑的社会相关系统“降温”了一点,结果人们实名转发负面新闻的可能性就提高了,显然这时候人们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的社会形象了。深圳大学这个研究再次证明大脑是个硬件设备!

所有这些功能性和策略性的考虑之外,我们转发内容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更基本的动因,那就是关系。

有时候我们分享并不是因为这个东西多有用,而只是一种亲密的互动。比如情侣之间、好朋友之间,经常会互相发一些短视频、文章和段子,多数没有更深的目的。这其实是一种亲密动作,是巩固情感的一种方式。

这里也有实验证据。我们以前讲过一个经典的、在电脑上的「虚拟传球游戏」:一开始三个人互相传球玩,玩着玩着就成了两个玩家互相传球,不再传给你了。那么你会感到一种被排斥感,是一种生理上的痛感。现在科学家会故意用传球游戏给受试者制造被排斥感。

结果发现,当人感到被排斥的时候,他们会更愿意向亲密的人转发内容。你看,内容还是这个内容,怎么平时不会转发,这个时候想起来转发了呢?可见转发动作提供了连接感。


我最后想说的是,我们创作内容,目的都是为了「让别人愿意分享」 —— 而不是分享自己的故事。是,每个人都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懂传播规律你应该保持克制,在公共场合不要过多地谈论自己……除非你的故事能给别人带来启发,或者你是在讲脱口秀自我嘲讽。

这里的教训太多了。比如说,你参加一场讲座,快结束的时候大家纷纷对主讲人提问。你好不容易抢到话筒,先用三分钟自我介绍,又用五分钟讲了一段你的人生观察,而那个观察不但跟讲座主题无关而且还没意思……请问你对得起现场这么多观众吗?

再比如有一次我参加一个活动,我之前上场的那位老兄是个德国人,在微软工作多年,似乎还和比尔·盖茨共事过。人家请他谈谈对科技的看法。结果他花很多时间讲自己的奋斗史:年轻时多么努力,怎么从一路升到高位,取得这个成就那个成就,跟现场主题几乎没关系。

我在台下就想,哥你这是发表退休感言吗?

现场观众完全不感兴趣,大家都已经开始聊天了。

也许你的故事对你个人来说,真的很了不起 —— 但这个世界根本不缺“了不起的人”。我们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们想听你说的是有价值的经验和有洞见的思想 —— 我们关心的是你讲的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人人都有自我表达的本能,但内容创作必须给他人提供价值。


我们把艾米丽·福尔克的《权衡一念》这本书讲完。此书的主题是我们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有一个「价值系统」,它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做的,让我们在众多选项中做出判断。价值系统不是僵硬不变的,它会受到当下情境的强烈影响。也许你轻轻提醒别人一句话,就能改变他对某个线索的重视程度,从而改变他的选择。而最容易影响我们价值系统的,是大脑中另外两个系统 —— 「自我相关系统」和「社会相关系统」。

作为最后一讲,咱们说说价值系统视角之下的社会文化。

这里的「文化」不是民俗,不是什么剪纸、舞龙舞狮那些文化,也不是“文化程度”、学历高低那种文化 —— 当一个研究社会科学的学者说文化的时候,他一定指的是「社会规范(social norm)」,也就是人们普遍遵循的做事方式,是社会对“应该如何做人”的潜在共识。

比如说,你这个社会是否支持男女平等?是否强调个人应该服从集体,还是鼓励个人遵从自己的内心?这就是文化。某种行为在这个文化里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在另一个文化中却是理所当然。文化通过社会相关系统塑造着我们的价值判断。

但人并不只是社会文化的被动接受者。福尔克这本书我们讲了这么多,最核心的一个观念就是你可以主动影响价值系统!你也可以影响社会文化。文化是可塑的。


罗振宇老师的《文明之旅》节目,最近正好讲到公元1057年 [1],也就是大宋嘉祐二年。这一年特别有意思,中国迎来了一个「人才大爆发」。可以说千年科举之下,再也没有另一年录取出那么多顶尖人才。罗老师说这一年标志着中华文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形成了一种崭新的人格模式。

这个人格模式,就是「君子」之道。

那你说君子这个概念不是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吗?怎么到北宋才形成新人格呢?我想可能是这样的 —— 春秋孔子那个时代,“君子”首先是一种身份地位:你是贵族,有爵位,有一份基本收入,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你就是“君子”;你要是个平民百姓,必须出卖劳动力养家糊口,那就是“小人”。孔子主张君子应该有更高的道德风范 —— 言下之意是,小人为生存所迫,见利忘义也可以理解。而这个逻辑,到了北宋,就不成立了。

因为大宋没有贵族。中国经历了唐朝的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之后,世家大族基本被清洗殆尽,中国社会进入了平民时代。科举在相当程度上成了普通百姓的上升通道。像苏轼这样的人,是有读书的家学,但跟过去贵族那种“诗书传家”“四世三公”可是两码事。当时书籍也便宜了,普通人家都可以读书求官。

那么「君子」的意义就必须改变了。君子不再是一种阶层身份,而成了一个道德人格。只要你以君子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你就是君子。

这才有了大宋的群星灿烂。

但是该说不说,中国读书人的风采并没有持续很久。大宋会被蛮夷灭国。等到朱元璋建立大明朝,立马加强集权专制,连主张「民贵君轻」的《孟子》都一度成了禁书……读书人的君子人格就被做题家的体制化生存代替了。

以至于后人说到“君子”的时候,还以为只要这个人诚实、善良、不打人不骂人、彬彬有礼、遵守社会公序良俗,是个好人,看起来不那么市侩,就叫君子。

殊不知真正的君子可不是秩序的服从者。

而是秩序的输出者。


文化可不是什么你只要重装就能换掉的软件。文化深嵌在大脑的硬件结构之中。

那你说,难道文化是套在我们头上的枷锁,我们都是文化的奴隶吗?也不是。脑神经科学的第二句话是:每个人都有多重文化身份,你完全可以选择让哪个文化影响自己。

纽约大学的研究者找到一群加拿大人做实验,让他们比较枫树糖浆(maple syrup)—— 这是一种加拿大传统美食 —— 和蜂蜜哪个更好吃。研究者发现,如果先引导受试者想“自己是加拿大人”,他们就会表示更喜欢枫树糖浆;而如果引导他们考虑自己别的身份,他们的答案就会更加中立,认为枫树糖浆和蜂蜜一样美味。


所以影响他人并不难。那我们为什么不做个“主动输出影响”的人呢?就算你暂时影响不了成年人,至少可以影响自己的孩子。

比如你带着孩子在游乐场玩,看到一个小朋友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别人,那你就马上说:“你看,那个小朋友分享了他的玩具!”再比如你在家吃冰淇淋,你给孩子一口,说:“我很高兴能给你一口冰淇淋,因为我们家就是喜欢分享。”平时多给孩子解释你每个决定背后的价值观,孩子就会默默学习。

社会文化不是固定的,它是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堆起来的。你发出一个信号,就有可能让另一个人受到影响;你坚持一种选择,就有可能让一种价值更清晰地呈现。

有个我印象很深的实验,是2016年普林斯顿大学一个团队做的。他们在新泽西州56所中学里招募了一批学生,给他们一个身份:「种子学生」。

研究者告诉他们,我们的学校风气有问题,而你们就是种子!你们希望自己的学校成为什么样子,你们就去影响你们的同学!

这些种子学生认为学校不应该容忍霸凌、暴力和歧视,应该是个友善的地方。他们展开了行动。他们做了海报,在校园里展示自己的理念;他们制作了一些标签,还给同学发放手环,建立身份认同……

结果一年之内,那些学校里因为学生冲突导致的纪律报告减少了三分之一,明确反对种族歧视的人数显著上升。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君子实验」。先自己想好,再从身边的人开始改变,修身齐家差序影响,这是孔孟心目中最正宗的君子作风。

《权衡一念》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大多数人读书是被动的,也许觉得有意思就完事儿,有的人会读出警觉,勉励自己不要被人轻易影响。但还有少数人,会读出主动性来,想要像君子一样去影响别人,甚至改变社会。

秦制以来中国读书人的姿态越来越低,到朱元璋以后几乎都直不起腰来。但是礼失求诸野,谁能想到新泽西蛮夷之地,有一群中学生正在学做君子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2 周日:

大语言模型的幻觉是个老大难问题,而且我听说作为最强的推理模型,o3的幻觉率甚至高于非推理模型GPT-4o。而人没有什么简单办法能避免或者识别模型的幻觉。

已经有人用数学证明 [1],只要是用语料预训练出来的、能根据概率生成内容的语言模型,就一定会有一定比例的幻觉。这跟模型的架构是不是 Transformer 没关系。

我理解,只要是神经网络计算,就一定有幻觉。人脑也有幻觉,而且比AI严重得多。杨立昆(Yann LeCan)批评当前大语言模型有幻觉,说他要搞因果模型,但是因果模型也有幻觉,只不过也许会少一些。只有严格的形式逻辑计算才能杜绝幻觉,但形式逻辑能做的事儿是极少的。

我们不应该把AI当神,但我们可以把它当导师。你跟一个人类教授聊半天,他说自己读过哪篇论文,其中有哪个数据,其实往往说的也不一定对,他很可能会记错的。

当然你可以用一些办法减少幻觉,比如说让AI自己检查自己生成的内容,或者让一个模型检查另一个模型生成的内容,但这些都取代不了人去亲自验证一番。

现在o3和Deep Research生成的答案中,对关键内容都给附带了链接,你点过去就是原始文献。特别是Deep Research,点过去之后还会在原文中高亮支持它那个说法的原话。有时候你读一读发现它理解的不一定准确。

更根本的办法,还是卡尔·萨根那句话:「超乎寻常的论断需要超乎寻常的证据。」

高效检索的秘诀就是识别「超乎寻常」。你对一个领域了解比较多了,就能敏感地感觉到一个说法是不是超乎寻常的。这往往是论证的关键。挑出来这样的说法,反复追问AI,让它提供原始文献,或者要求它论证再详细一点,你往往能得到真相。

我发现大语言模型的一个优点是它虽然有幻觉,但是它不固执。这里是个幻觉,你追问下去,它往往会大方承认自己错了。而如果不是幻觉,它通常都能坚持自己的意见。

但不管你下多少功夫,你还是不能彻底杜绝幻觉。我认为幻觉是生活的一部分。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的机器,但我们并不需要绝对的正确。比如AlphaFold预测蛋白质折叠,它的准确度已经很高,但总可能有错误。这可以接受,因为谁也不会使用一个理论上的靶点制造药物立即给人服用 —— 我们会做大量的验证和实验工作。


科学家在这里做了大量的工作。咱们以对食物的选择为例说明。

首先怎么区分线索分和权重:线索分是你认为这个东西好吃的程度,权重是它此刻对你到底有多重要。比如说一个是水,一个是巧克力,这两种东西入口的味道有多好,对我来说是比较稳定的数值,一般不会变。但如果此刻我比较口渴,我会更渴望水而不是巧克力。

研究者的做法是先把各种食物列出来,让受试者一个个打分,包括口感、健康度等等。这里是只问分数,不问你要不要。

下一步是设计多个选择任务,看你怎么选 —— 你想要一个苹果还是一个橘子?那如果是一个苹果对两个橘子呢?……这样通过调整数量,得到一大堆选和不选的数据。而前面我们已知你心目中苹果和橘子的味道和健康分数,那么我们再反向解数学方程,就能算出来你心目中对味道和健康这些线索的权重。

然后还需要用核磁共振成像验证。面对每一个选项,受试者大脑中的价值系统区域的活跃程度是不一样的。我们假设相关脑区的活动幅度和价值判断线性相关,就可以大致看到你给每个选项打的分。

还有别的操作,但基本上就是如此。这个加权公式模型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我想聪明人和在这个语境下的「愚蠢之人」在价值判断上最大的区别就是聪明人能考虑更多的线索,并且能更主动地调节各个线索的权重。

正如此书所说,人的本性是倾向于聚焦在近在眼前的线索,而不太容易想到长远。但如果你把未来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看成一个整体,你就应该考虑长远。同样道理,人的本性是高估「我」和「我们」,但如果你想要更大的影响力,你就需要充分考虑「别人」、考虑「他们」。

愚蠢之人不但能想到的线索少,而且会情绪化地给某个线索过高的权重。比如如果在场人多,他就会屈服于群体的意见。

简单说就是聪明人自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而愚蠢之人随时服从于眼前的情境。

这当然跟阅历、见识、自控能力什么的都有关系,但从价值计算角度来说,最根本的是「短期工作记忆」,也就是大脑的「内存」:你最多能同时考虑多少个因素。这是一个硬件问题,内存少的大脑考虑不了那么多的因素,只能输出简单计算结果。

而这个硬件,根据我们讲过的萨波斯基的《行为》、《注定》两本书的说法,又是跟基因、童年经历、当前身体状况等等都有关系……

但好消息是这些都是可以成长的。养成习惯遇事三思而行,不要冲动选择,就能提高决策水平。


我给你的角度是我们专栏前面讲过的一个「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2],说人有三个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能力感和关系感,这三个需求都满足了,人的幸福感就高,就会自动成长。

我们前面讲布卢姆的《五种财富》一书 [3],提到人生不能光有目标,更要有「目的」,而日本人说的「ikigai」就是选择人生目的的好办法,它的三个维度是你热爱的事情、你擅长的事情和世界需要的事情,其实正好对应自我决定理论的三个基本需求。

符合这三个需求的事情不需要等到明天,不需要延迟满足,我们应该有机会就做,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去做。这就是理想的幸福生活。

像读书、上学这样的事情,不应该被当成为了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应该说它们本身就是目的,就是生活。我们得善于体验学习的乐趣,比如你对这东西感兴趣,你就有自主感;你通过学习提高了成绩,你就有能力感;你的进步得到老师表扬,这就是关系感 —— 试问世界上还有多少事儿比这个幸福?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不能同时提供这三种感觉。

工作、家庭琐事、照顾孩子和老人,也都应该如此看待。否则人生就太苦了。

那尼采为什么还说要「忍受」任何活的方式呢?因为有些局面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有些事情不能提供自主感、能力感和关系感。比如挨饿,比如自由受到限制。这些局面是我们没办法,而绝不是主动要如此。一旦有条件挣脱,就应该赶紧挣脱,而绝不是“我主动再延迟两年满足”。

心理学家所谓的「延迟满足」,都是说如果你能等一等,这个东西的价值会更,那么只要给的利息足够高,你值得等 —— 而绝不是说见到享受就推开。

就拿踢足球这个乐趣来说,你十几岁的时候不享受,难道等到八十几岁再享受不成?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的时候不同领域的快乐会tradeoff:比如你要是在年轻的时候享受吸烟的乐趣,就可能在中老年面临肺癌,而似乎这是不值得的;你要是在年轻时代只知道踢足球打游戏,就可能在中老年无法享受领导力和更好物质条件的快乐,而世人一般更认可后者。我猜这里并没有绝对的对错 —— 也许那个无趣了一辈子的老人,很后悔自己年轻时候太老实。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处理那个tradeoff,但也许正确的态度是下面这样 ——

第一,承认快乐是一种基本权利。任何年龄段的人,每天,都有权享受快乐。

第二,在确保第一点的基础上,如果有可能,我们应该尽量选择符合自我决定理论的快乐,也就是自主感、能力感和关系感三合一,不负如来不负卿。

聪明人相信这样的快乐一定能找到,幸运的人则一直拥有这样的快乐。


核心价值都是跟自我叙事、人生目标、道德情感捆绑的特质,而不是那些工具性的、小爱好之类的东西。一个人的核心价值也许包括归属感和亲情、道德原则、自主性和特长式的能力等等。如果你有机会仔细观察一个人,你大约能猜到他的核心价值。自由对他重要吗?他是否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孩子?他业余时间都干什么?别人说他什么,他最不能忍?

我前段时间看到沃顿商学院的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 我们专栏讲过他的《重新思考》一书 —— 发的两条推文,我看很值得借鉴 ——

我们最大的遗憾很少是没有达成目标,更多是没有恪守价值观。 很少有人后悔自己不够雄心勃勃,却常常后悔不够勇敢、不够慷慨。 「成功」在于建立一份事业,「圆满」则在于塑造一种品格。

以及

成熟的标志之一,是更在乎被人尊重,而不是被人喜欢。 「被喜欢」是一种浅层的好感,来源于你讨人欢喜——为了迎合他人,你会弯腰、会退让。 「被尊重」是一种深层的敬重,来源于你有原则——你一贯为自己的价值观挺身而出。

我认为此言得之。人的核心价值观很少有不好的,谁的初心不是高大上的呢?我们只不过一次次地选择了与现实妥协而已。那些妥协不但会让你将来后悔,而且会让你感到耻辱,会让你迷失和轻看自我,还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讨生活的小人物罢了。


二者情境不同。「禀赋效应」看到的是绝对值,是我这个东西就是很值钱,而且只要属于我的都算数。「草更绿效应」则是相对值,是比较出来的,而且比较的一般是大家都重视的东西。

简单说,在我卖房子的时候,只是考虑自己的房子值多少钱,那就是禀赋效应主导;而在我买了房子,有闲心跟邻居比较的时候,我也许会暗暗觉得邻居的更好。那你说我会不会因为邻居家草更绿,就一怒之下把自己的房子低价卖了?那肯定是不会的。

我理解禀赋效应比草更绿效应更基本:毕竟你得先保住自己已有的,再去开拓新的。

我前两天正好看到一个研究,能让你更清楚地认识「社会比较」。下面这张图来自一篇2017年发表的论文 [1] ——   图中横坐标代表人的实际经济地位排名 —— 比如你的排名是80%,意思就是你比社会上80%的人富有。纵坐标,则代表人想象中,自己的经济地位排名。我们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

那些实际排名低于20%的最穷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的经济地位;而其余所有的人,则都低估了自己的经济地位。穷人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么特别穷,中产认为自己是穷人,富人认为自己是中产。

这就是社会比较的结果。穷人可能需要一定的自我安慰保持自尊心,也可能认为贫困是暂时的,自己原本不是这么穷,也可能接触的人都相对较穷,也可能干脆不比财富比别的,总之是高估。而中产和富人,则一定是「向上比较」,他们最在意的是自己看到的那些比自己混得好的人。

这大概是更直接的草更绿效应。你不会、也不应该因为有的人比你更富有就自我贬低 —— 现实是你都不知道你已经有多好。


「八卦」,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一种社会本能,是我们发明语言的首要功能之一,它的目的是舆论监督。群体内谁做了坏事,我们说出来,给他一个坏名声,以此对强者形成制衡。当然八卦也传播好人好事,但那不是主要的。所以八卦是自然倾向,它喜欢关注别人的缺点。因为满足了本能,所以八卦别人给自己提供了情绪价值。

而信息经纪人,则关注别人的优点 —— 但主要不是道德优点,而是技能的特长,或者这个人拥有什么能把事情做成的资源。信息经纪人不是舆论监督者,他更想做的事儿是攒局,是联系几个人一起做成一件大事。

八卦更关心熟人,因为原始部落里本来就大家都认识。体现在现代,八卦关心的是明星和名人。而信息经纪人,却是更关心弱联系,关心不同部落的人。

信息经纪人更像是部落的对外联络员、商人和侦察兵,这不是所有人的本能,而是一小部分人的特质。

「关心熟人的缺点」,是我们最底层的一种能力。但我们是现代人,我们想要做些原始部落里没有的事儿,所以我们要学着「关心陌生人的优点」。


价值系统计算价值分,是给每一个相关的“线索”设定权重。比如说,“要不要在聚会当场吃蛋糕”这个选项的影响因素包括味觉、健康、个人身份感、朋友评价等等线索,每个线索有不同大小的权重。而对比之下,AI大语言模型神经网络的权重,则是更为抽象的概念,是网络上无数个节点的取值,单独拿出一个点来你并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但二者的确有相通之处,那就是它们都是通过权重决定输出,又都是通过对比输出结果和现实的碰撞,调整权重。

体现在价值系统上,调整权重的过程差不多是这样的。在决定吃蛋糕之前,你可能预测它的味道会很好吃,你的朋友们会很高兴看到你吃,你的健康不会受什么影响 —— 于是你就吃了。

你一吃,发现蛋糕的味道很好吃,你是真喜欢;而朋友们并不在意你吃蛋糕这个行为;吃完感觉胃胀睡不好。

那么,这一次跟现实的碰撞,就会让你默默调高味道的权重,降低朋友在意的权重,调高健康权重。也就是说你从此会更重视蛋糕的味道,但是也更明白自己的胃对蛋糕很敏感……下一次何去何从,还得考虑其他线索的权重。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3 周一:

麦克卢尔此书抓住了一个时代精神:随着AI大模型的成功,人类建造的东西,正在从简单走向复杂。

我们传统上的各种创造,像汽车、电视机这些东西,都可以说是「简单」的:工程师理解其中每个零部件的运作;确定的输入带来确定的输出。那些东西从内到外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而AI大模型却不是这样。一个大模型有几万亿个参数,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个参数的具体作用,更没有人精心布置那些参数。连模型的建造者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模型这么好用。

所以我们说汽车是「简单系统」,大语言模型是「复杂系统」。但是这两个词容易引起歧义,在别的语境下没人会说汽车简单……或者我们可以用麦克卢尔的说法:汽车是被「设计」出来的 —— 而大语言模型,则是被「发现」的。


人类的「设计」能力非常了不起。不知道你坐飞机的时候有没有过感慨 —— 如此庞大的东西,它是怎么飞起来的?它的发动机是怎么运作的?它的空气动力学原理是什么?它如何做到如此之安全,又如何能适应各种各样的天气条件?一架客机有超过一百万个零件,那背后是无数巧夺天工的妙想。再想想光刻机,想想计算机芯片,那个精密和复杂程度令人不得不敬畏……

但如果你考虑一些细节,你会更敬畏大自然的创造。比如我们可以把汽车和猎豹对比一下。

在笔直的公路上,汽车的速度肯定远超猎豹;但一旦到了复杂的地形,比如沙地、森林、崎岖山路,汽车就完全不行了。而猎豹可以在各种地形中极快加速、急转弯,在各种极端状态下保持身体平衡。而且它只需要很少的能量!

可以说除了绝对速度比不过汽车,猎豹在几乎所有其他方面都比汽车强。我前段时间还看过报道,人类至今都造不出动物水平的机器狗来 [1]。

再比如说,火箭发动机是人类科技的一大奇迹,但同样作为依靠流体介质推进的系统,一只鱿鱼都比它强。鱿鱼能无比灵活地控制速度和机动性,能短时间内完成高速冲刺,能长时间持续运动,它的神经系统对周围环境有极其敏锐的感知能力。更厉害的是,鱿鱼就算受伤了都能自我修复,你就算砍掉它一个触腕,它还能重新长出来一个!

因为我们设计的东西远没有动物精巧,所以我们必须让自然适应我们,而不是我们去适应自然。比如我们要实现快速交通,就得修非常平坦的公路……我们必须把环境简化,才好让我们的机器运行。


麦克卢尔把世间的问题分成两类:一类叫做「困难问题(difficult problem)」,是我们传统的工程学所擅长的,是可以用设计解决的;另一类也许可以翻译成「硬核问题(hard problem)」,是我们直到最近弄出AI,才算正式开始解决的。

所谓困难问题,是说这个事儿虽然很庞大很麻烦,但仍然可以通过堆叠已知的功能逐步解决的问题。

比如说建造一座桥。如果只是一条小河,那随便搞个拱桥就够了。但如果河很宽,桥梁就会面临更多要求:你需要更深的地基、更强的桥墩和桥面结构,你需要研究负载如何分配,需要确保材料强度可以承载车辆和行人,你还得考虑热膨胀、风载、地震等等因素……你的桥会非常庞大,上面的各种模块、零部件非常多,但你终究可以设计它、搭建它:你可以通过「多」来应对「多」。

而硬核问题,或者说在这本书的语境下的「复杂问题」,却不是堆叠零件就能解决的。

比如你怎么设计一头猎豹呢?怎么才能让它在各种自然环境中都能生存,体积还不能太大,还要非常灵活……这不是说加装更多的腿、更厚的皮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必须从根本上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思考、去构建。

复杂问题(硬核问题)和困难问题的解法完全不同。


解决困难问题我们很有经验,一个是理解,一个是「抽象」,合起来就是「设计」。

所谓理解,就是搞清楚底层逻辑,明确系统所有的因果关系,知道在一定输入下会产生什么样的输出。但个人的理解能力非常有限,没有人能从头到尾掌握一座复杂桥梁,这就需要抽象。

所谓抽象,就是分层打包、封装、模块化。大工程系统都是一层一层构建出来的,每一层只要理解本层的逻辑就好,因为比自己低的一层已经被封装成模块了。

比如说软件工程 ——

最底层是机器语言,直接告诉硬件怎么操作,全是 01 的二进制指令……没有人会去读这些指令。

人能读的是封装好的上一层,叫汇编语言。使用汇编语言,你就不需要关心每条指令在CPU上具体是怎么实现的,你只要理解操作逻辑就行。

再上一层是高级编程语言,比如 C 语言、Python。这些语言允许你调用「函数」,也就是把一连串汇编语言打包成一个模块。你不用关心那个函数是怎么实现的,只要明白它的输入输出就行。

再往上一层是面向对象编程(OOP)。它引入了“对象”这种更高级的抽象,把数据和动作封装成组件。有了这些组件,程序员就方便分工合作,几个人一起开发一个软件。

再往上,比如一个电商网站,它入口的背后不只是一个软件,而是多个软件工具协同工作。

再往上则是人机交互……一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人员根本不需要懂太多技术细节,只需要调用已有的应用,完成业务动作就行了。

抽象的好处是哪怕有再多层再多模块,只要负责各个模块的人知道自己模块的原理,模块间的输入输出交代清楚,系统就能保证一个确定性。

有些人认为我们有义务理解周围的一切事物是如何运作的,但是那根本不可能。现实中大多数人连抽水马桶是怎么工作的都不清楚,更别说汽车了。但好消息是你根本不需要清楚!如果你的车是自动挡,你连「挡」的概念都不需要有;就算你开手动挡的车,你对换挡背后的机械机制也完全不需要知道。

只要有人知道就行了。

设计,就是给低层次和高层次抽象之间建立明确联系的过程。


但设计只能解决“困难问题”,这种「理解-抽象」方法可解决不了复杂问题。

比如说人脸识别。你怎么让机器判断这张脸是张三,那张脸是李四呢?因果关系在哪里?是鼻子宽度相对于眉毛长度的比例吗?人脸识别系统的本质并不是一般软件那种「算法」,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能说清楚的因果关系。

当我们人类识别人脸的时候,我们依赖的根本就不是因果推理,而是「直觉」。你看着像,就知道是,没有论证可言。这种直觉不是设计的产物。

你在丛林里看到一只老虎,马上就会感到害怕、立刻逃跑。这种反应不是你先推理、又计算了生存概率才行动,而是神经系统直接做出的判断。我们的各种情感、本能,包括面对模糊复杂问题的处理能力,其实都是神经计算的产物。

神经计算跟造一辆汽车、设计一个桥梁,完全是两种路线。


要知道硬核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我们先回顾一下大语言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我们专栏讲过 [2],大语言模型的训练分为三个阶段:预训练、监督微调和强化学习。而这三个步骤的共同点是:你都是从外部要求它,而不是从内部精确控制它。

你可以决定这个模型有多少个参数,它的神经网络有多少层、每一层的结构是怎样的 —— 但内部每一个节点上的具体参数,可不是你设计出来的,而是训练出来的。

你给它喂入海量的语料,让它不断学习预测下一个词。它的办法是试错。先自己猜,然后自己对照答案反馈参数……直到某一刻,它的回答突然变得像模像样了,你就说:预训练完成了。

接着你开始微调它、然后强化学习,让它学会输出更符合人类期望的答案。一开始它的表现还是很笨拙,但你依然不会去手动修改它的内部参数。你只是从外部告诉它:“这个回答好”“那个不好”,它根据你的反馈继续自我调整。它不断试错、迭代、优化,直到某一刻,它的输出非常符合你的期待,甚至带来惊喜,这时候你才说:模型整个训练完成了。

你能说你「设计」了这个系统吗?其实并没有。你没有把模型分成若干个明确的模块,你根本不知道它内部每个参数具体负责什么,哪些参数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什么概念……你只是在某一刻,「发现」这个系统居然好用了。

发现,而非设计。

这个事实让很多人感到不安。像我们专栏多次提到的杨立昆(Yann LeCun)就批评大语言模型没有明确的因果结构;Anthropic公司的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也表示希望搞清楚模型内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如果我们始终不理解它,我们感到恐惧。

但是麦克卢尔提醒我们,人类社会中有些系统,本来就是我们不理解的!

比如说市场。没有人能清晰地解释为什么一只股票现在是这个价格。它背后也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价格,是在无数交易者的博弈过程中自发形成的,不是谁设计出来的。

再比如说城市。任何城市的现今形态,都不是当初哪个规划师设计出来的。城市是在无数人的迁徙、建设、拆迁、再建设中逐步演化而来的。

更不用说大自然本身:猎豹的身体为什么如此匀称高效?你能说出它每块肌肉的“设计原理”吗?不能。它根本就没有“被设计”。它是大自然在千百万年里,通过无数次变异、迭代、自然选择一点点地「发现」出来的。

所以复杂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不能用设计解决。你可以用大自然的办法解决:从外部施加压力,让系统在反复变异、迭代、筛选中自己找到路径。

你无法从内部精确操控,等你「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大自然具体怎么解决硬核问题,包括复杂系统的「涌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后面慢慢讲。这里我想再说一点思维。

现代人有些思想,比如什么“全国一盘棋”“统一思想”“领导一切”之类的说法,本质上都属于设计思维。这种思维古代没有,不属于中国传统文化,是基督教和工业革命的产物。现在我们已经意识到这种思维的片面性。

现实是,复杂经济从来就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你考察一下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从包产到户,到乡镇企业的兴起,到个体户出现,到沿海外贸经济的发展,再到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到土地财政 —— 所有这些拉动经济增长的机制,没有一项是中央自上而下顶层设计出来的。它们全都是老百姓、基层和地方在实践中自发探索出来的路径,中央的角色只是事后给予确认和合法化。邓小平不仅是「总设计师」,我看还应该叫他「总允许师」。

伟大不是计划出来的,繁荣不是设计出来的,增长不是领导出来的。

社会不是机器,而是个有机体,它善于自组织。历史表明儒家的等级秩序和法家的严密控制都不能带来经济繁荣,最适合复杂社会的其实是道家思想 —— 「我无为而民自化」。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4 周二:

前面我们已经把问题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所谓「困难问题」,特点是繁杂、由很多部分组成,但是你可以用「多对多」的方式设计解决。比如修一座很大的桥,只要把它一层一层地拆成模块,我们就可以把知识堆叠起来解决。而且这个解法的每一步逻辑都是清晰的、可解释的,这就是「设计」。

另一类,则是「硬核问题」,因为过于复杂,已经不存在可以设计、可以用逻辑推演解释的解法。

那你自然会想到,硬核问题比困难问题可难多了……

其实不一定。这一讲咱们就说一个巨大的秘密:硬核问题不但存在解法,而且那个解法可能很简单!你只要发现那个解法,它实施起来往往出奇的快速而且有效。

如果听完这讲你只带走一个认知升级,那就是复杂不但不是负担,而且是优势。

遇到复杂,遇到硬核问题,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只要是足够硬核的系统,它就可能蕴含着高妙的、甚至是魔法般的解法。


咱们先看一个介于困难问题和硬核问题之间的问题,魔方。你玩过魔方吗?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颜色被打乱了的立方体 —— 你要怎么做,才能把它复原成每个面都是单一颜色的规整状态呢?魔方有三种玩法。

第一种是新手玩法,严格按规则操作。魔方解法规则有若干种,最容易学会的大概是“分层法”,也叫LBL(Layer-by-Layer)。你需要背下七到八条规则,次序大概是先找第一层的四个角,然后是第二层的四个棱……只要按部就班操作,就一定能解出来。这种方法逻辑清晰、可解释性强,一听就懂,是典型的设计 —— 而它的缺点,是操作速度慢。

第二种,是人类高手的解法。当你对魔方已经很熟练了,你会记住很多「常见构型」。那么当你看到某个构型的时候,你直觉上就知道下一步怎么走能变成你熟悉的一个构型,那么剩下的操作就几乎是自动的了。这就有点像专业棋手下棋,脑子里有一些定式和套路,跟着感觉就知道怎么走。这个解法的速度很快。

第三种解法,则是用AI模型。它不使用任何人类发明的规则,也不刻意记住套路,而是靠纯直觉 —— 从当前魔方的状态输入,也不知它是怎么想的,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输出。这就像AlphaZero下围棋一样,一些操作人类根本看不懂,但它就是快、就是准。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群学生就用机械手加机器学习算法做出了一台能在0.38秒内复原魔方的机器人。

这一番操作令人敬畏。你能想象吗?他们用的是机械力量,靠的却不是固定规则,而是直觉。

这正是AI大语言模型的思路,也是你日常识别人脸的思路,也是我们解决一切硬核问题的思路。


硬核问题为什么不能用设计的方法求解呢?咱们先明确一点概念:三种空间——可能空间、特征空间和解法空间。

比如说魔方。魔方的六个面有各种颜色的排列组合,它的状态是极多的。那么你从第一步怎么转、第二步怎么转,所有可能的转法,必须结合所有可能的状态组合,这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合,这个集合就是「可能空间(possibility space)」。

拿下围棋来说,棋盘上有那么多格点,那么规则允许范围内所有的落子方式,一步一步排下来,也构成了一个近乎无限的可能空间。

但是没有人下围棋会去考虑所有的可能。我们真正考虑的,其实是「特征空间(feature space)」。

特征空间是可能空间的一部分,它包含那些值得考虑的、合理的、看起来有希望的可能性。围棋里,你面对一个局面,大概能猜到哪些下法是好的,哪些是不靠谱的。把所有“看起来还行”的方案挑出来,缩小搜索范围,就构成了特征空间。

麦克卢尔举的一个例子是在冬天里做一副手套。所有材料、所有形状的组合,构成了手套的可能空间。而你考虑到实用性,会专门从几个核心维度选择手套的做法,比如厚度、蓬松度、吸水性、强度 —— 这几个维度就构成了你选择的特征空间。

特征空间是你对庞大的可能空间的压缩,是筛选出来的重点候选区域。

而我们最终要找到的那几个“解”,则又是特征空间里的一个子集,这就是「解法空间(solution space)」。

硬核问题为啥难办?

首先是特征空间里各个元素之间,往往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有的还是相互矛盾的。比如你做手套,要追求保暖,就必须加厚,但手套一厚,灵活性就下降。再比如围棋,你这一手这么下,下一手就不能那样下了。

更重要的是,解法空间只是特征空间的一个极小的部分,而特征空间又只是可能空间的一个极小部分 —— 这就意味着你用传统的穷举搜索根本跑不过来。

用计算机科学的语言来说,这就是所谓的「NP-hard」问题。这里没有高效的算法能在合理时间内算出结果……所以你没法设计解法。

其实魔方和围棋都还不算真正的硬核问题,因为它们的可能空间虽然大,终究也还是有限的。围棋棋盘就这么大,魔方的组合也就这么多。而真实世界中的硬核问题,可能空间则是无限大的。

比如一只猎豹在丛林中捕食、奔跑、穿梭,它面临的环境变化无穷无尽,你很难说它需要考虑多少个因素。而它的特征空间,也就是那些看似值得考虑的参数和变量,维度极高,关系极其复杂。

猎豹远比魔方和围棋难以求解。


可是大自然恰恰找到了猎豹的解。

猎豹活得很好。但我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猎豹。当然你可以总结几条猎豹的生活规律,但你永远都没法完全解释它的大脑怎么运行、它的肌肉怎么协调 —— 在相当的程度上,猎豹是一个黑箱。

但这里的启发是,硬核问题虽然用传统的设计方法无法求解,但它是有解的!这个解虽然不能说容易找到,但终究是可以被发现的。

我们求解硬核问题不是靠设计,而是靠另外两种能力:模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和启发式(heuristic)。

所谓模式识别,首先是一种抽象能力,是你能抓住不同表象背后的共性。比如你很善于识别人脸,你认得你的家人、朋友和同事。但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要知道他们的样子每天都在变化!他们有时候会化妆、有时候不化妆、他们会疲惫、浮肿、减肥、变肥……但你总能认出他们。你抓住了他们身上不变的、本质的特征。你并没有去精确测量他们鼻子的宽度和眉毛的长度,但你就是能认出来。

这就是高级抽象能力,是一种对信息的压缩,是从看似不同的形态中提炼出共同结构。哪怕环境变量有些波动、有些不确定性,你依然能从中找到那个稳定的线索。你是怎么做到的?说不清楚。这就是神经网络的特点:黑箱。

第二个能力是启发式,简单说就是窍门、套路和标签。比如人的各种情绪反应就是启发式:你害怕就会想逃跑,喜欢就会想靠近。这些判断并不精确,有时候会犯错,但是大多数情况有用。

有了模式识别和启发式,你就在迷雾中有一个大致的行动方向。

这样你就会去试错、收到反馈、调整。这是「软搜索」—— 是带着思路、有指引地试错,不是简单穷举。就像神经网络训练一样,你内心的模型不断迭代,逐渐变得更精巧、更精确。

最终你会得到一个复杂的内部模型,这就是硬核问题的解法。

那个模型必须足够复杂 —— 复杂到无法解释 —— 才行,因为只有复杂才能应对复杂。


没有人专门学习人脸识别,咱们举一个需要学习的例子:射箭。

射箭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设计的技能,你能总结一套操作规程:怎么握、怎么拉、怎么瞄……但那些所谓「动作要领」其实只是启发式!它们的实际意思是告诉你大概该怎么做。

真上了战场,你根本不可能精确计算这个弓要拉到多少度、用多少牛顿的力量、箭的仰角是多少才能击中15.73米外的敌人。你不计算那些东西,你是“感觉”出来的。而这种感觉,就是你通过反复训练形成的一个神经网络模型。

学会射箭,你就解决了一个硬核问题。

传统观念认为这种解法得到的只是“近似解”,是一种无奈之举 —— 人能掌控的精度有限,所以射箭必须凭感觉……但是麦克卢尔这里提出了一个重大观念更新:这个解法根本不是近似解,不是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次优方案:这就是硬核问题真正应有的解法!这就是求解复杂问题的最佳路径。

是,你往往不会百分之百正中靶心;但你根本不需要绝对的精确。真实世界哪有绝对的精确?我们不需要找全局最优解,你只要找到一个“能用”的好解就行!

这个靠训练、靠迭代、靠试错、靠模式识别不断优化的过程,就是解决硬核问题的正道。


硬核问题的解有三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一旦你发现了它,它的实施速度是极快的。识别人脸是一瞬间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考虑。学会射箭需要长期的训练,但只要学会了,你在战场上抬手就是一箭,动作干脆利落,命中率极高 —— 你不需要翻开什么射箭手册逐步核对操作流程。局面是复杂的,但解决是干脆的。

第二个特点是:这种解具有极高的灵活性。你看猎豹,它要捕猎、要占领地盘、要找地方睡眠、要防范敌人、要抵抗寄生虫、还要适应气温变化 —— 可是它都能应对。换个环境、食物多一点或少一点、温度高一点或低一点,它都能迅速调整。一旦内部模型训练完成,它就具备了高度的适应能力,可以在各种复杂、不确定、甚至混乱的环境中正常工作。

从这两个特点上讲,硬核问题的解,其实是最好的解。人射箭远比机器人跑步灵活,猎豹远比桥梁和飞机高级。

但硬核问题的解也确实有一个明显的缺点,这就是它的第三个特点:不可解释。

你没办法精确解释你是怎么完成那个动作的。一个老师傅教徒弟射箭,他也不能讲一遍口诀就让徒弟立刻掌握技巧,他甚至说不清那一瞬间到底是怎么瞄、怎么发力的。他其实只是指导徒弟反复练习,真正的学习属于徒弟自己。

我们得到的其实是一种感觉。而感觉,可比流程高级太多了。


此时此刻,AI正在帮我们解决各种硬核问题。比如用强化学习控制核聚变装置中等离子体的形状,比如自动驾驶汽车,比如发现新药分子,比如预测蛋白质的折叠方式……这些都是以前长期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是因为我们以前的思路是设计,而现在的解法是发现 —— 是通过「变异—迭代—选择」演化出来。

这里最大的好消息就是一旦你找到了一个有效的解,它的处理速度就是又快又好。

爱因斯坦说,「上帝是不可捉摸的,但并无恶意」 —— 说的一点都没错,何止是并无恶意,而且是充满善意。原来越复杂的系统,里面越可能有高效、优雅、美丽的解。

原来复杂不是诅咒,而是祝福。

你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发现我们过去所解决的那些问题,都是人为简化过的,是对大自然的各种扭曲。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能够直面硬核问题。

为什么复杂系统里有高妙的解?因为复杂系统是有趣的系统。它最有意思的一个特点就是「涌现」。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4 周二:

这一讲咱们就来说说复杂性理论中最重要、也是最著名的一个概念 —— 「涌现(Emergence)」。

其实我们以前多次说过这个词,一般的说法,涌现,就是一个事物的整体,不能用构成它的各个部分之和来解释。

比如说,单个蚂蚁必定是非常简单的,那么小不可能有太高智能。但是当无数只蚂蚁组成一个巨大的蚁群时,你会发现它能做出非常巧妙、甚至可以说很聪明的行为。蚁群有分工有协作,可以把一块很大的食物搬回巢穴,有的负责采集、有的负责养育、有的负责建设,甚至有的像牧民一样饲养昆虫……

科学家说这就是涌现 —— 因为蚁群表现出来的智能很难用一个个蚂蚁的行为逻辑解释。而科学家仍然在试图提供那样的解释。

但是麦克卢尔认为,别费劲了,你解释不了。正如我们无法用AI大模型单个节点的权重解释AI的行为一样,涌现的特点,就是整体不能用构成整体的部分解释。

其实这种事情无处不在。你不能用单个细胞的行为逻辑解释它们构成的组织行为,不能用组织来理解器官,不能用器官解释一个人,也不能用个人的行为逻辑解释公司甚至国家的行为。

简单说,第N层做的事儿,不能用第N-1层的那些组件解释。这,就是涌现。

麦克卢尔的一个关键洞见是,涌现不是自然界的一种特殊现象,不是个例 —— 涌现就是大自然本身。

大自然,就是一层一层的涌现结构。

他这本书写得比较晦涩,概念特别多,一个一个解释非常麻烦。所以这一讲我给他换个方式,我直接训练你的神经网络 —— 我会先讲一个例子,一边讲一边介绍核心概念;然后帮你总结三个规律作为启发式;然后再来一个例子。

希望你能对「涌现」、「复杂系统」和「大自然」产生跟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我们观察大自然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种感动,一种敬畏,一种庆幸。王羲之《兰亭集序》里有两句话我特别喜欢:「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能作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你难道不感到庆幸吗?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东西特别多,种类极其丰富,花鸟鱼虫草木山川什么都有,让人眼花缭乱。而你不会厌倦,因为万物都有各自的美感,线条流畅色彩斑斓。还有,它们似乎都有各自的用处,好像都不是随便长成那些样子的……王羲之能观察到这个程度很不错,但这还只是外行水平。

内行会怎么观察大自然呢?比如说这有一棵树。你得能看出结构来。

树的结构是分层的。整棵树由枝、干、叶组成,叶子由细胞组成,细胞再往下还有更细的结构,一直到分子、原子等等。这种分层结构跟我们前面讲的桥梁和软件工程有点像,但区别是自然界的分层不是人为设计出来的。

要点在于,这棵树每一层的结构,都是为了解决某种问题而生的。而解决问题的本质是处理信息。

这个概念叫「物理抽象(physical abstraction)」。自然界中的每个结构 —— 无论是细胞、叶片,还是整棵树 —— 都是一个物理抽象,都在执行某种信息处理任务,也就是把输入变成输出。

比如说树叶上有叶脉,叶脉有粗有细,结构非常精巧,很美丽 —— 那不是随便长的,因为叶脉要完成三个任务:第一,把水从根部输送到叶子的每个角落;第二,把叶子光合作用产生的糖分传输回去供给树的其他部位;第三,支撑叶子,使其在风吹雨打中不容易撕裂。

所以叶脉就是一种物理抽象,它有输入和输出,能解决那三个问题。事实上它的能力很强,它有适应性!无论气温冷暖、天气阴晴、下雨还是干旱,叶脉系统都能比较稳定地工作 —— 这是「信息压缩」的结果:对于各种不同的输入,叶脉能提供大致相同的输出。

我们说「抽象」,是因为实现同样的功能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具体方案 —— 每一片树叶都是不一样的!这叫「多重实现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

大自然提供的是一个抽象的解决方案,不是一个死板的标准件。它并没有规定叶子必须多大、叶脉必须多少度,它允许一定的变化。

而这只是树叶。树叶解决的问题和整棵树要解决的问题很不一样。树是另一个层次,它的任务是把根系锚定在土壤中,从地下获取水分和养分。树组成的森林则是又一个层次,它可能要调节一个地区的气候系统……

你看这就是涌现:大自然是分层的,每一层都在解决自己的问题;第N层解决的问题,不能用第N-1层的事情解释。层与层之间没有明确的因果线索。


那你说,这一个个的物理抽象是怎么被大自然找到的呢?当然是靠演化。我们上周刚刚讲过一个最新认识叫「功能信息递增定律 」[1]:演化并不是只在生物界发生,其实宇宙中万事万物都走在「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的路上。

不过麦克卢尔用了一个更一般化的概念指代演化,叫做「元(Meta)」机制。

所谓元,就是跳出自己看自己,自我引用(self-reference)。比如我们专栏经常讲「元认知」能力,就是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自己的能力;元宇宙就是宇宙之外的宇宙,是包含着各种类型宇宙的宇宙;元数据就是关于数据的数据;科研界常说的「元分析(meta-analysis)」,也叫荟萃分析,就是把多项研究汇总在一起,提炼出一个更宏观的洞见,是关于研究的研究……

元机制,就是在比这种物理抽象高的那一层,选择这种物理抽象的过程。

比如一棵树,要问它的细胞为啥是这样的,你不能光看细胞要解决什么问题,更得看比细胞高的一层,比如说树叶,对细胞有什么要求;这棵树能不能存活、能不能留下后代,得看它所处的环境有什么说法……

你可别小看麦克卢尔这个洞见,这不但是更广义的进化论,而且直接杀死了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自私基因」理论!道金斯曾经认为进化只是发生在基因层面的,而很多生物学家认为进化同时还发生在群体层面,这些年道金斯本人似乎也在反思 —— 而麦克卢尔这里则说,自然选择必定是群体选择。

为啥呢?就因为大自然解决问题是发生在每个层面上,而只有群体才能解决更高层面的问题。

比如说,个体只要研究自己的生存和繁衍,而其所在的群体,就必须解决个体的互相协作、和平发展的问题。你再推广一步,群体之上还有物种的层面,物种要解决的则是找到一个好的「生态位(niche)」的问题,比如看看这个物种在食物链上是个什么位置,你的食物是谁、你的天敌是谁……

元机制就是大自然在每一层都进行选择,评估这层的结构和解决方案是否“好”。“好”的标准就是:能不能继续迭代。

如果能生存、能繁殖、能延续、能不断演化,就说明这个方案被“选上”了。这是一个持续发生的元过程——选择、淘汰、保留、迭代,从头到尾、一层一层、层层演化,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大自然。


咱们先总结一下,涌现意味着下面三个规律 ——

第一,大自然中任何系统都是分层的,每一层都在解决属于这一层的问题,而第 N层的功能不能完全用第N-1 层的事物来解释。

比如说,单个雪花有自己的逻辑。它为什么是六边形?因为它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有效捕捉空气中的水蒸气。六边形能让表面积最大化,更容易吸附水分,而它的扁平形状又能让它在空中飘得更久。这是雪花这一层要解决的问题。

但是当很多雪花堆积在一起变成雪堆的时候,你会发现雪堆不像雪花一样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雪堆的另一个特点是里面夹杂着大量空气,这使得它既能反射阳光,又能维持低温 —— 雪堆要解决的问题,是地面环境。

你不能用雪花解释雪堆。

但我觉得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有时候可以近似地解释一番。比如说北极熊的毛发。它的单根毛发拿出来,你会发现是中空透明的,连接着神经末梢,能帮助感知环境的细微变化。但是所有毛发作为一个整体,就是白色的,这解决了北极熊在冰天雪地伪装的问题,而且还有防水和提供浮力的功能……

涌现的第二个规律是每一层的结构都不是随意形成的,其实都是在最大化那一层要解决的问题的「熵」。

树叶的叶脉为什么是中间粗、边缘细?这种结构很好看,似乎很不随机也不混乱,但恰恰如此,它的传输效率才最高,它是能实现最多可能微观状态的结构,是熵最大的结构。物理抽象都是自己那一层的最优解。

第三,万事万物之所以这么“好”,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通过元机制演化出来的。而演化的自然选择是分层的。

你要想知道人类为什么会有道德,只看单个人的角度是说不通的。你必须考虑人类的群体,才能理解个人道德的功能和存在意义。

分层、物理抽象和元机制带来了无处不在的涌现,整个世界才如此生机勃勃。世间万物可不是随机出现的,那都是经过亿万年的演化才以如此精妙的形态展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的大自然你岂能不爱!

简单说,所谓涌现,就是复杂系统中,物质以最高概率、自发地组织成高阶结构(物理抽象)的过程;这种过程以信息压缩为机制,通过群体选择、在元(Meta)层次实现。


我们再说个不是生命的例子,比如说一座城市。

任何城市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都有自己的演化。当然城市一般不会被淘汰,像中国有的城市有一两千年的历史。但城市一直都在进化。

城市是分层的。比如它有交通系统,交通系统里又有各种道路:公路、地铁、轻轨等等。下一层以地铁为例,又分为不同线路,每条线路又有很多站点;每个站点又有出入口、台阶、售票机、闸机这些结构……交通系统、地铁、站点、售票机,这些全都是物理抽象。

但我们谈论物理抽象的时候,一般只需要考虑输入和输出。一个市民说“我要坐地铁上班”,他根本不需要考虑地铁是怎么运行的,不用懂什么轨道调度、能源供给、车辆控制那些:他只需要知道从哪个站上车、在哪一站下车 —— 把输入输出对上就行。

那些物理抽象的使命是让熵最大化,或者说让城市更高效。最开始建城的时候,道路规划可能很简单、不科学。随着时间推移,旧的道路会被淘汰,新的道路被修建。原来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的路网,变成了四通八达,有很多斜道、小路的形状。

城市的元机制带来群体选择。人们选择用不用地铁,不是看某个员工干得好不好,而是看整个地铁系统是不是高效、便捷、价格合理。地铁系统必须自己解决内部问题,通常的办法是对下一层进行选择,比如看哪个班组效率低就淘汰。而上一层,并不介意下一层具体是怎么做的。


一旦你掌握了涌现这个概念,你观察世界的眼光就应该非常不同。也许将来面对一个复杂问题,你会先分层,再看每一层的物理抽象,再看看怎么进行元选择 —— 就好像训练大语言模型一样。

你是不是正在错误的层级上思考呢?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跳一层去看?能不能用抽象来简化输入输出的关系?要不要在更高层次上进行选择?

但最重要的是,在我们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之余,对世界有更深的体验。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5 周三:

这一讲咱们说如何认识和思考复杂系统。我先说一点提醒。

如果你悟性高,这一讲也许会对你以后思考问题的方式产生深远影响;但我担心你理解偏了,你可能要么过度拔高,要么嗤之以鼻 —— 这取决于你喜欢「整体论」还是「还原论」。

现代科学基本是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之上的,也就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一层一层地往上解释:先有物理定律,然后用物理学解释化学、用化学解释生物学、用生物学解释心理学……

而麦克卢尔这本书提倡的则是整体论,是从宏观和抽象视角考虑复杂系统,不关心内部的细节。整体论认为系统每一层的性质都是「涌现」的,下层无法解释上层,第一性原理没啥用:物理学解释不了化学,化学解释不了生物学,生物学解释不了心理学……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的确没有哪个科学家能从物理学的第一性原理出发推导出全部的化学,因为那种计算实在是过于复杂,也的确没有人能从细胞出发解释人的意识 —— 但你要说化学家不需要懂物理,心理学家不需要理解脑神经科学,那也不对。

麦克卢尔似乎对用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扫描大脑来找出“意志力在哪个脑区”这样的做法有点嗤之以鼻,但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脑神经科学对我们理解人的行为大有帮助。我承认有些心理学现象无法用生物学解释,但我并不同意所有心理学现象都不能用脑神经科学解释。

所以我的立场比麦克卢尔更温和一些。我认为整体论和还原论各有用处,应该交叉使用,并非泾渭分明。希望你认同我这个观点。

有了这个态度,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谈论麦克卢尔倡导的整体论思维了。


我们先考虑一个哲学问题:你说世界上的知识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从还原论的视角,知识当然是无限的。科学每天都在进步,各种新知层出不穷,人类认知边界正在不断地取得突破。

但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当我们讨论社会问题、甚至是某些科学问题的时候,往往还是会回到古代经典的智慧上去,什么孔孟老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似乎永远不过时,那这是为什么呢?你读一读韩非子和商君书,现在有的政府就是用那种思路控制老百姓;你读一读司马迁的《货殖列传》,那就是一篇自由市场经济的宣言……

所以有一些人认为,只要你把经典都读通了,你这个人就“成了”,你根本不需要天天追逐新闻。

老道理和新知,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麦克卢尔从整体论出发,认为世界上的知识具有收敛性 —— 也就是万变不离其宗。复杂系统高层的「构形(configuration)」,总是比构成它的底层细节更能长久存在。

比如当我们泛泛地谈论“狗”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指的是一个抽象概念,而不是一只或者一种具体的狗。任何一只狗死了,哪怕一个品种都灭绝了,“狗”这个概念依然存在;哪怕未来出现一千种新的犬种,它们也还是“狗”。

一个概念的抽象层次越高,它就越持久。

据此,麦克卢尔提出「不变性即真理(invariance as truth)」:真理必定是那些长存的、对过去未来各种复杂系统都成立的规律。

在这个意义上,世界上的真理可能就只有那么多,知识是收敛的而不是无限增长的。你听到的各种“新知识”,其实只是旧模式的重复演绎而已,道理还是那些老道理。

比如有人在深海发现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鱼,科学家肯定会对此表示欢迎 —— 但他们应该不至于被颠覆世界观。这个鱼再奇特,它也需要解决呼吸、进食、游动这些问题,它的生理结构跟其他鱼类应该没有本质区别,它仍然符合“鱼”这个高层概念。

整体论关心的正是这种抽象概念,而不太在意一个概念具体是怎么实现的。同一个功能可以有多种技术路径。比如很多动物都有“眼睛”这个功能,有各种结构,但你只要知道眼睛是干什么用的,你就可以推算很多事情。

我对此的提醒是,在麦克卢尔的语境下,“真理”确实没有那么多 —— 但我绝不认为古人已经发现了所有的真理。有些真理你就是有了高水平视野才能发现。

比如古人绝对没有“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这个概念。古人甚至连“概率论”、“统计学”这些东西都没有,他们不能充分理解复杂系统的不可预测性,更不知道混沌现象……而这些概念,是我们现代叙事所不可或缺的。

但是我承认整体论很有道理。抽象层面的真理确实具有普遍性,你应该学着洞见本质、举一反三、以不变应万变。


有了这种抽象思维,我们考察一个复杂系统,就要看它的「属性(Properties)」。属性是对系统的宏观约束。如果一个属性在很多复杂系统中反复出现,它就是前面说的真理。

比如说,“能量守恒”和“熵增定律”,就是封闭物理系统的属性。

这里的关键是你不需要知道内部的细节。

比如你给我一个机械系统,我只要知道给它输入了多少能量、中间损失了多少热量,那么剩下的部分就是它对外做的功。至于说具体怎么传动、怎么摩擦、怎么散热,我不必知道。“能量守恒”这条属性能帮我做出非常有用的判断。

“能量守恒”不但是个属性,而且是个真理。生物系统也有能量守恒:生物必须进食,有能量的输入,才能活动。会计系统也是如此,金钱的收支必须平衡。

类似的属性还有很多,像生态系统有营养的循环,金属受热会膨胀,自然界倾向于通过反馈回路达成某种平衡等等等。我们前面讲过的复杂系统的共同规律,比如说演化、迭代、信息压缩、元机制选择、多重实现性……这些都是属性。

而那些属性又可以归结于一切复杂系统都有的一套核心属性,包括:

  • 自组织(self-organization)

  • 非线性(non-linearity)

  • 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

  • 相变(phase transition)

  • 临界点(critical point)

  • 混沌(chaos)或周期(periodicity)形态

  • 分叉(bifurcation)

等等。

好消息是复杂系统虽然千变万化,但最核心的属性其实并不多。你只要搞懂了这些属性,就能够应对很多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复杂系统反而是「简单」的。


掌握了一个复杂系统的各种属性,如果它出个什么问题,你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不能描述那个问题是怎么(how)出的,但你却可以在属性层面回答它为什么(why)会如此。

麦克卢尔称之为「属性优于原因(Properties over reasons)」。

举个例子,森林防火。你管理着一片森林,请问如何判断什么时候最该加强防火呢?很简单,考虑森林的两个宏观属性 —— 温度和湿度 —— 就行。如果天气炎热、空气干燥,那它就容易着火,你就该提前准备好防火措施。至于那个火是因为一根烟头、一道闪电,还是小孩放炮仗引起的,那些具体原因对你来说无所谓。

再比如说,如果一个城市的经济状况恶化,有很多年轻人既没工作也不上学、无所事事整天在街上闲逛,那你就可以预计这个城市的犯罪率会上升。至于是哪个人犯罪、是因为家长没教育好还是跟谁学坏了,那都不重要。

再比如身体。古人可能完全不理解“脂肪”和“细胞”这些概念,但只要有朴素的能量守恒思维,知道如果吃得多、动得少,能量无法消耗就会囤积下来,他就能相当准确地理解肥胖。


属性判断本质上是直觉思维,是模式识别和启发式,而直觉往往很有效。

你怎么看出一个系统里哪个是能量输入、哪个是能量输出?你怎么判断这个系统中的正反馈和负反馈?这其实都是模式识别和启发式,而你的模式识别能力是经验积累的结果,是你的神经网络形成的直觉。

你的判断并不严谨,但往往准确,充满洞见 —— 而这种洞见,是还原论的逻辑体系无法严格推导出来的。

据此,麦克卢尔反对把复杂系统问题过度数学化。

他的说法是反对「游戏化(gamification)」。所谓游戏化就是把系统等效于一个数学模型,变成一个规则明确的「游戏」,其中只有有限的规则 —— 麦克卢尔认为这是不对的,大自然中明明有无限个影响因素。

麦克卢尔认为数学只应该用于关于属性的逻辑计算,比如用能量守恒计算系统消耗的热量 —— 而不能用于还原论那种底层计算。他甚至认为数学都不是大语言模型的底层原理。

所以这里我必须再补充一句:其实数学模型在社会科学领域有很漂亮的应用,比如病毒如何流行、人口如何增长、财富如何产生等等,不能说完全解释一些现象,但至少是有帮助的,能帮我们做出预测和干预。而且数学明明就是万事万物的最底层原理!你不能说这个模型管用,它就是基于「属性」的;那个模型不好用,它就是「还原论」的……为了反对还原论而反对还原论没意义。

我的底线是说数学模型的作用很有限,但有时候可以捕捉到系统的某些关键机制。还原论和整体论应该一起用。


现在你听了这么多,可能马上会想到一个问题:中医是不就是整体论?

没错,中医确实是整体论。中医不太重视人的心、肺,各种器官的精确样子,没有细胞概念,基本上是把人体当作一个黑盒子,通过从外面望闻问切进行诊断和干预。

但中医可不是麦克卢尔所倡导的研究复杂系统的方法。

麦克卢尔说得非常清楚:你提出的「属性」也好,解决方案也好,必须接受检验才行,得能存活下来才是真理。你不能靠幻想编造属性。

比如说中医讲的“阴阳五行”——什么金木水火土,映射到五脏六腑,什么相生相克,根本就不是从经验中迭代总结出来的,而是战国时期一帮知识分子搞出来的哲学游戏。

后世的医生,比如张仲景,在实践中总结了一些规律,有些直觉判断,按理说你传承这些直觉就好,可是他们非得硬往阴阳五行上靠,追求形式美感,结果把属性都给说乱了,越传越神秘化成了空中楼阁 [1]。

当然中医不是一无是处。中医重视“平衡”,就很有复杂系统的精神……只是这套经验陷入神秘化以后就不进步了,没有办法进化到细分代谢平衡、酸碱平衡、葡萄糖与胰岛素平衡、还是微生物共生平衡等等。

但反过来说,现代营养学家主张从平衡角度调理人的身体,而不像以前那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则是整体论对还原论的帮助 [2]。


我们从小到大受的训练都是还原论的,但我们能看到整体论的威力。也许是真没办法,但也许治大国本该就是像烹小鲜 —— 只要你诚意正心接受现实检验,别陷入神秘主义就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6 周四:

以前我们说这都是天赋 —— 现在看,这其实是整体论人才和还原论人才的区别。赵本山绝不是不需要学习 —— 他只是不用还原论的方式学习。整体论人才直接通过上手试错学习。

而我们现行的教育和选拔机制,却几乎都是基于还原论的。

麦克卢尔举的一个例子是医生。在美国想成为医生是很难的,你得先读四年本科,再接受数年医学专业训练,还要完成实习,整个过程耗时至少十年……可是十年间,你学的大部分内容,其实跟行医没有太大关系。你学的那些数理化、生物、包括大部分医学知识,对工作都几乎没有用处。

好医生是一个个病例喂养出来的,是在手术室里锻炼出来的。他们能敏锐地判断出患者的问题,能把症状和患者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思考,能与患者建立起信任关系。所有这些都是比分子生物学更高层次的能力……也是医学院不会正经教的能力。

成为好医生的秘密不是在课堂上考出好成绩,甚至不是发好论文,正如成为赵本山的秘密不是什么“基础知识扎实”。

整体论人才靠的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直觉。


所以与其说当代人才体系教会了人们什么真本领,不如说这主要是个选拔体系,它的作用是把那些心不诚、意志力不坚强、不能长期投入的人给淘汰掉。

那这个成本可是有点高了。麦克卢尔猛烈抨击了用“对还原论知识的掌握程度”选拔人才这个做法。他认为,看谁技术好,就把谁推到领导岗位,这是「书呆子主义(nerdism)」。

以前工业时代,你要造一座桥、生产一种火箭发动机什么的,的确需要工程师一层一层设计,那么领导就必须懂技术才能管好。今天的公司和组织面对的不只是生产问题,更有市场的波动、社会情绪的变化、文化的冲突、长期战略的选择等等 —— 这些都是整体论问题,恐怕不应该交给还原论人才。

也就是说,在麦克卢尔看来,如果你认为还原论技术型人才是内行,那么「外行领导内行」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必须的。

就算你不当领导,只要你这个领域涉及到复杂性,你最好都有点整体论思维。


麦克卢尔这本书最大的毛病就是案例太少,下面我来给补充几个现实中的例子,看看什么是「整体型人才」。

比如说邓小平。毛泽东号称把《资治通鉴》读了17遍,邓小平说自己读的书并不多,但他可不是不动脑,比如他很喜欢打桥牌。邓小平的风格一贯是举重若轻,从来不抓细节。

但是邓小平能看懂方向。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知道中国需要什么,知道该跟谁交朋友 —— 这就是复杂系统的「属性」。他会设定一个模糊的方向,然后不介意你是用黑猫还是白猫的方式往那个方向前进。他被称为“总设计师”,但是他讲究「摸着石头过河」,这就是「试错」。

再看我们专栏熟悉的作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他不是领导,但他干的是整体论的事儿。

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未来简史》等书在世界上有巨大影响,但专业历史学家却是对他有诸多批评,甚至可以说感到抓狂,他书里的细节错误百出。包括我们专栏刚讲过赫拉利的《智人之上》,他对AI的一些说法是我无法同意的……

但那些细节并不重要。赫拉利看清了人类社会的一个宏观属性:我们之所以能够大规模协作,是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想象,我们能相信同一个故事。这个思想甚至不是赫拉利最先提出来的!但是他把它发扬光大了,他所有的作品都是从这个属性演绎出来的。

再比如乔布斯。我们讲过太多次乔布斯的故事,但是这个我必须再说一遍。曾经有工程师质问乔布斯,说你都不懂技术,凭啥领导公司呢?乔布斯说,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怎么把那个技术嵌入到一个具有连贯性的更大「愿景(vision)」之中……正确的顺序不是从技术出发想想怎么卖,而是从用户体验出发倒推技术。

他关心的显然是整体属性,而不是内部细节。

属性优于原因。

这些人真正的优势不是学会了什么细节知识,而是他们各自练就了独特的直觉。


你可能觉得整体论人才像「通才」, 但这和我们过去说的「专才」「通才」分类法是两回事。

通才强调的是懂的领域多,能把不同领域的知识联系起来,把一个领域的思维模式泛化到另一个领域中,能做跨界创新。通才会表现出一些整体论的思维倾向,但你不能说“不怎么读书”的邓小平是个通才。

整体论人才不必是通才,他哪怕对任何领域都不特别懂也没问题 —— 关键在于他思考系统的方式。

还原论人才,是从下往上看,是从底层原理出发琢磨系统的结构和机制,这种人比较适合在内部设计、建设和维护。

而整体论人才,却是从外往内看的。你只要给他准备好输入输出接口就行,他关心的是系统的宏观属性。他看方向、看趋势、看状态,他不是修机器的人,他是看这台机器合用不合用、要不要改进甚至重新造一台。

整体论人才适合做“发现”和“引导” —— 但他们最该干的,是率领系统在外部世界博弈。


我特意让o3分析一下奥特曼的发帖,它说了一大堆,中间有一个词特别能打动我:「Beta人设」。Beta,就不是 Alpha,是跟“霸道总裁”截然相反的气质。不是整天我要赢!我们是冠军!那种负重前行,而是“我们还在学习”“我们还在探索”的开放姿态,甚至略带自嘲。

对于一家正在试炼最强AI、被很多人担心会给人类带来危险的公司来说,这样的形象才是最好的。低调,但是藏着清晰方向;克制,但透着掌控感。奥特曼的把握可谓是神乎其神。

所以我总说,别的公司也很厉害,但OpenAI有神通。OpenAI在奥特曼的带领下,仿佛是一个有性格的生命体……这难道不是极致的整体性吗?


回到麦克卢尔的这本书,麦克卢尔对当代以还原论为核心的人才教育选拔体系有个批评,说它是封闭循环。

在我看来更精准的说法是:庞氏骗局。

简单说就是你这个系统培养和选拔出来的人才,只和系统内部的评价标准高度一致 —— 但是对外部世界有什么价值,你们根本不在乎。

比如说弹钢琴。当今世界并不需要很多钢琴演奏家,可是有那么多孩子在学钢琴,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呢?如果没有中途退出,钢琴系统所能给他们提供的唯一出路,是当钢琴老师,继续教下一代学钢琴。你说这不是庞氏骗局是什么。

这个行业之所以能持续下去,是因为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评价体系:你弹得好不好不是由听众决定的,而是由老师决定的;等你成了老师,再去评价别人的演奏。完全是内部反馈,跟社会大众根本没关系。

其实很多专业人才培养系统都是如此。麦克卢尔甚至认为像遗传学这种学科,也是学术界的封闭循环,对疾病治疗几乎没有实际贡献。

麦克卢尔更激进的看法是「智商」也是个庞氏骗局:因为考试选拔智商高的人,所以智商高的人更成功,所以人们崇尚智商,所以考试要选拔智商高的人 —— 这不循环论证吗?

你必须跳出系统看系统才能选拔真人才。自然选择不是通过「元机制」进行的吗?不是以群体选择为主要形式吗?大自然保留了这么多智商平庸的人,就说明这些人自有用处!

麦克卢尔主张学校教育要鼓励学生做点真东西,去试错,而不是整天学习细节知识应付考试。


总结来说,整体论人才的思维心法可以归纳为四条 ——

第一,从外向内看。不要钻细节,要看输入输出、看属性,然后设定边界。不必在乎内部是怎么实现的,你只要输出效果就好。你关心的是系统能不能满足外部目标。

第二,试错。达到效果的办法是试错。是发现而不是设计。多做实验搞试点,试得多总有一个是对的。好的就复制推广;不行就停掉。

第三,重视反馈。搞整体论操作必须对系统的反馈极其敏感。要关注全局氛围,比如市场的情绪、用户的体验、团队的状态、外部世界的变化,从这些信号中找到趋势和应对之道。

第四,以存活为底线。整体论的视角中没有“理论上对”的东西,只有“实际中活下来”的东西。


其实哪怕你是做技术的,你也可以使用一点整体论思维。

比如说,一个还原论的程序员会习惯于“规范”“文档”,先搞清楚规则再动手 —— 而如果借助整体论,你完全可以说,给我几个例子看看别人怎么写的,我心里就有谱了。还原论型人才要求上级提供明确的需求,整体论人才却可以通过几句聊天自行感知核心问题。

整体论能帮你应对不确定、模糊、矛盾和变化的目标。你不必因为情况模糊而焦虑,不必因为信息冲突而僵住 —— 你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先试一试再说。

我认为整体论是一种更轻松的工作方式。不做细节简直就是一种福报!咱不内耗,不较劲,动作轻盈感觉灵敏,一切顺势而为。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7 周五:

但说的激进一点也不是没好处。现在我们的确已经到了必须正视复杂系统的时代,我们正在发现整体论的解题方式。

而这里最大的转折点,就是人类已经创造了AI。

AI,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复杂系统。AI的出现意味着我们也可以用建构一个复杂系统的方式解决以前无法解决的问题。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整体论的威力吗?

麦克卢尔在书中的语气让人感觉还原论已经走到了尽头 —— 但我个人并不这么看。我们说过物理学已经撞墙 [1],但我认为科学作为一个整体仍然在前进,而且AI可以帮助科学前进。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把整体论当成一个解题思路就好 —— 你的心态会更平和 —— 但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新思路。

我们不必否定过去,但我们现在最好相信,科学进步的范式正在改变。


还原论的根本缺陷,是试图在复杂系统中强行寻找因果关系。

有时候你是有意为之,但很多时候你是不自知地在这么做。你内心默认事情总是有因果的。

比如这有一支钢笔,它曾经属于爱因斯坦,甚至当初爱因斯坦推演广义相对论用的就是这支笔。你刚刚从拍卖会以高价得到了这支笔,现在你打算用它写点东西。

你会写什么呢?你一定会有一种感觉:用这支笔写出来的东西会比你平常聪明一点。

可是咱们想想,这根本不合理。爱因斯坦聪明不是因为这支钢笔,这支钢笔也不可能携带了爱因斯坦的“聪明气息”!你之所以有那个感觉,是因为你默默地觉得钢笔和爱因斯坦的聪明之间有某种神秘的因果联系。

再比如街口新开了一家茶馆,大肆宣传,说他们的独门配方是祖传的,曾经在大清朝得到过乾隆皇帝的认证。你听了这套故事,去买了杯茶,一喝感觉真的有点特别。

可是它能有啥特别的呢?那家茶也不贵,所有原料只可能来自现有的供应链,根本不可能含有什么神秘物质。你觉得特别,只是因为你默认了某种神秘的因果逻辑:几百年的传承必定能带来不一样的味道。

麦克卢尔还举了一个例子——“天才”。

我们把爱因斯坦、莫扎特、牛顿这样的人称为天才,其实也是在默认非凡的成就背后有非凡的因果解释:他们必定有极为特别的天赋,是别人没有的素质。

但是你真正去考察一番科学史和艺术史,你会发现每一个重大发现、每一个伟大作品都不是「横空出世」的,都是时代的产物。牛顿发明微积分的时候,莱布尼茨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牛顿的万有引力灵感其实来自同时代的胡克。爱因斯坦能提出狭义相对论是因为当时已经有大量实验证据指向光速不变,他能提出广义相对论是因为当时正好有微分几何这门数学工具……

以及别的因素。其实我们不可能穷尽当时所有的因素,回答为什么是爱因斯坦 —— 严格说来那是复杂系统的一次涌现。

你看,相信钢笔的灵气也好,茶馆配方的特殊味道也好,伟大成就的天赋也好,本质上我们都是在一个没有明确因果的复杂系统里强行期待因果。

还原论倾向让我们默认每件事都有一个主导因素。


相信有主导因素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做事总想找「攻略」。

别人做事做成了,必定有他明确的理由 —— 而那个理由必定暗藏在他当初做事的路线之中,我们只要复制他的“成功路径”不就行了吗?

如果是旅游、办手续什么的可以;但在复杂世界中做大事可不行。

如果穿越到历史现场,身处别人当时的情境,你会发现他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所谓路径都是后人强行总结出来的。你总不能说为了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就也要大学毕业后去专利局上班吧?这纯属刻舟求剑。

爱因斯坦恰好处在一个历史节点上:当时物理界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困惑和张力,现代数学刚好提供了新的工具,光速常数的实验数据正在冲击旧有理论框架,专利局的工作带给他电梯思想实验的灵感……以及数不清的其他变量,这些加起来都不能叫机遇,应该叫「机缘」。

机缘大于路线。

机缘不是随机的好运气,更不是迷信式的命运,它包括环境、时机、资源、对手、用户、技术状态、社会氛围等等等……它是指复杂系统在某一刻达到条件成熟后的一次涌现。不是努力不重要,但努力只是构成涌现条件的一部分。

但是上课总不能教学生去学姜太公钓鱼等机缘,你总得教点什么 —— 于是教攻略。


比如说写作。现在有很多写作课程,教你如何写小说、如何构思文章,甚至细致到第一段怎么破题、第二段如何转折、结尾要升华、最后要点题。人们会告诉你从经典作品中分析出来的文章结构和叙事技巧,好像只要你学了这个模板,你也能写出好作品……

开什么玩笑,那当然不可能。

人家的文章的确有结构。但结构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学者分析伟大的作品,说这里埋了一个伏笔,那一段是张力的高点,这里是解决冲突的瞬间。可是作家当初写的时候,可不是事先画好了结构图,再一格一格地去填的。

他们都是被某种感受驱动着的,是跟着情绪和直觉写下去。在这个过程中,结构慢慢展现。

强行套用别人的结构,你就会为了凑结构而被迫说一些你原本不想说的话,那么你会不断地卡住、跳戏、痛苦。因为你不是在表达情感,而是在模仿公式。你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自然、不动人、不成功。

但我还得把话说回来,写作当然不是没有任何技巧可学。写作是一门真功夫。你的确可以从前人的好作品中学到一些叙事技法,吸收一些结构意识,感知什么是节奏、张力、节制、留白……这些只要运用自如,可以让你写得更好。

但那只是「借鉴」,而不是「遵守」。你是窃取灵感,而不是照抄蓝图。你必须在模仿和试错中训练自己的神经网络,形成自己的风格……最终还是跟着直觉走,接受情绪的调动。


麦克卢尔批评说,当代科学和工程学缺乏哲学,认为这样走不远。关键在于,很多科学家并没有意识到,每个学科研究的只是自然的一个侧面,一个投影,而不是自然本身。

麦克卢尔说,大自然就像一个三维物体,你从一个角度打光,地上投下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你容易理解的,你可以测量和建模它,但影子只是大自然的一面而已。你换个角度照,影子又是一个形状。不管照多少次,你看到的永远是投影,而不是本体。

在这个意义上,现代科学只是在研究影子而已。

我又把话说回来,谁也没说物理学能解释全部自然现象或者经济学能解释全部人类行为。我们知道理论都是有限的,但有限的理论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这里我有个特别好的故事可以帮你理解。咱们假设 —— 注意仅仅是假设,这是一个思想实验 —— 上帝真的存在并且他亲自安排人间的事物,那你能不能猜一猜,他是按照什么原则给人分配祸福的?

简单的理论当然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但你想一想就知道这是个愿望思维,现实中明明有很多好人并没有好报,很多坏人活得反而很好。我们需要更复杂的理论。

其实神学家早就对此做过研究。我前段时间让 o3 弄个看起来更合理的模型,它想了想,认为上帝应该同时参考至少六个原则 ——

  1. 善恶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酬勤,天理昭昭。

  2. 随机:上帝对某些小事完全不在意,谁捡个钱包啥的,他允许发生。

  3. 灵魂塑造:有时候祸福是一种锻炼,为了磨炼你的灵魂,故意给你安排点苦难也是有的。

  4. 叙事张力:上帝就像一个编剧,有时候为了故事更精彩一点,先安排挫折,完了再让剧情反转。

  5. 演化压力:为了让世界更有意思我们不能允许公主和王子从此一直过幸福的生活,制造一场灾难,宁可杀死一些好人,是为了激发创新和适应,是系统自我优化的机制。

  6. 信息增益:如果日子一成不变,你就学不到新东西,为了信息增长,你需要面对一些麻烦。

o3说,上帝会按照一定的权重,同时考虑这六个目标函数……只是具体的权重可能随时变化,我们不得而知。

我看这就是从侧面了解复杂系统的一个好例证。那些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人并没有错,他们只是没有看到全部的原则。这六个原则代表六个侧面,也许它们还是不够全,但这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多了。你知道这六个原则,做事也是个指引。

再次声明那只是个思想实验。麦克卢尔强调每个理论都只是复杂世界的一个投影,而我想说的是投影也有用。


那你说麦克卢尔也不能光批评啊。你说还原论这也不对,那也不行,那你这套整体论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答案已经有了。AI,就是整体论的重大成就。

大语言模型(LLM)的功能不是人设计的。研究者没有编程教它怎么翻译、怎么写诗、怎么写代码 —— 这些功能,包括理解、推理、抽象、归纳、协同等等一系列能力,都是涌现的结果,是它在海量数据中通过自我调整、演化、压缩和泛化自己“长”出来的。

而这只是开始。

我们设想一下,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我们还能得到什么呢?很多人指望AI帮助我们发明新药,治愈各种疾病。但麦克卢尔认为发明一种药治疗一个病这个思路本质上仍然是还原论 —— AI 会不会带给我们什么整体论的好东西呢?

比如说,它能引导我们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发明一种不以“疾病-治疗”为中心的健康系统?一种不靠单点发明而是依赖系统协同的创新体系?


其实除了AI,我们还用整体论创造了一些小范围的新东西。我们上周讲过的AlphaEvolve,就是用演化学习找到了很多科学难题的更高的解,演化学习是最标准的整体论。

而且我们在真实世界中也有突破。

2020年,科学家也是用演化算法,先在计算机上发现,再在实验室里真正生长,制造出一种直径不到1毫米的「异种机器人(Xenobot)」[2]。

它是实验室演化的产物,但你不能说它是生命体,因为它没有繁殖机制;你似乎也不能说它是机器人,因为它没有机械零件,完全是用细胞做出来的!

它的“零件”是青蛙的皮肤细胞和心肌细胞。皮肤细胞提供结构和支撑,心肌细胞能自发收缩作为动力源。科学家希望用试错的方法让它们学会移动、游泳、推动颗粒、携带有效载荷、成群结队协同工作,去完成各种任务。

有些宗教人士可能会说,你们正在做上帝做的事情!

是的,这就是整体论的野心。

在某种意义上,复杂系统其实比简单系统简单。你不需要一点一点详细计算内部的生成过程,你算也算不明白,但是你可以从外部试错,创造全新的事物。

这是一个范式的跃迁,是从「分析」到「生成」的思维革命。

我并不认为还原论的缩放定律已经到头,但是,整体论的缩放定律刚刚展开。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2.28 周六:

我们把肖恩·麦克卢尔的《发现,而非设计》这本书讲完。最后这一讲我们总结几种使用整体论去创造和构建事物的方法 —— 不妨称之为「元方法」。

元方法和我们日常在学校里学的、刻意练习的那些方法很不一样。它不是从底层原理出发或者按照固定套路去搭建一个东西,而是从外面着手,靠模式识别和启发式,用天真的试错的精神推动进展。

形象地说,这就像欧洲中世纪传说的那种巫师,躲在自己的小实验室里搞炼金术:你把各种神秘的药剂、粉末混在一起,在一个瓶子里搅拌搅拌,也许加点热,看会发生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爆炸,也许你只得到一堆废料……但也有可能,你在一通反应之后得到了一点黄金!又或者瓶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精灵或者一个恶魔。

这就是整体论做事的方法。其实这种方法一点也不神秘,而且是靠谱的,因为这就是人类最原始的能力。我们的祖先在大自然中探索,可不就是这儿摸一摸、那儿试一试、把几个不相干的东西拼在一起看看能得到什么吗?

感谢AI,现在我们又一次拥有了这种能力。


并不是非得领导和艺术家才需要元方法,我们日常的工作中也一样用得上。最基本的思路,是要「感觉」。

现在很多人用AI写东西,把AI的作品当成最终输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用法。比如我最近看到一幅漫画,讲了这么一个现象 ——

员工接到上级指令,要写一份12页的工作汇报。他没时间写那么长,但他其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其实就五个要点。于是他就把这五个要点列出来,让AI据此生成了一份12页的报告。

员工把报告交给领导,可是领导根本没时间看这么长的报告!于是领导让AI把这12页总结成五个要点……

你说这不是有病吗?你直接把那五个要点告诉领导不行吗?

世间大部分文案工作,都是在追求形式的正确,而忽略了背后真正重要的东西。AI的报告无非更正式、更标准化一些,其实没有增加新的有效信息。

要在几十年前,你写篇文章如果没有拼写错误、格式整齐、符合单位固定套路,人家就会说你有水平。这在今天可不能带给你阿尔法。什么拼写、语法、格式那些东西早就可以交给计算机自动完成,现在有了AI更是轻松处理。

那你的阿尔法在哪呢?在于你要传达的那个真正的想法。在于你在反复思索和写作中终于找对的那个「感觉」。麦克卢尔说:

「别急着找对词,先把对的感觉写出来。」

工作是否做到了高级水平,首先看自己是否从中发掘出了新的感觉。你真正着手做、做成之后的那个感觉,会跟你出发的时候非常不同。

做得好的一个标志,是你在过程中收获了一些惊喜,一些你之前没预料到的感觉。

把那个感觉表达出来,就是你最好的作品。

当然,一开始你的表达会磕磕绊绊,可能措辞不准确,但那都不是问题 —— 你可以迭代。写一篇文章就相当于构建一个复杂系统。它会有自我引用、有反馈循环,会慢慢生成自组织结构:字词连成段落,段落变成章节……磕磕绊绊的语句突然变得通顺,就像一个复杂系统在临界点时发生相变一样。


那你说我们总不能就靠“跟着感觉走”吧?这完全没有章法啊!章法,来自「属性」。

我们前面讲了,属性是从外部观察,一个系统表现出来的宏观性质,比如温度、强度,比如魔法瓶炼出来的是不是黄金。属性是对系统的约束和限制。

你的创造章法就是事先设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属性。

元方法要求,这个东西能否满足你要的属性,只能在事后评测,而不要在事前设计。如果你在一开始就拿着属性去反推怎么才能实现它,那你就陷进了还原论的陷阱。

比如说我们要发明一种新药。你希望它具备一些属性:有一定的颜色、质地和形态;能溶解在水中,最好还能溶于脂质溶剂,这样更容易被人体吸收;它的性质要稳定,不会在阳光、空气或高低温环境下迅速降解;更关键的,它毒性要低、有效性要高,针对目标症状要有显著疗效。

元方法,是你先凭启发式和模式识别的感觉弄个差不多的化合物原型出来,试错迭代,一直到得到一个满足所有属性要求的化合物为止,然后你再对它检验。

而还原论的方法,却是先根据那些属性倒推什么样的分子结构满足要求,试图从头设计这个化合物。对复杂事物来说这是不可行的,因为中间有太多不可预测甚至不可描述的路径了。


注意这里并非绝对没有设计 —— 你之前设定想要的属性,就是一种设计。只不过这里是从外面设计,麦克卢尔称之为「元设计(meta design)」。

只有元设计,不管内部如何实现,结果自动呈现……这并不神秘。我们用AI不就是这样的吗?

对高水平、特别是会推理、会自己调用工具的AI来说,你要给它安排什么任务,现在推荐的做法是只告诉它你想要的结果,而不必告诉它该怎么做。因为它往往比你更懂得怎么做。我们以前说要有「甲方心态」[1],也是这个意思。

现在用AI找药也是这个思路。你只管告诉AI想要一个能满足什么什么条件的化合物就好,你不需要知道这种化合物的分子结构大概长什么样,AI就能从海量数据中寻找,并合成可能的候选。

其实就算没有AI,我们自己有时候也是这样工作的。

比如作家写小说。他可能先设定一些属性:“我要写一部武侠小说,我希望让读者爽,所以小说要有复仇和除暴安良的桥段。”这就算是元设计。

那怎么实现这些属性呢?作家不会按照某个现成的配方写 —— 往往他的做法是「找」和「等」:他脑子里不断地设想一个又一个的剧情,某天终于灵感乍现,脑子里呈现的那个故事正好满足那些属性,于是留用。这里真正起作用的是启发式和模式识别,是感觉。

终究不是靠设计,而是事后发现。


工程的演进有它自己的逻辑,是靠实践、靠经验、靠不断的试错和优化往前推的。


麦克卢尔更激进的说法是我们学习的所有还原论知识,并不是为了直接使用。

比如说你学了原子物理,你知道原子的各种性质,那你真的能靠这些知识去设计一个分子、或者一种新材料吗?当然不能,那中间隔着很多层。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学原子物理学呢?麦克卢尔的回答是:为了类比。

不要把科学知识当成底层原理,要把科学知识当成大自然的作品,当成案例!你可以从中提炼某种模式、隐喻、结构,作为通用真理类比到其他领域上去。

比如说,各个原子之间的结合力比较弱,才让材料具备了一定的柔韧性和弹性。那从这个案例中也许你就能悟出来,人与人之间如果要实现灵活协作,是不是也不应该绑定得太紧?是不是也需要一种“弱结合”才可能有弹性和应变能力?

再比如说,原子晶格的排列方式,是不是也能对城市规划、组织架构带来启发?一个系统的结构,是不是比单个单元的性质更重要?

为什么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和理查德·萨顿(Richard Sutton)在AI领域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他们都学习过脑神经科学和心理学 —— 但他们并不是把人脑的神经元一比一搬到AI里,也不是把心理学知识直接变成算法。他们做的其实是类比,是在某个抽象的侧面效法大脑,构建AI系统。

他们不是直接应用脑科学,而是借鉴脑科学,是从大自然的成功案例中提取出可以迁移的结构。


总而言之,麦克卢尔崇尚「感觉」而不是理性计算。他甚至认为哪怕你的那个感觉不准确,是一个偏见,也没关系!

你的偏见,其实是你在你所处的本地环境中反复试错之后形成的感知结果,是有实际效用的。当然个体偏见有效不等于群体偏见合理,但没关系 —— 只要通过某种机制把众人的偏见集合起来,就能形成群体智慧,从而消除整体上的偏差。

我认为他说的太乐观了,毕竟我们知道有些偏见不能互相抵消,比如老百姓对经济学就存在系统性的偏见,比如民粹容易反对自由贸易。

但是的确,个人的偏见,往往是宝贵的。我们专栏以前专门讲过,个人保留主观的本地偏见,才有可能为群体智慧提供有效输入 [2]。如果你什么偏见都没有,所有观点和主流媒体一致,那你的观点反而没有输出价值。


《发现,而非设计》这本书至此就给你讲完了。我最后想说的是整体论工作法让人更像人。如果是老子、庄子听说麦克卢尔这套学说,肯定会大加赞赏 —— 他们会说还原论的工作方式是对人的异化。

就在此时此刻,因为AI编程能力越来越强,程序员已经在流行「氛围编程(vibe coding)」:你只要说说你想要什么,AI已经能相当自动、相当自主地给你生成一切。一句话生成一个网站甚至一个APP都已经成为现实。

氛围编程就是感觉编程。也许我们原本主要该做的就是把握氛围。

最后我们用麦克卢尔书中的一句话结尾:「或许,人类最伟大的发现将是:当进步达到最佳状态时,它其实让我们愈发贴近最初的起点。」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