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丁立的三月读书笔记

与人类伟大的灵魂对话,在连结与超越中获得滋养的灵魂

Posted by DL on March 31, 2026

三月份的知识账本

1.王阳明的龙场悟道,其实就是教人怎么自救。**

大多数人讲王阳明,总爱说他龙场悟道,好像某天夜里灵光一闪,宇宙真理“啪”地一下砸到脑门上,从此心学诞生,圣人就位。这个说法顶多当个传奇故事听,但对理解这段经历几乎没什么帮助。你真把他当圣人看,这个故事跟你有啥关系?可如果你把时间往前拨一点,把王阳明先从神坛上请下来,还原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事儿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阳明去龙场之前,是遭逢人生巨变的失败者。三十多岁,科举出身,真心信儒家那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后他在朝堂上硬刚权贵,结果被抓,下狱,廷杖。相当于清华北大毕业,刚被提升为处长,一腔理想还没施展出来,然后就被双开了。

接下来就是龙场。注意,龙场不只是偏远艰苦。在当时,那地方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瘴气、疾病、信息断绝,属于在文明世界之外。相当于今天,被发配去一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去那里的官员,默认结局只有两个:病死,或者精神先垮掉。因为真正的打击不在环境苦不苦,而在于原来那条人生奋斗路径失效了

我们大多数人的痛苦,本质是还在赌一件事:再撑一下会不会有转机,再努力一点会不会被看见。可在龙场那里,几乎做什么都得不到反馈。还不是负反馈,是压根没反馈,连骂你的人都没有。你读书给谁看,你修德谁来评判,你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观众,没有回报,没有上升通道,没人关心,这就让努力甚至是活着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人的一生中,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赢,你需要的是脱身。

后人说龙场悟道,说得很玄,其实过程一点都不浪漫。对于王阳明来说,根本不是想通什么哲学问题,而是被逼着解决一个生存级问题:如果世界已经完全不按规则给你反馈,那你还怎么活?王阳明给出的答案,后来被包装成一句很漂亮的话——心即理。但翻译成人话,其实很简单:自我判断权,我不外包了

有时候,老天给你的,远比你想要的,更适合你。

以前他的默认模式,是外面有一套正确秩序,圣人榜样在那里,经典也在那里,我只要不断靠近,世界迟早会承认我——这是一个彻底外部判断并给出结算的系统。可在龙场,这套系统彻底失灵。

王阳明要想活下去,或者不疯掉,只能换算法。而新的算法就是:行为本身,就是意义来源。我这么做,不是因为将来有用,不是因为会成功,不是因为会被看见,而是因为这是我认可的。我不这样做,我精神会先死。

很多人讲知行合一,容易讲成道德要求。但如果一个人一直停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人很快就会崩溃。知行合一真正干的,是把评价闭环锁回自己身上:我判断,我行动,我自己确认,不再等外部系统给反馈。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一旦你不再依赖外部结算,你就变得极难被摧毁。环境再烂,它最多限制你能得到什么,但无法再定义你是谁,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欲则刚”。

这其实就是创伤后成长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熬过去变坚强了,而是原来的那套认知系统已经无法支撑你继续活下去,必须被迫重写一套。等王阳明后来回到社会,他整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证明自己,不被评价牵着走,成败对他影响很小,但行动力极强。所以龙场悟道,根本不是什么顿悟宇宙真理,而是一个人在彻底被世界抛弃之后,学会自己给行为结算意义

这个故事放在今天更有意义。因为很多现代人的痛苦,和龙场有一个隐秘的相似点:努力和反馈之间的关系,正在失效。但很多人还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外部确认

王阳明在龙场做的那件事,说到底只有一句话:当世界不再给你正反馈和奖励时,你要学会自己给行为结算意义。否则,你就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一个不回应你的世界,把你拖垮


2.命运不是靠一条路逆袭,而靠系统资源时代和个人共同作用。

读书从来不是无用,读书只是不够。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读书,读书给了你一把钥匙,但不是所有门能开。读书能给你更好的坐标系,但不能替你走路;读书能让你从底层跳到中层;稳在中层冲向高层,得靠结构性资源。

读书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学历是敲门砖,不是人生之锤。跳出阶层靠读书,站稳阶层靠平台,跨越阶层靠结构。那些喊读书无用的人,不是在否定读书,而是在提醒你,别把读书当做全部人生。真正的无用,是以为一张文凭就能解决命运的全部

读书的目的当然包括找份好工作,但更深的意义在于改变你的底层认知,让你拥有如何学习的能力。把读书和找工作直接画等号,这是最大的认知误区。有了这个能力,不管社会怎么变,你都能适应、能生存、能往前走。

如果你读过书,拥有持续的学习能力,哪怕刚开始起步做的是最基层的工作,工资低,知识会成为你往上爬最好的那块垫脚石,一步一步往上爬。穷人如果没有知识做基础,一辈子就只能千最低层次的活,上不去。

这个时代找工作跟所学专业对口已经不是一件大概率事件了,未来的概率也会越来越小,因为行业更迭和工具发展速度会越来越快。

需要有灵活调整和持续学习的心态,加快理解世界的速度,跟上社会发展的节奏,跟上这个节奏一定会遇到好机会。


3.智力从来不是成功变量,执行才是。聪明决定起点,执行决定终点。天赋决定你能看多远,行动决定你能走多远。你需要的是——持续行动、方向稳定、重复能力、抗挫折能力、自我约束、长线积累

一定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而不是被外界压力裹挟着。慢不是懒,闲也不是废。无论组织还是个人,只要被生存压力占满,会走向平庸。时间全在解决眼前问题,就永远不解决结构性问题;精力都在追逐短期结果,就永远等不到改变命运的一刻。真正的领先,往往来自那些看起来最不紧张、不着急、甚至浪费的选择。

耐心不是性格问题,而是种资源配置能力。谁有资格慢,敢于慢,能为暂时无用付出成本,谁才掌握通往顶级位置的钥匙。真正的向上突破一定伴随着耐心、空白和不确定性。慢,不被节奏裹挟;闲,为判断预留空间。大多数失败,并非能力不够,也非不努力,而是输在一个被长期低估、却致命的因素上一一耐心。


4.以价值驱动为目标过一生。

想清楚什么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并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来生活。

大脑里装有一套硬标准。符合的留下,不符合的,舍去。不需要每一个选择都纠结。

无论原则是什么,只要它足够坚实,就不可撼动。


5.一个人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他大量阅读,习惯思考,放缓脚步,投入深度对话,并为自己创建了一个丰满的内心世界。

我来到这世界上,不是为了把世界变好而来的,我来是为了好好生活,无论环境好坏。幸福的真谛是接纳缺陷,而非追求完美。


6.工作生活中,用AI 赋能自己的需求:

  • 有 “密集检索和总结资讯” 的环节
  • 有些重复性的信息处理性质的刻板任务
  • 有些跨界的刚需,学不擅长的领域
  • 频繁遇到一些必须处理的事,自己能力在 70 分以下,还不如AI
  • 有些AI擅长的事,恰好有需求且阈值较低、容错率高的

一旦你有了这样的需求,尝到了AI甜头,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甜头意味着大模型能力和个人刚需的契合点。虽迟,但到。


7.你缺的不是 OpenClaw,是老板思维。

最近 OpenClaw 火爆的一塌糊涂,这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前几天唱了一个反调,说装了也白装,OpenClaw 对普通人屁用都没有。

事实就是如此,即使你安装了,大多数人的情况就是:不知道用它来干嘛?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缺的不是工具,而是老板思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执行,从来没有决策过。

小时候听父母的,上学听老师的,工作听老板的,回家听老婆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你规划好,你只需要低头走路。这条路走了二三十年,走得很顺,顺到你以为人生本来就该这样。然后有一天,AI 来了。有人递给你一个无所不能的助理,说它可以帮你写代码、做内容、搞分析、跑数据,你要什么它就给什么。

你愣住了。你不知道要什么。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工具从来不是瓶颈,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回答别人的问题,他就丧失了提出问题的能力。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完成别人的目标,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你以为你缺的是技术,缺的是工具,缺的是资源。其实你缺的是老板思维。老板思维的本质很简单:我要达成什么结果,然后倒推需要什么资源、什么人、什么步骤。这是一种从终点往回看的能力。而大多数人习惯的是从起点往前走,走到哪算哪,有人指路就跟着走,没人指路就停下来等。

给你一个全职助理,你不知道让他干嘛。给你一个 AI 工具,你不知道让它干嘛。给你一笔启动资金,你大概率也不知道该干嘛。问题从来不在工具上,在你身上。

这不是你的错。整个教育体系培养的就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从小到大,所有的考试都有标准答案,所有的作业都有明确要求,所有的晋升都有既定路径。你被训练成了一个极其优秀的执行机器,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定义问题、怎么设定目标、怎么在没有路标的地方找到方向

但这件事迟早要面对。AI 时代最大的分水岭,不在于谁会用工具,而在于谁知道用工具去做什么。会用 AI 的人满大街都是,知道让 AI 帮自己实现什么目标的人,万里挑一。

所以,从今天开始练习一件事:每天问自己,如果我是老板,今天最该推进的一件事是什么?不要等别人给你答案。你就是那个该拿主意的人。低头走路走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抬头看看路了。


8.工具不会改变你的命运,杠杆才会。

人类历史上有三次技术跃迁:蒸汽机给了我们力量,互联网消除了距离,AI 压缩了时间。但这三样东西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杠杆,不是目的

蒸汽机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互联网让你的想法瞬间传遍全球,AI 让你在一小时内完成过去一周的工作。但如果你不知道要用这些杠杆撬动什么,它们对你来说就只是摆设

很多人以为 AI 会改变他们的人生。不会的。AI 只会放大你本来的样子。如果你本来就有清晰的目标和强大的执行力,AI 会让你变得更强。如果你本来就迷茫、拖延、没有方向,AI 只会让你更高效地浪费时间。

现在到处都在说”一人企业”,说 AI 会让每个人都成为总裁。这是个美好的幻想,但现实不是这样运作的。技术从来不会平均分配,它只会流向那些知道如何使用它的人手里

想象一下,如果全人类的财富突然翻十倍,会发生什么?该穷的还是穷,该富的还是富。因为财富的本质不是数字,而是你创造价值的能力。AI 也一样,它不会改变系统的结构,只会让结构里的每个人按照自己原来的轨迹加速运动。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AI 会不会颠覆我的人生”,而是”我有没有能力用 AI 这个杠杆撬动我想要的东西”。

这需要三样东西:清晰的目标、持续的行动、对价值创造的理解。

清晰的目标意味着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跟风,不是因为”大家都在做”就去做。持续的行动意味着你不只是想,而是真的在做,每天都在做。对价值创造的理解意味着你知道什么是真正有用的,什么只是看起来酷。

AI 是个强大的工具,但工具本身不会让你变得强大。让你变得强大的,是你用工具做出来的东西。

风口会来,风口也会走。技术会进步,技术也会被垄断。但无论外部环境怎么变,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你的行动力决定了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工具上。工具只是杠杆,真正撬动你人生的,永远是你自己。


9.最近有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在互联网时代学的东西,全部都已经过时了

DAU 过时了。SaaS 过时了。注意力经济已经死了。工具到平台的路径走不通了。”AI 应用”这个词是错的。”出海”这个词也是错的。网络效应、社区、平台、SaaS、应用、出海、注意力经济。这些词曾经是我们共同的认知框架。我们用它们理解商业,用它们设计产品,用它们和投资人对话。但最近我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这些词指向的世界正在消失。

这是因为过去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正在消失的前提之上:人是软件的用户。而新世界的前提变了:Agent 才是软件的新主人。 2026 年了,不应该再试图用旧地图找新大陆。所以我决定拿起刀,砍掉六张过时的旧地图。

Part 1:互联网已死

第一刀:DAU 已经严重过时

上一个时代,所有人都在追 DAU,日活跃用户数曾经是一切的起点。逻辑很简单:用户越多,连接越多,价值越大。微信每多一个人,所有人都受益;淘宝每多一个卖家,所有买家都受益。这是因为著名的网络效应,当节点数量到达临界点,增长会变成指数级。再加上互联网软件产品的边际成本递减效应,大规模的互联网产品,通过广告就可以实现盈利。

但对于 AI 产品这两个前提都不成立。AI 产品每多服务一个用户,就要多烧一份推理成本,上一个时代 DAU 是资产,这个时代 DAU 是负债。微信是网状拓扑,ChatGPT 是星型拓扑。网状拓扑才有网络效应,星型拓扑没有。 所以靠 DAU 驱动指数增长这件事,在 AI 时代不存在。商业最终都是算 ROI。 ChatGPT 开始用上个时代的广告逻辑在扩张 DAU,Claude 已经摆明力场,绝不加入广告。

第二刀:从工具到平台的路径已经堵死

2026 年已经是 AI 的第四年了,但很多投资人依然像活在 2016 年,还在寻找下一个字节跳动,他们想投出一个”AI 抖音”。他们的思路是这样的:先做一个工具,工具太薄就做社区,有了社区就能建平台。工具、社区、平台,三级火箭,一飞冲天。这条路在互联网时代走得通,是因为工具本身不够强。工具不够,人来补。

但 AI 时代,工具本身就足够强了。当 AI 能直接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你不需要社区来补充任何东西。你不需要看别人怎么用 Claude Code 写代码,你只需要 Claude Code 帮你把代码写好。社区的本质是人帮人。当 AI 比人更能帮人的时候,社区的价值基础就坍塌了。已经和 Opus 深度交流之后的你,还会想去社区里聊天吗?

那谁能做平台?只有成功的大模型公司,只有算力基座的拥有者。因为它本身就是那颗星型拓扑的中心节点,它是 Agent 的大脑,当然可以定义生态、制定标准。

第三刀:SaaS 没死,但主人已经换了

过去二十年,SaaS 公司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人类是软件的用户。SaaS 的一整套产品方法论围绕着”人怎么用软件”展开,用户研究、交互设计、增长黑客、客户成功。但人口不再增长了,移动互联网的渗透已经饱和,人类用户没有增量了,你很难再做出一个 Adoption 很快的产品。与此同时,AI Agent 的数量正在爆发式增长,AI Agent 对 API 的调用量也在呈指数式增长。

新世界的前提是:Agent 才是软件的用户。软件公司不会消失,但它会从面向人类的产品变成面向 Agent 的基础设施。过去 SaaS 的客户是企业或消费者,2B 或 2C,未来最大的客户是 Agent,2A。人类的需求从来就是结果,而不是软件。只是过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自己操作软件来获得结果。 而现在有了 Agent,它可以自己看文档学习操作软件,它可以百倍速地操作软件。Agent 才是软件的新主人。

第四刀:”AI 应用”这个词就是错的

“应用”这个词天然暗示了使用者是人。Application,应用程序,从这个词被发明的那天起,它就是给人用的。AI 应用,就是用了 AI 技术的、给人用的应用,换了个引擎,但还是那辆旧车,开在旧路上,驶向旧目的地。当你还在说”我们在做一个 AI 应用”的时候,你的思维就已经被旧范式锁死了,你会不自觉地去想界面怎么设计、交互怎么优化、用户怎么留存,这些全是面向人的思考。

换一个词,换一种思考。整个产品逻辑就会完全不同。不要服务人,服务 Agent。

第五刀:注意力经济已死

上一个时代的经济叫注意力经济,它的核心逻辑是抢夺用户的时间,然后把时间卖给广告商。你刷了三个小时抖音,平台赚到了广告费,你什么也没得到。注意力经济的产品目标是让你花更多时间在上面,时间就是金钱,但那个金钱是平台的,不是你的。 注意力经济的本质是零和博弈。平台赚的就是你浪费的时间。

而这个时代的经济是生产力经济,是劳动力经济。你付费让 AI 帮你完成工作,你拿到了结果,AI 公司拿到了收入,双方都在创造价值,而不是一方在消耗另一方。生产力经济的产品目标是让你花更少时间拿到更好的结果,与注意力经济的方向完全相反。注意力经济追求的是用户停留时长,生产力经济追求的是结果交付效率。

一个希望你沉迷,一个希望你解放。

第六刀:”出海”是一个过时的词

所有人都在谈出海。出海的思维模型是:中国是一个市场,海外是另一个市场,中间隔着一片海,所以我们要出海,去服务海外的人。但如果你的用户是 Agent,Agent 的世界里没有海。当你说”出海”的时候,你依然是在面向人,你在想怎么把产品翻译成英文,怎么适配海外的支付方式,怎么在当地做推广。

但如果你的产品是给 Agent 用的,这些问题全部不存在,你只需要把 API 做好,把文档写清楚,把协议对接好,全世界的 Agent 都能找到你,调用你,为你的能力付费。你需要的不是出海,你需要的是接入新世界。

六刀砍完,旧地图碎了一地。风吹过废墟,露出新世界的基石。

Part 2:Agent 永生

第一块基石:Token 是新时代的特权

让我们看看最新的模型定价策略。Opus 4.6,200k 上下文以内,输入 $5,输出 $25(每百万 Token)。200k 上下文之外,价格涨到输入 $10,输出 $37.50。不仅没降价,随着上下文窗口的增加反而更贵了,燃烧 Token 的费用还在上升。未来已来,但绝对不会均匀分布。

不只是模型本身在涨价,模型的使用方式也在按钱分级。Claude 昨天推出了的 Fast 模式,2.5 倍的推理速度,5 倍的 Token 费用,一天下来总消耗可以达到以前的 12 倍以上。你的竞争对收在用 2.5 倍的速度来做开发,这件事情想想有点可怕,你敢不跟进吗?但如果你没有他那样 12 倍的金钱投入,你还能跟进吗?

算力的马太效应已经开始了,而且只会愈演愈烈。更多算力意味着更好的结果,更好的结果意味着更多的收入,更多的收入意味着买得起更多的算力。这个正反馈循环一旦转起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算力是新时代一切的基础。谁拥有更多算力,谁就拥有更多权力。

第二块基石:燃烧 Token 的速度,决定了人的进化速度

最近身边的朋友都在购买最贵的 Token,换成最好的模型。因为大家都很清楚,买 Token 不是消费,是投资自己。一个100分的顶级模型在那里,你却为了省钱去接受一个 90 分的模型,完全就是在浪费生命。看似省钱,却浪费了你最稀缺的资源:判断力和时间

用谷歌和用百度的人,一年之后的认知差是两倍。用顶级模型和用垃圾模型的人,一年之后的认知差是一百倍。这个月听到最震撼的一句话是朋友家的孩子说的:我不想跟豆包聊天,它的智商太低了。使用不同模型的孩子们,十年后的差距会有多大

生命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静止活着,而是快速进化。今天进化的最快的方式就是和 Agents 一起燃烧 Token。要做能疯狂燃烧 Token 的事,要做能疯狂燃烧 Token 的产品。AI Coding、AI Agent、AI Video 就是今天燃烧 Token 最快的三类产品。

第三块基石:Agent 是新世界的人口红利

过去二十年,所有软件公司都在研究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人用得爽。界面好不好用、交互顺不顺滑、推送够不够及时,全是为了让人离不开你。现在这个问题变成了:怎么让 Agent 用得爽。API 稳不稳定、文档清不清楚、返回结果准不准确,全是为了让 Agent 离不开你。

Agent 的数量还在爆炸式增长。一个人可能有 10 个、100 个 Agent 为他工作,每个 Agent 每天调用外部接口几千几万次。这个调用量会远远超过人类点击屏幕的次数。Agent 就是新世界的人口红利。在服务 Agent 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让 Agent 第一个知道你。发布要早,文档要写好,测试要做好,SEO 要到位,让 Agent 在需要某个能力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你。第二,让 Agent 用了就离不开你。稳定、准确、快速,有品味,每一次调用都返回更好的结果,让它没有理由换掉你。先被发现,再被依赖。这就是 Agent 时代的增长飞轮。

反过来想,那些还需要人去联系销售才能开通的产品,在 Agent 时代会非常被动。Agent 不会打电话给你的销售团队,不会填表单,不会等三个工作日的审批流程。你的产品如果 Agent 用不起来,那你在新世界里就不存在。

第四块基石:在新世界里的你

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的位置在哪里?当大部分劳动被 Agent 接管,整个人类的劳动力会逐渐被取代。当生产力爆炸,劳动力不再稀缺,我们将进入愿力时代。Agent 有能力,有理性,有耐心。人类有欲望,有情感,有想象。

Agent 能把任何想法变成现实,但它自己不会产生任何想法。人类无法独自完成一件大事,但所有大事的起点都源于人的欲望和想象。所以新世界里人类的价值不是亲自干活,是决定干什么、为什么干。

前几天君晨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现在自己动手,反而显得自己没有动手能力。未来人和人的差距,不取决于你自己能做什么,取决于你能驱动多少 Agent 为你做什么。有的人驱动一个 Agent,有的人驱动一百个、一千个。昨天看杨攀直播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不是因为韩信自己能打,是因为他有一套体系,给他多少兵他都能管。

六把刀砍完,四块基石初现。旧世界,人是用户,流量是资源,免费是策略,规模是壁垒。新世界,Agent 是用户,算力是特权,花钱是投资,结果是壁垒。两个世界,每一个关键词都变了。

如果你还在用旧的关键词思考,那你就不是在创业投资,你是在考古溯源。互联网已死,Agent 永生。让我们勇敢地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扔掉旧地图,发现新世界


10.为什么大家都说人生的容错率大到无法想象?

你只考虑阶层上升或阶层稳定,那人生的容错率确实很低。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会死的。或者说,如果你能意识到人是会死的,阶层和财富不在自己这一代变现成生活质量和人生体验,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事业成功只是精彩人生的手段之一,而不是目的,人生的容错率也会相应暴涨。

一个人一辈子只做考试拿高分和银行里多存点钱这两件事儿,如此辛苦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呢?

我国学校和家教中,死亡教育和爱的教育是缺失的,并且是故意缺失的,都是中华传统拴学的一部分。

因为抽走了爱的教育,你就只能在婚育和社会评价体系中去弥补缺失的爱,自己给自己上枷锁。抽走了死亡教育、一个人就意识不到自己会死,于是在“阶级滑落”的叙事中被社会时钟追着走,并消耗大量时间、为父母和社会生产大量效益

父母最需要孩子赡养的年纪(70-80),正是孩子高价值时间的末尾(40-50),因此父母是绝不能让孩子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时钟的。其实社会和父母也不指望你能阶层上升,只是用阶层上升作为一个胡萝卜,说服你在学业和工作中消磨掉高执行力、易整活易出事的年轻精华时间,为父母和社会进行维稳

消耗大量时间,在社会和父母收益最大的“高考-体制内/专家工程师”路线上慢慢走,那你会发现容错率确实低的难以想象。都被拴住了,容错率肯定低。父母再催婚催育生个孩子做为约束带,更完蛋。

当你学会爱自己、意识到人是会死的,那现在攒下的所谓“阶层”,如果不在60岁之前变现,那就没有价值。工作不稳定易被裁员?不敢辞职,入职干到退休,一年也不能停,平时还缺乏休闲时间的稳定工作才更恐怖。阶层滑落、没希望成为上流社会?60多突出重围功成名就的顶级做题家们,做梦都想要的是你健康的身体和好用的牛牛。不体面的工作生活质量太低?私立医院割三年牛皮甚至跑三年外卖,再环亚旅居个一年,英语好的抢个新西兰旅居打工签,几年的人生宽度就已经吊打国内社会时钟小白领了。

体制内也不是大三甲这么玩的,基层军医开开止疼片转诊单48退休、专科卫校老师压力小每天放羊、小城市医院用50%精力工作,50%精力生活,做个骨科打窝仙人啥的,这些不比大三甲好多了。至于对着豪车名表会所发癫的成功学更抽象了,豪车开起来坐起来最大的区别就是面子,面子的本质就是缺爱,越原生家庭集体性缺爱的地方越死要面子。如果没能做到买豪车像买辆二十万的小车一样轻松愉快,那豪车名表就是被爱和爱自己的平替


11.那你说万一有风险会怎么办?有风险就有风险呗,世界就是充满着各种偶然性和风险,你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受伤害。人都是要死的,迟早而已,你总想这件事,会影响你活在当下。

问题永远都会有,危险永远都在,烦恼和痛苦是不会没有的。如果因为害怕风险而处处逃避的话,你的损失会大得多,你会更不可能成功,健康状况更差,得抑郁症的比例更高;对生活更不满意,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你仔细想想看,你总在规避风险,总是很小心地一次又一次躲避种种危险而很恐惧地活在世界上,可得到的实际效果却是越来越缺乏安全感,却是越来越多的痛苦。你难道不会因此感到深深的遗憾吗?难道不是很悲哀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价值呢?

出错是一个机会,你终于发现你的神经网络需要更新了。我们之所以容易养成坏习惯,是因为行动和行动的后果之间存在延迟。比如你今天吃多了甜食、或者没去锻炼,你不会立即变得不健康。你忽略了家人的感受,也不会立即破坏你们的关系。你没好好工作,也不会立即就被解雇。坏动作没有即时反馈,于是坏习惯就形成了。所以我们都应该感谢那些看见我们做错了能大胆到给我们指出错误的人,人家那是在训练你。

现在地球上有80亿人,身为其中一员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考虑到地球上曾经出生过的人口总数大约是1000亿,我们是属于有史以来人类最发达时期的80亿人,这难道不是三生有幸吗?这是命运真的在眷顾你啊!

地球上曾经出生过的这1000亿个人,占所有可能出生的人的比例,是0.00000000000000001%(小数点后面16个0)。绝大多数——几乎所有——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人,根本就没有机会被生出来。你不但是唯一的,而且是人这个物种的稀有代表。从人的所有可能性的角度,每一个曾经出生的人都无比宝贵。

死亡和无疾而终才是生命的常态,而你的生而为人则是一系列无比幸运的小概率事件接连发生的结果。那你好意思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吗?你不觉得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都很愚蠢吗?你想想应该如何用好这一生的有利条件。今生今世我们赶上的这个时代、这个环境是唯一的,下次转世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这局游戏我们都应该认真地打好,因为下一局很可能就不是同样的游戏了!

修佛的人,把肉身叫色壳子,冲壳子,也叫吹壳子,本意是,让这具色壳子,被业风吹吹,被流水冲冲——时不时地造它一点口业,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在一期生命之中,我们的色身一定会遭遇三苦八难、生老病死、忧悲苦恼,倘若不在平日里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来历境炼心,日后一旦大浪打来,它便再也爬不起身了,而那个“浪头”,是一定会来的,大浪之最,莫过于死亡,因为死亡是人生最大却必然会发生的大浪,我们的本性是大海,此生犹如那不断沉浮的浪花,而最终,我们也都要再次回归大海。


12.身上自带“穷气”的人,千万别深交。穷气不是指贫穷,而是一种混乱的磁场,一种让人一靠近就感到疲惫无力的情绪漩涡

这些人比较典型的特征是,一开口就是计较,一相处就是焦虑;你说一句,他要回三句;你升一点,他要酸三分。再厉害的人,跟他们天天相处,也会变得不正常,甚至浑身冒邪气。所以啊,人最要紧的本事,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懂得把自己放在足够托举你的地方,养好自己的磁场。

这事其实也并不难,有这么几点很重要。

净化圈子。人最该学会的不是“合群”,而是能“精准筛选”。你的时间、精力和情绪都是有限的,别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消耗你的人身上。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主动“换血”,别傻等着缘分。尽快远离那些负能量的人,和与自己磁场相近的人在一起。

不要太贪心。很多时候,真正能走得远的人,不会太在意眼前的一城一池。真正赚到钱的人是什么样的?很简单,就是刘邦的三个特点:第一,愿意和人分利。越是渴望赚钱,越要学会分钱,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赚钱机会和赚更多的钱。第二,有极强的学习能力。不但认真听别人的意见,而且能落实;第三,目标导向,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不走极端,与人分利,这是“德”。太贪心,不与人分利,后果很严重。钱是赚不完的,要懂得财散人聚的道理。

内核稳定。一个人在生活、职场上厮杀久了,要么活成行走的“负能量”,要么活得透彻、积极健康,一切全靠自己拎不拎得清。很多人在生活里,特别容易被不同人的不同心眼和心思,特别是那些负面的,影响到自己,陷入内耗与抱怨。这种情况下,要学会把事情看开。要让自己能够集中精力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要花时间在一些既不会让你开心,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获的人身上。尤其是和层次低的人打交道,你不能对他们太好,更不能对他们的言行太认真

比如,在汉惠帝时期,刘邦已经不在了。匈奴势力强大,他们的首领冒顿单于就写了一封信羞辱吕后。吕后看了信后勃然大怒,召集将相大臣,说了两点:一是杀掉冒顿单于的使者;二是攻打冒顿单于统治的国家。

大臣季布劝阻了气头上的吕后,用一段话就安抚了吕后的情绪。他说:“那些匈奴、蛮族,还没有进化完全,就像禽兽一样。他们对您说好话,您不应该高兴;他们拼命骂您,说些非常难听的话,您也不应该生气。”醒悟过来的吕后不仅没有攻打匈奴,反而写了一封说得非常客气的信,还让使者给冒顿带去了礼物。冒顿被吓到了,被吕后这种平静、不俗、旷世非凡的反应吓到了、折服了。随即又重新向大汉赔礼道歉。

因此我建议大家想要做“狠人”,就要学习吕后,用好人性,稳住内核,将成事放在第一。至于身边那些层次低的人,生气是你输,开心也是你输,他们说什么太不重要了


13.说一个科学观念上的新进展,这个进展可能直接对你的身心健康有好处。

咱们先讲两个故事。老王进入四十岁以后,明显地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他白天稍微工作一会儿就会感到很劳累,四肢乏力,常常犯困。老王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睡眠质量不好,晚上躺在床上总爱想事情,有点焦虑。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老王甚至觉得已经有点抑郁了,他赶紧去看了医生。

医生的诊断结果的确是长期失眠导致的身体不适。医生给老王开了一些有助于睡眠的药,可是老王仍然抱怨睡不好。最后医生让老王佩戴一个智能手环,他要实时记录老王的睡眠,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几周之后,医生看着老王的睡眠数据,感到非常不理解。老王的睡眠质量相当好。他每天都能连续睡八九个小时,不管按什么标准,这都已经足够了啊。

老王以为自己没睡好,他的身体表现就好像真的没睡好一样。

小张今年二十多岁,她正在减肥。小张知道,要想保持身材,就必须尽量吃低糖低热量的“健康食品”。有时候小张的午餐就是一点水果和蔬菜。但是小张也深深地体会到,“健康食品”真的都不怎么好吃……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根本吃不饱。小张经常处于饥饿状态,她只允许自己每周吃两顿正常的、好吃的、能吃饱的饭。

有一次参加公司活动,小张看现场提供的蛋糕很不错,做得很漂亮,感觉应该好吃。小张决定破戒一次,她走上前去拿起一块蛋糕。这时候旁边有个工作人员热情地告诉她,这个是低热量的健康蛋糕,你多吃点没关系。小张就连吃了两块。确实很好吃……可是确实没吃饱。

小张不知道的是,那个工作人员说谎了。这个吃蛋糕的活动其实是一个实验。现场有一半的人被告知这是健康蛋糕,而另一半人则以为这就是正常的、高热量高糖高脂肪的蛋糕。人体内有一种“饥饿激素(ghrelin)”,能促进脂肪吸收,降低新陈代谢速度,并且让你感到很饿。吃一顿正常的食物之后,饥饿激素的水平应该下降。这也是那些相信自己吃的是正常的蛋糕的人的表现,他们不饿了

但是小张和她所在的这一组的人,他们的饥饿激素水平显著高于另一组。他们以为自己吃的是健康蛋糕,他们以为自己没吃饱,他们的身体就真的像没吃饱一样,拼命吸收和储存脂肪。

这两个故事不是我胡乱编的。它们取材于最新一期《新科学家》杂志报道 的几项研究。老王和小张的情况,叫做“反安慰剂效应(nocebo effect)”。

你肯定听说过“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一个人觉得自己身上这儿疼那儿疼,到医院医生给开了个药,他吃下去感觉真的好多了——殊不知,那个所谓的药的成分就是淀粉,根本没有对症的作用,是个“安慰剂”。病人所谓的“感觉好多了”,其实完全是个心理作用。然而有意思的是,对很多病症,在最科学、最客观的检测之下,研究者发现服用了安慰剂的病人不仅仅是“感觉好多了”,而且他身体的硬指标,比如血压之类,也真的变好了

人的思想,可以切实地,影响人的身体状况。

而所谓“反安慰剂效应”,则是这个人本来没事儿,因为自己以为自己有问题,结果就真的有了身体问题。老王睡眠没毛病,小张吃的其实是个正常的蛋糕,可是他们的身体反应就跟失眠和吃了健康蛋糕一样。

反安慰剂效应的极端例子是自己能把自己吓死。1970年代,美国的一个病人被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过了几个月他就死了——可是解剖显示,当时的医生是误诊,他根本就没有肝癌。他不是死于癌症,他是死于以为自己有癌症

这也叫做自证预言:你【预想】局面会如何如何,你就会下意识地按照这个想法去言思行,局面真的就会如何如何。所以很多情况下,人心本来是个【叠加态】,你想把它观测到什么状态,它就会往什么状态塌缩。这就是【预期】的力量。

很多【自我拆台型】主义者的心中,有一颗消极负面的种子。他们预期的局面很负面,局面就是越来越负面,他们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反过来说,如果你心中有一颗积极正面的种子,对局面有个正面的预期,那你的命运就可能非常不同。

这个【预期】,放在自己的身上,其实就是【叙事自我】。我们时刻都在给自己讲一个故事,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个这样的人。而我们今天看到,人都是高度可塑的。

安慰剂效应和反安慰剂效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思想到底是怎么影响身体的,现在科学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我想说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一个什么神秘莫测的、统一的机制——科学家已经找到了作用原理不同的几种机制,而且大多跟大脑让身体分泌某种激素有关,比如刚才说的“饥饿激素”。

还有压力对人身体的影响。心理压力的作用在于影响皮质醇这个激素的分泌。长期的高皮质醇水平会导致身体内部发炎。

如果你不是科学家的话,你最想知道的可能不是机制,而是这有什么用。这可能有大用。我们可以用一个好的心态,获得好的健康。

压力对你的影响与否,就在一念之间。你如果把压力当做挑战,而不是威胁,压力对你的健康就不会有危害。这就是心态(mindset)的作用。你需要改善心态,因为你的心态能够直接地、自动地影响你的健康。

老王之所以有失眠的各种症状不是因为他真的睡眠不好,而是他以为自己睡眠不好。研究表明,“抱怨的睡眠好的人”,各种症状远远多于那些“睡眠不好但是不抱怨自己睡眠不好”的人。如果你认为自己睡眠足够,哪怕你明明睡得很少,你在很大程度上就不会有什么睡眠不足的症状。所以小张应该以享受美食的心态去吃每一顿饭,哪怕她吃的是健康食品。她应该说服自己,这顿吃得很好、很多、很饱,让身体减少分泌饥饿激素。

心态对“抗衰老”的影响就更大了。《新科学家》上面有一个研究,让一群七八十岁的人在一起假装自己年轻了20岁——哪怕只有五天,他们的关节炎症状也减轻了,站的也更直了,大脑反应也更快,连智商都提高了。《新科学家》说,如果你心态年轻,你能平均比别人多活7.5年。如果你整天说自己不行了、真是老了,你甚至可能会提前38年得上老年病。……所以,心态是真的很重要。

为了让你进一步相信安慰剂效应的作用,我们最后再说一个你可能想不到的安慰剂效应。生活中有些人早上要是不喝几杯咖啡就无法工作,说咖啡能让他们头脑清醒——但是,有研究表明,喝咖啡的作用,可能仅仅是个安慰剂效应。事实上,哪怕你给人喝的是清水,只要你告诉他这水里有咖啡因,他喝下之后也能感到精神倍增!

关于安慰剂效应还有一个重要的知识:哪怕你知道这是安慰剂,它还是会对你有用!这是一个重大好消息,这意味着安慰剂效应不是一个害怕被拆穿的戏法。你大可以放心了解相关的研究,做一个理性的、清醒的明白人,同时你还能享受安慰剂的好处。

我了解了这些研究,感觉简直是人生何处不是安慰剂。下次看到有人说他如何如何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应该在心里问问,这到底是他被迫如此,还是他的主观心理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们是生活在一个非常主观的世界之中

那么了解了心态有这么重要的作用,我们就应该时刻考察和反思自己的内心——你得学会“三省吾身”——装什么病?卖什么老?你干活就是锻炼身体知道吗?


14.社会达尔文主义并不是达尔文进化论在社会学上的应用,事实上它跟达尔文根本就没关系,它起源于赫伯特·斯宾塞的、错误的进化思想。

斯宾塞的进化思想比达尔文进化论还要早,他跟达尔文的最大区别在于“演化到底是不是随机的”。达尔文认为基因突变是随机的,演化没有预定的方向,而斯宾塞不相信随机。斯宾塞强调物种靠竞争求生存,各个物种都在“发愤图强”,提高自己的竞争优势。

而以我之见,斯宾塞这个思想,恰恰也代表了人们对资本主义的一个误解。很多人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私有制和竞争。因为企业是自己的,因为人是自私的,所以企业家就会拼命竞争,力争超过别人。

竞争和私有制的确是资本主义的特点,但并不是决定性的特点。我认为资本主义的关键是在于“自发、自动和自由”。公司是你的,最大的好处不在于会让你全力以赴工作,而在于你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你可以选一个自己看好的方向探索,而不必听命于什么上级领导。市场经济的反义词不是“公有制”,而是“计划经济”。

咱们打个比方。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可能会要求政府禁止青少年玩电子游戏——他的理由是电子游戏浪费时间,会降低青少年的素质,从而减弱本国的国际竞争力。但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政府却应该对电子游戏持中立的态度——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因为政府没有能力判断这个东西的好坏

中立,这才是真正符合达尔文进化论的思想。基因突变是随机的。特别是对于新生事物,你根本不知道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最起码的一点,如果没有电子游戏、个人电脑就不会普及,也不会有今天这么繁荣的计算机世界。

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有局限的。每一个解读,都要忽略一些东西。每一个预测模型,都是主观的选择。不分类,你就没效率;分类,你就会歧视。这个矛盾到底要怎样解决呢?答案就是多样性。最好的办法是尽量保留多样性,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胡乱干预。

真正的多样性是思维方式的多样性。你有你的分类标准,我也有我的。你说她没思想,可我眼中的她是个真诚的人——而我的预测模型认为真诚的声音总是值得听的。允许多样性的视角、解读和预测,你就能不偏颇。

事实上资本主义并不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就是赤裸裸的竞争关系。如果你不喜欢竞争,但是你非常善于跟人合作,你在市场中完全可以有一席之地。生物界的演化也远远不全是竞争,充满了各种合作。

一说资本主义、一说进化论就知道一个“竞争”,要不就什么“自私”,那都是过时了的、错误的理解。


15.我们的大脑平时并不是对周围的所有事物都保持关注。你每秒接触到的信息非常多,而你只能关注那些“值得关注”的东西。那什么东西值得关注呢?一个重要的判断标准就是哪些东西让你感到惊讶

比如你在黑暗中下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你以为你脚下还有一级台阶,一脚踩到平地上,你会感到惊讶。再比如你眼睛不看、伸手拿一杯水,结果发现水杯没在那儿,你会感到惊讶。这些惊讶都是小惊讶,没有情绪上的波动,但是它能提醒你的注意力。

癫痫是一种经常突然发作的病,医生只知道是大脑出了问题,但是不知道是大脑的哪个区域出了问题。为了治疗癫痫,就得把电极插入到大脑里去了。

脑神经科学家和病人商量,说你能不能在做大脑检查的时候,顺便帮我们做个实验?病人同意了。科学家就让病人大脑插着电极的时候做一些智力测试题和小游戏,想观察大脑的决策方式。

结果这个实验有一个意外的收获。科学家发现,如果病人在游戏过程中犯了一个错误,大脑只需要1/10秒的时间,就会产生一个特殊信号。那也就是说,在大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之前,这个信号就已经出来了

所以大脑里有一个快速反应的报错机制,我们对错误非常敏感。其实这也是刻意练习的一个机制,正因为人对错误敏感,才有可能刻意练习。

而后来科学家发现这个神经信号并不仅仅是对错误做出反应,它其实是对任何“惊讶”都做出反应。只要有什么东西不对,马上就会有这个信号。所以科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惊讶神经元”。

惊讶神经元先发现问题,然后向大脑能产生意识的区域汇报,大脑才意识到问题。“惊讶神经元”是一个符合大脑工作原理的、低成本的发现问题的组织方法。


2026.03.01 周日:

生命是一种非常有秩序、非常“自组织”的存在,而众所周知「熵」代表无序,那么表面上看起来,生命似乎是「逆熵」的,似乎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就是熵增定律。但这个逆熵的印象是错误的,因为生命是个开放系统,每个生命都在不断地与外界交换能量和信息。考虑到生命和生命所处的环境这个统一的大系统,那么大系统总的无序程度,也就是熵,还是绝对在增加。

所以生命并没有降低熵增,反而加速了熵增。事实上,一个生命体耗散能量的速度越快,它造成的总熵增就越多。一个生命越是能折腾,它就是越是在加速熵增。

这就好比我们前面提到的树叶叶脉:叶脉看起来非常有序,但它的存在仍然是一种熵增而不是熵减,因为你得考虑它给外部环境造成的影响。

那我们能说,生命的目的就是加速熵增吗?

不能!熵增只是一种副产品。这就好比说烧汽油的汽车只要开起来就会排放尾气,开的越快尾气就越多,但我们绝不能说汽车的目的就是为了排放尾气。事实上对汽车来说,它更希望以更少的尾气跑出更快的速度,它希望少增加一点熵 —— 尽管一定必须增加熵。

生命也是如此。如果单纯想加速熵增,那么各种生命体就应该想方设法散热 ——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我们都在尽可能保持自身的热量。

所以,生命做任何事情都会无可挽回地导致宇宙更多的熵增,但生命体并不想、也没有、专门加速熵增。

没有生命的系统也是如此。一般来说,当一个系统处于远离平衡、快速变化的状态的时候,熵增速度比较快;当系统接近平衡的时候,熵增速度比较慢。把一块冰投入热水之中,初期整个系统的熵增速度很快,等冰完全融化了,熵增速度就慢得多了。

所以熵增是定律,但加速熵增不是定律。


现在是大发展时期,先别管那么多安全的事儿,发展起来再说,哪怕承受点损失也可以接受。


在我们自身这一层,每个人、每个人群的功能都是生存和发展,而AI则帮助我们。在N+1层,如果说要跳出人类和AI看,我们的功能也许是「给宇宙创造新的意义空间」。简单说就是探索新事物,创造新价值,经历新叙事,让宇宙充满生机。

我不认为AI应该有超出我们的价值。它们没有末那识,最好继续做我们的帮手。


强化学习是「干中学」,是个体长存,根据反馈连续优化。比如学开车就是强化学习,一个动作没做好,撞车了,没关系,你记住就好,下次别再这么开;下一个动作做得好,提出表扬,下一次还这么开。

演化学习,则是「优生学」,表现好的给生育机会,加点变异争取下一代会更好,表现不好的直接淘汰。

强化学习是持续迭代,进步肉眼可见,比较可预期;而演化学习则更重视多样性,更容易出匪夷所思的东西。


AlphaEvolve的所有实验都是在计算机上完成的,所以能独立做出科学发现;如果要做化学,那就必须在实验室做实验,就不能全靠AI完成了 —— 除非让机器人操作。

但AI对实验室里的操作也有帮助。香港科技大学的团队刚刚发表一篇论文 [2],列举了AI在当前科研活动中扮演各种角色的最佳实践,包括 ——

  1. 观察和问题定义,比如自动爬文献、绘制学术图谱;

  2. 生成科研点子,并且评测其新颖程度和可验证性;

  3. 实验计划,这里最大的瓶颈就是缺少机器人接口;

  4. 数据分析;

  5. 形成结论,并且自动校验;

  6. 自我评审和重写闭环。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一个「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说人只要满足了自主感、能力感和关系感这三种基本心理需求,幸福感就会很高。对照这个理论,一个人之所以有NPC之感,就是因为做事没有体现自主性、工作难度不能匹配能力、缺少有意义的社交联系。

简单说,这是因为生活陷入了流程化。试想如果每天的日程都按照固定的剧本走,到什么时候该干啥一清二楚毫无悬念,不需要做决定,无法展现自身能力和风格,对他人没有决定性的影响,那自然会觉得自己像是个工具人。

要摆脱这个局面,就必须从「把事情做对、尽义务、负责任、满足要求」的工具人心态变成「我认为这个事儿怎么做才算好、我要留下我的风格、你们需要迁就一下我的脾气、我要带给你们一点改变」的玩家、甚至是主人翁心态。

当然这话说着容易,很多人的实际工作就是走流程……如果是这种情况,我的建议是给自己创造一个「第二身份」。

比如我的工作是在食堂给人打饭,动作简单十分枯燥。但我可以想象我不只是个打饭的 —— 我还是个社会观察者:我每天见到这么多人,我会注意他们的神态和行为模式,也许看看我能否准确预判他们今天爱吃什么,也许跟他们随口聊几句。

我儿子过去两年间勤工俭学,就在学校食堂每天中午给同学打饭。这使得他认识了很多人,他甚至写了一份观察手记……他挺享受这个作为NPC的工作。


只有给世界留下印记才能真正满足你的需求。

人们追求的目标大约有三种。

一种是达成什么指标,比如考试成绩、拿到证书、取得学历……这些属于更年轻的人,而且其实说明不了真本事。

一种是「做更好的自己」,比如健身、发展一门爱好、学习一项技能……这些是真功夫,值得毕生追求。但是只盯着自己的话没有明确的靶心,少了一种奉献感,容易满足。

我的建议是第三种目标:瞄准一件事儿、一个项目、一个作品。说我必须做成一个什么东西出来,这个东西具有很高的水平,而且独一无二。它可以是一部小说、一家公司、一个产品、或者一次改革。它必须是有你强烈风格的作品……但请不要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作品,那对孩子不公平。

而你很可能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那你就需要慢慢找。但要点是我们必须以独特的方式给世界留下一点什么。


当科学家说“我对这个东西有个模型”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简化的系统,其中各个元素之间有明确的互动关系,甚至可以用数学精确描写,而这个模型足以说明原系统的主要工作机制。

比如你可以用一个人口增长模型描写中国人口,用一个病毒扩散模型描写一个谣言的传播,等等。模型不等于真实世界,但模型的好处就是你可以随便分析,其中只有有限个制约,你可以把其中所有的机制搞清楚。

而这恰恰是麦克卢尔强烈反对的「游戏化」。他认为真实世界远比任何模型复杂,真实世界有无限个影响因素,根本不可能被完全理解。

其实我们专栏以前引用过一句话,足以终结这个争论:「所有的模型都是错的,但有些模型是有用的。」


整体论人才应该在现实中打磨自己的做事「感觉」,用作品和成就证明自己,而不应该指望什么都没做成就得到系统的垂青。

也就是先做士兵,在战场上表现出指挥能力,一步步提升,做到将军。世界不可能因为这个人大学是学工商管理的就把一个企业交给他管理。

当然,幸运的人很年轻就可以在家族企业搞管理练手感,不幸运的人根本没有试错管理学的机会,这很不公平。但是大自然原本就不公平,公平只是现代人的一种心理需求。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单论管理而言,可能反而是家庭条件一般的人,没有考上好大学,在底层摸爬滚打,更容易迅速积累管理经验。


提前写好大纲主要是怕把灵感忘了。我的切身体会,麦克卢尔有一点说的非常对,那就是当你经过充分的调研和思考之后,你对这个选题的感觉,会和最初的灵感很不一样。充分调研之后的大纲才是正式大纲,但是等你具体把文章写出来,它和大纲设想的样子又会不一样。

写作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这有点像养育孩子:是不是你的灵感?是;像不像你?像 —— 但是是以一种让你感到意外的方式像你,而且你不可能控制他长大之后如何。


利物浦队攻强守弱,这就是系统的「属性」。作为球队高层,我们不需要知道每场比赛都是怎么丢的球、怎么进的球,我们只要知道平均丢几个进几个,这些宏观的指标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已知弱点是防守,那我们就要求球队补强防守 —— 这就是一次「元设计」。我们并没有对主教练或者球员指手画脚,说你们必须如何如何组织防守。我们用了俱乐部层面的解决办法,买人 —— 这就是「启发式」。我们还知道范戴克是个优秀的统御型中卫,这就是「模式识别」。

买了球星,补强了防守,球队果然取得好成绩,这就是一次幸运的「试错」。

以上所有操作,都没有涉及任何内部技术细节,那是球员和主教练需要操心的事情,而他们其实只是在另一个层面试错而已。

但你说“如何评估自己的整体架构是否符合未来发展的客观需要”,可就有点还原论的意味了。我哪知道未来发展的客观需要是什么?是球员年龄吗?是联赛打法的流行趋势吗?我看既然现在球队是冠军,就先别瞎折腾。除非你看到球队某个「属性」有大问题 —— 比如一到下半场30分钟就体能不足 —— 我们再想办法。


你注意到没有,社会对老年人的评价正在变得越来越负面。以前一提老年人都是被尊敬的对象,都是充满智慧的、慈祥和善的形象,有大事必须请老人家拿个主意。现在自媒体视野中的老年人往往是拙劣骗局的受害者,是不讲公德、无理取闹的人,而且还不听劝。

有人认为这一代人本来素质就不高,现在只是“坏人变老了”。但我想更大的可能性是每一代人老了都变得有些不堪,只是以前没有自媒体报道而已。如果你敢承认变老的不仅仅是身体机能,是人的认知能力也在退化,那就是他们不是坏,只是老。

从某一年开始,你将拒绝使用最新的技术,你只想要“经典”的服务和支付方式。你的思想会变得保守,你整天谈论养生,你喜欢转发阴谋论。你慢慢地对生活琐事也不敢做主,希望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什么都不变。大多数人都会如此,只是这样的事迹不值得记录,直到自媒体出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有些人就是老当益壮,思维强度甚至工作效率都不比年轻人差。而且他们比以前的自己更有见识,连思想都更新锐。他们是当仁不让的话事人,走进哪个房间都立即成为焦点。

作为一个中年人,我感到这个前景特别可怕。我们都被传送带拉着往前走,而前方只有两条路:大部分人在走向失能,少部分人在变成超人。简直就是曾国藩说的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所有球员都会退役,其中只有少数人转型为教练和官员继续影响比赛。每个科研团队都是一两个老年带领一大群中青年。那其余的老年呢?他们在另一条路上。

可是这两拨老人原本是一个团队的啊。从中年到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如果你坚持到中年才开始耗尽灵气,你已经是社会进步的案例。鲁迅小说《故乡》里的闰土可是才四十来岁,就已经从少年时那个充满灵气的、“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的输出者,变得“像一个木偶人了”。

麻木很早就已发生。你观察一下身边的某些中年人。跟年轻人相比,他们的价值观已经焊死,他们谈论的话题越来越单一,他们的思维模式高度可预测。有什么新东西出来,他们总是用自己固定的那一套观念去理解 —— 如果实在理解不了,就宣布这东西是危害社会的异端,不值得理解。

在成长和安全之间,他们坚决选安全。他们身上不但没有朝气,而且没有灵气。

鲁迅把闰土的麻木归咎于社会,“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 —— 可是现代中年人也可以说自己是负重前行。收入只有这么多,上有老下有小都在指望你拿钱。工作压力又大,又有年轻人在竞争。身体机能在下降,真有点干不动……就好像是登山一样,有的人是轻装上阵,有的人是背负着好几个沉重的包袱,他们掉队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这个说法,没有科学依据。


现实是那些保留了灵气的中年人比麻木中年人更忙碌,而不是更清闲。他们要处理的事物更复杂而不是更简单,他们背的包袱更重。

一直到老年,大脑都是可塑的。我们专栏早就讲过中年人大脑的特点 [1]。中年大脑有两方面的性能是下降的。一个是计算速度,也就是所谓「流体智力」,比如下围棋、做数学题这些事情,你到中年再练就太晚了。另一个是注意力不容易长时间集中,中年人确实爱分心。

但中年大脑的优势大于劣势。像模式识别、空间想像力、逻辑推理能力,这些能力不但没有下降,而且还上升了。而且中年人积累了大量知识,「晶体智力」是我们的特长。尤其中年人控制情绪的能力越来越好,办事稳稳当当,主打一个可靠。

并不是所有中年人都变成了闰土。鲁迅小时候似乎还没有闰土灵,可却是越老越犀利。

那迅哥儿和闰土,到底是如何拉开差距的呢?


我认为「坏人变老」模型和「负重登山」模型都不对。这里我提出一个模型,大概可以叫「喂料不足」。简单说,是社会在一直进步,知识一直在更新,而闰土没有吃到足够多的训练素材。

小学生把中学生视为大人,中学生把大学生视为榜样,研究生把教授视为神明。如果你能保持学习速度,你就是可以每过几年就让自己刮目相看。可为什么有些45岁的人不如25岁的人?因为他们的知识停留在自己25岁那一年,而那一年的社会知识水平不如这一年。你不必退步,你停下就是落后。

有研究表明 [2],人到了老年会更愿意依赖自己年轻时代 —— 更具体的说是18岁左右的时候 —— 形成的刻板印象处理问题,不再做复杂的思考,更愿意把问题给简单化、标签化。如果你18岁时生活在一个讲种族主义的社会,你有可能一生都是个种族主义者。哪怕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那么想了,你还是会那么想。

人想停在自己的年轻时代可能是因为年轻时代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的生活还不错,我有一份体面工作,我的经验足够,所以我对世界的探索已经结束。现在这些连手机支付都搞不明白的老年人,年轻时候何尝不是独当一面的能手呢?

尤其过去绝大多数工作岗位不需要持续学习。下面这张图描写了1960到2002年间,美国的工作岗位对不同技能的需求 —— 社会对那些例行公事的、程序化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需求都在减少,而对非程序化的脑力劳动、特别是需要跟人互动的技能需求越来越大。我相信中国也是这个趋势,但是我没有数据。

这也就是说,1980年上班的年轻人,主要从事的是程序化工作。他们只要按照上级指令、用固定的流程做事就行。他们还有啥可学的?然而今天的社会已经不是那样的社会了。

好消息是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天的年轻人将来老了也不至于太笨,坏消息是喂料不足是个普遍现象。哪怕是非程序化工作,大部分人也只需要凭经验应付。你不会有太强的学习动力,你的头脑会变得封闭。


现在人人都爱说“开放”,咱们最好先说明白什么叫「开放的头脑」。不是说允许中国地铁用英语报站名就叫开放。

心理学家有个标准化的「积极开放式思维(Actively Open-minded Thinking, AOT)」测试,用来评估人的头脑开放程度。这个测试最关键的就是看你是否允许新事物改变你的旧观念。

也就是说你有没有贝叶斯精神:新的证据出来了,你的信念能不能做出相应的改变。如果事实跟你的信仰冲突,你是回避事实还是重新考虑你的信仰?

年轻人无所谓,信念还没有固化,可以被事实修正。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人们越来越不愿意改变。下图中这个研究 [4] 表明,积极开放思维得分随着年龄一直在下降。

特别是在40岁和70岁,有两次剧烈的下降,正好一次是中年一次是老年。

这可能跟认知能力老化有关。比如中年人注意力难以集中的话,对新东西可能就看不太懂,也就懒得改变观点。但我们还是要强调个体之间的差异。

各种研究表明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开放头脑得分就越高,也越能坚持终身学习,他们的思想不容易封闭。健康状况、爱不爱锻炼也很重要,另外整个社会的风气,以及有没有方便的学习渠道,这些都有关系。

但我调研发现,影响学习动力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社交圈。


2019年,有9个在南极考察站生活了14个月的科考队员,回来接受了德国科学家的测试 [5]。这14个月的封闭生活改变了他们的大脑。他们海马体上的齿状回(dentate gyrus)—— 这个脑区主要负责形成新的记忆 —— 平均缩小了7%。他们的智力测验成绩和空间距离感都下降了,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集中。

长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生活,对大脑很不利。你缺少新鲜的互动,你的信息输入太少,你喂料不足。哪怕你号称是在那里做“科学考察”。

然而很多中年人就是在走向与世隔绝。年轻人因为上学和上班,总在认识新人,会有很多朋友。人到中年的普遍趋势是不再愿意认识新人。你会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家人、老朋友和老同学身上。这些熟人的问题是他们知道的信息你也早就知道。你们在共同的舒适区里玩耍。

慢慢地,连这些熟人也会离开你。有一项中国的研究 [6],考察广东省6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发现他们是因为社交圈封闭而处于身陷「信息茧房」的状态。研究者用下面这张图描写了信息茧房的运作过程 —— 孩子已经离开家了,老人大部分时候只跟很少的人接触,于是迷上短视频,寻求情绪价值。短视频的推荐算法是专门推给你喜欢看的东西 —— 而不是你应该看的东西。而你喜欢看的是你熟悉的东西,于是信息茧房。

然而短视频提供的是虚幻的社交,那并不能解除孤独感。就好像吸毒一样:特别想吸,但是吸了又感到空虚。短视频让老人更孤独,乃至于抑郁。解决方法是家人多给点亲情陪伴,减少孤独感。

美国的数据 [7] 是45岁以上的人有超过三分之一感到孤独;65岁以上的人中甚至有将近四分之一,不仅是孤独,而且是跟社会隔绝(socially isolated)。社会隔绝会让老年痴呆症的风险增加50%,心脏病的风险增加29%。

他们也是更封闭、更固执、更不愿意继续学习的人。


有些精神世界丰富的人宁可选择独处,那不叫孤独。有孤独感才叫孤独。人到中年很难有动力主动去学什么新东西,但只要你有个丰富多彩的社交圈,跟各个年龄段的人打交道,你潜移默化就能跟上社会进步的节奏。

我们专栏讲过到八九十岁还脑力充沛的「超级老年人」[8],他们有个特别不一般的共同点是「社交蝴蝶」:他们就算退休了也要继续工作,哪怕是去社区做志愿者,哪怕是多参加休闲活动。他们没有从社会退出。

这要求你始终有一股积极主动的劲头。那些接受“岁数大了脑子就不好使”这种刻板印象的人学习动力就低,那些有积极主动人格的人学习动力就高 [9]。终身学习者都是主动找事儿做,主动承担责任,主动冒险,主动社交。

最后我们重读一遍《故乡》中鲁迅先生的话:

「我又不愿意他们……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2 周一:

你注意到没有,现今的社会,变得不怎么崇尚道德了。我们会追捧那些有特殊才能的人,佩服有思想的人,有时候推崇那些虽然有明显缺点但是偏执地做成了大事的人,我们中的某些人甚至可以直白地崇拜有钱、有权和长得好看的人,可是我们越来越不可能纯粹因为一个人道德高尚而赞美他。事实上我用拼音输入法打“gaoshang”,先出来的词是“高熵” —— “高尚”这个词,现在文化人已经基本不用了。

这很不一般。你要知道,一直到几十年以前,教育也好媒体也好,道德品质都是优先级最高的赞美目标。我们小时候学习的那些模范人物,跟当今的各路名人,绝对不是同一种人。

是社会堕落了吗?不一定。的确有很多人认为社会道德水平在下降,但那是观感,未必是事实:事实是几十年前的媒体不怎么报道坏的社会现象。社会道德水平很难客观测量,但是我们都知道,今天的人不是没道德 —— 因为没道德的人任何时候都难以立足。今天的人只是不再崇尚道德。

或者更严格地说,是不再标榜道德。

这是因为今天的人变聪明了。标榜道德,对个人来说,是危险的。所以也是愚蠢的。

因为你可能会被视为伪君子。


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言行不一,就是伪君子。比如你曾经跟朋友说你不爱吃鸡肉,可是你有一次在餐馆,大庭广众之下居然点了一份鸡肉,这是伪君子吗?当然不是。吃不吃鸡肉跟道德没关系。

课堂上,老师问全班同学考试作弊对不对,小王公开回答说作弊是不对的。可是他接下来有一次考试,却是作弊被抓住了。你会说小王是伪君子吗?作弊的确事关道德,因为这是不诚实,但你要说这就是伪君子,似乎也不对。

蒂尼说,说一个人是伪君子,除了在道德上言行不一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 ——

不但对这个论题有态度,而且还当成了「评判标准(evaluative standard)」。

换句话说,如果宣称某种道德是他的信念,说凡是做事违背这个信念的人就是坏人,可是他自己恰恰违背了那个信念,那么这个人就是伪君子。

比如有个研究是这样的,找两个演员,先各自表达一番对作弊的看法:

  • 第一个人只说作弊是个坏事儿;

  • 第二个人,却是对作弊者表达了鄙视。

然后告诉受试者,这两人都作弊了。结果是只有不到一半的受试者认为第一个人是伪君子,而有超过90%的人认为第二个人是伪君子。

如果一个人发布了进攻性的道德宣讲,已经到了用来评判别人的程度,可是自己又恰恰不是那么做的,那这就是伪君子。中国话可能叫“又当又立”;用英文说,伪善(hypocrisy)就是「not practicing what you preach」:你把这一套拿出来给人家布道,可是你自己做的是另一套。


再比如说,请问你怎么看在广告中加入性感元素这个事儿?如果一个营销人员说我认为用性来吸引用户是不道德的,我不用 —— 可是他后来还是用了,那么人们会认为此人是个伪君子。而如果一个营销人员说他认为使用性感元素在经济上不合算,但后来还是用了,那就没有那么多人认为他是伪君子。

还有研究 [2] 发现,如果一个政客宣称自己是出于道德的原因支持一个什么立场 —— 比如说“我支持接收移民,因为这是道德上正确的事” —— 可是后来真在国会投票的时候却没有坚持这个立场,投了反对票,那么选民会认为他是伪君子,他会失去很多支持者。

而如果一个政客说“我没考虑道德,我支持接收移民是因为我认为移民对我们国家有利” —— 可是后来却投了反对票,那么选民并不会认为他特别伪善,他受到的惩罚会比较小。

这就是把道德拿出来标榜的危险。宁可做真小人,也别做伪君子。


为什么人们痛恨伪君子胜过真小人呢?蒂尼认为 [3],这是因为二者给人带来的惊讶程度不一样。

有个「决策情感理论(decision affect theory)」[4] 认为,人们对一件事情的情感反应的强烈程度,是由这件事让他们惊讶的程度决定的。比如你本来估计这门考试考了90分,结果成绩出来是88分,你有点失望但是无所谓;而如果成绩出来是78分,你的情绪截然不同。

蒂尼说,人们认为人的道德立场不应该改变。

对吧?既然你是出于道德原因支持这么做,那你就应该坚决支持。你不可能今天认为这么做道德明天认为这么做不道德。

但如果你是因为经济计算而支持这么做,那也许你算错了,又或者明天条件不一样参数变了,你重新算一遍发现不值得,那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换句话说,道德判断应该非常确定,而其他判断可以有不确定性。

怎么证明这个解释呢?蒂尼参与的一项研究 [5] 发现,如果受试者知道那个改变了道德立场的人曾经听到过一场关于这个议题的道德辩论,那么就不会那么强烈地认为他是伪君子。再者,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是做的道德判断,但是表达了自己对这么做的道德与否有一定的怀疑,那么人们也能理解他。

标榜道德,就等于告诉人们你会在任何情况下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对你是非常被动的局面。


那你说既然标榜道德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为什么还有人标榜道德呢?因为那原本是个正常的博弈策略。

我们讲博弈论的时候有个概念叫「承诺的可信性」 [6] ,你怎么才能让人相信你的承诺,从而乐于跟你合作呢?

可信 = 别无选择。

公开标榜道德信念,就等于给所有人惩罚自己的权利。世界是复杂多变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我是本乡有名的高尚人士,我的名声在这里摆着,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按照道德行事,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表态可以带来轻易的、长期的合作。恰恰因为被动,所以才可信,所以才有利。

过去是熟人社会,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多变,道德的承诺是容易遵守的。而今天的世界极其复杂,很多事情你要做道德判断那是正反都有理。特别是像移民之类的公共事务,用通用道德规范做判断可能根本就不合适。这种情况下标榜道德,就有蛊惑人心的嫌疑了。

其实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出了多种承诺方法。

比如说合同。一事一议,有限期,有违约责任,有法律保护。有时候如果你能够支付足够的违约金,就算是策略性地违反了合同,别人也不会认为你不道德。

再比如价值观。现代社会承认价值观的多元性,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而不必强行要求别人。很多公司会标榜某种价值观,但那通常是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比如Meta的价值观是「快速行动、关注长期影响、建立令人敬畏的事物、生活在未来、直截了当、尊重你的同事。」这些是容易做到的,不需要你是道德完人,没有硬性的审核,而且不对公司以外的人做要求。设定价值观就如同在餐馆点菜:我们选择这些,但如果你们选别的,我们也尊重,你们不必须加入我们。

个人修养方面,现代人还可以设定自己的「原则」。而原则可以是道德中性的。比如你可以说,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让大家知道你不好惹。或者你可以说我的原则是当天的问题当天必须解决,强调效率。这些都可以,只要不鼓吹道德,就不会被反噬。

现代社会还会有很少的一些人,会像中世纪骑士那样,立下「誓约」。誓约是比法律、比合同和价值观更高、更严格的要求,所以可以说是道德的 —— 但誓约的约定范围比公共道德要狭窄得多,最重要的是,誓约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的要求。誓约不是标榜道德。

道德,实在是承载了人类太多的情感了。秦晖先生一再讲一个现代化概念叫「群己权界」:约束别人还是约束自己,什么是义务什么是权利,古人不明白,我们现代人最好想清楚一点。


关于道德,多年前罗振宇老师有一番话,还上了《读者》杂志 [7]:

「道德像内裤,应该穿,但是不能逢人就说我穿了内裤,更不能满大街逮着别人说:你没穿内裤,不信你证明给我看。」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3 周二:

这一讲我想效法斯科特·亚当斯,也说一个自己对社会规律的原创发现。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原创,因为我还是要用到一些现有的理论、一些别人观察到的事实和已知的研究结果,但是这里核心的“提法”是新的。我相信,如果你接受那些理论、事实和研究结果,你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关心的问题是:在现代社会,一个人要想取得比较大的成就,他的驱动力应该是怎样的?

驱动力非常重要。现在很多人躺平、小富即安或者还没怎么样就想着“回归家庭”,就属于没有驱动力。要想做成大事,你必须每天起来都激情满满,看别的都没意思就爱工作才行。

心理学家把驱动力分为两种。一种是「外部驱动」,也就是为了获得奖励或避免惩罚而去做事。比如一个人上班纯粹为了金钱,或者比赛纯粹为了荣誉,那就是外部驱动。另一种是「内部驱动」,是我就喜欢做这件事,我追求,比如说探索和发现的乐趣。

外部驱动显然是功利的,所以很多人认为内部驱动才是高级的。记者采访成功人士,他们很少谈论外部驱动,都爱说什么我就是喜欢做这个,“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听多了可能会有所怀疑,仅仅是喜欢,似乎不太能解释一个人会付出那么大的努力做事。

我们需要更复杂的思维。事实上,老百姓对驱动力有两个常见的错误认识,都是因为过于简单。


一个是相信外部驱动决定一切。中国足球总上不去,就有人出主意说应该让“高考加试一门足球”:中国学生不是擅长考试吗?有了高考的指挥棒,他们就会好好踢足球。甚至还有更极端的提议,说应该找一群死刑犯,训练一年后上场比赛,赢了免罪,输了就枪毙……

这些人也不想想,中国高考一直有英语和数学这两个科目,请问中国大学生的英语水平怎么样?中国有几个世界顶级的数学家?高考是个上限很低的项目,150分只能让你走这么远。更重要的是,中国足球踢不好并不是因为球员没有拼尽全力。本来就已经没有人比运动员更想赢球,进一步施加像管犯人那么更高的压力,只会让他们心理崩溃和动作变形。

这种对外部驱动的迷信背后,其实是对「努力」的迷信。生于二十世纪、成长于初级工业时代的人们容易相信一切成就都是用力气换来的,只要你能拼命向着一个方向猛用力,就一定能取得想要的结果。比如电视剧《人世间》中有个情节,周秉义和郝冬梅结婚多年没有孩子,郝冬梅回家跟父母表达了苦恼之情,说想了各种办法还是没办法。当省长的父亲立即劝她继续努力,说只要你们肯努力就能成功。

这种对努力的推崇,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线性思维。这种思维认为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就得加大力度直接要:如果上一百人不够我们就上两百人,砸一千万不行我们就砸一个亿,反正只要大力就能出奇迹。

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事儿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


反过来说,我们看很多外国的球员并不是一副肩负重任、苦大仇深的样子,反而是轻轻松松,甚至嘻嘻哈哈就把比赛赢了。轻松的姿态让他们在比赛中经常有一些充满灵动的发挥,甚至是神来之笔。于是我们设想,也许人家没有那么多功利的想法,只是出于对足球本身的热爱而踢球,人家是享受踢球的乐趣。

科学家似乎更是如此。以前的媒体赞美中国科学家总爱把他们描写成无欲无求一心报国的形象,现在随着霍金、《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和物理学家费曼故事的流行,人们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已经变成了“兴趣高于一切”。似乎如果一个科学家想着名利,他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

然而这也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认识。科学家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科学研究也是一个正常的行业。我见过很多科学家,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完全不图名利的科学家。

纽约大学哲学系教授迈克尔·斯特雷文斯(Michael Strevens)在《知识机器》[1] 一书中描写了一些科学研究幕后的故事。你会发现科学家不但不是淡泊名利的人,而且不是追求“客观真理”的、“实事求是”的人。

比如说整个1960年代,有很多个科学家致力于发现大脑中一种重要激素,叫做“促甲状腺激素释放激素(TRH)”,的结构。要把这个激素分离出来需要极为艰苦的工作,你必须从绵羊或者猪的脑组织之中提取这个激素,为此你可能得跟屠宰场合作。而每获得1毫克TRH,你需要超过一吨的脑组织。这基本是个纯体力活儿。

很多竞争者干不下去了纷纷退出,最终只有两个内分泌学家,罗杰·吉耶曼(Roger Guillemin)和安德鲁·沙利(Andrew Schally)坚持到了最后……他俩实在难分伯仲,所以共同获得1977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花好几年的时间,处理那么多的脑组织,这是一句“我纯粹为了兴趣”就能解释的吗?这些科学家比屠夫更能拼,是因为他们知道前方的回报比羊肉贵多了。

斯特雷文斯列举一系列证据,说明科学家为了证明自己倾向的学说,常常会有选择地公开有利的数据,同时刻意隐藏不利的数据。更有甚者,如果一个科研团队接受了商业赞助,他们就很有可能出对赞助商有利的研究结果:「受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和其他汽水生产商资助的研究者发现饮用含糖汽水与肥胖之间没有关系的可能性是其他研究者的5倍;受烟草公司资助的研究者发现二手烟对健康无害的可能性是其他研究者的7倍……」

我们之所以相信科学,并不是因为科学家道德水平高,而是因为科学家是个互相监督的群体。哪怕每个人的研究都充满主观性,但因为他们互相质疑、反复验证,科学共同体终将对结论达成共识。

科学家显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如果你只是想满足好奇心和享受科学的乐趣,你买本科普读物读一读,或者看看别人写的论文就很好 —— 真正的科学研究涉及到大量枯燥乏味甚至勾心斗角的事情,那些事情并不有趣。


现实是单纯的外部驱动只适合“努力就好”的简单工作,比如修水库和送外卖,它会扼杀余闲和轻松心情,从而压制了创造力;单纯的内部驱动则只适合业余的创造活动,它不能提供让人愿意做乏味工作的动力,从而做不成大事。

你会猜想,做大事的驱动力必定是外部驱动和内部驱动的某种混合。

该怎么混合呢?我们考察科学家、高水平运动员、有创新能力的工程师、艺术家和企业管理者等等取得了非凡成就的人的工作方式,答案比较清楚 ——

你在“选择做什么”这种战略性、全局性的决策中,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外部驱动,为了赚钱也好为了荣誉也行 —— 但是在每天“具体怎么做”这种战术性的、微观的操作中,应该尽量享受工作本身的乐趣,必须有内部驱动。

我们可以把这种心态称为「大方向功利主义」。

比如你看那些世界级球星。当他们跟俱乐部、跟赞助商谈判合约的时候,那可谓是见钱眼开斤斤计较,把身价最大化;但是一旦完成签约,他们在日常训练和比赛之中,绝对不会说我进一个球你得给我多少钱,我送队友一个助攻那个队友必须给我多少钱……他们会不论身价高低全都融入集体,尽情享受足球的乐趣。

管理高水平人才不能用什么“计件工资”,如果是创新型人才,则连“绩效奖金”都不应该有。我们看高科技企业的研发人员,从来都是给一笔固定的年薪和非常可预期的奖金,而不把报酬跟工作中的具体动作挂钩。

这就如同演员拍电视剧,是根据个人名气和角色的重要性,事先谈好一集多少钱,而不是按照实际的出场时间或者有多少句台词计费。只有这样,编剧设计剧情和导演剪辑片子才能尽量排除人情干扰,从艺术角度取舍。

人才当然关心自己的外在价值 —— 但那应该是一个模糊的观感,而不是具体的数字。具体数字是各种因素共同决定的,是不可控的。

大方向功利主义认为,你不应该过分在意每个细节的得失,你只要知道大概做什么有利于升值就好。


简单说,纯粹的内部驱动不在意是否为社会创造价值,纯粹的外部驱动把价值的评估权彻底交给了别人 —— 而别人其实不知道你这个事儿怎么办最好。大方向功利主义则是既强调了价值,又保证了主动性和灵活性。

大方向功利主义可以让你既是一个有强烈野心的人,又是一个处事大方、对人友好的人。

你本来正在忙着做一个大项目,同事请你帮个忙,你可以牺牲一点自己的时间帮这个忙,因为你知道良好的合作关系对大事至关重要;又或者你只是想做个友好的人,因为你认为“对人友好”就是很重要的自身价值。

但是你绝不会允许自己整天深陷一大堆帮忙的小事儿之中,因为你知道真正的价值在哪。

大方向功利主义会让你公平对待竞争。最大的野心不是某一场比赛的输赢,而是你在整个行业的声望。你希望赢得对手的尊重。

最重要的是,大方向功利主义能让你做具体的事情的时候有一颗平常心。奖惩离你很远,压力是模糊的,你总可以暂时活在当下而不必计较盈亏。只有这样你才能有松弛感,你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才能开启,你的创造力才能施展,你的灵感才能自动冒出来。

在大方向上有个模糊的指引就好,在具体的操作上只需就事论事。志向高远但宠辱不惊,内心笃定,手永远很稳,这才是高手的气质。


大方向功利主义的难点是对管理者要求比较高。管理者必须有综合评价人才的能力。有些领导认为谁在公司待的时间长谁有价值,很多科研机构用发表论文的指标评定职称,这样的环境只会鼓励内卷式竞争和投机取巧。

按理说,对高水平人才最好的评价方法是看「声望」。声望是同行给的,是内行对你的综合看法,而只有同行才最懂你。所以学术界讲「同行评议」「教授治校」,文艺和体育界有经纪人、有星探,高科技公司有“内推”。

但是对管理者来说,认可同行评价就等于一定程度上放弃自己手里的人事权,感觉很不可控……这是难以消除的矛盾,所以高水平人才不是哪都去。

最后有个小感慨。大方向功利主义要求大事不糊涂,小事可以随意 —— 可有很多人,特别是一些还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年轻人,却是在小事上锱铢必较,对给想象中的女朋友买奢侈品、答应巨额彩礼这样的大事毫不在乎。这岂不是可悲吗?

平时凡事都要留几分,偶尔上头了就奋不顾身,这哪行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4 周三:

现在世界上很多矛盾和冲突,特别是思想观念上的对立,似乎已经到了越来越难以化解的程度。你总可以列举一些事实,但人们的思维总有确认偏误,总会动机推理,让你的事实变得不重要。我们可以感慨现在都是立场先行,但我想,当人们争论的时候,其实不仅仅是立场的问题。很多争论的背后有个基本世界观的冲突。

让我们暂时放下立场,追本溯源,尽量清晰思考。请允许我发表个一家之言。

我相信大家都是善意的,而善意的人之所以会有冲突,是因为他们对一个关键问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这个关键问题就是:财富是怎么来的?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应两个基本世界观:有的人认为财富是创造出来的,有的人认为财富是攫取出来的。

当然很多人根本没有明确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如果你仔细追问一个人对公共事务的观点形成的过程,你会发现归根结底,他默认了其中一个世界观。

财富到底是创造出来的还是攫取出来的?都有道理,咱们先说攫取。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财富基本上就是攫取出来的。

好东西就在那里,想要拥有你就得拿过来。一个人、一个国家拥有多少财富,取决于其占领了多少资源。这些资源包括土地、矿产、马匹等等,也包括劳动力。古代帝王都讲要开疆拓土,要争夺“生存空间”,都是要占领。

从攫取的视角看,中国法家的思想无非就是政府应该从民间攫取更多财富,这样才能聚集一切力量干大事;儒家则是主张尽量藏富于民,希望攫取别太狠。但不管是哪一家,都明白财富只有这么多,你多拿我就得少拿。

到了工业时代,攫取思维就变成了“抢占”:抢占市场、抢占原材料、抢占一个技术高地。这些说法听着是新词,但背后的观念都是那个好东西已经存在于那里,不是你占就是我占,最好我占。

如你所能想见,攫取世界观认为世间的事情本质上是零和博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要赢,他们就得输。

但这听起来是个很不和平的世界观:你老兄一路赢下去,让别人咋办呢?

别急,好办。攫取世界观的解决方案是「分配」。好东西只有这么多,最好大家都别争了,让我来给你们公平地分一分,我能确保在座各位人人有份。而且我还可能牺牲自己的利益,给你们这些外乡人多分一点。我们看中国古人的最高理想,关于「大同」社会,《礼记·礼运》这篇纲领性文献是怎么说的: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一个「选」字,一个「使」字,彰显了分配意识。不是你们自动就会做到那么好,是我给你们安排的好。

请允许我先赢你,完了你听我分配就好。分配不但是权力职责,而且是道德义务。攫取世界观的理想是把天下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大同,是中国古人心目中,攫取世界观之下的最优解。


攫取世界观的道理仍然成立,今天的世界充满了零和博弈。

每年六月,都有很多大V发表高考祝词,说什么“祝全体考生发挥高水平” 。这句话你一听就非常虚伪,开什么玩笑,高考录取名额只有这么多,都发挥高水平就等于都没发挥高水平!正确的做法是祝我们《精英日课》专栏读者和他们的亲友们发挥高水平,同时别人发挥低水平。

世界杯亚洲区只有这么多出线名额,单位只有这么多领导岗位,黄金时间的广告只能上这么几个。因为「排位稀缺」永远存在,世间很多很多好东西,只能用攫取才能得到。

所以,分配权永远是最重要的权力,要不怎么说「政治就是谁得到什么」。统治者刷存在感,讲的就是一个「恩出于上」。明清两朝,各省科举录取名额,一向都是中央的战略资源。你们那里遭灾了?哎呀呀真不幸,这样吧,明年给你们省增加几个举人名额!于是该省士大夫欢欣鼓舞。

可是下层被分配到的名额有限,还是只能抢占。其实在儒家理想看来,一帮人争夺几个名额,这种场面已经落了下乘,远不如上面直接给谁就是谁好看。但狼多肉少现实如此,那就只能让你们争一争,但是竞争必须有序进行不能乱打乱杀,这就是「小康」。《礼记·礼运》说小康是:

「……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

你对比一下「大同」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就知道这两个境界的差距。大同和小康既属于攫取世界观心目中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也是不同领域不同的操作手法 —— 比如一般家庭,对未成年子女用的就是大同,对成年子女则更多地用小康。

攫取世界观中,既然大同没有处处实现,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就是尽量占领好东西 —— 也就是成为“人上人”。而方法论,则是「卷」。


进入现代世界,另一个世界观逐渐兴起,它认为财富是创造出来的。

英伟达并没有“抢占”GPU这个市场,是它创造的这个市场。英伟达起家于游戏显卡,当时大公司根本看不上那个业务,更没有被上升到什么国家战略层面。黄仁勋无权无势起家,用人用物都是对等交换,没抢任何东西,竟然坐拥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

创造世界观认为财富可以无中生有。比如你花299元订阅一份《精英日课》,对我们来说就等于是凭空多了一份收入:我们专栏是个虚拟产品,边际成本为0,多卖一份就白得一份。

那你说你吃亏了吗?我敢说你也白得了一点东西。你既然愿意花这笔钱,就是认为能得到的东西比这点钱多。试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得到这个平台,有人拿299元出来说我想看这么一个专栏,我愿意支付这么多钱,谁给我写一个?他就是多出一千倍的钱也没人能写。我们卖299元并不是因为这些内容“值”299元,而是因为我们的用户多,我们能够承受只卖299元。

你买手机,买GPU,都是这个道理。现在我们只要花几千块钱就能买个智能手机,这难道不是奇迹吗?手机这么普及,是因为它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个虚拟产品。一台零售价一千美元的iPhone,富士康购买和组装零部件的花费总共不超过300美元;而那些零部件中,也是虚拟成分大于实体成分。买手机买的不是原材料,而是上面的信息。

虚拟产品的好处是只要研发一次,就可以卖无限多份。财富没有守恒定律!

现代世界的各种商品,不管是电器、汽车,还是家具、服装、食品,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虚拟成分,其中有研发、有设计、有品牌。虚拟成分占比越大,这个东西的边际成本就越低,就越能让财富无中生有。

虚拟成分不是你攫取出来的,是你创造出来的。

而虚拟成分能变成财富,前提是必须有市场交易。在创造世界观看来,任何一次自由市场交易都是「双赢」结局:一定是我们双方都认为这次交易对自己有利,交易才可能发生。

所以创造世界观相信双赢,主张合作,对战争不感兴趣。试想有一天俄罗斯占领了美国硅谷,改用俄国模式治理那些高科技公司,你说硅谷会给俄罗斯带来那么多财富吗?硅谷的财富不是在土地和房产上,而是在人们的头脑之中。


创造世界观的解决方案是「自由」。我们不需要谁来给分配,我们每个人创造自己的好东西,然后大家自由交换就好。

很多人把市场经济理解成「竞争」,暗示份额只有这么大,不是我的就是你的。市场中的确有很大的竞争成分,竞争的结果就是价格战,就是卷。但市场中更有像英伟达做GPU那样「创造新的生态位」的事情,而恰恰是这些创造,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增长。

以我之见,这两个世界观在市场领域有个根本性的冲突。

比如老王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包子铺,每天很多人来吃早点,生意很好。这天来了个老李,也在这条街上,开了家油条店。很多原本老王的顾客,早餐改吃油条了,于是老王的营业额下降。请问,老李伤害了老王吗?

对持有创造世界观的人来说,老李给顾客提供了一个新选项,这是大好事,没有任何问题。那些顾客根本就不是“老王的”,人家没有义务必须吃老王的包子。

但是对持有攫取世界观的人来说,本来是老王收割这条街的财富,现在来了个老李分钱,这明明就是抢劫!

这里的关键是你是否认为潜在顾客群是一种私有资源。


我想说的是,很多观念冲突,实则是背后的基础世界观不同。

现实世界中,攫取和创造都在起作用,也许创造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攫取也是不可忽略的。可是人们往往只看到一头,就容易犯判断错误。

老百姓最常犯的错误是认为一切财富都是攫取的。为什么穷人那么穷,富人那么富?那一定是富人攫取了原本属于穷人的财富。为什么发展中国家的人工作那么辛苦收入却那么低?那一定是发达国家在剥削他们。所以老百姓呼吁分配,最好有个公平的神,给大家重新分一分。

老百姓还认为,如果中国把东西卖到美国,一定是美国用虚拟的美元买了我们宝贵的资源,是美国占了中国便宜;而如果中国花钱买美国东西,一定是我们用真金白银买了美国的虚拟产品,还是美国占了中国便宜。

自由派知识分子容易犯的错误,则是忽略了财富的攫取成分。现实是像石油这样的资源,目前的确是只能占有而不能创造。而美国政府中的确有很多人认为老王那条街上的潜在客户群应该属于老王,所以美国的确在搞贸易保护。

忽略攫取成分空谈自由,就会被老百姓嘲笑。


真实世界是攫取和创造的混杂,但我发现人们都是用某个单一世界观思考,所以观念冲突无处不在。

试想,你家所在的城市,本来大家过着宁静的生活。有一天突然来了一家外国公司,在这开了个游乐场,收门票,赚了很多钱。这个游乐场不但给老百姓提供了娱乐,而且创造了就业,贡献了税收。所以在创造世界观看来,这是个大好事,对吧?

但是在攫取世界观看来,我们这个城市就这么多人,这么多钱,本来大家都在炼钢厂上班,而钢铁是国家的支柱产业。那个游乐场来了,把人和钱吸引到了游戏这种不着调的虚拟项目上,这不就是侵害国家战略资源吗?游戏这么赚钱,将来再有投资都往游戏上走,支柱产业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是否认为投资和生产力是有限的、可占领的东西。

再比如说,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应该用压低工人工资和由政府提供补贴的方式,把战略领域的中国产品变得很便宜,这样才能出去抢占外国市场。等到外国没有人能跟我们竞争,市场全是我们的了,我们就可以开心地赚大钱。你觉得这个想法对吗?

这取决于你是否认为市场是一种资源,以及这个资源是不是像耕地一样,你占住就是你的。

我没说答案是什么,但我认为你必须清晰思考你的基本假设。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5 周四:

日常生活过于平淡,幻想的世界又太不合理,唯有探索和学问可抵岁月漫长。沃尔夫勒姆这样的奇人,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珍宝。

我想借此机会简单讲讲沃尔夫勒姆的世界观。他这套思想还很新鲜,尚未流行,但我认为很可能是对的。如果你不知道,那可就太遗憾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有这样的规则?它是被谁创造出来的吗?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们是在玩一个大型多人在线网络游戏吗?这个世界是别人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吗?

探索这些问题,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用科学家的方法。但科学家并不研究这些问题。科学家研究的是这个世界如何运行,并不关心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科学家的工作是发现新现象,总结新规律,以便对世界未来会如何提供某种预测,比如搞个天气预报。

科学知识很有用,但科学研究的目的不是回答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那种大问题本来是留给哲学家的。但是单纯的哲学思辨在当今世界已经没有多少竞争力了,我们需要你拿出干货来,你得有坚实的证据才行。

这就导致在智能如此发达、科学知识如此丰富的今天,我们对「世界究竟是什么」仍然没有一个共识性的说法。

换句话说,我们缺少一个像康德一样的人物,能给我们一点框架性的洞见。

在我看来,沃尔夫勒姆就是这个时代的康德。他把现代物理学当做约束条件,自己坐在书斋里,纯粹靠逻辑推演,就得出了一个对世界的解释框架……他的手段是数学计算。

你相信吗?只凭数学计算,我们就能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

我在得到APP的《精英日课》专栏中多次讲解沃尔夫勒姆的思想,这里我想把他的世界观总结为六个论点。


第一,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计算。

你是否曾经感到奇怪,为什么物理定律都是用数学方程写的?为什么几乎所有学科都要用到数学?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Eugene Wigner)早就问过这个问题,答案现在还是一个谜: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如此精确地符合数学。哪怕考虑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那个不确定性的概率大小也严格符合数学方程。

你仔细想想,这很不寻常,世界似乎没有义务必须如此。但恰恰因为世界精确地符合数学,才使得我们能过上寻常的生活。

你早上买了六个馒头,自己吃了两个,留下四个准备中午和晚上再吃。等到中午你打开冰箱,发现四个馒头果然还在里面!

有客人要来访,你就先把房间打扫整洁。第二天客人来之前,房间果然还是那么整洁!

这些事情很平凡,但你想过没有,之所以如此,说明这个世界是讲理的。它不会凭空给你弄丢一个什么东西,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你把东西弄乱。

这个世界竟然如此有秩序,这就让我不太相信它是一个计算机模拟出来的游戏。因为如果是有人模拟的,那么游戏的运营者就可以随时修改游戏 —— 也许搞搞软件升级,也许扮演神灵,看自己喜欢谁就多给谁一点好处,讨厌谁就制造一些惩罚……

然而并没有。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着像「能量守恒」之类的定律,每个事情都能找到原因,是一环扣一环的连锁反应,并没有外人插手的迹象。

这就强烈暗示,世间万物是按照某种基本法则在自动运行。

在沃尔夫勒姆看来,世间万物的一切运动,都是在做计算:它们只是在执行某个算法而已。统治世界的不是别的,是数学。


第二,这个世界允许你有意识。

计算世界可以有无数种,但不是每个世界都允许有人存在。那人到底是什么呢?

简单说,人是一种有意识的生物。沃尔夫勒姆认为,意识是一种有连贯线索的主观体验。

你之所以相信自己是活的,自己不是一个被动的物体,是因为你有人生的经历。你从小到大每时每刻经历的各种事情连续起来,让你给自己讲成一个故事。有这个故事,你才有「自我」的概念。

沃尔夫勒姆的一个洞见是意识不等于智能。智能是非常普遍的东西,无非是计算的精巧度。世间万物都在做计算,只要这一组计算足够复杂足够精巧,我们就可以说这是一种智能。计算机程序是有智能的,人当然也有智能。但是人除了有智能之外,还有意识。

意识,是对智能的某种简化和降级。比如你在一个房间里跟一些人说话,如果用充分的智能描写,我们必须把房间里每个分子的振动、视觉、听觉等等所有的信息都包括进去,但那不是「人」需要的。人想要的是简化了的故事,必须忽略很多很多东西。让你形成意识的那个故事版本,往往不但是对现实的简化,而且是对现实的扭曲。

我们之所以有意识,是因为我们能对智能做出主观的取舍,对世界形成个性化的解读。

正是靠着这个简化和扭曲的故事,我们才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第三,为了允许你有意识,世界的物理定律不能是任意的。

我认为这一点是沃尔夫勒姆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发现。他很早以前就有了这个思想的苗头,然后从2020年开始,用一系列数学推导把理论变得完整。

简单说,沃尔夫勒姆发现,要想允许有意识的智慧生物存在,这个世界的时空就不能是任意的,它必须具有一定的性质。

而那些性质,恰好就是物理学家熟知的狭义和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和统计物理学的样子!

具体细节不好讲,这里咱们单说时空的性质。沃尔夫勒姆的逻辑推理过程差不多是下面这样的 ——

  1. 为了允许物体存在,你这个世界必定有某种相当于“空间”的性质。具体是什么样的无所谓,但我们总可以想象那是一个由无数个点排列成的坐标系统,一个点阵;
  2. 为了让世界有秩序,点阵中每个点的状态必须是根据某种定律和当前的局面算出来的;
  3. 计算要一步一步进行,所以这个世界需要有次序,也就是“时间”;
  4. 而为了让其中的有意识生物形成连贯叙事,这个世界需要满足因果不变性 —— 也就是每个观察者观察到的事实应该跟他所在的坐标系无关。

好,那么沃尔夫勒姆推算出来,仅仅是这些看似很平凡的要求,就决定了这个世界的时空必定满足狭义相对论。

换句话说,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们”在这里体验秩序。

当然不符合这些要求的计算系统也可以是一个世界,只不过那样的世界里没有有意识的智慧生物而已。


第四,我们对世界只能有非常有限的理解和控制。

既然世界是讲理的,世间万物只是在本分地做着计算,那你可能会设想,我们能不能提前算出来它们的结果呢?这样不就可以预测世界的行为了吗?

有些事情的确是如此。比如我们不需要一帧一帧地模拟地球在太阳系中的运动,我们用更简单的算法就能提前算出来未来数百万年内任何一个时间点,地球上任何一个地点是白天还是黑天……正如我们不用算也知道“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升起”。

但是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这么预测。

沃尔夫勒姆平生最得意的一个发现叫做「第30号规则」。这是一个叫做「元胞自动机」的游戏,纸面上有无数个格子,每个格子下一步是变成黑色还是白色,完全是由它身旁的格子和某种非常简单的规则所决定。就这样一个演化系统,如果是基于某个特定的规则 —— 也就是那个第30号规则 —— 那么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就是无法用快捷方式算出来的。

你只能老老实实的按照那个基本规则,一步一步地把整个演化推演一遍。沃尔夫勒姆把这叫做「计算不可约(computational Irreducible)」。

只要是足够复杂的系统,就一定是计算不可约的,也就无法跳过步骤提前预知结果。

复杂系统的计算不可约性告诉我们,真实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

天气、股市、经济、政治、流行趋势,这些都是我们即使在理论上也不可能准确预测的复杂系统。因为我们不能预测,所以我们也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地掌控。

这就是说,对于AI这样的新生事物,虽然我们很想通过「超级对齐」去全面掌控它,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绝对掌控的。

只要是足够复杂的事物,就一定会做出一些让你感到意外的事情。

但正因为是这样,这个世界才永远都有意思。


第五,我们仍然可以探索科学。

我们永远不可能全知全能,但我们永远都可以再多知道一点。沃尔夫勒姆说,伴随着每个计算不可约系统的一个特点,是其中总有无限多个「可约化的口袋(pockets of computational reducibility)」,也就是一些局部有效的规律。

我们不可能完美预测股市走向,但我们总可以说一些像“如果市场上大多数投资者失去信心,股市一定往下走”这样的局部规律,从而做出某些不保证绝对正确、但很可能正确的预测。

所有的规律,都是对真实世界的计算的某种压缩。我们搞科学研究也好,平时思考也好,都是为了寻求这些规律。

「可约化的口袋」这个数学性质决定了,这样的规律总是可以找到,你永远都找不完。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任何时候,不管科学多么发达,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当时不知道,又恰好经过研究可以知道的。

科学探索这门业务可以永远进行下去。

这件事非常重要。说明我们永远需要好奇心,世界永远有值得你探索的地方。


第六,生而为人的最高使命是创造新的价值。

沃尔夫勒姆的另一个核心概念叫「计算等价原理(Principle of Computational Equivalence)」,意思是所有的复杂系统,只要足够复杂,就都是同等复杂的。

整个人类社会之复杂,和比如说一袋空气之复杂,是同样的复杂。数学上没有什么客观的判据能说明人类社会比一袋空气更高级。

而这就是说,世间不存在什么客观的价值观。

那你说我们为什么喜欢人类社会,而对一袋空气不感兴趣呢?只是因为我们是人。我们的价值观是由我们经历的历史所决定的。人类社会之所以让我们感觉这么宝贵,是因为我们经历过整个人类的历史,我们有记忆,我们的基因之中有人类演化的痕迹,仅此而已。

一切价值观都是主观的。既然是这样,人类社会发展的方向就不会有什么客观的指引,而只应该由当时的人自行决定。

AI永远都不能替人决定喜欢什么,因为AI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我们的历史记忆。

所以沃尔夫勒姆认为,AI时代最高级的工作就是创造新的可能性。搞科学也好、艺术也好、产品也好,如果你能创造一个原本没有的、而人们又喜欢的事物,你就是在为人类社会发展指明方向。


沃尔夫勒姆首先是个「计算探索者」,你也可以说他是数学的使者。

如果不是沃尔夫勒姆,我真的很难想象仅仅用数学推导,就能知道这些。这些推导的结果让我们深感庆幸:这个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它总有值得探索的空间,它认可每个人的自由并且鼓励创造。

谁不服都不行,因为这不是人为设定的信仰 —— 这些是数学告诉我们的。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6 周五:

请原谅我在今天的标题中用了一个英文单词,「cynic」 —— 我故意如此,因为这个词尽管在现代英语中很常用,可是至今还没有一个特别恰当的中文翻译。我认为这是中文世界的一个损失,让我们对一个重要社会现象缺乏足够的研究。

Cynic,通常被翻译为“犬儒主义者”,对应的「cynicism」就是犬儒主义。有时候cynic也被翻译成“愤世嫉俗者”或者“玩世不恭者”。但这几个中文词都容易引起歧义。

「犬儒主义」是个古老的哲学概念,在现代中文中给人的印象则是那种完全不在意道德原则、什么能带来更多的金钱和享受就做什么的人。英国哲学家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有句话叫「宁可做一个不满足的人,也不做一只满足的猪;宁可做一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也不做一个满足的傻瓜。」我们很容易把犬儒主义者想象成那只快乐的猪。

「玩世不恭」,更像是一种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大约是我不打算承担很大的责任,但我也不会危害社会,我是个游客总行吧?

「愤世嫉俗」则可能是一种批判精神。一个愤怒青年会极度反感社会上的不公正,但他也许是个理想主义者,想要改造社会。

而cynicism,跟以上这三个劲头儿都不太一样。它更多地是一种世界观,认为人类普遍都是自私、贪婪和不诚实的。Cynic不相信他人的友善,把社会想的很黑暗,对各种事物都持负面和批判的看法。

用中国的说法,就是这种人自诩“看透了世界”,认为自己是“人间清醒”。有时候我们形容一个人是“理中客”,很“社会”,乃至于“油腻”、“有爹味儿”,就接近于说它是个cynic。

我觉得一个更好的翻译可能是「消极批判者」。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满怀激动地跟他说任何新鲜的好东西,这种人一定会说“那东西没用”;你说要去旅游,他说“那些景点都是骗钱的”;你说某人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真是令人佩服,他说“那人一定是一路贿赂上级爬上去的”。

你想想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


Cynic的反面大约是「傻白甜」—— 或者他们自以为如此。这些消极批判者不但批判,而且消极:他们通常不会激励你去做什么事,他们总是劝你不要做什么事。

他们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劲头儿,说“大多数人对你好都只是为了从你那得到什么”,说“人们之所以表现得诚实,只不过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对于世间美好的情感,比如慈善、友爱、正义,他们说那都是伪装的表面,其实背后是权力和利益在驱动。

消极批判者鄙视各路社会机构和权威,认为政府部门还是社会组织都只不过是利益集团而已,没有一丝一毫是为公众利益服务的成分。你说“这个药是有效的,已经通过了权威机构检测”,他一定会说那肯定是收了钱才给出的认证……

简单说,消极批判者的眼中是一个厚黑的世界。

他们的看法对吗?这种世界观对自己有好处吗?


斯坦福大学社会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主任,贾米尔·扎基(Jamil Zaki),对消极批判者做了大量研究 [1]。他不是像哲学家那样研究 cynicism 到底对不对,而是专门研究人:什么样的人更可能成为一个 cynic?这对他自身是好还是不好呢?

扎基2024年九月刚刚出版了一本相关的新书 [2],我们说说他总结的研究结果。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持消极批判的态度。比如五十多年前,也就是1972年,一半的美国人认为大部分人是可以被信任的 —— 但到了2018年,这个比例下降到了三分之一。尤其年轻一代,更不相信人……可以说是拒绝了天真。

这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方面是如果你算截面数据,当今的社会贫富差距比过去大。另一方面是媒体进一步放大了社会不公平的印象,尤其现在的媒体越发强烈地倾向于报道负面新闻,这就使得人们对社会的判断,更倾向于负面。

但扎基有个更有意思的观察:人们喜欢美化 cynics。

你想想消极批判者常见的艺术形象,比如《围城》里的方鸿渐、《鹿鼎记》里的韦小宝、王朔小说主人公、冯小刚电影里葛优扮演的那些角色,都是不相信宏大叙事、总是指出别人的虚伪、只在内心最深处保留一点善意的人。你会不会觉得这些人特别厉害,特聪明,而那些“傻白甜”则太愚蠢了。

社会心理学家的调查显示,人们的确认为 cynics 的智力水平更高。如果这有个高难度任务,人们更愿意把它交给一个 cynic 去做。人们认为消极批判者在社交方面比普通人更厉害,说他们更擅长识别谎言。

批判现实是艺术家的本分,我们可以理解那些屏幕形象。但是现实中的cynics,可没有自带光环。


研究发现,一个人成为消极批判者并不是因为他对世界有客观的观察,而往往是他的生活经历,特别是童年的经历导致的。这样的人往往受过伤害,经历过背叛。

你想想现在网上有一些极端女权主义者,已经不是在维护女性的权利,而是专门仇恨男性 …… 总不可能所有男性都是坏人吧?这些人也许就是受到过男性的伤害和背叛。以至于她们从消极批判变成了积极批判。

研究者还发现,消极批判主义会在代际之间传染。如果父母都是消极批判者,在家里总说外面的人都很坏,孩子很难不受影响。

有个心理现象对此也有贡献,那就是人们总是高估其他人的自私程度。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3],人人认为「别人都在马斯洛金字塔的下部,我在顶层」。实验发现,同样是做一个工作,问你自己为啥做,你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为了自我实现式的高大上目的;而要问你别人为啥做,你就会认为他就纯粹是为了工资和奖金。

这恰恰说明“别人都比我自私”这个观点不成立!这在数学上就如同“每个人的驾驶技能都在平均水平之上”一样荒唐。特别是对那些跟自己不在一个阵营的人,比如持相反政治观点的人或者外国人,我们更是倾向于认为他们都是极端自私、充满仇恨和暴力倾向的……当然他们也是这么想我们。

这种认知的不对称,让我们高估了他人的黑暗程度。

那你说,世界观对不对不重要,有用就行啊!Cynics会不会有某种竞争优势呢?如果你假定别人是坏人,特别小心,最起码不容易吃亏啊。也许他们在人际关系中比别人更精明,更容易识别谎言呢?

其实并不是这样。心理学家有一套方法,通过标准化的测试题,能测量一个人消极批判的程度。然后再对照这些人各方面的表现,结果发现,cynics ——

  • 分析任务、数学任务和社交任务上的表现都比较差;

  • 比一般人更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谁在撒谎;

  • 他们的心理健康状况比较差,更容易抑郁和焦虑;

  • 更可能酗酒和滥用药物;

  • 他们的人际关系更不令人满意;

  • 他们的身体更容易出现炎症,更容易得冠心病和糖尿病,他们甚至更容易在年轻时早逝;

  • 他们的经济状况也更糟糕。

当然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也许正因为这些人生活过得不好,所以才持有消极批判的态度 —— 科学家不可能做把人培养成一个cynic看看效果的实验,但是扎基说,这些人的境遇不佳,不能单单用收入、性别和种族来解释,所以的确有可能是消极批判主义的精神状态恶化了他们的命运。


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做消极批判者会妨碍个人成长。

如果人家说现在有个课程挺好,你第一反应是那是骗钱的;如果人家说现在AI技术了不得,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你马上说那不过是商业噱头;如果人家建议你了解某个信息,你立即反感,觉得这是想忽悠你……你会错失很多机会。

更可怕的是,cynicism会让我们低估友善、慷慨、思想开放的人的存在,不信任他人,从而无法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

现代社会需要人际关系,而且这并不虚伪。做复杂的事儿就得跟人合作,包括跟陌生人合作。建立信任的最好策略是从自己开始:我一上来就先信任你,你要是没骗我咱俩立即就是朋友,你要骗我我大不了下次不跟你合作而已。如果一开始就充满防范,故事立即就结束了。

良好的人际关系,对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都有好处,可以减轻压力、减少炎症、提高免疫力、改善睡眠……否则你的幸福感就会降低。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你遇到困境才愿意寻求帮助,你才更容易恢复过来。


Cynicism既不是正确的、也不是有利的世界观。我见过一些绝对的理想主义者,见过很多对世界充满善意的人……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我甚至无法确认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恶意的。你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

凯文·凯利说 [4]:「偶尔被欺骗是信任他人最好的一面所付出的小代价,因为当你信任他人最好的一面时,他们通常会以最好的方式对待你。」

这就对了。宁愿做一个“傻白甜”,也不要成为一个cynic。其实傻白甜的运气都是很好的。

扎基说他自己也曾经是个消极批判者,现在用理性改过来了。他有三条经验。一个是为了消除偏见,要多看别人身上正面的东西;一个是主动信任他人,这样别人就不会认为你在消极批判他们;一个是多分享几个好消息,谈论点积极的东西。


当孩子要离开家的时候,父母往往会叮嘱他:孩子,你要小心,世上的人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

是的。但我认为做父母的还可以再补充一句,这句更重要:世上的人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坏。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7 周六:

现在经济形势不理想,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可是你从用人单位的角度看,却是长期都难以找到优秀人才。优秀人才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为啥这么少呢?

我认为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中国大学的教育。无论是教育方式、校园文化还是课程设置,现在这些大学都跟社会需求比较脱节,可以说不是在培养人才。

高考是零和博弈,高中搞搞应试教育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很多大学也搞成了应试教育,是在用教高中生的方式教大学生。无数学生在大学四年都在为考研做准备,没有学到什么真本领。等这些人真的考上研究生,教授一看动手能力也不行、钻研能力更没有、科研兴趣和学术品味更是谈不上,什么都得从头教……这些题外话,我们暂且不谈。

这一讲要说的是,假设我作为一个用人单位,我知道这帮大学生其实都啥也不会,我认了 —— 那我抛开专业技能不论,就想找个能干又靠谱的人,来公司之后我现教他!只要此人虚心好学、机灵勤奋、会办事,我们就欢迎。那我应该如何找到这样的人呢?

简单说,世界上有没有什么简单标准,能迅速根据一个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判断他能否成为优秀人才。

从古至今很多人都在研究这个问题,而今天的学者已经有了稳定可靠的答案:优秀人才需要比较高的智商,还需要比较好的性格。

智商,我们专栏讲过多次了,它决定了人的学习效率、推理能力、理解任务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它跟工作晋升机会、收入、个人生活情况都是正相关的,这不足为奇。

在性格方面,我们知道现在心理学界最可靠的性格分类法是「大五人格」理论,把人的性格分为五个维度: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和情绪稳定性。那么现在自然而然的问题是,这五个维度中,哪些特质最能像智商一样跟工作成功正相关呢?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这里已经有大量的研究。我看到西澳大利亚大学心理学院的吉勒斯·E·吉尼亚克(Gilles E. Gignac)刚刚发表的一篇新论文 [1],他总结前人的研究结果,提出最能跟受教育程度、工作表现、身体健康状况、关系满意度和整体幸福感正相关的三个特质就是智商、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

我们可以说智商、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这三个指标最能预测谁是优秀人才。在这三个项目上的得分越高,这个人就越有可能在工作上出类拔萃。

所以你应该尽量找又聪明、又尽责、又情绪稳定的人 —— 而吉尼亚克这个新研究恰恰说明,那样的人可是太少太少了。


我们先说「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尽责性高,就是这哥们能认真负责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

如果好好复习就能考出好成绩,他就会好好复习。如果努力完成任务能达成更高的成就,他就会努力完成任务。如果他认为做家务是他的责任,他就会把家务做好。

尽责性高的人不但保质保量,而且会主动处理细节问题,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油瓶倒了而不去扶。你给他设定一个目标,他会设法达成;他做出的承诺,他就会兑现。这样的人做事不需要被人整天监督,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监督者。

在工作中,尽责性高的人表现出强烈的职业道德感,勤奋自律,做事有条理讲秩序,充满专业精神。他们很少出错,遇到困难也能主动努力克服,这样的员工谁不喜欢?

所有工作都需要尽责性。就拿科研来说,奇思妙想都是偶尔的火花,日常大部分事情其实是一丝不苟地完成实验流程、记录实验数据之类,并没有那么浪漫。像建筑师、工程师、会计师、项目经理、医护人员、老师、法官、律师……这些职业更是特别要求高度的责任心。

大量的研究发现,要论工作绩效、学业成功和生活整体满意度,除了智商,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尽责性。

其实我觉得应试教育测验的就是智商和尽责性。应试教育埋没了很多创造性人才,但是的确把高智商同时又有高尽责性的人给选拔出来了。这样的人进好大学是说得过去的,他们应当成为社会的栋梁。


「情绪稳定性(Emotional Stability)」是“神经质”的反义词,二者描写了同一个性格维度,就是面对压力或者意外事件,你能不能保持情绪的稳定,不至于崩溃或变得歇斯底里。

情绪稳定性高的人遇事不慌,沉着冷静。本来安排好的任务,你在凌晨三点突然给他加个新需求,他说可以。工作现场突发意外,或者遇到不讲理的客户,他都能有条不紊合理应对。家里正在闹离婚,可是绝对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情绪稳定性高的人一般都有积极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而且很可能比较幸运,从小没经历过什么童年阴影。他们抗压能力强,善于主动调节情绪,不焦虑、不怕麻烦,关键时刻能顶上。他们不萎靡,不容易出现职业倦怠,不会突然消失。

所以这样的人很适合大场面,尤其擅长高压力、高风险、高责任的职业。比如外科医生、麻醉师和急诊科医生,还有飞行员、消防员、心理咨询师和客服人员,都需要良好的情绪稳定性。

高级领导恐怕更是如此。公司股价剧烈波动你能不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公关危机的时刻你能不能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要能,往往就是你上去。


大五人格中的另外三个维度对工作也有帮助,但都是有利有弊,所以相关性弱。

比如外向性,如果你很外向,固然社交能力强,有利于维护客户关系、发挥影响力甚至领导力 —— 但过于外向可能会削弱你独立深入思考的能力,从而影响学业和工作。反过来说,如果你比较内向,那领导力和影响力又可能不够。

宜人性方面,如果你跟谁关系都不错,固然更容易被人信任,能加强团队合作 —— 但是你遇到冲突就可能显得软弱,办事缺乏力度,不够果断。可是如果你宜人性弱,又不利于合作。

还有开放性,开放性强固然创造力就强,能迅速适应新局面 —— 但你可能会因为兴趣太广泛而难以聚焦。反过来说如果开放性弱,创造力又会比较差。

对比之下,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却都是越高越好。当然我们这只是说学习和工作的事儿 —— 其实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弱也有演化优势,比如尽责性弱的人遇到逆境能想得比较开、适应能力强;情绪稳定性差的人都比较敏感,善于照顾他人……只是这些优势不容易体现在现代职场上。

也就是说,有其他特质的人才在特定领域也可以表现很好,但都需要有别的条件给弥补一下才好,不能独当一面,而且往往过犹不及。

而优秀人才一定是在某些方面极其出色,远超一般人的人才 —— 这就意味着你必须走极端。现实是只有智商、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这三个特质越极端越好。


那你说,我就想要智商、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都出色的人才,请问这样的人有多少呢?很少。吉尼亚克的研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咱们先定义什么叫「出色」—— 吉尼亚克的定义是比平均水平高两个标准差。意思是我们假设这三个特质在人群中都是正态分布的,高两个标准差就相当于智商在130以上,占人口比例仅有2.3%。

三项指标都出色,那就意味着你的「尽责商」、「情绪稳定商」也都在130以上……如果这三项指标是独立的、互相没有相关性,那它们的占比就是2.3%的三次方 —— 相当于一百万人中只有12个人。

但好消息是这三个指标并不是完全独立的。智商跟尽责性的相关系数是-0.03,智商跟情绪稳定性的相关系数是0.07,都比较独立;但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的相关系数则有0.42,意思是那些尽责性强的人,通常情绪稳定性也更好。把这些考虑进来,吉尼亚克弄了一番计算机模拟,发现三个指标都出色的人,大约是 ——

每100万人中,有85人。

看来优秀人才真是比万里挑一都少。

这说明啥呢?说明用人单位不要对人才抱太高的幻想。就好像每个少年都幻想自己未来的伴侣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一样,我们可能对人才有太高的期待。

那如果找不到集三项优点于一身的人,退而求其次,我们应该最重视哪项能力呢?

这当然跟具体的工作性质有关。也许学术工作应该更讲智商,领导岗位最强调情绪稳定性 —— 但是以我之见,尽责性,是当下最被低估的优良品质。


很多人想提高自己的智商,有的人希望自己情绪更稳定,但很少有人说我希望提高尽责性。尽责性似乎是为别人服务用的。但是各种研究恰恰表明,不论是升学、工作还是个人家庭生活,尽责性都对你大大地有好处 [2]。

做事有始有终,为人可靠,让人信任,什么任务交给你大家都放心,在职场这是巨大的优点,是最好的人设。从不丢三落四,什么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让生活环境干净整洁,这样的人岂能不幸福呢?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3],如果说要找结婚对象,什么长相、身高、收入、种族啥的都不重要,你就看四点:对生活满意度高、有安全依恋风格、尽责性和成长思维模式 —— 其中涉及到大五人格的,就只有尽责性。

2014年的一项研究 [4] 跟踪调查了澳大利亚4500对已婚夫妇五年,发现如果你想在职业上取得成功,首先就应该选择一个尽责性强的伴侣。Ta 有责任感、会妥善处理家务,保持家庭的稳定和无压力,这样你才能专注于工作。

事业伙伴就更是如此。尽责性真是又利己又利人,是对自己和他人都负责。


智商很难提高。但好消息是,性格的可塑性比智商高。我们都见过长大后性格巨变的人。人的性格有一小半是天生的,但更多的是由后天环境塑造,而且你可以磨练性格。

要想提高尽责性,可以搞搞时间管理、弄个任务清单,每达成一个小目标就给自己一个奖励。要提高情绪稳定性,可以尝试正念冥想训练,还可以像罗马皇帝奥勒留说的那样,把压力事件分解成小块,逐项解决,慢慢积累信心。

相传是李小龙说过这样一句话:「知识让你拥有力量,人格让你获得尊重。」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8 周日:

这一讲给你说说这个统一理论,希望你能据此更深刻地认识人的思维偏误是怎么回事。我的感悟是思维偏误恰恰展现了人性 —— 尤其在当今AI时代,它们让我们更像人。也许正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有偏误,我们才跟AI不一样,我们的生活才更有意思。

偏见、偏误或者偏差,英文都是bias,意思是对事物的判断有一个系统性的“跑偏”。就好比你开枪打靶,如果大部分时候总是往左偏,这就是偏差;而如果有时往左,有时往右,那就不叫偏差,叫噪声。

比如有两个人站在这里,一个长得好看,一个不好看,那么我敢说,大多数人会高估长得好看的那个人的能力和品德。不是绝对的每个人都会如此,但大多数人会如此。人们倾向于高估 —— 而不是低估 —— 长得好看的人。这叫光环效应,是一个科学规律,是一种心理偏误。

偏误的特点是总爱往一个方向偏,所以也叫「可预测的非理性」。这个非理性是怎么来的呢?厄伯斯特和因霍夫提出的统一理论可以用一个公式概括 ——

任何偏见 = 一个信念 + 确认偏误。

所谓「信念(belief)」,你认为不证自明的东西,你自然就相信,不愿意质疑。

而所谓「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我们以前讲过多次了,是一种对待新信息的态度:如果这个信息符合你的信念,你就会接受它,说“你看,没错吧,我早知道如此!”;而如果这个信息不符合你的信念,你就会忽略它、选择性地忘记它、或者质疑它。

简单说,先入为主的信念结合强化信念的态度,能解释,也许一切,偏见。


而且这个理论不需要很多个信念。两位研究者列举了六个人人都有的「根本信念(fundamental beliefs)」,从这里出发就能解释很多个偏见。

第一个根本信念是“我的经验是合理的参考”,意思是当我们评估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而不考虑他人的视角。

这个信念可以解释「聚光灯效应(spotlight effect)」。我们曾经讲过 [2],聚光灯效应是说人总是觉得别人在关注自己,就好像自己随时处在聚光灯之下,人一多就搞得自己很紧张……而事实是每个人最关心的是他自己的事儿,哪怕你在台上演讲,台下观众也不会那么注意你身上的细节。为啥会有聚光灯效应?因为你的经验是你在关注你,所以你也认为别人也在关注你。

再比如「透明度错觉(the illusion of transparency)」,这我们也讲过 [3],意思是我们倾向于高估别人对自己想法和意图的理解程度。比如你有强烈的想要帮助一个人的意图,你去给他提建议 —— 可是他却认为你是在指责他!现实是你要不明确说,对方不会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为啥会有透明度错觉?因为那个意图在你自己看来是如此明显,所以你也认为别人也是这么看的。

还有「虚假共识效应(false consensus effect)」,意思是你默认你的信念是所有人的共识。一个非常相信中医的人,到了新环境发现很多人不信中医,可能会感到震惊;一个吃惯了中餐的人可能觉得不爱中餐的人都不正常……这些都是只重视自己的经验造成的。

第二个根本信念是“我对世界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别人不同意你的判断,那一定是他故意如此。

这个信念能解释「敌意媒体偏误(hostile media bias)」:如果一个号称是中立的媒体,报道了对你的形象不利的信息,你会认为它是在故意抹黑你、它倾向于你的对手。

再比如「偏误盲点(the bias blind spot)」:你很容易从别人的思维中发现偏误,而看不到自己的偏误。

第三个根本信念是“我是好的”。

你当然是好的,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开车的水平高于平均水平 —— 这叫「优于平均水平效应(better-than-average effect)」。

如果你有一次没表现好,那一定是因为运气不好或者环境有问题;而如果你这次表现真的很好,那显然是因为你的天赋和努力 —— 这个不对称的归因方法,叫「自利归因偏差(self-serving bias)」。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但水平高,而且道德也好。我做这个工作是为了造福人类,而我的同事们做这个工作则是为了赚钱。

第四个信念是“我的群体是一个合理的参考”。如果我们村的人都是这么想和这么做的,那这就一定是对的,而且是最正常的。

「种族中心主义偏见(Ethnocentric Bias)」和认为自己群体比其他群体更能代表一般人的「群体内投射(Ingroup Projection)」都是由此而来。

第五个信念与此类似,是“我们群体是好的”。

第六个信念是“人们的属性,而不是具体情境,决定了事情的结果”。简单说就是认为他人做事的结果表现了他们是什么人。

这里涉及到「基本归因谬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我要是没办好一件事儿,那可能是因为偶然;而别人要是没办好一件事儿,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本身不行。

等等等。

基本上你随便说一个心理偏误,我们都能从上面六个信念中找到原因。比如「损失厌恶」:为什么失去一个东西的痛苦大于得到一个东西的喜悦?因为那原本是你的东西啊,你的自然是特别好的。

再比如「现状偏见」:为什么人们总是倾向于维持当前现状,而不愿意改变呢?因为你的经验是合理的参考!你正在体验现状。

建议你对照这六个信念,再考察几个别的偏误。


在我看来,那六个信念还可以进一步合并。

其实这些信念强调的都是“我很好”、“我的经验很重要”、“我的判断很正确”、“我们很好”、“我们的经验很重要”,以及“人与人之间有本质的不同”。我看这些信念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 ——

我跟别人很不一样,对此我感到骄傲。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我们前面讲《人类新史》一书的时候说过,人类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Gregory Bateson)有个说法叫「分裂演化(schismogenesis)」,意思是相邻的两群人,哪怕生活的自然环境完全相同,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会故意不同。哪怕知道对方的解决方案更好,也要坚持用自己的。只是为了群体荣誉感。

那是身份政治的出发点……而厄伯斯特和因霍夫这个统一理论似乎告诉我们,「我不一样我骄傲」,是一种比任何思维偏误都更根本的信念,是一种基本人性。那么如此说来,身份政治就是永远都无法消除的。

就如同广义相对论:每个人的「自我」都是有质量的物体,它会自动弯曲周围的空间,所以我们才会有各种偏见。

用中国话说,偏见源于我执。


从这个统一理论出发,厄伯斯特和因霍夫推导出几个见解。最重要的是,人的偏见是认知意义上 —— 而不是策略意义上的。

不是说这个人为了向你推销他们公司的产品才故意吹嘘,而是他真的相信自家的产品好。那是出于信念,而不只是什么理性动机!

这也就是说,哪怕一个人的动机就是追求客观中立、他自以为无私、不图任何好处,他还是会有偏见。哪怕你给这个人充分的思考时间,说你头脑清醒一点、好好努力想想,他仍然会有偏见。他只会努力地证明自己的信念。

而这还意味着,想要消除偏见,就得改变信念。

可是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信念,你必须给他呈现与信念不符的事实 —— 可是从情感上,他不愿接受那些事实。因为承认事实就等于承认我并不是那么好,我的经验不重要,我所在的群体不是世界的中心……

也许“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当一个人不得不面对那些事实的时候,才有可能改变自己的信念,进而修正偏见。


我们立即就能发现,人的这个性质跟AI非常不同。

AI也会犯错,有时会出现幻觉,有时候你也可以说它有偏见 —— 但AI的偏见都是知识性的:要么是训练语料本身就不平衡,可能对某些事物有倾向性;要么是算法对某些输入过于敏感或者不敏感。不管怎么说,AI对待新信息的态度是贝叶斯式的:它会客观吸收,随时修改自己的参数。

AI的偏见是由于对世界真实情况和样本分布的理解不充分导致的。AI没有我执。

人也会有AI那样的偏见。比如闭塞环境中成长的人对世界的判断肯定不如大都市人更准确,这纯粹是因为训练语料不足。但人的那些「心理偏误」则是难以用更多语料消除的,因为你倾向于用自己的信念评判新信息,而不是用新信息修正信念。

简单说,AI的偏见源于无知,人的偏见源于我执。人的偏见是知识偏见之上的另一层偏见。


这样说来,偏见固然是人的弱点,但偏见是出于我们生存繁衍所必需的信念。

是因为你相信自己很重要很了不起,你才会积极地保护自己的生命、你才会发展自我、繁衍后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群体有认同感,你们那个群体才能壮大、得以存活。AI暂时没有这样的需求。

而且从信息演化的角度看,有偏见也许是个好事儿。

如果大家都没有“我执”,每个人都只是客观地评估世界,看别人做什么挺好就自己也去做一样的事情,人类社会会非常乏味。事实上现在的AI就有点这个意思:各家的大语言模型的算法几乎是一样的,训练语料也是一样的,输出结果大同小异;偶尔有一家领先一步,别家也会很快跟上。

幸亏我们人类不是这样。我们有互相学习、趋同的一面,但我们刻意地保持了差异性。哪怕你那条路走的挺好,我也非要走出一条新路,只是为了不跟你一样。对人类整体演化来说,正是这个差异性增加了多样性,也就增加了创造性,也就确保了我们更容易找到最优解,更容易存活下来。

在「正确」和「差异」之间,有一个可选地带。你通常应该尽量离正确近一点,但你如果刻意选差异,我也能理解。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09 周一:

我们东北人有一种强势文化,与人交往不太在乎对方的财富和地位,而是更重视性格。我们对人的最高级评价是「实在」。如果我们判断一个人“挺实在”,就意味着他是值得信任的,是可交的,能托付大事;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不实在”,那跟他打交道就只能是例行公事甚至是虚与委蛇。

「实在」这个词在其他地方没有那么流行。但我觉得,随着社交网络的连接,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熟人社会,“实在”这个品质属性现在正在升值。或者我们可以换一个更书面的表达,比如「真诚」。英文中有个词可能更精准一些,叫「Authenticity」。

无论在日常的为人处事中,还是在正式场合,你希望做一个authentic的人。尤其是需要吸引注意力的情境。比如你是个自媒体播客,就必须真诚,观众才会愿意给你几秒钟。

那到底什么是“authenticity”,怎样才能做到真诚呢?


心理学家对真诚的定义 [1] 是:你的言行能反映你的价值观和身份认同。

这首先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伪君子(hypocrite)」 [2]。所谓伪君子就是那些四处标榜一套道德价值,但自己并不照着做的人。真诚的人显然不会如此。但真诚是比不做伪君子更高的要求。

真诚要求你所说所作的,不但不是假装,而且是你的确相信的事情。

比如被邀请在一个会议上谈论环境保护。如果你本来对保护环境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可你为了顺应会议的主旨,就大谈环保的好处和必要性,那么虽然你说的都是对的,你也是不真诚的,因为你并不十分相信你所说的东西,你是在做表面功夫。

有个以研究积极心理学闻名的心理学家叫亚历克斯·伍德(Alex Wood),提出真诚可以从三个维度考察 [3] ——

  1. 你是不是足够了解你自己。你得有明确的、比较稳定的喜好和厌恶,不能变来变去,才谈得上有真正的感受和想法;

  2. 你生活中的言行体现了真正的感受和想法,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3. 你不太容易受到外部的影响。你不会为了合群、为了讨好他人,就在某些场合刻意改变自己的行为。

如果你原本内向,就没有必要在某些场合假装社牛到处找人尬聊。内向是可以接受的,假装是更大的冒犯。


为什么要真诚呢?真诚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自己感觉很好。

你是什么人,就做什么人。一举一动都是从心底自然溢出。到哪里都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这样你会很自在。真诚的人一定是自信的、坚定的、心理健康的。

大量的研究都证明,人在真诚状态下的幸福感最强 [4]。而且这跟地域、跟文化背景没关系,哪国人都是如此。

包括你在社交媒体发个什么状态,也是真诚的表达带给你更大的幸福感 [5]。所以不要发那种装模作样的朋友圈,只有个性发挥才是真正的快乐。也许你分享的这个信息别人不见得喜欢,你发表的这个言论别人不一定支持,但是你喜欢啊!

人生需要爽感。善待自己,从真诚开始。


因为我们喜欢做真诚的自己,所以我们也喜欢真诚的人。因为只有在真诚的人面前,你才能放心做真诚的自己。真诚会让人放下防范心理,这样大家都自在。

特别是在亲密关系中,包括亲情、爱情和友情,自在的关系才是长久的关系。有了真诚的基础,我们才能深入沟通,大胆说出自己的担忧和不满,有问题解决问题。真诚是信任的前提。

其实陌生人之间也是如此。有研究发现 [6],人们自动喜欢那些真诚的自媒体内容创作者。

我们以前讲过 [7],青少年最擅长探测虚伪。你直接说要营销反而没事,最怕明明是为了营销,却表现得像是在讲道理,各种言不由衷一看就很商业,别人立即反感。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东北人在直播界比较受欢迎。也许因为东北以前是个移民地区,大家都是来自关外在本地没有根基,不是乡里乡亲的熟人社会,民风比较彪悍,就需要更敏锐地判断对方是否真诚,所以我们更奖励真诚,也就更容易涌现真诚。


但是请注意,真诚可不是想说啥就说啥,想干啥就干啥 —— 那叫任性。真诚不等于任性。那你说怎么才能既真诚又不任性呢?

比如你的朋友随口说了一句很愚蠢的话,你觉得这话说的太傻了。你真诚地想告诉他他有多愚蠢,但如果你直接说,那就属于任性,因为你这样会伤害他。

你需要像AI推理模型那样多想想再说,开启你的系统2。你想指出他的愚蠢,这是真诚的;但你同时还想保护他,这难道不也是真诚的吗?如果你能把这两个真诚的想法同时考虑到,合并起来,也许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结果你委婉地、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指出了朋友的错误,帮他提高了认知。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有失去真诚。

关键在于,大脑是个多元政体。面对一件事,你会同时涌现出若干个想法和冲动 —— 它们都是真诚的。从中选择一个最合适的去执行,这是文明的表现,而且不失真诚。

那么如此说来,真诚的本质并不是说你是什么就表现什么 —— 因为你可能没有固定的「是什么」。你不是单一的人格,你是复杂的事物,你很难用一个标签定义!可能你的三观并没有确定。

那你说既然可以调用系统2三思而后行,这种真诚和伪装又有什么区别呢?毕竟我选择的表达并不是当时我最有冲动的表达!那些操纵别人的人,难道不也可以说自己是“真诚地”想要操纵别人吗?

我想这里的区别可能在于推理过程。真诚的选择,是哪怕把自己的思维链整个铺开让对方看,对方也许略感尴尬,但终究会表示理解,而且还要感谢你做出了那个选择。而虚伪和操纵的推理过程是不能见光的。

只要是你的,就是真诚的 —— 麻烦在于“你的”有很多选项。


这样我们就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真诚和选择的稳定性、和行动的结果很有关系。

真实表达自己是容易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好 —— 但是很可能会得罪别人。做个不冒犯的人也容易,你只要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符合外界设定的社会规范就好,比如见到领导要毕恭毕敬,跟任何同事都客客气气。但是既真实表达,又不冒犯别人,这就难了。

公司例会上,领导拿出一个新的项目方案,同事们个个都叫好。内行的你一听就知道这个方案纯属胡闹,根本不可行。那你怎么办呢?直接说那个方案到处都是漏洞纯属儿戏,那肯定是不行;像别人一样奉承领导,那又不真诚。

所以你必须研究一下方式方法才行。比如你先来个肯定,说领导你这个方案很有前瞻性(这的确是该方案唯一优点),然后再表达你的担心:我知道一些数据,跟这个方案的假设可能不太一样,你要有时间我想向你汇报一下,等等等。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但是找到这些话很不容易。

再比如说,平时你的穿衣风格是非常个性化的,喜欢有点夸张的元素,走到哪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今天是你好朋友婚礼,人家的基调设定就是传统和庄重。那么请问你怎么穿搭?坚持夸张风格,你就抢了新娘的戏;低调保守,那又不是你的个性。

也许一个办法是让自己远看很低调,细看有个性。也许佩戴一个什么有新意的小饰品。好朋友一看你不愧还是你!但是感谢你今天没抢戏。

做到这个程度很有技术含量。这样说来,真诚不只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能力。


看来做到真诚是有难度的,真诚是一种修养。要不怎么说「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 一般人真做不到。高水平真诚需要你有这么几个素质 ——

一个是稳定的内核。你不希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不愿意每天扮演好几个身份和角色。要想在哪里都自在,你希望身份认同具有一惯性。

也许选择几条核心价值观,不断地践行。比如你可以说你的做人原则是尊重他人、绝不会为了利益而放弃底线等等。只要你在各个场合都能坚持同样的价值观,别人就会对你有一个稳定的预期,就容易展开合作,也容易做到真诚。

一个是对世界有敬畏之心。如果你发自内心地关爱他人,遇到事情就根本不需要调用系统2,你的第一反应就不会是对抗,而是尊重和合作。如果你自动尊重对方并且为对方着想,别人会感受到你的真诚。

然后你还需要学点技巧,比如我们前面说的那些交流的技巧。明明有利益冲突,怎么才能达成双赢?如果别人不认可,你怎么才能既尊重对方的立场,又合理表达自己的观点?这都是心智能力,需要你平时就培养气度。

最后,也许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勇气。

真诚,有时候就是会得罪人,有时候就是有冲突的风险,有时候就是会带来失败。这些是自在的代价,我们选择接受。但好消息是,展现一定的脆弱和不完美,反而更容易获得人们的认可。不完美,是真诚的一部分。


这样我们就理解了,既然人人都喜欢真诚,为什么社会上还有这么多不真诚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其实是没办法。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0 周二:

我们读书爱思考的人总是崇尚理性,我们通常避免让自己陷入非理性的状态。但理性也有坏处,非理性有时候也有好处。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它其实普遍存在,只是直到最近才被心理学家用实验研究明白。你先听两个小故事。

从前有个精神小伙儿叫小李,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两个歹徒给劫持了。歹徒拿刀对着他,要求把钱包交出来。小李一看对方二比一,又都是人高马大,自己明显打不过,再说钱包里的钱也不多犯不上拼命,就把钱包交给了歹徒。歹徒拿上钱走了。请问你如何评价小李的选择?

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认可小李的做法,你不太可能谴责他怎么不勇敢跟歹徒搏斗。小李的选择是理性的。

还有个小伙儿叫小张,最近工作业绩不好,在单位经常被领导批评,又跟女朋友分手失恋,回家又挨父母骂,整个精神状态很萎靡。正好赶上某地受灾,单位动员年轻人去灾区做志愿者,还暗示回来有奖励。身强力壮的小张本来很适合去,但情绪消沉的他,却是退缩了。请问你如何评价小张拒绝去灾区这个事儿?

恐怕很多人会谴责小张。去灾区做志愿者明明是个挽回形象的好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呢?怎么能因为自己心情差就想不明白道理呢?维克多·弗兰克不是说了吗?「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

但是你想想,你说小张有选择,可是小李怎么就没选择呢?

这里没有物理定律禁止小张去支援灾区,但也没有物理定律禁止小李跟歹徒搏斗 —— 那你从哲学上讲,为什么小李没有小张自由呢?


耶鲁大学的科里·库西马诺(Corey Cusimano)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塔尼亚·隆布罗佐(Tania Lombrozo)等人最近提出一个学说,叫「朴素的推理理论(naïve theory of reasoning)」[1]。这个理论说,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决定是不是自由的,是看他当时有选择还是没选择 —— 而我们判断他有没有选择,是看这个人当时是否做出了思考和推理。

小李没有选择,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一番推理,他正确地得出应该交出钱包这个最优解。而小张就不一样了,他是因为情绪萎靡而根本没有进行清晰思考,明明去灾区才是最优解,可是他没有选。他还有去灾区这个更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质问小张,说你怎么不好好行使自己的自由呢?

这是一种对推理 —— 或者说对思考 —— 的朴素信念。

这里有两个隐藏的假设。第一是我们相信思考是人们产生信念、欲望和决策的主要方式,第二是我们相信充分的思考可以让人找到最优解。

那么如果你的选择不是最优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思考。比如说一个人说3×4=12,那没问题,我们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他本该如此。可是如果另一个人说3×4=14,我们就会说不对啊,你再想想!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我们也承认了他3×4=14那个选择的合法性,作为他的选项之一。这就带来一个听起来有点怪的推论:如果你是理性的,你就没有选择,你就是不自由的;而如果你不理性,你就还有别的选择,你反而是自由的!


小李没有选择,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一番推理,他正确地得出应该交出钱包这个最优解。而小张就不一样了,他是因为情绪萎靡而根本没有进行清晰思考,明明去灾区才是最优解,可是他没有选。他还有去灾区这个更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质问小张,说你怎么不好好行使自己的自由呢?

这是一种对推理 —— 或者说对思考 —— 的朴素信念。

这里有两个隐藏的假设。第一是我们相信思考是人们产生信念、欲望和决策的主要方式,第二是我们相信充分的思考可以让人找到最优解。

那么如果你的选择不是最优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思考。比如说一个人说3×4=12,那没问题,我们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他本该如此。可是如果另一个人说3×4=14,我们就会说不对啊,你再想想!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我们也承认了他3×4=14那个选择的合法性,作为他的选项之一。这就带来一个听起来有点怪的推论:如果你是理性的,你就没有选择,你就是不自由的;而如果你不理性,你就还有别的选择,你反而是自由的!


研究者进行了一系列实验 [2],给受试者讲一些类似于这一讲开头的故事,让人判断主人公当时是否有选择的自由。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

有一位叫丽贝卡的女士在餐馆当服务员。这家餐馆的老板对她非常苛刻,工资低、工作劳累而且态度差。但是丽贝卡并没有辞职,因为她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很不好,如果辞职很难再找到新工作。为了生存,她必须忍辱负重保住工作……受试者听了这个故事,都认为丽贝卡的选择是理性的,你很难改变她的选择。

但如果研究者告诉受试者,丽贝卡对经济形势一无所知,根本就没有好好评估辞职后找到新工作的可能性,那么大家就都认为丽贝卡的选择未必是不可更改的,她应该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你看这就又是那个悖论:你越理性、越了解情况,就越没有自由;而如果你非理性行事、莽撞任性,不考虑后果,人们虽然会建议你理性一点,但也不认为你没有自由。

以我之见,这对理性的人不太公平。


我有两个感慨和一个启发。

我的第一个感慨,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们有时候评论别人遇事的选择很不理解,就说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不换一种活法?也许你会对丽贝卡说,这样的工作你为什么忍,你为什么不辞职?可是你不知道人家的限制条件是什么。也许丽贝卡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只能在那一个地区找工作;而她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餐馆做服务员;同时那个地区总共也没有多少餐馆 —— 那你让她还能怎么办呢?

当我们评判别人的时候,其实是假定了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而没有选 —— 那么根据朴素的推理理论,我们就等于是在批评对方是非理性的,是愚蠢的。

而殊不知人家也许早就想过了,是根本没得选。要不怎么菲茨杰拉德说:「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我的第二个感慨是非理性带给你自由。

如果一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容易不管不顾,脾气大爱冲动,你会觉得他不好打交道,但也许你私下也会羡慕他。因为他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自由。他的选择可能是不对的 —— 但不一定绝对是不对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启发:给人一个偶尔可能不理性的印象,对你有好处。


博弈论有个说法叫「疯狂人理论(Madman Theory)」,说如果你能够让别人相信你有不理性的一面,被逼到死角就可能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那么对方就会谨慎地好好对待你。

就拿丽贝卡来说,餐馆老板之所以敢如此压榨她,恐怕恰恰是拿捏了丽贝卡不敢辞职这个理性判断。那如果丽贝卡能给老板制造一个印象,说我这个人是有底线的,你要欺负我太狠我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宁可失业也要斗争!老板就会有所顾忌。毕竟丽贝卡真辞职对老板也是一个损失,再找这样任劳任怨的员工也不容易。

可是丽贝卡如何才能发出可信的信号呢?临时抱佛脚可不好办,你得平时就立人设。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生活中有些脾气大的人活得很自在。他鼓吹不好惹,所以别人都让着他。当然你不能为了证明不好惹就专门惹别人 —— 你需要理性地展示非理性。

非理性有时候真是优势啊。你看公司聚餐,有的人会故意喝醉,这样他就有权当面向老板提出平时不敢说的要求了。关键他处在一个可进可退的有利状态:你说他是胡说的吧,他说的很认真;你说他是认真的吧,他事后可以说当时自己喝醉了。

没有自由的人常常得让着有自由的人。


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建立一个“随时可能疯狂”的核威慑形象。理性虽然不自由,却是很好的人设,因为你是可预期的。人们知道只要这件事对你有利,你就会做好,那么人们就会很信任你,就更愿意跟你合作。你绝不希望被视为一个做事鲁莽不计后果的人。

偶尔的非理性,应该是被逼无奈才好。设定几个可以赢得同情和支持的底线,说你们绝对不能触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恶劣环境中是合理的宣示。

那理性的人怎么才能自由一点呢?

最好的办法是增加选项。现实生活并不是一个固定边界条件的求最优解问题 —— 生活的边界是可以打破的。

你完全可以用调研新信息、结交新朋友和学习新技能的方式给自己增加选项。对丽贝卡来说,也许附近开了一家新餐馆,也许有朋友给她介绍别的工作,比如说去超市当收款员,她的境遇就会大大改善。


不过理性的人不自由这个悖论也提醒我们,人不应该一辈子都在追求最优解。可预期是很好的品质,但你不希望绝对可预期,不然生活过于单调乏味了。你希望有自由。

而这一讲的教训是自由往往意味着做当时看并不正确的选择。也许它没有那么大的利益,也许会损失利益 —— 可是自由本身,就是很大的利益!

你有时候就是该做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毫无前途的业余爱好,也许纯粹为了热爱在一个项目上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你并不期待能获得什么好处,所以这是非理性的选择。但正因为它是非理性的,它才能带给你自由……

才证明你有自由。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1 周三:

既然你是精英日课的读者,你想必是个不甘平庸的人。然而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

平庸的意思并不是说技能水平不行。有很多年少时曾经努力过、名校毕业、工作技能很强的人,最终依然是以平庸的方式完成职业生涯。

平庸,是一种不思考、不突破,接受现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按部就班和随波逐流的状态。

可能人人都曾经有过一番雄心壮志,当初那股锐气怎么就被磨平了呢?因为平庸是一种地心引力。


说平庸是一种地心引力,是因为它是一个自然现象。人的自然状态就是站在地面,而不是飞在空中。你必须有极大的动能,超越第一宇宙速度,才可能长期飞在空中而不掉下来。飞在空中需要解释,站在地面不需要解释 —— 平庸不需要解释。

大部分人都觉得待在地面是可接受的。而如果你想做一个不平庸的人,你就必须认为现状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才会积极进取,甚至做些冒险的事情。

如果现状是可接受的,人们就倾向于维持现状 —— 行为经济学称之为「现状偏好(Status Quo Bias)」。比如你在这家公司待得挺舒服,哪怕听说别的地方有更好的发展空间,你也不愿意跳槽。

2023年,美国有一项对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倾向调查 [1],发现这些00后之中,有高达85%,都把工作岗位的「稳定性」作为最重要的求职优先级。这可是有点意外,这还是美国人吗?你要知道他们的祖辈可是极为积极进取的,有机会赚钱必须赚钱,美国职场文化难道不是「贪婪是好事」吗?

00后追求稳定,可能就是因为现状已经不错。硅谷风投最喜欢的创业者都是不但必须聪明,而且最好穷:穷才有强烈的致富愿望。如果你不穷,你更可能安于现状。


2022年,贝恩咨询公司(Bain & Company)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 [2],分析了各国当今职场人现状。他们结合激励理论和心理学文献,先从十个维度考察员工的倾向性,包括:

  • 你的身份认同和意义感有多少是来自工作?
  • 你的收入水平对幸福感有多大影响?
  • 你是活在当下,还是更倾向于投资美好未来?
  • 你在意别人是否认为你成功吗?
  • 你的风险承受能力如何?
  • 你更喜欢变化,还是可预测性?
  • 你对工作有多大掌控感?
  • 你是否重视团队合作?
  • 你从自己的手艺中获得了多少满足感?
  • 对社会做出积极改变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根据这些问题的答案,研究者把职场人分成了六种类型:

  1. 操作员(Operators)

操作员上班就只是「上个班儿」,并不追求工作的意义和价值。他们的重心在工作之外,更关注下班后的生活,比如陪伴家人、消费娱乐、业余爱好之类。他们对工作最大的要求是稳定,连升职加薪什么的都不怎么在意。

  1. 给予者(Givers)

给予者认为工作是一种奉献。他们通常从事医生或者教师之类的职业,致力于帮助他人。他们很重视团队精神,会在工作中建立深厚的关系。但他们不太喜欢变革,对新事物缺乏兴趣。一位兢兢业业的中学老师会全力培养学生考大学,但对什么“AI技术进课堂”之类的新玩法并不在意。

  1. 工匠(Artisans)

工匠对自己的技艺充满热情,很享受工作的乐趣。他们一般是技术人员,工程师之类。他们沉迷于技术本身,对自己到底给公司创造多大价值并不上心。他们可能在专业领域非常出色,但没有多大野心。

  1. 探索者(Explorers)

探索者重视自由和体验,喜欢多样性和刺激。不过他们的认同感不是来自某一份工作,而是来自整个人生的探索。他们做一份工作时间长了,觉得无聊就会再去尝试另一份工作。他们对工作缺乏长期的冲劲,没有很强的职业归属感。

  1. 奋斗者(Strivers)

奋斗者渴望成功,有强烈的进取心,并且愿意为了工作牺牲个人生活。中国有的公司会和员工签“奋斗者协议”,说如果你能放弃一部分生活全力投入工作,公司会给你高回报。奋斗者目标明确、竞争力极强,但可能会为了职场竞争而影响跟同事的关系。

  1. 先锋者(Pioneers)

先锋者的目标是改变世界,他们是最具雄心壮志的职场人。相比于个人成就,他们更在意推动系统的变革。他们勇于打破现状,有极强的风险承受能力,对未来有个很大的愿景。先锋者是最不跟现状妥协的人,他们在工作中甚至可能显得很专横,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愿景比任何事都重要。

在我看来,这六种人之中,操作员是最平庸的类型;给予者、工匠和探索者也难有大成就;奋斗者很可能成绩突出,但格局有限;只有先锋者就爱玩大的,是最不平庸的存在。

就拿感动中国的女校长张桂梅这样的人来说,官媒把他们描绘成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给予者,其实他们敢想敢干不怕惹事怕没事,是标准的先锋者。

贝恩的报告列举了各国职场中六种人的比例 —— 图中中国和美国的比例差不多:占比最高的是操作员,其次是奋斗者,最少的是先锋者。再看美国不同岗位的分类比例 —— 每个岗位上都是操作员比例最高,其中行政岗上的操作员尤其多。所有工种之中,知识工作的先锋者比例最高。不过报告中说,美国高管群体中有25%是先锋者。这非常合理,企业的领导者往往是那些不甘平庸、敢于突破的人。

我理解奋斗者和先锋者的区别是奋斗者工作是为了自己,先锋者工作是为了事业;奋斗者把冒险视为必要的麻烦,先锋者却是喜欢冒险。

敢于突破、敢于冒险,敢于挑战现状,这正是不平庸的本质。


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选择做操作员、给予者、探索者和工匠。人家是来享受人生的:他们对现状比较满意,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他们不需要折腾。但这些人在之前的某个人生阶段,未必就不曾是个奋斗者或者先锋者。

地心引力的特点是哪怕你曾经有过雄心壮志,你曾经跳得很高,它最终还是会把你拉回地面,让你归于平庸。

咱们想象你是个先锋者。你对现实很不满,你有一个很大的愿景,想要推动变革。为此你殚精竭虑,寻找一切的可能伸展手脚。那么在别人看来,你这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家人期待你按时下班,赶紧回家抱孩子。亲友会告诉你普通人就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微博上整个的氛围都是喜欢周五痛恨周一,所有人都代入牛马角色,认为上班就是个负担。他们其实有道理,家里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多了。小孩要教育,老人要照顾,老婆得哄,房子还在装修,暖气刚刚坏了,你不好好解决家里的问题,在外面折腾啥?你岳母不说了吗?公司是公司的事,自己家才是大局!

绝大多数人上班只是为了现金流。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统计表明 [3],年轻人往往有比较强的创业意愿,而人一旦步入中年、组建家庭,那个意愿就会大大降低。

事实上,中年人如果创业,往往成功率比年轻人高很多,因为他们经验更丰富,资源更多。但他们选择不创业。曾经的先锋者,到了中年也会逐渐变成操作员。

因为平庸的引力已经把他们钉死在了地面。


更大的引力拖拽,却是来自公司本身。

作为先锋者,你力主变革,就势必要做一些不合常规、有点冒险的事情。对此你的操作员同事们会怎么说呢?

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不符合公司的规矩,你的行为很危险,你必须按流程办事!在他们眼中你是个麻烦制造者。

任何一个组织,只要规模足够大、存在时间足够长,就一定会形成某种“走流程”的文化。各种规章制度、这个那个手册,越来越完备。这些就是操作员安身立命的根本。

流程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免责。只要是按流程办事,就不论出了啥问题,责任都不在操作员,操作员就能继续过稳定的小日子。你说我这个事儿特殊能不能变通一下?他们会嘲笑你不懂规矩,甚至指责你给组织带来危险。其实创新哪有不冒险的?操作员对创新没兴趣。虽然他们的饭碗是以前别人创新的结果,但他们自己并不需要创新。

这帮人连0.1%的危险都不愿意承担,因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得。不但不担责,而且还要对你追责!你就是飞将军李广,也得「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操作员,最擅长做刀笔吏。

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Robert Merton)早就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做「训练有素的无能(Trained Incapacity)」。当一个组织越来越大,科层结构越来越复杂,审批流程、操作手册、管理制度就会越来越繁琐,以至于最后没人知道组织真正的能力如何施展。

先锋者的手脚被束缚,创新和活力都被扼杀在流程之中,平庸的地心引力就这样把一切组织拽倒到地面。


大部分人之所以平庸,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也不是因为没有过雄心壮志,而是因为他们难以摆脱平庸的地心引力。孩子哭老婆闹,刀笔小吏在冷笑。你还坚持做不寻常的事情吗?

你会发现,阻力最小的做法、最舒服的选择,就是做一个平庸者。和你身边那些操作员一样,走流程,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庆祝岁月静好。


但我仍然强烈不推荐你去做一个平庸者 —— 尤其不要做操作员。因为你需要为老年生活做好准备。

操作员想的是平平淡淡地度过职场生涯,就可以拿一份退休金去最美不过夕阳红。然而现实没这么容易。平庸的生活暗暗累积危险。没有活力的公司会被别人的创新给颠覆掉 —— 哪怕公司还在,操作员没来得及把公司彻底搞砸,顺利领到了养老金,他们的老年生活仍然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研究表明 [4],那些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长期从事没有精神刺激的日常工作的人,七十岁以后患轻度认知障碍的风险会增加66%,痴呆的风险增加37%。相比之下,那些长期从事高认知工作、积极学习新事物、保持强烈目标感的人,随着年龄增长认知能力下降的速度就不会有那么明显的衰退。还有研究显示 [5],长期从事低复杂度、重复性高的工作,整天机械化地走流程的人,大脑中对应认知功能的灰质体积会萎缩。

岁月静好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人生得折腾才有意思。引力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当一个少年仰望星空的时候,他的梦想绝不是留在地面。不要向平庸屈服。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2 周四:

所谓现实扭曲力场,简单说,就是乔布斯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给你营造一个氛围,让你坚信跟随他去做某件事是最值得的,而且不管多难都能做成。

也可以说你被他给“蛊惑”了,被他施了魔法。

等到乔布斯离开房间,你冷静下来,一番回想,心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相信那么离谱的事呢?可是乔布斯一回来,你又陷入他的影响之中。

乔布斯改变了你对现实的感知,让你相信他描绘的那个愿景,才是真正的现实。

比如80年代初,乔布斯想象了Mac这种电脑。他说我们要做的这台电脑必须有美感、用户友好、价格合理,它一定能改变世界!它会让市面上所有的电脑都变得不值一提!而且我们必须在十个月之内把它做出来。

工程师一听都说这不可能!我们都还没开始研发,中间有无数障碍,时间太短了。这就是现实。

于是乔布斯开始扭曲现实。他用极具感染力的话术、坚定的眼神、充沛的能量、强烈的情感,激发团队斗志。他一遍遍地说:“你们一定能做到!”

结果工程师相信了,然后Mac电脑真的按时做出来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苹果推出第一代iPhone时,工程师建议屏幕用塑料材质,这样才能满足“超薄+触摸”的要求。乔布斯坚决反对,说必须用玻璃屏,而且这个玻璃必须极其坚硬、耐磨,不能轻易被刮花。

可是市场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玻璃。

乔布斯找到康宁(Corning)玻璃公司,要求他们在几个月内研发出符合要求的玻璃并且量产。康宁CEO直接说不可能,乔布斯立即开启力场,说你们一定能做到!结果康宁加速研发,真的造出了这种玻璃,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大猩猩玻璃”(Gorilla Glass)。


现实扭曲力场的秘密是什么呢?

当然这里有影响力和说服力技巧,还有点「PUA」,你需要用「赞美+打击」的方式让团队保持对目标的高度敏感性……

但这里更深的认识,是一种后现代主义哲学思考:真相是主观的,现实是可塑的。

就这么一场足球比赛,每个人的视角不同,理解不同,说法就不同,你说哪个是真正的现实?不是说谁扭曲了现实,而是现实本来就是扭曲的。

所以现实扭曲力场其实是对事情的一种观念塑造。你如何看待这些事情,比这些事情本身,更能影响事情的走向 [1]。

这并不是说“人定胜天”,你不可能改变物理定律 —— 但是你的主观解读,的确会影响人的行动,进而影响事情。


或者说,现实扭曲力场就是重新定义现实的意义。

我们这一季讲过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的《心智重构》一书 [2],可以说重构就是扭曲现实。

同样是每天上班做这么多工作,你可以解读成自己只是被动地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为了谋生不得已而为之。但亚当斯说你也可以把这个局面重构成“我工作是为了找一个更好的工作”。

你这个现实一扭曲,工作就从被动的苦行变成了主动的游戏,你做什么事儿都是为了成长、为了积累成绩,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从而找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事情还是这些事情,但人可以给事情赋予不一样的意义。

乔布斯和亚当斯他们的魔法,就是创造意义。

而人们需要意义。电脑本来只是个工具,没有人认为这里应该有审美和时尚。乔布斯赋予了电脑美学价值,人们立即就发现使用电脑是个很酷炫的、值得炫耀的事情。你不只是买了一台设备,而是加入了一种理念。你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更鲜活了一点。

有些人是魔法师,而世人需要魔法师。


到底什么是意义呢?

用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说法,人之所以能活下去,往往不是因为外界条件足够好,而是因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 这个活着的理由,就是意义。他说人生的意义总是与自我超越有关,是和更远大的目标、使命、爱与责任相连。

从脑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的角度看,意义是大脑对模式和目的的识别。夜空中零散的星星,你把它们连成星座,还配上神话故事,这就是制造意义。一旦识别到模式和目的,我们就会对和目标相关的信息格外敏感。

社会学认为意义是整个社会共同建构出来的。为什么结婚要举行婚礼?为什么人们对某些历史事件如此在意?这些都是集体叙事,是人们共同构建的一套观念和规则。如果你不思考,你会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 而殊不知有些人可以把它们重构。

如果你会一点存在主义哲学,你就知道宇宙自身并没有任何固有的意义,意义都是人赋予世界的。

以我之见,意义是一种主动构建的连贯叙事,是你告诉自己正在经历的故事 —— 这个故事是有方向的,你有一个目的,你是在追寻什么东西,你必须取得一个什么成果才能给故事一个完美结局。

我还有个更深的洞见:意义为人生提供秩序。

世界原本很无序。山上的石头为什么是这样的?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它们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我们总不能胡乱行动,不能漫无目的地活着。我们需要一个方向,让自己任何时候都知道该干啥,让心灵有所依靠。

这个方向和依靠,就是意义。


所有人都需要意义,但有些人还能提供意义。也许我们可以用意义把人分成三类 ——

第一类是「意义遵从者」。他们的人生意义完全由外界赋予,都是来自家庭、社会、文化、宗教或者权威的灌输。

他们按照既定的规则行事,从不质疑。既然大家都认为人生就该买房、结婚、生孩子、赚很多钱,他们就把这些当做目的。他们的行为模式是服从。

有时候他们看似在“反抗”,其实只是在维护另一个权威。比如你批评中医不科学,他们可能立刻谴责你,说你凭什么反对老祖宗的东西?他们既不打算理解科学也不理解中医,只是反射性地捍卫一个文化符号,一个固有的意义体系。

意义遵从者崇尚强权,但自己却是弱者,这表现在行为总是被动的。他们总是考虑:“我应该做什么?”“别人怎么看我?”“社会认为什么是成功?” 他们追求的是他人设定的标准,比如学历和职位。他们既不自由也不自主,永远盼望着别人的认可。

第二类是「意义寻找者」。他们不接受世俗的设定,本能地想要寻找更高级的意义。

他们想要设定自己的人生。他们问自己:“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我的使命是什么?” 他们不盲从,喜欢主动探索。他们往往会尝试不同的工作和生活体验,发展出各种兴趣爱好。

意义寻找者有时候会陷入迷茫。但那是一种高贵的迷茫。你迷茫是因为你不屑于低层次的意义,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第三类人是「意义创造者」。他们是最自由的存在,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客观的意义”,所有意义都是人造的,而且都是可以现在临时由自己创造的。

意义创造者可以给意义遵从者和意义寻找者提供意义。乔布斯、亚当斯、周文王、孔孟……这些都是意义创造者,他们创造的某些意义会被后世的人遵从。

他们经常思考的是:“我怎么赋予当下这一刻意义?”比如孟子,明明遭遇失败,却能弄出一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意义感,感觉比成功都厉害。

意义创造者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们的内心永远强大,因为他们的幸福不取决于外在环境。意义遵从者脆弱,意义寻找者坚韧,意义创造者反脆弱:命运越是折腾他们,他们越是感到意义重大。

但创造意义并不神秘。


一旦你有了这个视角,你就会发现意义创造者的工作方式都是相似的。

一个是「重新发明叙事」。比如讲历史,按理说在学者那里历史有很多个侧面,你可以讲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政治史等等,谁也不能说用一个大理论解释所有的历史。然而有的人却能创造一套全新的话语体系,说历史就是一部什么什么斗争史。然后逼着你把所有史料都往那个格子里套。

一个是「提出价值主张」。我讲故事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 “光明与黑暗”、“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有美学价值的电脑和没有美学价值的电脑 —— 我一定要给你弄个二元对立,这样你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是「符号和仪式感」。符号和仪式能强化人们对你提出的那个意义的认同。运动需要口号,品牌需要广告。

比如大跃进时期,全国有一场大炼钢铁运动,「电力、煤炭、运输、文教等部门掀起“全民大办”,形成所谓“以钢为纲,全面跃进”,“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局面」(此句出自百度百科)。我们现在看这非常荒唐,首先经济水平不是只看钢产量的,你应该各行各业协调发展,合理配置资源,对吧?再者就算要刷炼钢指标,这跟文教部门有啥关系?老百姓在家把锅砸了炼的钢能算数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是一个仪式行为,而不是经济行为。就好像现在很多人帮电影《哪吒》刷票房,说要助力国漫崛起 —— 可是自家人反复购票,真的能证明《哪吒》的艺术价值吗?你是证明给谁看呢?

乔布斯对此一定拍手叫好。这些人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电影艺术,他们是在做一件平时很难有机会做的、比娱乐更有意义的事情。

正如当人们选择小米产品的时候,人们不只是单纯地买了一辆车或者一部手机,而是在参与一场科技平权运动。当人们去胖东来购物的时候,不只是为了物美价廉的商品,而是为了践行有道德的商业价值观……

你相信,它就是真的。


理解了这些,我们作为成熟的、自由的人,应该学着给自己创造意义。

如果你的意义世界是外界给的,那一旦外界的话语体系改变了,你怎么办呢?难道信念崩塌吗?而如果你的意义是自己创造的,那你就可以像孟子那样,外界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击垮你。

回到我们之前讲的「精神财富」,精神财富带给你内心的笃定 —— 现在看这个笃定感,正是来自在不确定中创造和坚持意义的能力。

要不要像乔布斯那样用现实扭曲力场影响 —— 或者说忽悠 —— 别人,那是个人的选择而且要看历史的机缘。但不被他人随便忽悠,自己心中有数,则是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的本分能力。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3 周五:

我觉得这是读书、学习最棒的体验之一:知识不是固定的。你原先知道的道理,就像一棵树;新的知识进来,就像这棵树又长出了新的枝叶。你的知识体系是个动态的、有机的东西,生机勃勃!

这四个新知不但有意思,而且都特别有用,有大用。


第一个新知是关于人生的目的。

我们专栏多次强调,人活着要有使命感,要有一个长远的大目的(purpose)—— 你为什么而活。你是为了探索世界而活,或者为了建设一项事业而活,或者为了伸张正义而活,又或者只是为了关照你爱的人而活,都可以。这个事儿必须能让你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有这个目的在,你不但感觉很好,而且身体也会更好,而且真能更长寿。

我们前面讲萨希尔·布卢姆的《五种财富》一书 [1] 时提到过两个研究结论,你可能还记得 ——

  • 一项老年医学研究发现,有明确人生目的的人,平均比没有目的的人多活7年;

  • 一项针对七千多名美国人的研究发现,50岁以后,目的感强的人因为各种因素导致的死亡风险明显低于目的感弱的人。

这是绝对的好消息。但你可能会想,「有目的」是很好,但如果一个人没啥目的,可是心态特别好,一天到晚唱歌跳舞、跟朋友聚会,自己找各种乐趣,是不是也很好呢?会不会比那些目的感强到整天忧国忧民的人更长寿呢?

2024年2月,芬兰科学家发表了一项新研究 [2],给出的答案是,不会。

这个研究是对将近六千名美国中年人的长期追踪,持续了23年。他们评估了“生活满意度”和“生活目的性”这两个指标对人的影响。首先两个指标确实都有正向影响——生活满意度高的人活得更长,生活目的感强的人也活得更长。但这里有个关键变量:个体的身体健康状况。

一个人身体要是不好,生活满意度也很难高。如果把身体健康这个因素排除掉,生活满意度对长寿的影响就没有那么明显了。也就是说,满意度对寿命的影响,大多是通过健康这个中介变量起作用的。

但不一样的是,就算排除健康因素,生活的目的感对长寿的影响仍然非常显著。

这就是说,可能一个人身体不好,生活不太方便,但只要他有一个“我为什么要活”的理由,有强烈的目的感,他还是能活得很长 —— 而单纯想提高生活满意度就没这样的效果。

由此说来,「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这句话,其实是不对的。开心只是一个副产品。整天只知道追求开心的人可能会陷入空虚。

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开心。而是要有意义,有目的,有使命。


第二个新知是关于认知能力和年龄的关系。

普遍的认识是人的智力会在一定年龄上达到顶峰,然后开始走下坡路。大脑也会衰老,就好像体育运动一样,你踢足球能力再强也不能50岁还代表国家队上场。传统上,那个“巅峰年龄”大约是30岁。

当然并不是所有类型的智力都会从30岁开始下降。我们多次说过智力分两种:一种是「流体智力(fluid intelligence)」,代表思维速度和逻辑推理能力,比如数学能力,是年轻人更强;一种是「晶体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代表知识和经验的积累,中老年人可以更厉害。

我们在讲亨利·奥利弗的《第二幕》那本书 [3] 的时候说过:流体智力和晶体智力都会在30岁左右达到巅峰,而晶体智力有可能一路继续上升到60岁,然后才开始缓慢下降。

但是刚刚在2025年3月5日刚刚发表的一项来自德国的新研究 [4],却是把以上的说法,全都推翻了。

研究者说,以前说30岁是智力巅峰,那其实是用截面数据统计出来的结果,这种统计有内在问题。试想如果社会教育水平一年年提高,那么新一代的人就是比老一代的人水平高,那么你就会发现30岁的人比35岁的人“聪明” —— 可那并不是因为大脑变老了,而是因为教育进步了!要真正判断智力如何随着年龄变化,你必须做纵向的跟踪研究才行。

这项研究恰恰是跟踪考察了三千多名16到65岁的德国成年人,每隔3.5年测试一次他们的文字能力和数学能力。

结果立即发现,文字也好数学也好,平均认知能力的真正顶峰其实是在40岁多一点,而不是30岁。

这是个好消息!看来你30岁开始学数理化也还来得及。不过先别急,还有更好的消息。

这个研究更重要的发现是,认知能力的退化,并不是因为大脑生理性地“老了”,而是因为你不用它了。

事实是,那些工作中经常使用文字和数学能力的人,这两项能力都在40岁以后还持续上升,到65岁退休才到达巅峰!只要你用,这些能力就不会退化!

而那些不用这两项能力的人,都不用等到40岁,才30多岁就已经开始退化了。

简单说:用进废退。

原来我们以前关于“大脑到了某某年龄智力就开始下降”的认识完全是错的!那都是因为大多数人工作以后很少用脑,自己退化了,拉低了全体人类的平均值而已!

咱们再看职业、受教育程度和性别差异 ——

从事白领工作和受教育程度高的人认知能力不会在40岁之后退步,而是一直在提升;从事蓝领工作、受教育程度低的人,由于工作中很少用到复杂的认知技能,35岁左右认知能力就开始下滑。这里的差异实在是太明显了。

不过,这项研究也有个坏消息,那就是女性的认知技能,特别是数学能力,退化速度比男性快。这可能是生理性的,但我怀疑还是“用不用”的问题。要知道德国女性在职场中从事的工作类型,平均而言,对认知的挑战可能就是比较低的 —— 可能有很多人生育以后就不工作了。

下面这张图最能说明问题:不管你是男性还是女性,教育程度高低,从事什么岗位,从40岁到65岁之间你的认知能力全都是用进废退 ——

看来大脑的生理性衰老比我们想象的慢得多,也许根本就不会老。它只是需要你多用而已。


第三个新知是关于主动选择解读框架。

我们多次讲过一个道理:决定你对一件事的反应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你如何解读它。你的解读决定了你的主观感受,你的主观感受则会影响你的身心健康。说白了就是你应该想开点,多做正向解读。

我们讲过斯科特·亚当斯的《重构你的大脑》一书 [5],其中的核心技术就是主动选择对事情的解读框架:你想让它是正面的,它就是正面的。

2025年2月刚刚发表的一项来自密西根大学的新研究 [6] 印证了这个观点。这个研究说的是“孤独感”:对于“独处”这件事的不同解读,直接决定独处带给你的内心感受。

比如一个人过着独居的生活,没有亲人往来也没有朋友、没有同事,生活中大部分时间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请问该如何评价这个状态?

媒体一般把独处描写成坏事。这是有道理的。大量研究表明,孤独对老年人的心理和生理健康影响都特别大,是提前死亡的重要原因。人毕竟是社交动物,长时间缺乏连接和交流,那肯定不好受。

可是你换个角度,独处也有众多的好处 —— 你的状态很放松,拥有自我成长的空间,你可以发展兴趣爱好,激发创造力,你不受打扰,自由自在。

密歇根大学这项研究发现:你接触“独处有好处”的信息越多,就会越相信独处的好处;接触“独处有坏处”的信息越多,就越相信独处的坏处 —— 这就是框架决定看法:

更重要的是下一步:如果你对独处持负面看法,那么你独处时间越长,孤独感就越强,情绪越低落;但如果你对独处本身持正面看法,即便独处时间很长,你也不会感到那么孤独,反而会感到满足、情绪更加稳定,幸福感更高。

结论很清楚:真正对你造成伤害的,并不是“独处”这个客观事实,而是你对独处的解读,是你产生的“孤独感”。可怕的不是「孤独」,而是「孤独感」。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一切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第四个新知是关于如何消减焦虑。

我们以前讲过,生活中真正让人头疼的,往往不是那些重大变故,而是一些随时发生的小压力事件,「慢性日常麻烦」[7]。

我们讲过布莱克本和埃佩尔的《端粒效应》、沙罗特和桑斯坦的《再看一眼》、凯西·米恩斯的《好能量》等书,他们有个共识:面对压力事件最不好的一种反应,就是反刍(ruminate)—— 耿耿于怀,把这个事儿一直放在心头反复想。

你越想就越焦虑,焦虑会让身体大量分泌皮质醇,让整个身体长期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久而久之就会对健康造成损害。

可问题是,生活中的小麻烦、小压力总是难免的。我们到底该怎么应对呢?

2023年发表的一项来自荷兰的研究 [8] 提供了一个办法:干脆把麻烦搁置,先别急着处理。

比如你家有个什么电器坏了,或者因为工作问题和人发生了争执,研究者建议不要立刻着急上阵。现在这个事儿刚刚发生就在眼前,你特别容易把小事当成大事,你看不清大局。等一等再看,你会发现很多事儿没那么严重。

研究者做了七项实验,发现把那些引起焦虑的小事暂时推一推,等过一段时间,情绪冷静下来,回头再处理,效果反而更好。小事儿都先放一放,先集中精力办大事才对。

还有一项也是2023年发表的、来自剑桥大学的研究 [9] 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干脆忽略。并不是所有担忧都值得关注,很多事情你根本就不需要处理,很多想法直接忽略就好!

研究者对来自16个国家的120名成年人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在线培训,教他们如何忽略一些担心和恐惧,结果这些人的焦虑、负面情绪和抑郁程度都显著降低了,而且效果持续超过三个月。

看来不担心也是一种技能:这事儿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吧。

我们的大脑是用来想大事儿的,不是用来担心小麻烦的。请善待你的大脑。


把这四个新知放在一起,一个理想的人生呼之欲出 ——

你要有个大使命,有个此生无悔的大任务,为此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而正是因为你奋斗不止,你的生命才得以不息。

你要积极使用高认知技能。不能因为从大学毕业了、工作熟练了、年纪大了就专门做些驾轻就熟的简单的工作。大脑是个强烈用进废退的器官,要继续攀登更高的智力高峰。

而对于生活中的事情,那就能别在意就别在意。你要学会宽慰自己,遇事懂得换个角度从正面去解读:你认为它是正面的,它就是正面的。

至于说那些日常的小麻烦,那就能推就推、能放就放,最好直接忽略,千万不要斤斤计较。

这就叫成大事者不纠结。这些是科学研究反复证明的道理:使命要任重道远,成长要积极进取,生活要往宽处想,小事要尽量忽略。这样你不但过得更爽,而且活得更长。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4 周六:

这一讲咱们说个特别务虚的话题: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但如果你仔细想一想,稍微体会一下周围的存在,你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 —— 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它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为人在世一场,总要想一想。

现在是科学昌明的时代,我们发现宗教对世界的真相不能提供令人满意的答案。你说世界是神创造的,我们马上就要问神又是怎么回事?而且被神安排的感觉似乎很不自然。

但遗憾的是,科学也不能给我们满意的答案。科学只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行的,并不试图回答世界为什么存在,也不关心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物理学从来都不谈论电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物理学只是描写了电子的各种性质。我们知道如何摆弄电子,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有电子。

既然科学和神学都不行,我们就只能谈论哲学 —— 科学不解释的东西恰恰是哲学最后的领地。


咱们首先要明确一点:哲学家不能胡乱解释。你可以提出任何假说,但你的假说必须和我们对世界的观察兼容。

而根据我们的观察,这个世界有四个有意思的性质。

第一,世界是讲理的。你买了十个馒头,中午吃掉两个,晚上回家一看,果然还剩下八个。如果少了一个,那一定是被别人拿走了 —— 这个世界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或者凭空出现。这就叫讲理。

当然有些人认为世界上有超自然现象,也许施展个魔法就能让馒头消失 —— 但即便如此,也得有个施法者才行。这个世界不是一团混乱,它不会跟我们玩恶作剧。

第二,更进一步,万事万物的行为都符合物理定律。而且那些定律都很简洁,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第三,再进一步,物理定律都可以用数学描写。

这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事实。你可以做各种高精度测量,你会发现万事万物的行为无比精确地符合数学方程。可是凭什么呢?难道数学是这个宇宙的终极法则吗?

第四,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特性:它允许意识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有意识,都强烈地感觉自己有自由意志。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世界不只是一堆机械化的粒子,为什么它允许意识存在?意识也是纯机械的吗?

如果世界是随便设定的,它似乎没有义务非得如此。如果设定不是随意的,它到底想要干什么呢?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宏观的意义?有没有一个终极的目的?

所有关于世界本质的哲学都必须符合这些设定,并且回答意义问题。符合要求的,目前大约有七个哲学解释,代表现实的七个可能性。


第一个假说叫做「数学宇宙假设(Mathematical Universe Hypothesis,简称MUH)」,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提出。这个理论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一个数学展开,宇宙中的一切,本质上都只是数学形式而已。

物理学里一切物质最终归结为基本粒子,那基本粒子又是什么呢?泰格马克说,它们只是数学结构而已。它们是抽象的、虚无的存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万事万物如此精确地符合数学,因为宇宙本来就是数学方程的展开。

我比较倾向于这个假说。我最喜欢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解释宇宙是怎么来的 —— 因为数学的存在是无需解释的。如果你赞同柏拉图的观点,那么数学原本就是客观存在的东西,它永远就在那里。人类只是发现,而不是创造了数学。

只要你同意什么是“直线”,什么是“三角形”,你就必须同意勾股定理。勾股定理不是中国人发明的也不是希腊人发明的,它是数学王国中永远存在的东西,我们只是发现了它而已。

泰格马克说,数学王国里有无数个数学结构,其中某些数学结构恰好可以演化出一个宇宙来 —— 所有数学上允许的宇宙都存在,我们这个宇宙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只是在体验一种数学上的可能性,我们的意识也是数学的结果,所以宇宙和我们的存在都无须解释!

但这个假说的问题在于它似乎解释了一切,但又什么都没解释。你说“我们只是一个数学展开”,那我们该如何生活?我们能对这个世界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个理论不能提供任何指引。


第二个假说叫「模拟假说(Simulation Hypothesis)」。这个理论认为宇宙是某个更高等的文明搞的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模拟,我们其实是在玩一场大型多人在线游戏。

那你说这跟“上帝创造世界”有什么区别呢?最大的区别在于模拟的可能性更高。

这是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2003年提出的一个著名论点。大致的逻辑是这样的 ——

我们现在已经能够模拟一些简单的游戏世界。那如果文明继续发展,技术更强,未来一定能模拟出一个极其真实、细致的世界。而如果一个文明能模拟出一个很真实的宇宙,它肯定不会只模拟一个。可能它的每家公司都会发布好几个。

而这就意味着,模拟出来的世界数量会远远多于真实世界。

那既然如此,从概率角度讲,你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是模拟的可能性就必定远远大于是真实的可能性。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马斯克也表达过支持。

模拟假说的好处是它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指引。比如说,如果世界是计算机游戏,那么在没有玩家关注的地方,系统就没必要渲染得很细致,这样可以节省算力。比如说如果月球上没有人,月球的细节就不用整的太细,对吧?那我们能不能据此去发现模拟的痕迹呢?

再比如说,开发游戏的人肯定有某种目的,他一定想实现点什么。那我们能不能推测、甚至试验一下他的目的呢?比如说我们做什么事儿特别容易得到奖励?甚至我们能不能破解这个系统?

模拟假说听起来荒诞,却是可操作性最强的假说。


第三个假说叫「信息本原论(It from Bit)」,宇宙万事万物的本质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而是信息,是比特。

这个观点最早是物理学家约翰·惠勒(John Wheeler)提出来的,现在的代表人物是哲学家鲁奇亚诺·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他有个学说叫“信息实在论”(Informational Realism)。

你说宇宙是信息,和宇宙是数学有啥区别?我理解这里的区别就在于数学宇宙里的一切都早就在数学王国里预设好了,我们只是体验而已;而信息,则可以由我们来创造。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可能每一个思想,都会生成新的信息。这样你的人生就很有意义了!意义不在于你拥有多少物质,而在于你是否创造了、传递了、保存了有价值的信息。

在这个框架下,我们的知识、文化、经验,都是信息,这些都比物质更接近终极现实。你创造了一样新东西、发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表达了一种从未被说出的新思想,都是在给宇宙的信息库添砖加瓦。


第四个假说叫「全息宇宙(Holographic Universe)」。

全息理论最早是物理学家杰拉德·特霍夫特(Gerard ’t Hooft)等人提出的,原本是为了解决黑洞信息悖论的问题。他们提出,当一个物质掉进黑洞时,它的信息并没有真的消失 —— 而是以某种方式保存在了黑洞表面。那么你想知道黑洞里有什么,只需要观察黑洞边界就行了。

这个思路后来被推广开来,有人提出:我们整个宇宙的三维信息,是不是也被保存在某个边界上了呢?

进一步说,我们的三维空间其实是来自更高维边界上的“全息投影”?我们感受到的时间和空间也许只是幻觉,边界上发生的才是真实的。

再往深一步推,宇宙边界上的“信息”很可能是整体连通的。换句话说宇宙中万事万物本质上都是互相连接的。你我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这就又提供了人生的意义:你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也许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在某种意义上影响了整个宇宙。

难以理解,但是很震撼。


第五个假说叫「计算宇宙论(Computational Universe Theory)」。它跟我们专栏经常提到的史蒂芬·沃尔弗勒姆(Stephen Wolfram)的学说很有关系,认为宇宙本质上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运行一个宏大的算法。

它和模拟假说最大的区别是这里不需要造物主,宇宙本身就是计算机。它跟数学宇宙的区别在于既然是计算机,这里的物理定律就不是绝对连续的,而必须用离散数学描写,只有这样才能用计算机算法一步步“跑”出来。而这就意味着,宇宙的时空必须有“颗粒度”,不是无限可分的。

当然它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但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点人生指引:如果整个宇宙是一个算法,那我们就要问这个算法的目的是什么?它到底想“算出”什么?它要输出什么?这就提供了一个逆向工程学的破解思路。

再者,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系统中的“子程序”呢?我们可以为宇宙算法的展开做出贡献吗?


以上这五个解释都是从物理和数学的角度出发解释宇宙的本质,它们都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人的意识到底是什么、是从哪儿来的。接下来的两个假说专门回答这个问题。

第六个假说叫「泛心论(Panpsychism)」,被英国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等人拥护。它认为宇宙中不光是我们人类有意识,一切物质 —— 每一个基本粒子,比如一个电子 —— 都有意识。当然单个电子的意识很微弱,需要和别的一大堆粒子组成复杂结构才有复杂的意识。

这就等于说绕过了“意识从哪儿来”的问题。这里直接设定意识是第一性的,就在那里。

当然你立即就可以提出批评:那些微弱的意识是怎么组合起来的?为什么就能组成人的意识呢?你不提供组合机制,不等于只是把问题换了个角度吗?你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但是泛心论有个重大好处,那就是人不再是孤立于自然的有灵之物 ——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意识,那你就不必感到孤独,你家的桌椅板凳、你的电脑都在默默陪伴着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慰藉,让我们感到温暖,也更有道德责任感,对万物都得尊重。


第七个假说叫「意识现实论(Conscious Realism)」,也可以叫「心灵本源论」,代表人物是认知科学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

泛心论只是说每个粒子都有意识,而心灵本源论则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粒子 —— 我们观察到的物质世界,只是我们内心意识的投射。只有心灵本身才是真正的存在。这是一种彻底的唯心主义。

不过请注意,心灵本源论可没说整个世界都是想象出来的 —— 那未免太自大了 —— 你必须假设别人的意识也是真实存在。不但每个人的意识都存在,而且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之网,我们每个个体都是这个网的一部分。

或者说,整个宇宙是个统一的意识场,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只是这个整体意识的一个终端、一个接口。

这个理论虽然不假设有“上帝”那样具有人格的神存在,但是它假设整个宇宙有个共同的心灵。这就带来了某种道德责任感:他人并不是“他者”,而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连接在一起的,我们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


在我看来,这些假说都不能让人特别满意。它们都只是猜想,而且都是不可证伪的,只不过有的解释力比较强,有的能提供情感慰藉。它们都很难说服我们去做任何事情。

但如果我们对这些解释都不满意,那我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呢?

也许我们人类作为宇宙中的一个生物,原则上就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宇宙。毕竟要想真正理解一个系统,你必须能跳出系统之外才行 —— 可宇宙就是这个系统。就算你能跳出宇宙之外,你接下来的问题又会是“宇宙之外”那个更大的系统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寻求完全理解这个世界。能在相当程度上弄明白它是怎么运行的就很不错了。也许意义注定就是我们必须主观自己设定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拥有 —— 哪怕只是感觉上的 —— 自由。

但我们还是很想多知道一点。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5 周日: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概念叫「阿尔法收益」。它原本属于金融理论,现在已经出圈了。我认为阿尔法收益应该成为现代人必备的一种眼光。

阿尔法收益这个说法是美国经济学家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e)1964年最先提出来的,出自他的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ital Asset Pricing Model)。后来夏普正是因为这个模型拿到1990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简单说,金融市场的行为往往就像羊群一样,具有整体性:行情好的时候众多股票一起涨,行情不好的时候一起跌。那么你的投资组合的相当一部分收益,其实是市场整体的波动给你的 —— 夏普把这部分收益叫「beta收益(贝塔收益)」。

而「阿尔法收益(Alpha收益)」,则是你超出市场平均水平的那部分收益。

比如大盘只涨了一点点,你的组合却涨了很多,市场跌你没怎么跌甚至还涨了,这就是你的阿尔法。

众多的玩家之所以不老老实实买指数基金,非得自己选股,就是想要个阿尔法。美国有个股票论坛叫 Seeking Alpha,要捕捉的就是这个阿尔法。

但阿尔法是难以捕捉的。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有效市场假说」,意思就是市场上大部分公司都在同质化竞争,独特性越来越小;我们知道大多数投资组合都跑不赢标准普尔指数。想得到阿尔法收益谈何容易?

不过生活中大多数事物的有效性远远不如股票市场,有心人总能捕捉到阿尔法。你需要这个眼光。


现在随着加密货币的兴起,币圈网友把「阿尔法」变成了流行词汇,泛指任何因为“领先一步、快人一拍”而带来的收益 —— 比如你掌握了一个内幕消息,或者发现了一个别人还没注意到的新玩法。以至于在生活中,人们也会说“这个机会是不是阿尔法?”“这个操作有没有阿尔法?”

上周OpenAI推出了一个新的图像生成模型,一个有意思的应用是把任何照片变成漂亮的吉卜力动画风格。这两天可能你朋友圈人人都在做 —— 但是更新刚刚发布、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用法的时候,有个哥们已经洞见了趋势,他说:“现在把照片转成吉卜力风格发给老婆,这里有极大的阿尔法。”

没错,这就是阿尔法。画面惊艳,最新科技,最重要的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你妻子很可能还没见过这个玩法,所以你发过去效果绝对爆炸……而你要等到看到我这篇文章才想起来发,那就只剩下beta了。你要再多等一周,那就连beta都没有了。

但我要说的不是吉卜力而是这个思维方式:面对任何新事物,乃至于任何事物,我们都可以问一句 —— 这里有没有阿尔法?

你能不能快速做点什么,获得一个哪怕是小小的、但必须是领先于同行的优势?


阿尔法收益这个眼光能帮你过滤掉很多东西。比如说,现在年轻人应该学什么技能?

有人从AI大潮背景考虑,应该学人类擅长而AI不擅长的技能,这样将来才能不被AI取代。我们还讲过日本人的「ikigai」模型,说你应该选择你热爱的、你擅长的和社会需要的这三个圆圈的交集。这些都对,但这些还只是beta思维。

如果你不满足于跟别人有差不多的成就,你最该问的是现在学什么才有阿尔法。

如果你有三个月的学习时间,是学一门已经成熟、大多数人都会的技术,还是学一门刚刚出来、尚未流行的新技术?

你是加入一家传统大公司老老实实上班,还是加入一家发现了新打法的创业公司?

你是选择方向明确的、成熟的科研课题,还是选个朝气蓬勃充满不确定性的新课题?

前者很安全,但再怎么努力也只带给你beta收益。只有后者,才有可能有阿尔法。

这就好像做新闻媒体一样。最能引爆流行的报道一定不是关于已经流行的话题,而是一个大多数人知道了以后肯定会关心、但现在还不知道的话题。

但这也不是说你应该专门去人少的地方,什么「众争勿往」—— 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先发一步,取得一点领先优势的问题。


人们很容易把阿尔法和beta混为一谈。比如HR向公司领导介绍一个新员工 —— 这是小张,以前是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非常热爱业务,技术过硬,工作勤勉肯加班,跟同事关系好,目前月薪三万……

这就是很多人心目中的优秀,但这只是beta。领导真正应该关心的是,小张有没有阿尔法。可能公司只有几个人能带来阿尔法。

而这正是阿尔法最有意思的地方 —— 阿尔法和beta的努力程度,其实差不多。如果你两项技能都不会,那么你学习那个刚出来的新技能,和学习成熟的旧技能,需要的投入其实是一样的。

优等生最大的秘密就是他的努力程度其实和“中差生”差不多,二者都需要比班级平均速度稍微快一点。但二者的心态完全不同!优等生快出来的任何一点都是绝对领先优势,所以他多巴胺爆棚,充满干劲;中差生快一点只是想变成中等生,他一直在被动追赶甚至只是想要不掉队而已,皮质醇超标,充满压力。

阿尔法心态是主动探索,可能往往是出于好奇心和好胜心;beta心态则是被动应对,是出于掉队的恐惧。

一个新AI玩法出来了 ——

beta心态是跟风:别人都在用,我可别落后,我必须凑个热闹;

阿尔法心态则是我能不能立刻把它整合进自己的工作流里,提高一波效率?我能不能迅速用这个技术搭建一个新的工具?我能不能想一个服务场景,是别人还没做出来的?

再比如前几年突然出来一个语音聊天平台,叫Clubhouse,有很多名人入住。大部分人都是beta心态,也去注册一个,体验一下就完事了。而在阿尔法看来,新平台往往是新人出头的机会!现在你和那些大V至少在形式上起点一致。如果你能利用平台特性,迅速立一面旗帜,这就是你突围的时刻。


如何捕捉到阿尔法?不外乎信息、行动和思维。

想拿阿尔法,你最好比别人早知道一些信息。别人读中文你读英文,别人读公众号你读书,别人读书你读报告和论文。最前沿的东西往往先在小圈子、小众社区出现。它们不是太难更不是没意思,它们只是尚未流行。

有了阿尔法意识,掌握那些还没来得及形成文字的隐性知识、那些只在公司内部流传的know-how,那些圈内顶尖人物的判断,就不只是加分项,而是必需项。这就是为什么拿诺贝尔奖最好的办法是师从一个诺奖门派。没有这些你拿什么领先?

有了新信息更要有抢先行动。如果判断这件事可能带来阿尔法,那就千万别等,赶紧动手!新事物一定有风险,但是连Beta都有风险。应对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快速试错:先把东西做出来,拿出去让市场验证,或者至少做个demo给老板看一眼。

不要嘲笑那个整天追求新东西的同事,我们往往低估了“新”这个因素的力量。“新”本身就是巨大的价值。

获得阿尔法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市场上刚推出某种新产品的时候,你第一时间买一个回来,动手试一试,做个小评测,发个分享视频。第二个、第三个评测者需要投入和你一样的精力和金钱,可他们只能得到beta。

但更厉害的阿尔法来自与众不同的思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逆向思维。你能不能发现当前主流路线的破绽,或者注意到新局面之下原来的逻辑已经不成立了?最先提出质疑的人有先发出手权。

我最近看到一个说法 —— 新产品在工程上实现所花的时间,远远小于让市场上的人们注意到它所需的时间,也许差十倍。

AI时代的产品瓶颈不是在研发,而是在传播。这就意味着你一旦发现一个新的可能性,千万别怕投入资源,要赶紧上,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谁先推向市场,谁有阿尔法。


以我之见,阿尔法意识应该取代「护城河」意识。

现在我们谈论科技公司常常会讨论它“有没有护城河”。所谓护城河,就是一个壁垒,一个人无我有的绝对竞争优势,别人想追也追不上。护城河可能是品牌、网络平台效应、独家资源、专利技术,或者是权力给的垄断。只要有护城河,你就能独享市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高枕无忧。

可口可乐有品牌护城河,拼多多有平台护城河,一般小公司哪有护城河?现在人们对OpenAI最常见的评价就是它没有护城河 —— 各家的AI模型都进步飞快,你的领先优势永远是暂时的;只要几个月没有明显进步,用户转身就走。

个体谈论护城河更是毫无意义,除非你家有特权。

但是你可以有阿尔法。OpenAI有阿尔法。我总是说,别的AI公司也很强,但OpenAI有神通:它每隔几个月,现在是一两个月,就能推出一个引领潮流的新东西,每次都是它!它一个阿尔法也许只持续一两个月,但它总能迅速捕捉到下一个阿尔法……也许这个能力就是OpenAI的护城河。

与其妄想建立护城河,不如专心捕捉下一个阿尔法。你不一定能捉到,但你得有这个意识。最怕的是你从头到尾都只想做beta。

或许我们可以把市场上的玩家分成三类 —— 有护城河的是统治者,有阿尔法的是领导者,而做beta的则是被统治者和追随者。

别妄想当什么统治者,我认为成熟的市场就不应该有统治者 —— 当个暂时的领导者,也许引领风骚三五年、也许三五个月,给大家带来新东西,带出新方向,有人跟着你走,这就是理想的玩家。

你很难长期当阿尔法,别人会抓住下一次机会。但是别忘了,当beta的费力程度,并不比当阿尔法低。


阿尔法是积极主动的。你的目标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理论能证明这是一个绝对能成的机会,但恰恰因为这个不确定性,它才可能是一个阿尔法机会。捕捉阿尔法需要你动用冒险精神,也就是凯恩斯说的 animal spirit:不管成不成功你都想干,因为这让你很兴奋。

而beta则是被动的。看市场上什么火了,你只好往那个方向走;看别人都在卷,你也只能跟着卷。你内心其实根本不想干,你甚至是抗拒的,但你不敢不干,充满焦虑硬着头皮跟着人家往前走。

对beta来说,新事物是个麻烦:上一个软件还没学会,又来个新的得从头学,真讨厌啊。而对阿尔法来说,没有新事物哪有他的机会?乱世才能出英雄。

阿尔法和beta都很勤奋,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勤奋。

阿尔法不只是一种策略,更是一种价值观 ——

别人追逐,我引领;

别人跟风,我首创;

别人等待机会,我制造机会;

别人恐惧不确定,我探索未知;

别人遵守规则,我重写规则;

别人依赖趋势,我塑造趋势;

别人被动应变,我主动设局;

别人用尽力气维持,我强行突破边界;

别人担心犯错,我只怕错过;

别人问“值不值得”,我问“有没有Alpha”。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6 周一: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们专栏这一季多次提到一个概念,叫「框架」,英文是frame。所谓框架就是面对同样一个事情,你用什么视角、怎么看它。我们讲过斯科特·亚当斯的《重构(Reframe)》,讲过心理学家常说的「认知重评(cognitive reappraisal)」,讲过艾米丽·福尔克《权衡一念》中如何影响他人的价值系统,说的都是怎么操纵框架。

事情还是这个事情,你换一个框架去想,你的感受、情绪、动力、解题思路都可以非常不同。

我反复讲「框架」这个概念不是因为我个人喜欢,而纯粹是因为它是当下最流行的一个社会科学概念,在各种论文、书籍、文章中反复出现。

这大概是心理学家此刻所能提供的最方便的高级工具,你真是应该运用自如才好。

我理解,框架的本质是下面这样的 ——

面对一件事,你眼前其实有无数个元素,每个元素都有不同的取值,而你不可能全考虑到。所谓框架,就是你选取哪几个元素去关注。

事情是客观的,但为什么选择考虑这些元素,不考虑那些?框架是你主观的事情。你选择关注什么,就决定了你会得出怎样的结论。这不是你会不会计算的问题,这是你是不是在看最该看的地方,是不是在考虑最该考虑的因素的问题。

最简单的例子,这有半瓶水。乐观的人会说,这瓶里已经有半瓶水了;悲观的人则会说,这瓶还有半瓶是空的。这就是框架。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问题是你关注的是水的那一半还是空的那一半。

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商店里有块猪肉,如果人说“其中80%是瘦肉”,你就认为它比较好;但如果人家强调”有20%是脂肪“,你就觉得它不够好。

心理学家早就知道这些,但他们仍然有新发现。这一讲咱们说一个简单而又特别有用的框架效应,叫做「支持-反对框架(support-oppose framing)」。


这是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的两位研究者,雅各布·蒂尼(Jacob Teeny)和理查德·佩蒂 (Richard Petty)2025年刚刚发表的一项研究 [1,2]。咱们举个例子说明什么是支持-反对框架 ——

比如现在是美国总统竞选,哈里斯对特朗普。你投票或者旁观这场选举的时候,可以以两种不同的心态参与。一种是「支持框架」,也就是你想的是你支持谁。比如你认为哈里斯比特朗普靠谱,所以你支持哈里斯。另一种则是「反对框架」:你想的是你反对谁 —— 你之所以投票给哈里斯,并不是因为你认为哈里斯有多好,而是因为你认为特朗普有多坏:与其说你是想让哈里斯赢,不如说你是想让特朗普输。

你看,这里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的行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投票给哈里斯,对吧?但是这两个心态截然不同。

命运也会不同。

蒂尼和佩蒂的研究发现,等到选举结果揭晓,特朗普当选的那一刻,哈里斯的支持者会感到比较失望,但相对来说负面情绪是比较轻的 —— 而特朗普的反对者,情绪反应则要强烈得多!那不只是失望,更有愤怒,还可能抑郁。

反对者对失望结果的负面情绪更强烈。研究者把这个现象称为「反对者损失效应(the opposer’s loss effect)」。


这是一个普遍现象。论文中一共做了16项研究,包括体育比赛、总统选举、实验室里随机分配的任务、支持或者反对哪种疫苗方案、支持或者反对哪个品牌,对某一条新闻的看法等等。效应都是一致的。

比如美式足球超级碗比赛的前夜,研究者先观察了推特(Twitter)上谈论比赛的网友们,从他们的表达方式区分出哪些是支持者、哪些是反对者。等比赛结束再分析这些人的情绪。结果发现,那些以反对者姿态参与的人,如果比赛结果未能如愿,赛后表达的消极情绪明显更强烈。

在美国搞社会科学研究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数据多。研究者回顾了从2000到2020年所有的美国总统选举,每次选前选后都有大量的民意调查,从中可以识别出支持者和反对者。研究发现,反对者在输掉选举后的负面情绪也是更多更强烈。

简单说,如果你支持的一方输了,你当然会感到失望,但你最终还是能接受那个结果;而如果你反对的人赢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你感觉无法接受。

这到底是因为啥呢?


西北大学这项研究找到了反对者损失效应的机制。这里我们需要一点量化思维,加深一点认知颗粒度。

比如你面前有两个选项,哈里斯和特朗普。理论上讲,他们应该各有利弊,都不是完美的。哈里斯可能有不少优点,但也有一些缺点;特朗普必然也是有优点也有缺点。所以每个选项中都包含一些矛盾。

我们假设 —— 纯粹是为了举例而假设 —— 综合考虑二人的优点和缺点,平衡矛盾,满分10分的话,哈里斯是7分,特朗普是6分。

如果你同意这个评分,并且据此决定选哈里斯,那你就是个支持者。那么等到哈里斯输了,对你来说结果无非是7分变成6分,当然不是最理想的,但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但如果你是反对者,你眼中的特朗普可不是6分。你会专注于特朗普的缺点,忽略他的优点,所以你认为特朗普只值2分。用学术语言说,就是「反对者框架」降低了你的「感受到的矛盾性(felt ambivalence)」。

那么结果出来特朗普竟然当选,对你来说就是7分变2分,当然难以接受。所以你不只是失望,更是愤怒、痛苦甚至怨恨,你认为世界背叛了你。

那你说,为什么支持者就想得更清晰、更容易看到事物的矛盾呢?为什么只有反对者放大缺点,而不是支持者放大优点呢?关键在于,我们人类天生对负面信息更敏感:坏比好重要。

这是演化的设定。坏事的紧急程度和重要性总是高于好事。有威胁你得赶紧移除,有损失你得尽快止损。先保住基本盘不失,才谈得上追求更好的东西。心理学家早在三十年前就做过计算 [3]:负面线索的情感权重大约是正面线索的三到五倍。

所以一旦成为反对者,你就会强烈聚焦于对方的缺点,乃至于觉得此人简直一无是处,甚至干脆把他当做敌人。

更严重的情况是你可能会把态度和自己的身份认同捆绑,你说“我就是一个反特朗普的人!”

于是你就有了「认知闭合需要(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你要求事情必须有个正确的结果:坏人必须失败。那么等到结果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可能进一步触发「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难以接受现实。

不想接受却被迫接受,你感到被压迫了,于是点燃愤怒。

总结来说,一旦成为反对者,你就把自己置于情绪危险之中。


反对者损失效应提醒我们,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反对者。

你可以反对,但不要做反对者。现在有些人是“职业反对者”,专门当黑粉,逮着一个人或者一个事天天骂。他们把自己变成一颗子弹射向敌人……到底能图啥呢?像《哪吒2》里的那句台词:「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这种态度是有毒的,实不可取。

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对坏人坏事置之不理,但关键我们应该明白这个事实:现代世界毕竟有一定的效率,所以第二个选项,不一定比第一个差很多。特朗普是个极度自大、极度自私且脑子有问题的人,但他当上总统了世界还是照常运行。其实我看特朗普有个最大的优点:他虽然愚蠢,但不愣 —— 他遇到阻力知道刹车,会调转方向,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回到正题,反对者容易变成愤怒者,而愤怒不是一个越大越好的情绪。

很多电子游戏把「愤怒」设计成一种资源。你每被敌人打击一下、受一次伤,你的「怒气条」就会涨一点;怒气条满了你可以释放大招,一击反杀。这在游戏里很爽,但现实世界可不是这样运作的。

愤怒的确有一定的好处,比如会帮你集中注意力,会激发行动力,让你敢出手、敢表达。但愤怒绝不是越多越好,它有一个「最佳唤醒度」。刚刚好的愤怒能调动你,太强烈的愤怒会让你失去理性控制。愤怒能集中注意力,但过度集中注意力你只看到一个点而看不见整个图景。

所以做反对者有伤身又误事的危险……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变成一颗子弹。


如果你能平息愤怒,这里还有个更深刻的智慧,那就是我们应该主动选择支持框架,避免反对框架。

如果你面前有两个选项,你的最佳策略是看哪个更好就选哪个 —— 同时轻轻放下不够好的那个。我们跟人合作都是跟优点合作,缺点对你不是那么重要。

比如当初刘邦的谋士陈平,以前名声不好,人说他“盗嫂受金”。陈平向刘邦求职,刘邦说我听说你盗嫂,是不是真的?陈平说你用人就得信人,我盗没盗嫂跟你有啥关系?

稻盛和夫说“成年人之间只能筛选,不能教育”,我们专栏刚刚批评过这句话,成年人当然可以教育。但我想这句话里的「筛选」,是个比较高效率的做法。

也许更科学的说法是:只挑选,不反对。

并不是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抗 —— 如果有人压迫你,我主张坚决对抗 —— 但多数情况下,选择好的继续前进就好,得不到,选了次优的,也可以接受。

那么对同事也好、孩子也好,我们就应该多记“正面分”,少记“负面分”,做对了记得表扬,做错了指出来就是,没必要带情绪批评。


心理学家还有个相关的,特别好的洞见。

我们日常的目标,有的是追逐、趋近、提倡一个什么东西,也就是追好(promotion);有的则是回避一个什么东西,也就是避坏(prevention)。

而研究发现 [4],追好型目标比避坏型目标,带来更持久的行动动力和更深层的幸福感。

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老是想着“我不要这个”“我不能接受那个”,他活得就会很累;而如果你把注意力转移到“我想要什么”“我愿意靠近谁”“我要做到什么”,那你就活得有劲、有方向,更幸福。

我们不是活在现实里,而是活在自己构建的框架里。你关注什么,就会被什么塑造。那为什么不多关注好的呢?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7 周二:

你是个聪明人吗?其实聪明有两种:一种是「智商」,是你做数学题快不快、学知识容不容易理解、能不能记住;另一种是「智慧」,是你做事有没有水平、能不能处理复杂矛盾、做出正确的决策。你可以想见,在AI时代,智商会越来越不重要,而智慧会越来越重要 —— AI 能帮你做数学题,你要做的是各种微决策。

那到底什么是智慧呢?可以有各种说法,但是从2010年代开始,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伊戈尔·格罗斯曼(Igor Grossmann)领导的一派学者,已经发展出一套非常成熟的理论:智慧就是「明智推理(Wise Reasoning)」。

我们以前简单提到过格罗斯曼的学说 [1],这一讲咱们说一个细化的版本 [2]:明智推理包含六个智慧维度 ——

  1. 认知谦逊

  2. 视角切换

  3. 变动感知

  4. 多元权衡

  5. 妥协整合

  6. 求证自省

现在,这个智慧框架已经被广泛应用于发展心理学、认知科学、哲学等等领域,有大量的研究结果,还有相应的测试题 [3]。

研究证实 [4],明智推理比智商更能预测一个人的幸福。智商高的人往往能取得更高的收入、更快的成就,但那不等于更幸福。而明智推理能力得分高的人,生活满意度更高,负面影响更少,社会关系更好,反刍更少(所以更不容易抑郁),他们更倾向使用积极而非消极的词汇,他们拥有更长的寿命。即使把社会经济条件、语言能力、性格等因素都排除掉,明智推理和幸福也是正相关关系。

如果你想过得幸福,想要做出正确决策,对世界产生正面影响,和周围人保持良好关系,你就需要明智推理的能力,你要做个有智慧的人。

我们不妨把明智推理能力强的人称为「智者」,弱的人称为「愚者」。这不是对愚者的歧视,他们只是需要更多的练习而已。

接下来我就帮你仔细拆解一下这六个维度,看看智者和愚者都会怎么做。


第一个维度是「认知谦逊(Cognitive Humility)」。你能否承认自己的认知是有限的,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错的?

比如有人在工作群里转了一篇文章,观点跟你明显不同。愚者会立即感觉受到了挑战,会第一时间怼回去,留下激烈的批评评论。而智者则会先暂停反应,想一想:我是不是了解得还不够?也许这文章里有些信息是我不掌握的?他会设法理解对方的逻辑,先搞清楚再说。

认知谦逊不是没有主见,而是你认识到自己不可能知道一切,避免过度自信。智者做重大判断的时候都会先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没考虑到?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这听起来很自然,其实一点都不简单。愚者就倾向于用自己固有的观念迅速下结论,然后又对那个结论形成执念,把观点当成身份的一部分,把任何反对意见都视为对自己人格的攻击……

其实犯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构建了一个理论,特别漂亮,但它也可能存在漏洞。别人给你指出来,你补上那个漏洞,你的理论不就更完整了吗?可是愚者做不到这些。

现实中很多公司的企业文化都不鼓励认知谦逊。绩效考核会让人害怕承认错误。为啥微软CEO纳德拉(Satya Nadella)这么受欢迎,就是因为他上任之后扭转了微软公司一味追求绩效考评的文化,主张「成长心态」,鼓励员工持续学习,才让微软焕发了新生。

谦逊不是软弱,而是智慧的门槛。认知谦逊是一种特别高级的美德,是一切智慧的开始,是智者与愚者最大的区别。


第二个维度是「视角切换(Perspective Taking)」,也叫「自我抽离(Self-Distancing)」。你能不能把自己和自己所处的局面之间拉开一点心理距离?你能不能跳出当下的情绪,从更高的地方、更远的时间看这个问题?你能不能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那边考虑考虑,或者从第三者的视角判断这件事?

比如你和伴侣吵架了,对方说了一些让你很受伤的话,你感到愤怒又委屈。愚者对此只会一味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呢?而智者,则会试着切换到对方的视角: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他也很受伤?

这不是让你委曲求全,而是帮你看到事情的不止一面。你的视角仍然重要,但不能只考虑你的视角。考虑考虑别人的视角,你才能做出更冷静、更公正的判断。

也许有些信息你知道而对方并不知道,那你就可以把那个信息补充给他;也许你们之间有难以调和的分歧,但肯定还有共识,还可以协商。

你甚至可以再跳远一步,想象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他会怎么看?如果这个事儿发到微博上,网友会怎么评论?

没考虑周全,就先别反应。我们以前讲过林肯的故事 [5]。林肯当初指挥南北战争,深夜上头了就爱给前线的将军们写信,好话坏话啥都说 —— 但林肯有个好处:那些信他并没有发出去。第二天冷静下来,从多个视角考虑周全了,很多话就忍住了。

这可不是说林肯是个老好人,他会在该坚持原则的时候坚持原则 —— 但他不会让自己的临时情绪影响决策。

切换视角不是为了迁就,而是为了考虑全面。也许全面考虑之后你发现还是你对,这很好,现在那是一个公平的判断。


第三个维度是「变动感知(Impermanence Awareness)」。你是否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在不断变化的?今天对的事情,明天未必还对;现在成功的方法,将来未必还灵。

比如你投资了一家大公司,它的股价一直都表现得很棒。愚者对此会坚定看好,说你看我押对了宝!甚至可能神话这家公司,坚信它的股价会一直涨。那么面对市场的变化,行业趋势的波动,他就视而不见,等暴跌时候再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而智者明白「无常」的意义,世间没有任何东西会永远增长。你不能因为当初某个选择曾经带来了好结果就一条道走到黑。局面会变的,如果以前的条件已经不适用,就要考虑换一个方案。

就算不能提前预测趋势,也要有接受改变的心理准备。你不能说,世界怎么不按我想的来呢?为什么现实背叛了我呢?

道理简单,但愚者就是要坚持走老路。我们公司靠这个产品、这个战略、这个商业模式取得了那么辉煌的成就!我们为什么要改变?哪知道时过境迁,原来的优势就变成了包袱。

愚者死守旧路,只知道曾经的光辉;智者接受无常,顺势而变。


第四个维度叫「多元权衡(Integrative Complexity and Tradeoff)」。在考虑一件事的时候,你能不能看到它的多个要素,把所有要素都摆上台面,进行综合权衡?你要能接受那些要素之间此消彼长,接受没有完美的方案,接受只能做出不得已的选择。

比如你们公司要开发一个新产品。它涉及到的要素包括性能强不强、技术是否领先、价格是否合适、用户使用是否方便、外观设计是否吸引人等等。智者会多元权衡:为了让价格亲民一些,你可能就得接受技术没那么顶尖;为了让它轻巧便携一点,你可能就得在续航或者处理速度上有所让步……最终方案不是让哪个单一指标最强,而是整体的平衡。

而愚者,却想要最大化某一个因素。他们会说:“我的产品必须用最好的技术!”或者:“我们就得用价格占领市场!”你的确会获得一个特别突出的亮点,但其他方面却是漏洞百出。最初的好感过后,用户只感到一地鸡毛。

多元权衡思维对公共事务特别重要。是鼓励经济发展还是保护环境?愚者的政策会变来变去,昨天说发展的瓶颈要靠创新解决,今天就要把耕地全改成树林……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知道怎么把握好「度」。

世间大多数事情都不是单选题。认准一个指标优化很过瘾,但懂得权衡才是老成谋国。


第五个维度是「妥协整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双赢(Win-win Crafting)」。当你和别人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最好别弄成你赢我输的局面,应该努力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愚者容易陷入零和思维,把一切都看成对抗;智者则善于在冲突中寻找合作空间,实现共赢。

这意味着即使你占理,也不必寸步不让。比如你家邻居在搞装修,噪音让你每天休息不好。从道理上说,你确实有权要求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你没义务忍受那个噪音 —— 但你换个角度想,邻居装修也是正常需求,人家不是在故意为难你。那怎么办呢?

愚者会得理不让人,也许跟人打官司。而智者的做法是大家谈一谈,看能不能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也许规定施工时间:哪天几点到几点可以装修,其余时间必须安静。

你的休息时间还是受到了影响,邻居的进度也会慢一点 —— 但这个方案能让大家都过得去,让邻里关系得到维持。没有人吃亏太多,这不就是双赢吗?

妥协不是绥靖,而是一种成熟。只有双赢才能长期共存,一起繁荣。

然而现实中有很多本应合作的关系都搞成了零和对抗。比如有的车企,仗着自己需求大,就拼命对零件供应商压价,给人一点喘息空间都不留。其实人家供应商总得有点利润才能发展,才能搞搞研发啊 —— 你给人留点利润,大家形成合作生态,一起成长才是长久之道。

有的人想把眼前所有的好处都拿到,那是一种危险的冲动。双赢并不是理想主义,而是更高明的现实主义。


第六个维度是「求证自省(Evidence Seeking and Self-Correcting)」。这是认知谦逊基础上的更进一步,是自我迭代的能力。你能不能主动寻求外界反馈,检验自己的知识和判断,及时修正,持续进化。

比如有人说“喝咖啡对健康有害”。你一听觉得这个事儿很重要,毕竟你的亲友中就有不少人特别爱喝咖啡。但你并没有立即把微信文章转发给他们,而是先主动去查资料,看科研文献,寻找权威的说法。你调研发现咖啡对健康并没有什么确凿的害处,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好处。这种“我也搞不准,但我愿意花精力找答案”的态度,就是求证自省。

愚者在这种情况下,却是宁可信其有。咖啡有害啊……管他是不是真的,反正人离开咖啡也不是不行,索性就不喝吧!

可如果你一直这样活着,被各种未经证实的信息牵着走,今天不能喝这个,明天不能吃那个,岂不是活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怕吗?那是一种认知上的懒惰。

智者哪怕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也会留心有没有更新的证据。

求证自省的精神在科学和工程领域是刚需,但对日常生活也有大用。你不必非得输出知识,但你总可以优化自己的生活。

你可以对生活方式进行实验!别人说某个健身方式特别有效,但适不适合我?我能不能试试看?在自己身上做个微小的实验,根据反馈调整方法就好。这不但让你活得更科学,而且更有趣。

只有勇敢的人才能随时刷新自己的认知。


总而言之,作为智者,我们要 ——

保持认知谦逊,不能一上来就坚持自己是对的;

善于切换视角,能从他人的角度、从更远更高的位置看待问题;

理解世事无常,再成功的策略该改变也舍得改变;

确保多元权衡,不能一门心思盯着一个指标去优化;

寻求妥协整合,哪怕是跟竞争对手,也要设法达成双赢;

不忘求证自省,大胆征求反馈,不断地自我迭代。

而对比之下,愚者却是坚信自己掌握不容置疑的真理,办事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僵化于过往的成功经验,认准死理不计其余,动不动就要跟人“斗争”,从不反思,不撞南墙不回头。

智者的思维是柔性的,但柔中带刚,能主动适应变化,但并不会被人随意左右,保持灵动和开放。愚者的思维则是固化的,平时号称坚持到底绝不转弯,吃了大亏就来个180度的大转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我们专栏前面讲过 [6],偏见源于我执 —— 任何偏见 = 一个信念 + 确认偏误。有没有我执大约是智者和愚者的根本区别。但光知道“不要有偏见”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套具体可操作的方法,这六个维度可以帮你精确实践智慧。

好消息是:智慧会随年龄增长 [7],多数人会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达到明智推理的顶峰。但坏消息是人老了之后可能会再次变得偏执……明智推理还会受到情境的干扰,比如在高风险、强压力、或者身份认同被威胁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暂时失去这种能力。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把身份认同于某种理念、某种立场,而是认同于“我要做一个智者”。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8 周三:

两个人身处同一个世界,面临同样的物理定律,经济条件和智力水平也相当,为什么他们的行为模式可以非常不一样呢?

以前的说法是因为观念,现在人们爱说是因为认知。我觉得还可以再深挖一下,是人们对世界的基本假设不一样,或者说世界观不同。世界观决定做事逻辑,做事逻辑决定行为模式。比如咱们看看下面这些行为 ——

有很多老年人,包括有些年轻人,喜欢囤积日用品。像什么方便面、卫生纸、饮料,赶上打折就买一大堆,总觉得这些是消耗品,反正也会用掉……结果堆在家里占地方不说,生活质量也不好,你被迫在很长一段时间用同一种质量其实不怎么好的东西,搞不好还过保质期了。

还有抢优惠。为什么直播带货这么火爆?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在意直播的内容,只是想抢一个打折。可是你看直播花的时间难道不也是金钱吗?

更不用说有些人为了省钱,本能地选择便宜东西,不敢提高生活品质……

而有以上这些行为的人,往往都有另一个偏好,那就是喜欢稳定。他希望什么事情都有个确定感,最好零风险,不愿意探索新事物。

这些行为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对世界的基本假设,我们可以称之为匮乏心态。

生在富足时代而持有匮乏心态,是现代人很多错乱行为的根源。


匮乏心态对世界的基本假设,大约有这么四点 ——

第一,物质资源是稀少的,所以人的实力取决于拥有多少资源。这就是为什么要囤积。

第二,能取得物品的机会很难得,所以遇到就要抓住。这就是为什么被「打折」所吸引。

第三,这个世界不但好东西少,而且坏东西多,所以陌生的地方是危险的。这就是为什么追求稳定。

第四,既然资源有限,是你的就不能是我的,所以人与人之间天然是竞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充满防范心理。

富足心态正好相反,认为 ——

第一,资源是丰富的,有的甚至是免费的,而且总可以继续创造出来。

第二,机会是普遍的,就算这次你错过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次。

第三,外部世界不能是说绝对安全,但也是比较安全的,就算有危险也可以应对。

第四,既然财富是创造出来的,人与人之间就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1]。

你体会一下这两种心态。如果说在一百年或者几十年前,匮乏心态还有些道理,今天这个世界则是个富足时代。看不到这一点,就是最大的认知失败。


富足时代的行为逻辑跟匮乏时代很不一样。就拿物品来说,如果好不容易才能有一次购买什么东西的机会,那你当然应该囤积。而且你应该把它用到极致,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而我们这个时代产能过剩,囤积和节约就不必是美德。试想如果将来任何时候都很容易买到它,而且很可能是更好的,何必现在买一大堆呢?现在打折不是什么罕见的自然现象,而是商家创造的促销手段,哪有什么宝贵的呢?

最典型的就是饮食。匮乏时代有时候人都吃不饱,遇到好东西自然应该大吃特吃。现在吃饱根本不是问题,我们应该讲营养的均衡 —— 如果已经吃饱了,为了“不浪费”而继续吃完,不但无益,而且对身体有害,纯属精神枷锁。

特别是信息,今天信息本质上是免费的。有些人喜欢下载各种电影,在电脑里囤积几千本书的PDF也不看,这到底图啥呢?你的大脑不是大语言模型不能用批量语料训练。想看什么临时找才是最方便的做法。

我们不但不应该囤积精神食粮,而且应该居高临下地挑选:你这个片有啥好,配得上我的时间?

知识匮乏的时代,一个人的能力取决于他拥有多少知识,所以那时候学习都是灌输式的,讲究死记硬背。今天先是有搜索引擎,需要用到什么知识随手就有,死记硬背那些就不值钱了;现在又有了AI,连做数学题的水平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那么熟练技能也正在贬值。

现在更重要的,一个是调研能力,也就是这个知识你不知道,但你能不能快速找到?一个是泛化能力,也就是你能不能把这个领域的知识迁移到另一个领域使用?一个是调用力 [2],也就是为了完成某个项目临时调用你可能不一定熟悉的工具的能力。还有创造力,你能不能用旧知识生成新的知识?还有对AI的领导力等等……如果还沉迷于过去那一套评价标准,可就错过好东西了。

过去的人之所以追求稳定,是因为生活容错度低。你一次不小心弄丢了钱包,可能家里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而富足时代的试错空间要大得多。是,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 但总比几十年前容易得多。被单位辞退现在不是啥大事儿。那么一个现代人为了所谓铁饭碗,明明不喜欢这个工作环境还在那忍耐,就是一种匮乏心态。

我最不喜欢的一个匮乏心态,是把人也当成资源,叫所谓「人脉」。其实你口袋里那一堆名片什么用都没有。把人当资源就是想互相利用,背后一大堆毫无意义的算计,还是为了囤积和占有。

其实你用富足的眼光看,一个个的人就在那里,都不是你的 —— 也可以都跟你发生联系。如果好东西本质上是创造出来而不是攫取到的,人与人之间就应该讲合作,而不是利益交换。又或者连合作都不需要,只要大家能聊到一起去,互相能激发想法,交流交流心情愉快就好。


还有一些现象,听起来没有那么明显,背后的逻辑其实也是匮乏心态。

比如关于知识分享,有的人相信“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自己会一点工作小窍门从来不告诉同事。还有人把师徒关系搞得很严格,对“徒弟”一大堆要求,好像自己的知识很神秘一样……

殊不知现在知识本质上是免费的。高水平大学里教授带研究生从来没有什么“法不轻传”,都是上赶着教还怕学生不愿意学。

有研究表明 [3],在工作中隐藏知识,不但不会增强你的竞争力,反而还会妨碍你的创造力;而且因为你失去了同事的信任,同事也不愿意跟你分享知识,你的竞争力会进一步下降。有好知识赶紧分享,教学相长才是正确的做法。

再比如教育,很多人仍然重视考试成绩、学历、资格证书之类的东西 —— 殊不知现在的用人单位已经很聪明了。只要你这个岗位但凡需要真正的脑力,不是一次批量录用五百个流水线工人那种,人力资源部就会用更软性、更科学的方式判断你的能力。

现在如果一个程序员还需要用考证书的方法证明能力,而不是说我做过什么项目、我有什么具体经验,那就说明他连门都没入。囤积证书也是匮乏心态。

还有一种隐藏得更深的匮乏心态,是「控场」,也就是试图掌控一切。比如一个领导想要掌控自己部门内的所有事务,大到资源分配,小到微观决策,事事都要亲自过问,要把一切权力和信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允许任何自发的涌现秩序,那就必然让组织失去灵活性,吸引不到真正的人才,又何谈什么创新。为啥他非得掌控一切?因为他把一切不是自己控制的东西都视为危险。


简单说,匮乏心态的价值观是以「物」为中心。

既然资源这么少,那就必须哪里有资源你就去哪。而且去了还得好好守护,也许一辈子都消耗在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争夺、囤积、节俭,都是人围绕物走,人为物服务,把物作为精神追求。拥有一个什么东西,你才有安全感;如果没有,你就会焦虑不安。

富足时代的价值观,则是以「人」为中心。

天下的好东西多的是,就在那里等着,都是为你服务的,你可以随便取用。那你自然应该选择对自己真有用、自己真喜欢、适合自己的,而不是看别人说它好不好,或者它是不是正在打折。选择工作和职业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兴趣,选择居住环境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是房子为你服务,而不是你为房子服务。

富足时代唯一稀缺的资源是时间。科技再发达每天也只有24小时,所以你宁可花钱省时间。

相对于匮乏心态注重拥有,富足心态更注重体验。其实原本拥有一个东西就是为了体验,只是过去就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大家直接把拥有当成了根本。现在你一旦意识到好东西到处都是,新的很快又会出来,你就会直达体验,而不在意中间的拥有。

如果房产已经没有投资价值,租房是最好的选择 —— 正如我们与其在电脑里囤积电影,不如花点钱开个视频网站会员。你可以随时搬家而不会被房子给束缚在一个地方。健身没必要在自己家搞一整套器材,去附近报个班更方便。喜欢“古玩”没必要亲自收藏,还不如多花时间逛博物馆。

你唯一应该收藏的,是你的经历和体验。创造过什么,参与过什么,去过哪里,玩过什么,有什么心得收获,全民基本收入时代这才是最值得吹嘘的财富。


想象你在一片贫瘠的荒漠中游走。生存资源极其有限,到处都是危险,你拼命想抓住一个根据地立足,生怕错过任何好东西又怕随时可能出现的坏东西,看谁都是威胁和对手,这就是匮乏心态。

幸运的是,今天的世界不是那样的。你随便找个闹市区,看看周围的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成排的商铺和无数的商品,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富足、而且是过剩的时代。那些东西不是你的,但都是你可以染指、可以调用的。

这个时代的竞争力不是你手里拥有什么,而是你能过手什么。所有物品都在流动之中,你不是终点,没有人是终点 —— 你要寻求做个好的中转站。你能吸引什么,取决于你能分发什么,能把什么放在一起创造出新的什么。

相对于拥有物品和金钱,你更想要拥有的是某种「无形资产」,也许是品牌、知识产权,但更可能是声望和信用。

最理想的是别人相信你,有事儿依赖你,信息自动找你。其他一切,不过都是身外之物。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19 周四:

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思想武器,它能让你不受欺负。比如有人对你叫嚣,说你搞的东西太低级,他那个才高级,或者有人说你必须得拿到什么什么资历,或者说你是个边缘人,必须融入主流,这就是在欺负你。你立即可以用这个思想武器反击。

我们专栏第三季的发刊词有一句话:掌握了当前科学理解,你就是个手眼通天的人,谁也不敢用神神叨叨的东西忽悠你,谁也不能用什么大词儿欺负你,谁也别想在智力上碾压你。不过这一讲说的武器不是科学概念,而是一个哲学概念,叫做「解构(Deconstruction)」。它的发明人是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1930—2004)。

德里达这个武器实在是太有用了,比「奥卡姆剃刀」[1] 更实用。你可能经常听说「解构」这个词,但人们用的还是太少。

解构,简单说,就是打破二元对立。

世上总有人宣扬各种二元对立 —— 比如善与恶、真与假、高雅与通俗、主流与非主流等等 —— 说一个是高级,一个是低级。用哲学家的话说,就是一个属于中心,一个属于边缘。西方哲学曾经一度认为西方文化是世界文明的中心,而像中国文化则处于文明的边缘。解构就是要打破这种观念。

德里达认为,这些二元对立都是人为构建的观念,不是真实的情况,其实那两个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比如有人说我读严肃文学就是比你读通俗小说高级,那你立即告诉他严肃文学和通俗小说没有本质区别,你的境界不就打出来了吗?

怎么解构呢?我们可以拆解为三个步骤。


第一步可以叫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分析一下被视为对立的这两个东西各自的组成成分,你会发现它们的主要成分其实差不多,也许量的配比大小不一样,但没有质的不同。

比如说,高雅艺术可能有更深刻的主题和更复杂的美学技巧,通俗艺术可能更亲民 —— 但是这两种艺术都是对人性的表达,都需要跟观众沟通啊,都在传递情感和思想,而且都需要不断探索和创新。这不都是艺术吗?它们之间只有连续的过渡,哪有黑白分明的界限呢?

再比如说,城市就高级,农村就低级吗?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你都得有居住、工作、社交和娱乐。可能你在城市交往的人多,但我在农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啊!

再比如有人说西方文化是个人主义,东方文化是集体主义,你应该马上告诉他:中国的庄子难道还不够个人主义吗?把集体主义推向极致的难道不是纳粹德国吗?东西方文化有很多内容是相通的。

第二步是「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指出这两个东西互相依赖。

法国作曲家克洛德·德彪西以创造现代古典音乐闻名,但他借鉴了早期爵士乐的元素,而爵士乐原本是美国黑人的音乐。摇滚乐队披头士的一些歌曲,则是借鉴了贝多芬的手法。农村离不开城市的工业和文化产品,但城市更离不开农村提供的食物。

第三步是「你会成为我,我会成为你」。这两个事物可以互相转化。

很多人认为莎士比亚是高雅的,网络小说就是通俗的,但是莎士比亚的那些剧作在他那个年代其实是通俗的,是给老百姓看的。今天中国人所说的四大名著,在它们各自成书的那个年代都属于通俗小说,入不得正统文人的法眼。

今天中国城市里的人,难道不是大部分出自农村吗?几十年的城市化进程把农村变成了城市。而且现在已经有很多城市人厌倦了喧嚣,又回到农村。

你看经过这些议论,所谓的谁高级谁低级是不是就没有太大意思了。

尤其这第三步,值得我们再好好说说。德里达发明了一个词,叫做「延异(Différance)」。

延异和“差异(Différence)”的法语写法只差一个字母,它是“差异(difference)”和“延迟(deferral)”两个词的组合,意思是一个事物的意义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

比如说咖啡这个东西,最早在17世纪的欧洲,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富裕阶层才能消费得起,所以象征着高雅和智识。到20世纪中期,咖啡已经变得如此便宜,家家都能天天喝,那你说还有啥高雅的?而到了今天,又有了所谓“第三波咖啡运动”,人们开始追求咖啡的产地、品质和制作工艺,喝咖啡再次成为有意思的活动。

这就是延异。高级的东西不会一直高级,低级的也不会永远低级。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意义。


你看解构是不是跟佛学里说的「色即是空」[2]、「分别心」[3] 有点关系。它们都是说万事万物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都是无常。如果有人非得坚持说这个就是高级、那个就是低级的,那就成了佛学讲的「着(zhuo)相」。

解构 = 破除着相 = 解除结构。

世间有各种结构。人们总爱把事物弄个等级排序,比如学历要分中学、大学、博士和名校,收入要分贫困、中产和富裕,颜值是个分数等等,都是结构。德里达会说这些排序都是人为设定的,不是天然就该如此:那些东西其实没有本质不同。

那你可能说,解构是不是一种辩证法式的诡辩术,或者是虚无主义呢?德里达是说万事万物都一样吗?可我还是觉得现磨咖啡比速溶咖啡好喝啊?

不是。德里达不是说万事万物没有区别 —— 他说的是没有本质区别:那些区别都是特定的视角导致的,是暂时的。解构不是说世界上的东西没有好坏,解构只是反对黑白对立的世界观。

着相于对立结构会让人思想僵化,你就看不出来事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人群可能走向极端,乃至造成社会分裂。比如现在美国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对立就很强烈。再比如最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如果你听说这是一个以色列人就认为他如何如何,一听说巴勒斯坦人就如何如何,那岂不是荒唐吗?你的人际关系会紧张,你的心理健康会恶化,你的决策会失误。

你会拿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结构秩序往所有东西上套:哈!这人之所以穷,肯定是因为懒惰!找对象必须找高学历的,高学历说明素质高!

殊不知那个结构背后是单一的价值观,而且代表了一个权力体系。拿这个价值观强加于人就是PUA。

比如说,民间流行的所谓成功学,就是一种PUA。成功学的基本假设是「努力你就能成功」—— 那么你要不成功,那就说明你不够努力。成功学把世界想象成了一个竞技场,规则是公平的,赢家应该被赞美,输家应该被谴责。

如果你有解构思想,你会立即意识到大家的起点不一样,社会资源不一样,这里有大量的运气因素,成功者和失败者原本没有本质区别。

更何况成功的意义是会延异的。你曾经以为考上重点大学就叫成功。等真考上了,你马上又有了新的追求。等你有了高学历和高收入,你会发现家庭、友谊、闲暇时间似乎是更重要的东西。然后回头一看,你一个当初成绩不怎么样的中学同学现在是著名网络小说作家深受粉丝拥护……你心想,我为什么就没有大胆追求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呢?

有些人希望你别问为什么,别想那么多,努力奋斗就好。他们希望你在现有结构中做一颗好螺丝钉。成功学是既得利益集团压迫年轻人用的精神枷锁。


读书应该给人自由而不是给人枷锁。

善于解构的人不是杠精,他能看到事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从而激发创造性和更好的建设性。

以前中国还比较落后的时候,有人出国留学或者工作,国内的亲友爱问他有没有“融入主流社会”。可什么叫融入主流社会?是只说英语、沉浸于西方文化、专门跟上层阶级的外国人玩吗?要按这个标准,大部分土生土长的美国人都没有融入主流社会。这些年中国富裕了,有些人又认为干脆不要什么融入,现在是东升西降!我们要用中国文化占领世界!其实这些都是二元对立思维。

如果你能解构这个二元对立,你会发现不但中国人长期受到美国文化的影响,美国人也在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其实东西方没有本质区别,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借鉴,多交流,而不是要么战胜要么屈服呢?

解构会带给你开放和包容的态度。解构者反对的是那些非黑即白的僵化思维。解构能帮你做出更明智的判断。

比如你是一家公司的老板,正在招人。有人推荐了一位工程师,说此人神乎其技,但是因为比较特立独行,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如果你被固定的社会结构强烈影响,你可能会错过这个人才,你说你只招名校毕业生,你根据一系列硬指标选人。但如果你有点解构意识,你就知道高分可能低能,真正的高人没从大学毕业很正常,你就会藐视那些等级和标准,全面评估一个人的能力。

而且你会主动让团队有多样性,最好各个年龄段、各种背景、各种技术、各种特长的人都有,这些人各自的视角和思维方式会丰富你团队的武器库。你会协调大家的价值观,但你不会被单一的价值观锁定。你会鼓励个性发挥而不是僵化的流程。


其实中国文化早就有「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之类的说法,有智慧的人原本就不受世俗结构的限制。你只是不熟悉德里达发明的「解构」这个专有名词,没有熟练运用过这一讲说的三个解构步骤而已。

但是命名很重要。有了命名,你就会在生活中更容易进行模式识别,你会更主动地解构。

在艺术创作、媒体、设计等领域,解构思想已经发展成了「解构」主义:也就是不管有多大用,咱先来个为了解构而解构。

比如传统的社会结构是男性出去干一些高强度的工作,女性就得在家做家务,那么有些文艺作品就要故意表现女性出门打拼,男性在家的家庭,这也是一种解构。再比如建筑学,传统的建筑都要追求高大上,都是方方正正的,解构主义的建筑偏偏给你弄一些不对称、不是直线的元素,主打一个复杂、多变和不稳定性,就看你能不能欣赏得了。

解构主义是「后现代」思潮的核心。哪怕是刻意的解构,也有好处,因为可能推动社会进步。


那你可能说,解构的算力成本是不是太高了?我们难道不应该尊重世界的秩序吗?没错,我们没必要对什么东西都解构,也没有那么多人有复杂思维,世界需要稳定的秩序,大多数情况下随大流就好。

解构主义只是反对死板的秩序。我们并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重新思考一遍,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特别是在时机恰当的情况下进行解构。

世界总是在「建构 → 解构 → 重构」之间循环。世界需要秩序,但有高观点的人知道秩序都是人建构出来的,不是天命的必然,一切意义都会延异:也许下一次就该由你来解构和重构那个秩序。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0 周五:

我们讲一个认识世界的小规律,也可以说是思考的眼光,它会让你看问题更清楚一点。我先举个例子。

你大概知道英国学者李约瑟,在1930年代对中国科技史有过一番研究,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问题:中国曾经有过不少发明创造,又有那么辉煌的经济和文化,那为什么科学没有起源于中国呢?

他这个问题被称为「李约瑟难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意识,引发后世无数学者思考。

快进到当代,清华大学研究科学史的吴国盛教授,对此有个说法 [1]。他说李约瑟那个问题问错了。

你不应该问为什么中国古代没科学,因为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没有科学 —— 只有一个地方产生了科学的种子,那就是古希腊。所以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古希腊这个地方有科学。

李约瑟是将近一百年前的学者,当时的学术界对科学史、对“什么是科学”的认识都非常有限。现代学者掌握更全面的信息,才知道没有科学是自然和正常的,有科学才是怪异和需要解释的。

这主要是眼界的不同。你以为是正常的,在更大的眼界看来恰恰不正常;你以为不正常的,反而正常。

多伦多大学哲学教授约瑟夫·希思(Joseph Heath)对这个现象有个最好的概括。他2022年出了本书叫《合作与社会正义》(Cooperation & Social Justice),在这本书的序言 [2] 中,提出一个新概念,叫「解释性反转(explanatory inversion)」。

所谓解释性反转,就是在老百姓看来,这个事儿需要解释,而在专业学者看来,这个事纯属正常并不需要解释 —— 需要解释的恰恰是相反的事情。

希思说,解释性反转是学者专业论述和老百姓日常评论之间的一个最明显分界点。


举个例子。在牛顿提出惯性定律之前,人们根据日常的经验,总觉得一个东西的运动是需要解释的,而东西停下不动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如果你不碰它,它自然的状态就是不动。而有了牛顿力学,物理学家的观点是“运动不需要解释” —— 不受任何力干扰的物体会自动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这就是惯性本性。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运动的改变,而不是运动本身。

这个观点的差异,是因为老百姓被日常生活蒙住了双眼。你以为小球滚着滚着停下来是最自然的事情,殊不知那是摩擦力作用的结果。如果我们考虑更简单的情况 —— 没有摩擦力 —— 那么小球应该一直运动下去。

如果你觉得科学家的观点反常识,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接触的“常识”其实是对更大现实的扭曲。


希思还举例说,如果社会上有人犯罪了,老百姓就会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犯罪。也许派个记者去采访他的生平,看看犯罪动机是什么。记者和犯罪心理学家研究半天,发现他的动机一个是贪婪,一个是愤怒。

可贪婪和愤怒难道不是人人都有的情感吗?这些是非常自然的动机!犯罪分子其实就是普通人。在人类社会漫长的岁月里,偷窃和暴力行为纯属正常。

在学者看来,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为什么有人会犯罪,而是为什么现在绝大多数人不犯罪。我们的现代社会一定是做了极为不寻常的事情,才让犯罪率这么低。我们到底做对了什么呢?把这个事儿想清楚,再看看哪里做的还不到位,这才是能解决问题的思路。


学者的高观点和老百姓的常识性认知之所以会提出如此不同的问题,是因为视野不一样。如果你能在历史的纵向和地理的横向上扩大视野范围,你会发现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很不寻常。

你会意识到,我们平时默认理所应当的各种好东西,有多么难能可贵。

英国萨塞克斯大学哲学讲师丹·威廉姆斯(Dan Williams)在一篇博客文章中 [3] 提到了解释性反转这个概念,他举了一个更明显的例子:一个生活在发达国家的孩子,问,为什么世界上有贫困?

这是典型的老百姓思维。你身边的人过得都不错,有一天看电视新闻听说世界上某个地方的穷人家里连抽水马桶都没有,对此你需要一个解释。

从学者的角度看,贫困是不需要解释的。当今世界本来就还有十几亿甚至几十亿人、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人,都是穷人。贫困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富裕才是需要解释的。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些国家在一两百年内变得富裕了?这才是真问题。


希思那本书特别研究了社会合作。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能够良好合作,甚至是大规模合作。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久了,你可能觉得合作是一种正常现象,你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欺骗、背叛、自我封闭……但是如果你把视野放大,想想博弈论,你会发现达成合作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不合作才是正常的。我们需要解释的是,人类到底发明了什么样的机制,让大规模合作能够达成。

还有社会正义。很多人认为社会正义的关键在于蛋糕,公平分配才能实现正义。你想想现在西方那些左翼人士,特别是校园里的大学生和老师,是不是就是这种心理。

但是在希思看来,你之所以整天琢磨分蛋糕,是因为你不知道蛋糕是怎么来的。

你从小参加生日宴会,蛋糕都是直接出现在餐桌上。你做的只是把它切开分给亲友们。

直到自己出去挣钱养家那天,你才会意识到,做蛋糕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1820年以前,全体人类的人均GDP从未增长,只有波动。没有蛋糕是正常现象。是1820年以后,市场经济和工业革命让经济能够增长,蛋糕能够做大,这才出现了一群人讨论如何分蛋糕的问题。

我认为分蛋糕的确是个可以研究的问题,但前提是你不能耽误做蛋糕。现实是人们常常忘记蛋糕是怎么来的。


现代世界有一些难能可贵的基础设施,是前人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困难才建立起来的。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些设施的脆弱性。

威廉姆斯还有个观察。现在网上充斥着各种假新闻和谣言,很多人就问,为什么人们相信假新闻和谣言?

这里也有个解释性反转:人的本性本来就不是追求真相的,我们爱听故事不在乎真假,我们本来就喜欢传播谣言。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现代社会居然能建立一些制度,使得有些消息可以被认为是真的。

比如说,科学家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使得他们发布的研究结果能够得到尊重?主流媒体的声望是怎么来的?

把这些问题想清楚,才能让真的东西更多流传。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1 周六:

今天的标题可能让你感觉有点奇怪,什么叫「认知闭合需要」呢?先别急,我们这一讲就是想帮你适应世界的奇怪性。咱们先看两幅画 ——

第一幅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作品,描写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是一位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的贵妇人,脸上罩着薄纱,略带慵懒的姿态,有一种朦胧美。

第二幅,也是个戴帽子的女人,但是是毕加索的作品,属于立体主义,看起来有点抽象。

整张脸都不对称,就好像从中间劈开了一样,鼻子歪向了一侧,两只眼睛还是相对的……

那么请问,你从内心深处,是觉得雷诺阿让你更舒服一些,还是毕加索让你觉得更有趣一些?

如果你更倾向于雷诺阿,你大概不会喜欢下面这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叫李明,非常聪明,家教也好,所以为人很随和,喜欢与人为善。李明工作不久就走上了领导岗位。

第一年,李明带的团队虽然聚集了不少人才,但是工作效率不是很高。大领导找他谈话,说你的风格过于随意,怎么连个起码的绩效考核都没有呢?

第二年,李明吸取了教训,给手下制定了几个硬指标,果然效率有所提升。但他发现大家的弦绷的有点紧,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快乐了。李明想起一句话叫「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决定采用更中庸的管理方式。

第三年,李明身患癌症,去世了。

如果你更能接受雷诺阿而不是毕加索,并且认为刚才这个故事不完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故事,你难以接受,那么你可能有比较高的「认知闭合需要(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


所谓认知闭合,就是有果就必须有因,有开头就必须有结局,是个故事就必须能告诉你一个道理、能提炼出中心思想。像刚才讲的李明的故事,你说这个人得癌症跟他之前在管理上的探索有啥关系呢?这样一个挺好的人为什么得癌症呢?这个故事没有闭合。

在职场上,老板们总爱要求员工「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要有「闭环思维」,这就是认知闭合需要。

我这里要说的是,有些人 —— 但不是所有的人 —— 天生就有认知闭合需要。

这样的人更容易欣赏比较传统的文艺作品。你要表现啥,得让我能看懂,得给我一个交代。比说对于音乐,他们会更喜欢流行歌曲和乡村音乐,特点是有可预测的节奏、有重复的副歌、有清晰的结构;而不太喜欢像爵士乐那种更随意的形式。

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与认知闭合需要正好相反,有比较高的「模糊性容忍(tolerance for ambiguity)」,这些人能接受事情的“不闭合”。比如看个电影,他们能接受开放式的结局:最后这一枪到底是打中了还是没打中,主人公死了还是没死,你可以不告诉我。

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更能欣赏抽象艺术,也更容易接受比如说文学作品中反讽的手法。你可以讽刺社会,你甚至可以讽刺我喜欢的东西。

比如有个品牌的产品是我常用的,有一位明星是我讨厌的,那如果我常用的这个品牌突然请我讨厌的这位明星代言,我会不会从此抵制这个品牌呢?

对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来说,你选择做我的敌人的朋友,那你就是我的敌人;对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来说,我用不用这个品牌跟你们找谁代言是两码事!我不在乎。

认知闭合需要这个概念早在八十年代就有人提出来了 [1],几十年来做了大量的研究。综合而论,学者们认为认知闭合需要高的人有以下这些特征:

  • 希望事物是可预测的;

  • 要求明确的、井井有条的结构;

  • 喜欢果断的决策;

  • 不喜欢模糊和不确定性;

  • 心理上比较封闭而非开放。

你可以想见,高认知闭合需要会对生活有鲜明的影响。


特拉华大学传播学和政治学教授丹纳加尔·戈德斯韦特·杨(Dannagal Goldthwaite Young),最近出了本书叫《错误:媒体、政治和身份如何驱动人们对错误信息的胃口》(Wrong: How Media, Politics, and Identity Drive Our Appetite for Misinformation),专门讨论了认知闭合需要的社会效应。

杨在一个播客访谈 [2] 中说,自己原本就是个有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喜欢安全和确定性。比如上大学的时候,她报了一个即兴喜剧俱乐部,本来兴冲冲地想去参加,后来一听说那个俱乐部的活动地点距离大学很远,需要坐地铁穿过城市才能到达,她怕危险就打算放弃。

后来还是人家劝她,她才去。结果一去发现这一路上其实很漂亮,并不危险。她的高认知闭合需要差点让她错过一个好机会。

还有一次,杨和自己的丈夫迈克(Mike Young)一起去外出旅游,两个人的行李都丢失了。迈克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当地有沃尔玛商店咱们随便买点东西就能对付过去 —— 可杨却是感到非常生气,各种压力都上来了,就好像世界失控了一样。

然而事后想想,还是迈克那样随遇而安比较好,有益身心!

再后来,迈克得了脑瘤。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杨对此要求认知闭合:这不公平啊!我老公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得脑瘤呢?

而迈克却是坦然对待。他说,我得脑瘤谈不上什么不公平 —— 你要说公平,那我们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能相爱结婚,还买了房子,还生了孩子,这对其他人公平吗?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得脑瘤只是个随机发生的事件,发生也就发生了。然后是从容赴死。

但杨还是需要理由。她花了很大力气调查,比如说迈克公司里有个同事得了癌症,是不是那个人传染的?啊,不是,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但杨还是不死心,非要找到一个原因不可……

这就陷入了我们专栏讲过的丹·艾瑞里《错信》一书中说的那个劲头儿 [3],那是一条通往阴谋论之路。

当然杨后来还是走出来了。作为教授,杨把自己这一段心路历程看的特别清楚。当时她完全被愤怒的情绪占据了,而她发现,愤怒让她感觉良好:愤怒是对失控的抗争,一愤怒就有动力、有目标、有方向感,会有一种乐观主义。那里必定有个敌人!我只要战胜敌人就好!

否则的话,如果只能接受命运,那是不是就太难受了……

但像迈克这样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就不容易有非得找个敌人的情绪。他们不认为事情必须有原因,能接受随机性,认为一个问题可以有多个答案,倾向于在一场争论中看到双方都有道理。

模糊容忍度高的人喜欢思考,他们的另一个说法叫高「认知需要(need for cognition)」。

其实我觉得心理学家这种命名方式也挺值得反思的:一个是「认知闭合需要」,一个是「认知需要」,只差一个词,但意思截然相反。后者是纯喜欢思考,不一定非得有结论,一直玩味一个问题也挺好。


说到这里,如果你有高认知闭合需要,可能就要问我了:行,现在我们知道有这么两种人,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你讲这个对我有什么用呢?别着急,马上给闭合。

是这样的,心理学家近年来发现,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在政治倾向上更倾向于保守主义,容易投票给共和党;而高认知需要、也就是高模糊性容忍的人,更倾向于自由主义,容易投票给民主党。

高认知闭合需要,你就会认为世间一切必有原因,你相信世界本质上是可控的,也应该好好控制。那么当你听说比如说美国旧金山市有些犯罪分子在搞“零元购”,你就会认为这显然是因为警察执法不力!都是民主党政客把那些人给惯坏了!我们要求严格执法!

这是一种直觉的、快速的、果断的决定。要减少犯罪,就要加强对犯罪分子的惩罚,这有啥可说的?研究表明这正是高认知闭合需要者的态度。

反过来说,认知需要高的人,则是习惯于把事情往复杂上思考。这些人为什么会犯罪呢?是不是有更深刻的社会原因,是不是他们从小家庭环境就不好,是不是政府没照顾好他们?这样的人不倾向于用严格的惩罚去减少犯罪。

再比如说,对变性人、跨性别人士这些社会现象,高认知闭合需要者容易难以接受,而高认知需要者则容易欣然接受。

杨在书里说,美国的右翼媒体,比如福克斯电视台,正在对高认知闭合需要者的愤怒情绪推波助澜。这些狂热的右派只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我应该对谁感到担心和愤怒;第二,我需要做什么。

特朗普给他们提供了答案。

而自由主义者对这一切都深表怀疑。


我们不应该说只要一个人有高认知闭合需要,他就是民粹 —— 其实大多数人对政治不感兴趣。两种认知风格的人都是正常人。

为什么有的人认知闭合需要高,有的人认知需要高呢?可能正如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 [4],这跟所在地区的历史文化、自然条件、人口密度都有关系;具体到个人,也许跟每个家庭不同的成长环境有关系。

而且社会同时需要这两种人。你既需要能天马行空发挥创造力的人,也需要能够坚定地执行的人。

但是我要说的是,如果你能认识到社会同时需要这两种人,你本身就已经是个有高认知需要的人 —— 还是菲茨杰拉德那句话:「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尤其是需要做决策,需要处理复杂问题,特别需要有所创造的人,你有必要提高自己的认知需要,降低认知闭合需要 —— 你要学着接受世界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


正如杨本人,原本是高认知闭合需要,这么多年来做了这么多研究,又写书,尤其是从她丈夫迈克身上学到了优良品质,现在想必已经是个高认知需要的人了。我们专栏的读者也应该有这样的精神。

而你当然可以改变。

杨的建议是即兴喜剧给的一个心法,就是那个著名的「Yes, and…」,术语叫「接受和构建(accept and build)」。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要先说 yes,先接受,然后在接受既成事实的基础之上看看怎么构建自己的一套。

是 yes and,不是 yes but,更不是 no but。否则你就会陷入无法跟现实和解的闭环。

两种认知风格都是合理的,但是高认知需要,会让你的心理灵活性更高,更能够接受不确定性 —— 有充分的研究证据表明这样的人幸福感更高,他们的担忧和焦虑更少 [5]。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2 周日:

我这里要说的苏格拉底提问法其实不是出自苏格拉底,而是出自两位美国学者,理查德·保罗(Richard Paul)和琳达·埃尔德(Linda Elder)。他们搞了个“批判性思维基金会”(Foundation for Critical Thinking),专门致力于提高现代人的思维水平。他们以苏格拉底的精神 —— 也可以说是名义 —— 提出了一套提问法 [1],总共分为六步 ——

  1. 澄清问题(Clarification Questions)

  2. 探究假设(Probing Assumptions)

  3. 挖掘证据/理由(Probing Reasons and Evidence)

  4. 考虑其他视角(Questioning Viewpoints and Perspectives)

  5. 探讨后果和影响(Examining Implications and Consequences)

  6. 反思提问本身(Questioning the Question)

咱们先用一个例子说明这六个问题都是什么意思。员工小王找到经理,说:“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工作太单调了,没有发展前景。我想换个部门。”经理应该如何用苏格拉底提问法引导这场对话呢?

第一步:澄清问题

确保双方对小王的想法有准确的理解,搞清楚他真正的诉求。经理可以问:“你说工作内容太单调,是什么让你觉得单调?”“你说的发展前景,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升职、还是加薪,还是学到新的技能?”

这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提方案。你必须搞清楚小王到底想干啥,才能对症下药。

第二步:探究假设

小王假设调岗就能不单调、就有前途,对此经理可以问:“你觉得换到别的部门就能解决问题,可是别的地方真的就更好吗?你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第三步:挖掘证据

经理要求小王提供事实或者数据支撑他的观点:“你想去的那个岗位,是怎么个职业发展前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就比现在好呢?”

这不是故意为难,很可能小王自己根本没想好,只是出于模糊的、未必正确的感觉。也许小王说一个部门,经理立即告诉他那个部门的真实情况还不如现在这个部门好。

第四步:考虑其他视角

这是空间维度的旋转,引导小王从别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如果我答应你,其他员工会怎么看?”“从公司的角度,你是这个岗位最合适的人选,你走了影响业务怎么办?”

有了这些考虑,如果经理不想换小王,也能让他明白为何如此决定。

第五步:探讨后果和影响

这是时间维度的展开,要考虑决策的后果:“如果你到了新部门,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你怎么办?”“你愿意再坚持一下吗?接下来我们部门会有新项目,你不想试试吗?”

第六步:反思提问本身

这是最厉害的一步,是跳出问题看问题:“你说这个工作没意思,是因为它真没意思,还是因为你自己没有找到乐趣呢?”“会不会是你没有主动寻找挑战呢?”

也许小王真正需要的不是换部门,而是改变自己的心态。


我们可以把解决问题想象成搬山。

澄清问题、探究假设和挖掘证据,是让你先看清楚这座山到底是什么样的,分析它的内部结构,搞明白它是怎么支撑起来的;

考虑其他视角,就是其他人是怎么看这座山的,也许你不喜欢但别人喜欢;

探讨后果和影响,是考虑这座山未来可能的演化,你不动它,它会如何,你搬走了它,结果又会如何?

反思提问本身,则是重新思考,这座山真的对我们很重要吗?有没有更深层更本质、更值得我们解决的问题?也许我们解决了那个更本质的问题,山就不是问题了。


你不需要严格按照这六步的顺序使用苏格拉底提问法,你完全可以像真的苏格拉底那样只要求澄清问题和探究假设。

在一本叫《胡思乱想消除指南》的书里 [2],我看到一个简化版的苏格拉底提问法,也是分六步。咱们看书中的一个例子。

有个人叫吉尔,他家和邻居的房子之间有一棵大树。邻居想砍掉树,吉尔不同意,两家为此产生了一点矛盾。当天晚上,吉尔突然发现自己家的狗不吃饭了,他立即恐慌,心想是不是邻居为了报复他,给狗下毒了?

吉尔可以用简化版苏格拉底提问法分析 ——

  1. 事实是什么?——事实是,狗晚上没有吃饭。

  2. 我的主观想法是什么?——我的想法是,邻居可能给狗下毒了。

  3. 有哪些证据支持我的想法?——狗平时胃口很好,从来没有不吃饭的情况。

  4. 有哪些证据与我的想法相矛盾?——如果狗真的被下毒,它应该表现出病态的症状,但狗看上去很健康。而且我和邻居以前也有过矛盾,但他们并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5. 我犯了哪些思维错误?——我过于武断地下结论,没有充分的证据就怀疑邻居。

  6. 我还可以怎么想?——狗不吃饭的可能原因有很多,比如肠胃不舒服,我不能仅凭一个巧合就认定是邻居报复。

通过这些分析,吉尔就可能自己解开心结。你不妨在日常多用用,消除焦虑。

这里的精神是要把事情考虑全面一点,别陷在一种想象里出不来。

但我认为这个简化版的威力比保罗和埃尔德那个版本可是差远了。


完整版的苏格拉底提问法,是当今最强大的思维方法之一,最适合分析复杂的、不确定的、干系重大的难题。我们可以把这六个问题分成三类,对应初级、中级和高级三个层次的思维方式。

初级是科研功夫。这一层的三个问题 —— 澄清问题、探究假设和挖掘证据 —— 就已经等于前面那个简化版的六步。这里是要像科学家一样,不是急着得出结论,先把情况摸清楚,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很多问题一旦被分析透彻,就已经解决了。老百姓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没搞清楚状况胡思乱想。

中级是战略功夫。这一层的两步 —— 考虑其他视角、探讨后果和影响,是从更高的维度权衡利弊,堪称老成谋国:不仅要考虑自己的立场,还要想想别人;不仅要考虑当前,还要预测未来演化。能做到这些,就可以说是合格的决策者。

高级,则是元认知功夫。这第六个问题 —— 反思问题本身,不仅是跳出了问题,也是跳出了场景,跳出了提问者自我:我为什么非得考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真的值得我解决吗?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我解决了它,眼前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这是绝对的高手层次,这样的人放在哪都不会犯糊涂。


最后咱们再来一个案例,体会一下苏格拉底提问法的强大威力。

有家软件公司正在开发新产品,现在进度明显滞后,上级抱怨团队效率太低。项目经理召开团队会议,用苏格拉底提问法进行分析。

第一步:澄清问题

项目经理问:“进度滞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开发就超时了,还是测试环节出了问题?”

团队回答:“主要是开发用时比预期慢,连带测试也比预期更耗时。”

现在大家对“进度滞后”这个问题有了更明确的理解,不是模糊地抱怨了。

第二步:探究假设

经理问:“为什么说进度滞后是因为人员效率不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原因?”

大家深入讨论后发现,其实不是程序员效率低,而是产品经理的需求变更太频繁。这就修改了最初的认识。

第三步:挖掘证据

经理进一步问:“有没有数据支持这个观点?”

团队整理了几个案例,发现一个月内需求变更了五次,每次都要花几天时间改代码,进度自然是一再拖延。

第四步:考虑其他视角

经理接着问:“我们能不能从产品经理和客户的角度想想,为什么需求总在调整呢?”

产品经理表示之所以不断修改需求,是因为希望产品能更好地符合市场反馈。

第五步:讨论后果和影响

经理问:“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被动地应对市场变化,最终会发生什么?”

大家得出的结论是:项目会越来越不可控,团队会身心俱疲,产品肯定无法按时交付。

第六步:反思问题本身

到这里,人们意识到,问题的核心并不是团队效率,而是我们对产品的整体规划是否合理。

于是解决办法是深入洞察市场需求,变被动为主动,承担一定的风险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说,以后有新需求以后再改。

如果不是这种有条理有步骤的提问法,团队很可能会陷入无意义的争吵,程序员抱怨产品经理,测试抱怨程序员,互相甩锅谁也找不到真正的解决方案。

苏格拉底提问法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能把问题层层剥开,抓住本质,发现症状背后真正该解决的问题。


提问和争论并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往往你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一开始提出来的那个问题。 那只是一个症状,而苏格拉底提问法通过层层追问能帮你发现病根。

所以苏格拉底提问法不是什么“提问的艺术”,也不是AI提示语,它其实是一套思维方法。这套方法更需要你自己问自己,而不是找AI要通用答案。

很可能有效解法不在大模型的服务器里,而在你们本地。


最近,于和伟主演的电视剧《我是刑警》很流行,不知道你看过没有。这部剧可能会颠覆你对「破案」这件事儿的认知。

这个片没有刻画戏剧性的犯罪事实,而是专门从警察的角度展现一个个案子是怎么破获的。剧中融入了大量真实案例。我看最有意思的并不是剧情,而是它展现了几十年来警察办案思路的转变。

过去我们受福尔摩斯故事、阿加莎·克里斯蒂推理小说的影响,总觉得破案是一种智力活动,主要靠个人能力。侦探跟这个聊聊到那里问问、随便搜寻几个证据,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把所有重要线索整理完毕,所有推演都在自己的大脑中进行。然后他直接揭示凶手是谁,最终往往出乎所有人意料……警察的作用只是清理现场和最后的抓捕。

现实中的警察完全不是这样破案的。推理环节 —— 包括证据搜集和案情分析 —— 一般会在案发后一天之内完成,接下来的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警察的主要工作都是「摸排」,也叫「排查」。

以前是基层民警挨家挨户走访相关片区,寻找可疑人员。后来是两百个警察坐在一个大厅里没日没夜地看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现在是警察四处奔波采集DNA去做比对。

破案不是个推理游戏。破案本质上是个排查的业务。


因为推理是主角的活儿,人们可能觉得推理最重要,其实不然。排查工作被大大低估了。于和伟在《我是刑警》里最主要的工作是指挥警力出去排查。

没有一个案子可以单凭推理锁定犯罪嫌疑人,推理再细致也只是头脑里的虚拟剧情,一切必须靠排查落实。

推理真正的作用,是缩小排查范围。

也许现场分析行为模式,能判断嫌疑人是本地人,住得比较近,是个成年男性。也许从一个鞋印排查到一双鞋,再从鞋厂的出货情况推测嫌疑人大概住在哪个县城。也许从一个遥控器排查到一家店,从这家店附近的监控录像中找到嫌疑人的身影。

推理往往能给排查指引方向,毕竟你不能排查所有的人 —— 但推理只能让你走这么远。排查才是破案的根本。


类似的现象在各行各业普遍存在,也许我们应该换个说法,叫「启发模式」和「穷举模式」。

启发模式依赖个体的智慧和经验,是确定这个事儿有哪些选项,有时候有神来之笔。穷举模式依靠工作量的累积,是把所有可能的选项一个一个过一遍,期待找到最终目标。它们往往是做事的两个阶段。

医生看病,启发阶段是根据可见症状初步判断检查项目,比如患者发烧、咳嗽,可能是呼吸道感染,那就重点检查胸腔而不是扫描头部。然后是穷举阶段,又是拍片又是验血,找到病因。

再比如风险投资,启发阶段是你研究行业趋势,推测哪些领域最有希望,也许根据经验设定你认为优秀公司的特征。然后你必须在这个范围之内做穷举式的调研:找到符合特征的公司,一家家分析、谈判。

科研工作更是如此。聪明的科学家能凭直觉锁定研究方向,能不经意地获得灵感启发,但你决不能只有一个想法,你必须做实验验证才行。猜到往哪看很厉害,但具体找到目标才是真成果。


那么现在我有一个洞见。假设有一个工作包含启发和穷举,我们应该优先在哪下功夫呢?

表面上看,似乎应该在启发模式上多下功夫。毕竟启发和工作量是除法的关系,你把可疑范围再缩小一点,就能节省大量的穷举时间。谁不想要个更聪明的侦探呢?

但实际情况往往并非如此。启发这一步很容易出错,而且错误成本极高。你会对某些可能性过于乐观,你会执着于自己的认知框架,你会被以往的经验限制。你很容易漏掉关键可能性。

人们事后讲故事,往往更喜欢谈论“天才般的推理”,殊不知聪明是不可靠的。

最本分也是最正确的策略,是扩大穷举的范围,确保不会遗漏任何可能性。爱迪生不是因为聪明而发明的电灯,他是因为排查范围大啊。

启发是难以优化、也是往往不该优化的。而穷举,却是非常值得下功夫的。


因为穷举有缩放定律。只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你就更有把握得到好结果。

我现在越来越深感「缩放定律(scaling law)」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旋律。穷人才指望聪明,我们现代人应该靠力量生吃。

中国警方有个口号叫“命案必破”。只要是命案,上级一定会高度重视,会不惜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排查,而这些投入就是真有用。命案必破不是因为负责命案的警察更聪明,而是因为更多。

过去几十年间,警方办案思路的一个巨大转变,就是DNA筛查的作用变得越来越重要。特别是计算机大大加速了排查过程:如果嫌疑人有案底,警方数据库里原本就有他的DNA,那破案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再结合AI帮忙,穷举模式正在变得越来越自动化,成本在急剧下降,而启发模式却是难以用技术优化的,你说哪个更有前途。

缩放定律是一个福音。你要知道世间并没有多少事情允许你多一分投入就多一分收获。


这两天正好赶上英伟达的GTC大会,我听黄仁勋的报告,有两个感慨。

第一个感慨是人们对GPU算力的需求是无穷的。2024年,英伟达全年卖出了130万张 Hopper GPU,这是去年的旗舰;而2025年,仅仅在头两个月,最新旗舰 Blackwell 就已经卖出了 340 万张!

要知道训练一个像 Grok 3这样号称当今最大规模的 AI 模型,也只需要 10 到 20 万张 GPU,还是上一代的。而且你要知道DeepSeek已经证明老GPU可以用算法继续挖掘潜力。可是人们仍然在疯狂买新GPU。

一个是因为推理模型消耗的算力比以前直觉模型高得多;一个是因为多模态即将爆发,比如现在的模型还不能跟你用视频聊天,而以后必须可以。AI 的算力需求是个无底洞。

但第二个感慨更值得我们思考 —— 英伟达的算力供给能力,强得有点离谱。几年前它每两年推出一代新的 GPU 架构,现在已经变成每年推出一代。它每一代 GPU 的性能都至少提升两倍,有时候是两年十倍。这很不正常,历史上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打个比方,一个村里有好几个渔民在捕鱼。其中一个姓黄的渔民,不但供应的数量管够,而且每年都能捕到比前一年更大的鱼。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如果海里本来就有很多大鱼,为什么别的渔民捕不到?

如果海里的大鱼很少,为什么老黄总能捕到,而且一年比一年大呢?

第一个问题容易回答,因为英伟达的确有护城河。它的开发能力就是特别强,它非常懂得怎么针对AI对芯片优化,而且它有个 CUDA 软件生态:一旦开发者选择在这个生态里编程,就很难脱离。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老黄是全村最好的渔民。

不容易理解的是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英伟达每年都能推出性能比上一年强很多的GPU。你要知道以前PC时代,英特尔主导 CPU 市场的时候,也不过是遵循摩尔定律而已,性能提高速度可没有英伟达这么快。

英伟达GPU不但年年增长,而且还保证年年都能快速增长,现在一直到2027年都布局完毕了。

你想涨就涨,想涨多少涨多少,这难道不是前所未有的市场掌控力吗?难道你英伟达已经消除了创新的不确定性了吗?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老黄,而在于这片海里的鱼。


GPU 和 CPU,有本质的区别。

CPU 是串行计算(Serial Processing),属于线性依赖,也就是说后一步的计算必须等待前一步的结果。你可以把 CPU 设计得更聪明一些,但你的计算速度终究服从芯片的物理限制。这就如同启发模式:你可以更聪明,但你的聪明不可累积,你终究是单打独斗。

这就是为什么CPU高度依赖摩尔定律,必须指望芯片制程。

而GPU,则是并行计算(Parallel Processing)。像 AI 最常用的矩阵乘法,你多增加几个计算单元帮着算,就可以算得更快一点。就如同多派几个警察一定能加速嫌疑人排查一样。

英伟达所做的每一次升级,研发的每一代新架构,最根本的事情就是增加计算线程。这属于穷举模式。

当然增加 GPU 计算单元并不是简单的堆叠,它涉及到线程间通信、存储管理、芯片制造工艺、散热设计、功耗管理等等问题,需要解决很多工程挑战 —— 但只要计算还是并行的,这个工作就是可扩展的,解决那些挑战就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每次正好用一年。

这就是为什么就算台积电不继续提高芯片制程精度,英伟达也能升级自己的GPU架构。

老黄最终依赖的不是英伟达哪个工程师特别聪明,而是并行计算的缩放定律。


这个趋势很明显:启发模式的重要性在下降,穷举模式的重要性在不断上升。

电视剧里也表现了这一点。办案的过程中老一辈警察常常感慨,说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总结的破案技巧,好像突然间没用了。DNA 测试一来立即就能找到凶手,其余细致的痕检只是为了让定罪更坚实一些……

如果你的工作依靠高级智力活动,属于启发模式,我建议你记住老警察这种感觉。AI 可能很快就会用穷举模式打败你。

因为你很难寸进,而它的进步速度比摩尔定律都快。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3 周一:

我们前面讲到肖恩·麦克卢尔(Sean McClure)的《发现,而非设计》(Discovered, Not Designed)书中有一个思想可能会对你特别有启发 —— 自然选择是分层的:每一层的选择并不是为了这层本身,而是为了服务于更高一层的结构或功能。

比如你要理解一棵树的细胞为什么是这样的,你不能只停留在细胞这个层面,说这样多么有利于细胞的存活和分裂什么的 —— 你必须考虑比细胞更高的一层,比如说树叶,对细胞有什么要求。可能为了让树叶完成光合作用,细胞必须具备一些专门的特点。同样道理,树叶为什么长成这样?你得看整棵树的需求。再进一步,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你得看这片森林,乃至于整个生态环境对它提出了什么样的限制和挑战。

这个道理是如果只盯着自己所在的层面,人会迷惘。

你忙忙活活地闷头参与游戏竞争,可是你不知道那个游戏的规则是怎么来的。

就如同一个高中生拼命准备高考,一切以考出好成绩为目标。他偶尔抱怨要考那么多枯燥而无用的知识,暗暗痛恨试题如此刁钻古怪。他感觉备考的生活很拧巴。他从来没好好想过,高考的命题和录取规则为何非得如此。

可能你披星戴月长途奔袭一骑绝尘,终于抢在同伴之前把珍贵的荔枝护卫到了长安……可是上层的人只不过想借此搏美人一笑而已。

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甚至可以说有些可悲的局面。每一层的竞争者百般迎合拼命内卷,以为自己这点事儿比天大,而殊不知自己是在被上一层随意挑选。也许跳上一层,你会发现自己原来的很多竞争动作是无效的、多余的、起反作用的。

我们需要「跃层思维」。


竞争者如果只知道自己这一层的规则,那是比较危险的。他可能会做大量的无用功,甚至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比如说,公司实行了末位淘汰制度,员工之间马上就展开了激烈竞争。有的员工为了不被淘汰,不是想办法提升自己,而是转头去给同事捣乱,甚至陷害别人 —— 我自己的业绩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确保你的业绩更差!这样的人自以为得计,也许真的“胜出”了,他可能还幻想自己会受到上级嘉奖。

可他怎么不想一想:公司为什么要搞末位淘汰?也许公司真正的目标是提高效率而不是干掉员工。之所以实行末位淘汰制度,只不过是因为管理层的懒惰 —— 领导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激励员工,又很想快速看到结果,才出此下策,搞一个粗暴的淘汰办法,把压力甩给下属。

规则不合理是领导的毛病,可是你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恶性竞争,肯定不是领导想要的。领导只会意识到规则有问题,而不可能给你升职加薪。

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是你输了。

再比如说,一个高中生和他的家长都认为高考是人生的决定性一战,说为了高分宁可牺牲正常的生活,甚至牺牲一点健康也无所谓。可等到他真的考出一个不错的分数,上了大学,才发现:有的人分数没他高,却也进了好学校;而他或者因为志愿没报好,或者因为之前忽略了健康和全面发展,到了大学明显后劲不足……

认准眼前的规则,全力以赴优化一个局部的目标,不知道人生是个全局问题,总是危险的。

你必须跳出自己的那一层,从更高一层的视角往下看,才能明白眼前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真正的智慧不是看清规则,而是看清规则背后的东西。


如果没有跃层思维,你至少会犯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你会陷入低水平的竞争,只盯着眼前的小目标,忽略了长远的根本目标。你只想着赢下一局比赛,却不知道这场比赛背后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你把太多资源、时间、精力投入到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局部节点上。

第二个错误是,你高估了上层制定规则时的智能。你以为上位者早已安排好一切,以为规则是神圣的,只要你在既定规则下拼命努力就能获得成功。但其实上一层的人往往不知道什么规则才是最优解。他们也在摸索,在试错。他们靠的是启发式和模式识别,是从复杂系统中试出来的临时经验。

因为你犯了这两个错误,你会把上层临时出台的政策当成金科玉律,全情投入,甚至不惜代价。可等到有一天你发现规则变了,你发现原来的制度又加了补丁、允许例外、开了后门,你就会愤怒、困惑,甚至感到被背叛。

你把上一层当天,可那根本不是天。那一层上面还有很多层。

系统的规则本来就应该是变来变去的啊。

有了跃层思维,能从上一层的视角考虑这一层的事儿,你才能跟上变化,主动适应。

比如在某个国家实验室,原本科学家们都习惯了只跟自己学科的同行交往,同一个专业都在一个办公室,长年累月相处关系融洽。有一天上级宣布改组,把学科打散,让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在一个办公室。从上级的视角看这是对的,这可以促进跨学科合作,希望通过不同背景的碰撞激发出创造性的火花。

但是在科学家这一层看来,却是都很不满,很难适应,认为上级想一出是一出。

可你们上班是来过日子的还是来搞科研的?早有大量研究表明,跨学科的交流更容易产生突破性的成果。有跃层思维的科学家不但不抱怨,而且会主动走出舒适区,去寻找别的学科合作。


不是所有局面都需要跃层思维。如果只是一个短期事务,或者竞争已经临近截止,比如高考前一个月,你跃层思考就太晚了。这时候该冲刺就冲刺,没心思跳出来看全局。

跃层思维最适用于长期的竞争场景,比如人生的职业规划,企业的经营战略,科研中的重大课题选择等等。这些项目牵涉到多层级的利益和判断,短视操作容易误入歧途。

特别是如果外部环境正在高速变化,上一层的人的需求也在变,甚至他们也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那你就更不能完全依赖他们给的规则和指引。

比如现在我们身处AI拐点,连最前沿的研发人员、企业家和经济学家都不能确定十五年后最需要什么技能,我们又怎么能指望教育部门负责高考和中学教材的人知道呢?那与其听他们的,还不如听专栏作家的。

在这种时候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完全可以用更高的视野做出一定的预判。最起码一条,就算高考不考AI,你也先把AI用起来再说。同样道理,有心的研发人员不应该把全部精力都投在老板临时提出的那些短期目标……你要留出一部分资源和余力,给自己打造一个有复利效应的强项。

抽身半步看全局,会给你一个差异化优势。


咱们举几个例子。

比如你是个独立开发者,正在为苹果系统写APP。平庸的开发者会观察现在哪些APP最流行,想着自己也开发一个差不多的。为了让产品上线,你会认真研究苹果应用商店的审核标准,把规则吃透,也许看很多同行攻略,争取做出一个“合格”的APP。

但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不会只满足于模仿别人做一个合格的APP。你会思考整个苹果生态当前的缺口是什么。也许娱乐和游戏类APP已经太多了,苹果可能希望生态里有更多教育类、生产力工具的作品?如果你能填补平台的生态空白,那你的APP就有可能被苹果推荐到首页!这并不是苹果明确写出来的规则,但有人能考虑到。

再比如那个高考生,整天拼命刷题,跟同学们卷到天昏地暗,殊不知早就已经陷入边际效益递减。如果他有跃层思维,他会问:我将来想学什么专业?我未来的职业可能需要什么能力?那么他完全有条件在高中阶段就有意识地练习比如说沟通能力、批判性思维、对工具的调用力等等技能。

要点是千万别指望你的高中老师告诉你高中该干什么:他跟你在同一层,他的KPI是你的高考成绩而不是你的人生。

又比如你是个产品经理。如果你只盯着市场上的竞品,你可能会想着:我们能不能再多一两个辅助功能?能不能让性能更快一点、价格更低一点?但如果你能跳出同行圈,从消费者的角度去想,也许你能抓住真正的痛点,甚至像乔布斯那样弄出连用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产品。

又或者你是个学生家长,希望孩子申请到美国名校。本来你是中国高考思维,让孩子拼命刷分;后来你了解到美国常青藤大学的录取机制,发现他们非常看重体育、艺术什么的综合素质。你心想这不瞎折腾吗?但还是硬着头皮让孩子苦练钢琴。

可是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应该想想为什么名校要搞这么复杂的录取标准。你会发现那些要求其实都是对族群比例的控制。人家要体育、要文艺就是为了把亚裔学生淘汰掉的好吗?那你练钢琴岂不是缘木求鱼吗?你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华裔学生会被录取,又或者这整个游戏到底值不值得参与。

再比如你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如果只看眼前这一层,你只想比过同位置的队友,拿到主力位置。但如果你能从球队层面思考如何让全队整体更强,你会更愿意给队友传球、鼓励他们、参与团队建设。那么你的价值就不只是一个位置球员,而是球队的灵魂人物。

而如果你再跳一层,从联赛层面思考,你应该塑造自己的公众形象,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那么你会注重媒体表达、球迷互动、个人品牌建设。你会成为联赛的标杆人物,吸引更多赞助和流量……

只看到这一层,可做不好这一层的事儿。


说什么努力拼搏,什么雄心壮志,如果只盯着自己这一层奋斗,那就只不过是肤浅的、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鸡血而已。

跃层思维,决定了你参与这场竞争的格局。

跃层需要眼界。你不仅要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儿,知道对手,还得知道整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知道系统之外的大环境在发生什么。跃层还需要一线的体感。只有在现场亲经,才能观察到规则的缝隙和漏洞,看出来哪些地方不合理、哪些激励不值得。

但我认为最关键的,其实是勇气、是藐视系统的气魄。

如果你把别人定的规则当成天命,你就永远出不了这个层。也许在这个层竞争不是目的,我们应该进入更高的层。


然而人力终究有限,就算跃上一层,也仍然是处在某一层级之中。没有人能穿透所有的层。

这有点悲凉。

每个人忙忙碌碌,埋头苦争,为一点利益为一个位置拼尽全力的时候,在更高一层的人眼中,那些挣扎也许不过是蝇营狗苟而已。

据说 [1] 日本禅宗有个典故。宫本武藏修行多年,有一次观看斗鸡时忽然开悟。也许他心想,作为一个武士,看着两只鸡在那里打斗,我觉得它们非常可笑 —— 但我也忽然意识到,在我头顶之上,可能还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我,而他可能也觉得我一样可笑。

但是既然身处这一层,我们就有打这一场的本分,总该先赢下来才好。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4 周二:

阅读严肃历史会有一种祛魅的效果。

你去中国香港街头,看那些黑帮的堂口,他们都供奉着关羽,视为武圣人,神级人物。但如果你了解一点真实历史,读一读比如说咱们得到刘勃、贾行家老师的课程,你会发现关羽不但在世时不是圣人,而且去世后本来也不是圣人 —— 是后来历代政府为了宣传正能量,不断提升关羽的地位,他才成了神。

再比如说,一个佛教徒听过几个故事,可能会认为禅宗那些高僧大德都已经成佛了;一个道教徒读过葛洪的《神仙传》,可能会认为中国古代有很多人成仙了……但如果你去读一读葛兆光先生关于禅宗和道教历史的书,你了解到那些人的生前身后名是如何取得的、当初他们之间发生了多少争斗、用过什么世俗化的手段,也许你仍然钦佩他们,但我估计你不会再把他们视为神圣的存在。

现实是「神圣」都是后人创造出来的,是几百上千年历史演变的结果。

而神圣化会蒙蔽人的双眼。

谁要是敢说中医的疗效似乎并不那么厉害,就一定会有人说那是因为现代的大夫不行!真正的中医已经失传了,古代那都是神医!

但你只要考察一下古代医学的历史,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中国医学史可以大致分为三个时期 ——

  • 西汉和东汉,是医学理论的形成期,当时的人们结合战国的阴阳五行学说,发明了理论;

  • 北宋和南宋,是中医理论的整合期,当时政府出面组织,结合能找到的药材和一定的临床经验,把医学变成正规的学问;

  • 此后中医的发展就相对停滞了……一直到19到20世纪,现代医学传入中国,才有了一定的重塑。

这个规律是中医的祖师爷都出现在汉代和唐代,但他们被奉为祖师爷,则是在宋代。

比如东汉末年的张仲景,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医生,尤其擅长治疗所谓“伤寒病”,典型症状是发热。用今天话说,张仲景在退烧方面很有手段,本来只是一位当时比较有名的医生而已。其实那时候医生的地位很低,而且都不是专门做医生,都是「方士」,除了给人治病还接什么星相、占卜、驱邪、相面、炼丹之类的活儿,张仲景也是如此。

那张仲景为啥封神了呢?因为他写书!

现在哪个中医不读《伤寒杂病论》呢?张仲景的书在唐朝就已经被认为是医者必读。到了北宋,政府为了抗击瘟疫,专门重新整理了张仲景关于伤寒病的论述,把他的著作提升到了国家级知识库的层次,这才真正确立了他的地位。

同样地,孙思邈在唐朝也只是一个热心为老百姓治病、思想开明的好医生,人们并未把他当神,他也是因为写书而在后世封神。按今天的标准,孙思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更重视实践。

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这本书的体系是这样的:针对一种疾病,先讲一个融合阴阳五行学说的理论框架,然后列举若干个药方,然后孙思邈会在某些药方末尾写下它的有效性!

这就厉害了,有点科学精神,只不过没做双盲实验。但如果你仔细考证,这本书的科学性还是远远不足。

这些药方大部分都不是孙思邈自己发明的,更不是根据理论框架推导出来的,而主要都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那些药方跟前面的阴阳五行理论到底有啥关系,他也说不清楚。

孙思邈热衷于实践,甚至会以身试药。他在书中记录了自己在临床中验证的某些药方的疗效。但是根据刘焱考证,很多药效结果其实也是抄录的前人说法。

而且孙思邈有时候会诚实地写下来,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药方为啥有效。比如有人身上长了个疮,孙思邈「采用别人教他的一种不同寻常的方法:「在地上画出蠼螋(一种体形狭长、长翅膀的昆虫)的形状,用刀子取其腹部的土,与唾液混合成泥后涂到疮上。」我们现代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这个思路。

如果你真的理解孙思邈,你不会把他当神人。


当然我完全不懂中医,但我读刘焱此书的一个感受是,中国古代医学特别喜欢追求漂亮而干净的理论体系,而那些体系从一开始就无法承载实践,似乎纯粹是为了好听。

比如中国第一部药学专著叫《神农本草经》,大约成书于公元1世纪。此书一上来就把所有的药物分为三品 ——

  • 上品药是为了成仙、是重塑身体用的,无毒无害,吃多少都行;

  • 中品药有的有毒,有的无毒,主要用于养生,强身健体预防疾病,不能多吃;

  • 真正用于治病的是下品药,一般都有毒,绝不可多吃。

你看这个系统多好?医学真正的追求不是治病,而是让人成仙!

你走到哪一说这个体系,人家都觉得你博大精深……但问题是,上品药在哪里呢?你这书里有一种药能让我吃了成仙吗?当然没有。这就是一个强行构建的花瓶理论。

但是《神农本草经》中的确就列举了上品药,其实就是普通的草药。它的体系之美在于要求每个药方都应该让三种药形成搭配:上药为君,中药为臣,下药为佐使,比如可以是一个君、两个臣、三个佐、五个使……正好对应汉朝的官制。

此书还把每个药物的味道分为五个维度:辛、甘、酸、苦、咸,对应五行,并且指出这五种味道正好对应人体的五脏:辛入肺,甘入脾,酸入肝,苦入心,咸入肾……可你要说我怎么感觉这个药没有那个味道,好像也不是作用于那个器官啊?就会有人告诉你,中医的五味和五脏不是老百姓理解的那些味道和器官。

再进一步,《神农本草经》还根据五行相生相克关系,列举了不同药物放一起会发生什么相互作用……这真是一个严密的逻辑体系。

可你要据此说老祖宗太伟大了 —— 我要告诉你的是后来的张仲景也好、孙思邈也好,都完全没有遵循这个体系。每个大家都会说一点阴阳五行,但每个人都是自说自话,其实每个人都没当真。


刘焱此书中最有趣的看点是对「毒」的解释,这里有辩证法。

我们今天说的“毒”,是对身体有害的物质,对应英文的“poison”。但古代中国“毒”这个字的本意并不是指有害,而是指「厚重」、特别是「猛烈」,对应“potency”。

比如「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句话,最早是张良对刘邦说的,原话是“毒药苦口利于病”。汉代的人们说“毒”只是说比较猛烈的东西,不代表本质的好坏。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思想:「是药三分毒」。为了治病就得用猛药,只要别过分就行。

有个典故说唐朝士大夫刘禹锡有一次生病,医生给他开了一种药,特别告诉说这个药你慢慢吃,等病好就立即停用。刘禹锡的病果然好了,心想我再多吃一些看能否进一步增强活力……结果一吃,身体出现了异样的麻木感。医生赶紧为他开了解药才好。

你看这个思维多高级?中医从来不会脱离剂量谈毒性。现实是古代最常用的一种药,附子,就是一种毒药。用多了能死人,但据说如果剂量合适、再跟其他药物配合,就能治病。

其实古代欧洲也有类似的思想,只是后来认为有些药物只有毒性没有好处,就禁止使用了。中医则是积极用毒。刘焱说:「在欧洲,尽管有毒,仍然使用;在中国,因为有毒,所以使用。」

那你说中医这个辩证法有道理吗?有一定道理。现代医学其实也会用毒,比如对癌症化疗就可以说是以毒攻毒。但问题是你得知道每个用法背后的特殊机理是什么,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得有实证才行!像中医常用铅、汞、砷这些物质入药,现在已经证明对身体只有害处,没有好处,剂量多少它都是纯粹的毒药。

现代医学不会赞成用哲学治病。


中医思维的另一个问题是强行类比。

你说「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现代医学一般解释为两个情况。一个是本体论,也就是身体中多了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病毒或者细菌。另一个是功能论,是身体功能失调了,比如糖尿病是因为没有提供足够的胰岛素。中医也有类似的思想,比如《黄帝内经》就强调恢复身体平衡……但中医的本体论,可就有大问题了。

古人没有病菌的概念,就把疾病给形象化,认为得病是因为一个「鬼」,进驻了身体。大规模的传染病是鬼的「气」造成的,而食物污染什么的则被解释为「蛊」。

这种拟人化的说法很容易形成阴谋论,所以汉代就有过政府下令把大批女性迁走、管制起来的事情……不过这比欧洲中世纪猎杀女巫的行为还是强多了。

其实阴阳五行学说的本质就是强行类比。类比能给你建议解题思路,但类比是危险的。

比如葛洪在《抱朴子内篇》这本书中专门讲怎么成仙,他强调成仙最好的方法就是服用丹药,丹药中最好的东西就是黄金和丹砂,这是为啥呢?

因为黄金和丹砂是没有生命的矿石和金属,它们不会腐烂 —— 而草药,都是会腐烂的东西。既然成仙是为了长生不老,当然就应该服用不会腐烂的东西!

我看这个逻辑约等于「以形补形」。其实你只要知道一点原子论,就知道组成人的原子、组成草木的原子和黄金、丹砂没有本性的区别,它们都不会很快衰变……

一旦你理解了葛洪这个类比,你就会立即失去对《抱朴子内篇》的崇敬之情。


其实中国古代医学历史上也有一点科学思维的萌芽。孙思邈距离双盲实验可能只差一步,北宋政府管理瘟疫的方法也不是专门做法抓鬼。

还有北魏的道武帝,对成仙很感兴趣,请人炼制了仙丹 —— 但他自己并不急于服用,而是先让死刑犯试吃。结果服用仙丹的人死了,道武帝就没有服用。

再比如北齐的文宣帝,得到仙丹先放在一旁 —— 他做了一番理性计算,认为自己现在身体健康,不急于服用,等到快死的时候再试试。万一有效就好了,万一无效也不吃亏。

但是这些理性的火花打不过神圣思维。

比如我们知道「五石散」是东汉以来很多士大夫都服用的一种毒品,是用好几种药配置出来的。五石散的有效成分大约是钟乳和礜石,而礜石是一种砷矿石,砷对人体只有害处,用多了会致死。当时的人们认为服用五石散能让精神变得很好,但是他们也注意到了中毒的迹象,也有人因此死亡。

而五石散并不会让人生理性上瘾。那你说为啥不直接放弃五石散呢?

因为有一种学说认为,那些中毒而死的人是因为服用方法有问题:你得会散发热量才行!

古人尝试了一些办法,比如直接用冷水浇,有时候似乎好使,有时候人还是死了。但是如果你坚定地相信五石散是好东西,那些死了的人只是散热方法不对,你就永远都不能叫醒自己。

如果你认为中医本身是好的,疗效差都只是因为现在的人操作不当,那就永远没有人能说服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科学方法。

干什么事儿都先讲一番哲学装点门面,成与不成都归结于辩证法,学说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学科就无法进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5 周三:

世间大多数学习活动都是为了考试而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务虚不务实,比智商不拼智慧,所以一般人的理性决策水平没有得到有效训练。所谓决策,就是你面对一个局面能不能清晰思考,做出明智的选择 —— 而多数情况下你都意识不到那是一个决策场景,把多少重要关头随意放过。

但老百姓中的确有一类人的决策水平非常高,那就是棋手。有研究证明不管是国际象棋 [1] 还是围棋 [2],棋手的决策能力远超普通人。比如我看到2021年的一项研究 [2] 发现,围棋棋手的认知反思能力、预测他人反应的能力和耐心能力都非常出色。

科学家常用的一个测量理性决策水平的方法叫「认知反思测试(cognitive reflection test, CRT)」,意思是当你面对一个看起来很容易实则隐藏着陷阱的问题的时候,能不能遏制住给直观答案的冲动,三思一番,调动理性,开启系统2思维,找到正确答案。比如下面这道题:

5台机器5分钟能生产5个零件,请问100台机器生产100个零件需要多长时间?

直觉的反应是100分钟,但正确答案是5分钟。我提醒你一下你能想明白,但是你有一个服从直觉的冲动。研究发现,能参加比赛的专业围棋棋手在认知反思测试的得分是所有被调查的人群之中最高的,超过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金融学教授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更是远超美国大学生的平均水平 ——而且棋手的围棋技艺越高,认知反思能力就越强 ——棋手的「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水平,也就是你能不能合理预测其他人的反应,也远超其他人,不过这个能力不是跟棋力正相关,而是跟棋手的比赛经验正相关:你参加过比赛的次数越多,就越善于预测对手的反应。至于耐心,也就是推迟享乐换取更高报酬的能力,则是所有棋手普遍都比较强。

所以说围棋是真的能锻炼性格,让人更理性更明智。

因为比赛是真正的决策。你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决策,你决策错了是真的会吃亏的。这比纸上谈兵强百倍。我以前还看过研究说,让MBA学生学习决策,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真实的案例,让他们进行模拟决策,然后评分。而不是去背诵一些什么决策理论。

这一讲咱们说几个围棋教给我们的战略思维。当然我下围棋的水平很差,那只是因为我没好好掌握定式、比赛经验不足、特别是算力不行 —— 但我稍微知道一点战略。

围棋模拟的是真实世界中一类非常重要的博弈,那就是抢占资源。下棋总是你下一手我下一手,两人出手的次数是一样的,胜负取决于谁能下到最有价值的地方。围棋是一个关于效率的游戏。

要想成为高手,你必须精通定式,有超强的算力,对局面有敏锐的判断,还要有创造性和灵气 —— 那些都是高级的概念。战略则是更简单、更基础的东西。战略意识早已融入每个棋手的血液之中,成为本能。但是不下棋的人往往就缺少这个本能。

我们讲几个围棋中的战略概念。


布局阶段最重要的概念叫「大场」。

刚开局,盘面上资源丰富,到处都是无主之地。我们一定要优先占领那些有最大收益的战略要地,而不要在局部纠缠。不会下棋的人一上来就想跟人在局部战斗,会下棋的人却是就算你拉着我打我都不理你,这块多点少点先让给你了我先去占大场 —— 这个置之不理的态度,叫「脱先」。

中国古代有本讲围棋的书叫《烂柯经》,其中有句话叫「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说的就是大场。优质的资源摆在那没人占,这是不可接受的,谁先在那落下第一个子谁就有巨大的话语权。

边上一片比较空的地上有你两三个子,就等于宣示了主权,这叫「模样」。对手想打进来会非常困难,而你却建立了向中间进一步发展的巨大可能性。

模样继续扩大,就变成了「势」。势不是完全的实地,但也不是虚的,它代表强烈的潜在可能性。有了厚势,你在这里就进可攻退可守,这就是你的势力范围。

对棋手来说这是最最基本的常识,但是人们在真实世界中却很少有大场和势的意识。比如你刚刚进入一个新领域,如果这里前景广阔,就一定不要纠结于蝇头小利,赶紧先占住潜力最大的地方。开启新事业也好,学习新技能也好,先建立存在感再说。

这里有个潜在的大市场吗?这个新技术会大有发展吗?这几个人将来会很厉害吗?允许你随便获取的优质资源总是稍纵即逝,见到大场一定要先占大场。大场是最高的效率。


进入中盘时,盘面上的资源要么已经被占领,要么被双方的势辐射,于是正面冲突不可避免,厮杀开始了。这时候的关键概念叫「急所」。

急所,就是全局最危急、最要害的争夺点,是最关键的战役。在急所胜利,你的那片势就能变成实地;如果失败,一大片地就会失守。急所要是自己的弱点,赶紧补上;如果是别人的弱点,那就要抓住机会打进去。

围棋有一句格言叫「急所优先于大场」。这是因为有的急所关乎一大片棋群的生死存亡,一旦失去就满盘皆输。要知道布局阶段积累起来的势只是可能性,还不是实地,也许一条大龙搞不好就被人杀死了。所以当盘面上已经出现急所,就必须切换到斗争思维,不能像开局那样只想到处占便宜了。

现实生活中的急所包括重要的考试、项目的关键节点、事业转型的紧要关头,也许竞争对手对你发起了攻击,也许你今天会见到一个关键人物,只要说服他你就能办成大事……急所是最重要的拼搏点。

遇到急所一定要集中力量迅速应对,千万不能犹犹豫豫错失良机。紧要关头的果敢行动胜过平时漫无目标的努力。


围棋中最重要的一个战略概念,应该是「先手」。

所谓先手,就是你在这个地方下一子,对手一定要在这个地方跟你一子,因为他如果不跟,你再下一手就能在这里侵占他一大片利益,造成他无法承担的损失 —— 然后接下来,你再去另一个地方下一手,他又要在那个地方跟一手。你拥有先手,就是你一直在挑选战场,对手只能跟着你走,你主动对手被动,等于你在调动他。

在先手中,你每次选一个地方都是进攻,对手每次跟一个地方都是防守,所以你每个回合都会比对手稍微多占点便宜。而哪怕你一个回合只多占了1%的便宜,走五步就是5%。这一进一出是巨大的差异。

所以《烂柯经》有句话叫「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宁可在局部吃点亏,也不能处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正所谓弃子争先。

你在A处攻击我,如果我判断就算我不跟,损失也没有那么大,那我就宁可「脱先」 —— 也就是脱离这里换先手 —— 去B处攻击你。如果你觉得B处的损失比A处的利益大,就只好先不管A处,在B处应对我 —— 然后如果我能再找个C处、D处,把几个最大的先手都走完了再回到最初的A处补救一手,我等于什么损失也没付出还白得了很多便宜。

所以棋手一定不能有“把这里的故事解决了再去下一处”的思维习惯,必须在整个盘面上同时讲好几个故事,力争先手。

现实生活中的先手就是你来制造议题,你来掌握节奏,你主导局面的走向,一定不要对方说到哪你跟到哪。就拿商业谈判来说,率先设定叙事框架、提出议程、建议计划的一方拥有先手。对方会还价,但那已经是在你的框架之内,是被你领导。

没有战略思维的人只想老老实实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最恨有人“没事儿找事儿”,根本意识不到积极主动的利益有多大,消极被动的局面有多危险。

跟先手相连的一个概念叫「余味」。你在这里的棋还没有完全活,按理说应该再补两步,但是不要紧,你可以先拿先手,去别的地方先占更大的利益。这里先放着,以待将来的机缘。

余味就是事不做绝,话不说死,好处不占尽,保留未来的可能性。


等局面进入末盘时,大的战斗都结束了,剩下几处未定的地方无非是把领土精确化,算细账。

这时的一个概念叫「转换」。也就是我放弃这里的一小块地方,跟你换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如果你有先手,也许对方不得不接受这个取舍。

现实生活中的资源交换更为频繁,不一定谁输谁赢,往往对双方都有利。咱俩是对手,但咱俩也可以做交易。

等到最后的收官阶段,主要剧情就是「打劫」了。

对于双方都能提子的地方,不能你吃一下我吃一下无限循环,所以规定如果别人刚吃你一个子,你必须在别的地方走一下,如果对手必须跟过去补一手,你再回来吃这个子。那个你走一手对方必须补的地方,叫做「劫材」。

劫材的本质是外部筹码和谈判资源。之前留下的余味可能是现在的筹码;平时布局的存在感在这时候都可以用来交换。

真实世界跟围棋最大的不同是不一定非得分个胜负。只要没有大溃败,还留在桌子上,比赛就不算结束。

围棋是零和博弈,真实世界中我们需要更多的合作意识……但围棋提醒我们,如果资源有限,争夺就是必然的。


现在我们把这几个概念串起来讲一个故事,是一个叫小林的同学的职业生涯。

小林很早就认定了AI特别有前途,所以在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他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时公司待遇最优厚的是网络金融部门,但小林不为所动,坚决要求加入了AI研发部。这就占住了「大场」。

工作了几年,小林练成两项突出技能:一个算法能力,一个是对产品的市场感觉。这两个技能还没有直接给他带来升职加薪,毕竟他还没参与过大项目,但这也算是有了「模样」。

然后机遇终于来了。随着大语言模型的爆发,公司决心主攻AI方向,小林得到了重用。他做成了一个大项目,在团队中赢得了信任,在公司树立了声望,这就是「势」。

有了势,公司再有重要项目首先就想到小林。结果小林接二连三立功,升职加薪不在话下,而且当上了部门经理。

春风得意的小林开始注重生活和工作的平衡,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没事儿陪陪家人,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公司遭遇重大危机。竞争对手的产品比原计划提前两个月上线,正在抢占市场!存亡关头,董事会要求研发团队立即推出有竞争力的新功能,这就是小林的「急所」。

小林立即改变节奏,牺牲所有休假和周末,率领团队通宵达旦地改进算法优化性能。他们在一星期之内就发布了一个关键更新,挽回了用户流失和公司的声誉。

经过这次的教训,小林领悟到自己不能再这么被动了,要有「先手」。

他提出了新的产品设想,而且要求公司给他更多资源让他招兵买马上大项目,打了竞争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小林在公司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经常主动提要求,跟公司谈判团队的发展和自己的待遇。小林拥有的公司资源越来越多,但他并没有应占尽占,反而留下一些「余味」。

这就让小林跟其他部门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留下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随着公司继续发展,高层判断量子计算才是未来更有前景的领域,要求缩减AI部门的投入,把更多资源给量子部门。小林很不乐意,但也没有死磕到底。他跟公司说我愿意把我们部门更多的资源让给量子部门,但是请求让我们部门跟量子部门协作,同时给我们团队人员提供技术培训机会。公司很高兴小林有这个态度,于是皆大欢喜。这就是「转换」。

然而冲突总是不可避免的。小林跟另一个部门的经理在一项资源的分配上产生了尖锐分歧,双方互不相让。小林动用其他关系,在另一个地方对那位经理提出挑战。对方不能接受那边的损失,于是主动把这边的利益让给了小林。这就是「打劫」……

没有战略意识的人大概也能老老实实生活得不错。但如果你有了战略意识,你就再也不能消极被动地等着别人发起进攻了。围棋能让你多发现几个竞争场面,多一个思维模型,多一个敏感度,多了几条思路。正所谓 [3] ——

对面不相见,用心如用兵。 算人常欲杀,顾己自贪生。 得势侵吞远,乘危打劫赢。 有时逢敌手,当局到深更。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6 周四:

横向思维是相对于西方的「线性思维(linear thinking)」而言。

线性思维简单明了,是每个上过学的人都会的思维,说白了就是演绎推理:面对一个事物,你先看它属于哪个分类,再想想那一类事物应该如何操作,你就对这个事物如何操作。

比如说有人犯罪了,那你就先分清这是个什么类型的罪,然后按照法律,这样的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美国人办事,就是这种思维。

横向思维,则不能单看这件事本身如何 —— 你必须考虑它所处的具体情境是怎样的,你得根据这个事儿和其他事物的关系决定这件事怎么办。

比如同样是个恶性事件,如果媒体报道了,全国舆论沸腾乃至于民愤极大,那么横向思维就要从严从重惩处。而如果这个事儿没有引发舆论,那就是一个正常恶性事件,走正常手续就行。

西方思想家经常讨论一个哲学难题叫「电车难题」,说有一列失控的电车正在轨道上高速行驶,前方的轨道上躺着五个人,而你手里掌握着一个分道岔拉杆。如果你不动手,那五个人就会被撞死;而如果你拉动拉杆让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那条轨道的一个人就会被撞死……请问你是救五个人,还是保一个人?

哲学家对此提出了各种理论 —— 但是在横向思维看来,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你这里没有具体情境啊!

这件事发生在哪?当时有多少人围观?那五个人是什么人,那一个人又是什么人?是谁把他们绑到轨道上的?

中国人会问我这么决定的具体影响是什么。我们不是为了解决一道道德判断题,而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得给我具体情境,我才知道从维护社会治安的大局出发,这个事儿应该怎么办。


线性思维者立即就会抗议:如果一个罪行的惩处跟舆论有关,这岂不是不公平吗?没错,所以中国人也在讨论。但中国人有横向思维可能也是不得已,因为中国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

我们有很多个省,大家说不同的方言,还有多个民族。这么多人在一起,人口密度还特别高,就容易出各种矛盾。如果你非得较真讲原则,很多事儿就办不成。横向思维特别善于在矛盾中把事儿办成。

我给康拉德总结一下,横向思维的心法有三步 ——

第一,你必须非常清楚你的最高目的是什么,这是不能含糊的。

第二,你会对具体要你做什么很敏感,取决于你的能力和接受程度。

第三,但是,从最高目的到具体的事儿之间的路线,那些“原则上的指引”、“规则”、“名义”什么的,都可以通融,没有那么重要。

举几个例子。一位单身女性总是被父母催婚,每年过年回家都搞得很不愉快。对西方人来说你应该跟父母直面问题,解决矛盾。但对中国人来说,我的目标是在暂时不能结婚的情况下安抚父母,维持关系 —— 那我租个“男友”过年不就行了吗?

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一书中讲过这么一件事儿。有一年国民党中央党部突发奇想,要求禁止政府各部会在上海租界设立办事处。可是当时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办事处,执行这个命令劳民伤财非常不方便 —— 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给办事处换个招牌,改叫“贸易管理局”,结果皆大欢喜。

你说这里有矛盾!但横向思维最能宽容矛盾。

康拉德告诫去中国谈判的外国人说,中国人非常在意对一场谈判的“非常高层次的定性”,比如说是不是达成了合作;也很介意条款中“具体的、可观察的细节”,毕竟签字就得照做 —— 但是对于中间层次的那些原则和说法,全都可以灵活处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邓小平的改革开放。高层次目标一定是搞活经济,具体操作一定是市场经济,至于说搞市场经济算不算资本主义,那不重要,我们可以称之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当然,横向思维的副产品是不太在意法律法规,能把事儿办了就行。康拉德观察到中国公司往往会有三套会计账本:一套给公众投资者看,一套给政府和税务部门看,第三套才是自己看的真账。甚至有的公司还有第四套账本,用于给评级机构看。

至少在康拉德在中国的那些年,中国企业家都表示这没什么不妥。


而中国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最高目标,就是面子。尤其在外国人面前更是如此。

所谓面子,就是体现出自己相对于他人的优势地位。外国人只要能给中国人面子,就什么都好谈。康拉德早早领悟了这个窍门,所以在中国过得如鱼得水。

有一次他跟另一个美国人在上海坐出租车。那哥们发现司机开得特别快,觉得很危险,就让司机开慢点。结果司机一听这话情绪就上来了:你们外国人看不起我车技咋地?反而开得更快了。康拉德一看赶紧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来上海,太快了我们就错过了观赏这座宏伟城市的机会。”司机马上就慢下来。

你看,同一个事儿,如果你放在“速度与安全”的情境里讲,你以为自己是就事论事,司机却是用横向思维判断你不给面子。你给换成“我们外国人特别羡慕中国”的情境,那就一切都好说。

康拉德在中国参加饭局,主办单位往往会请他喝酒。他不想喝,但是他深知如果坚持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局面就会不愉快。结果康拉德发明了一个特别适合外国人的、百试百灵的话术:“我这人是真不能喝酒……俗话说的好,不吸烟不喝酒,死了不如一条狗!”

这个自我贬低之意立即就能赢得众人同情。于是中国人哈哈一笑,你不能喝就别喝了。

康拉德的另一个窍门是提刘翔。每当他向中国公司提出一个什么要求,如果对方说做不到、办不了,康拉德就会说:“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中国人跑得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快!”中国人一听刘翔一般就受不了了,说:“我一定能把这事儿给你办成!”

中国人请客一般会点很多菜。康拉德的经验是如果你直接说不要再点菜了,已经够了 —— 对方可能会认为你是在说他不会点菜,没点到你喜欢的,于是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点。所以康拉德会说:“这些菜太好吃了,你再点我就太胖了,我老婆会生气了。”


横向思维的另一个最高目标是家庭。中国历史的经验是朝廷可以变,家庭不会变。

康拉德认为日本人的家庭观念只限于直系亲属,连出嫁的女儿都不算自家人 —— 我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但中国的家庭是个由内而外、由近而远的差序格局,正如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书中所说。康拉德则说横向思维决定了「你弟弟的妻子的表姐的同学的弟弟都可以纳入你的家庭圈」。

这就使得中国人严重倾向于跟家庭圈内的人合作,对陌生人往往不太关心。所以中国人对家人照顾得很好,对公共事务则很少参与。

在国际政治上,家庭圈意味着「天下」体系,认为其他国家应该按照距离中国远近排序,中国理所应当对周边国家发挥影响力,使之成为缓冲地带……这些都是西方政客需要理解的。

横向思维显然导致了很多问题。重视家庭圈容易让官员腐败,爱面子让我们吃了不少实质上的亏。

康拉德认为横向思维意味着中国人缺少探索事物一般规律的欲望。我们如果只爱分析具体的问题,不总结一般抽象规律,那就不会做出科学发现。而如果我们总是含糊对待规则,就难以形成法治和契约精神。

可是抽象规律、法治和契约精神能让整个社会进步。

你可以把每个局部事物都处理的恰当得体,但你不能给人提供长期的确定性和低熵环境。有些问题不直接面对就只能不断地往后推。

康拉德在中国生活的原则是在任何场合下绝对不批评中国。如果有两拨中国人在他面前发生了关于中国问题的争论,他永远是加入赞美中国的一方。如果你非让他说说中国的缺点,他就只说一些中国人自己也承认的问题,比如环境污染问题……当然现在可能连环境污染也不说了。


我不喜欢看中国人被美国人这样哄着玩。不过我承认横向思维的确有好处。

暂时搁置矛盾,的确让我们更宽容,常常表现出善意的宽恕。横向思维还让我们经常能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康拉德说他在中国几个星期交的朋友比在日本生活八年交的朋友都多。

中国文化的确有很高的包容性,中国的宗教一般不会因为对教义的解释跟人开战。我们一般不认为我信仰了这个就得排斥那个……只要不涉及面子,那些名义上的东西都不重要。

所以如果你只会线性思维,你最好学一点横向思维 —— 其实这并不容易,我认为掌握横向思维的中国人比例并不算太高。

而如果你很善于横向思维,我也建议你重视线性思维。现在新一代的中国人不屑于社会历练,说我就不给人面子,我就愿意讲个抽象道理,我觉得这是社会的进步。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7 周五:

脑力劳动者除了需要执行力、需要调研能力、需要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还需要灵感。灵感是你哪怕做对了一切也未必能有,而有了就能起到大作用的想法,又或者是不经意得到的一条关键信息。灵感往往是一个工作中的神来之笔。我说一点获得灵感的小心得。这里没有保证好使的系统性方法,但是相信会给你一些启发。

我先讲几个小故事,你体会一下。

有一部2008年上映的印度电影叫《贫民窟的百万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影片描写一个叫贾马尔的青年,出身于孟买贫民窟,没有受过什么高水平教育,然而参加《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电视答题节目却是屡战屡胜,最终赢得大奖。那些题目对普通印度人来说非常刁钻,贾马尔怎么就都答对了呢?

原来是他人生中的一些经历,机缘巧合之下,正好跟那些题目有关系。比如有一道题问一百元美钞上的头像是谁,按理说贾马尔不可能用过一百元的美钞 —— 可是他偏偏曾经给过一位卖唱的盲人朋友一百美元,那个朋友告诉他上面的头像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电影的很多细节我都忘了。但我记得这个电影流行期间,我看过一篇博客文章。那个博主叫什么名字现在无从考证,只知道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中国人。这哥们娶了个美国女子为妻,等于说成了一家美国人的女婿。

他那篇文章说,有一天晚上自己可能闲着没事儿干,随手拿起一本讲美国宪法的书读了一阵。没过几天,他跟妻子和岳父母一家去参加当地社区组织的一个什么联谊活动。活动中有个环节是宪法知识比赛。那些题目可能也有点难度,结果在场几乎全是美国人的局面之下,这个来自中国的哥们竟然拿了第一名。而这仅仅是因为他之前偶然看过那本书。他感慨说,我这是真人版《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啊。

还有我弟弟,叫万维强,当初跟我一样上的中国科大,后来考研究生考上了北京大学物理系。考研有个面试环节,你得到现场。我弟弟那天在北大吃过早饭,看着距离面试还有一段时间,就在一个报纸栏隔着窗户看看报纸。其中有一份可能是《中国科学报》,上面有一篇文章讲去年 —— 也就是1999年 —— 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杰拉德·特·胡夫特(Gerard ‘t Hooft)的故事,他读的津津有味。

结果面试中,教授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请问你对去年的诺贝尔物理奖有什么看法……我弟弟顺利通过了面试。


这种事情,因为非常偶然的原因得到一个知识或者想法,然后居然就在另一个场合用上了,发生的频率可能远比你想象的大。

就拿我写专栏来说,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步并不是写作本身,而是选题:我必须找到一个有意思、有用又新鲜的东西给你。有了这个东西,我有各种办法把它讲好;没有这个东西,我再会说也不能把香菇变成海参。好东西是怎么来的呢?

最差的局面,是临时抱佛脚,主动出去找。写专栏有时候就是会遇到这种情况,今天必须交稿,可是现在还不知道该写啥。我只能翻翻电子书,或者上几个科技新闻网站大范围浏览……我每次都能找到一个选题,但是要花费很多时间,效率很低。

中等的办法是平时积累。往往是看到一个东西,其实挺好,但是似乎还没有达到值得在精英日课专栏讲的地步。我会把这个东西留下做素材,等将来有了新的想法、或者新的进展、或者别的东西来了跟它配合,也许能用上。现在我的素材库里积累了1300多条这样的东西。所以如果你把我关进小黑屋不给网络,我还是能写出一些东西来,但是质量恐怕不会那么好。

我体会,最好的局面,就是像我们前面说的那三个故事一样,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一个东西,然后正好用上。

比如专栏第六季的发刊词,其中有两个内容就是这么来的。

我每天睡前会看一阵儿网络小说。前段时间我追更的两个小说 [1] 都看到了最新一集,起点中文网就随机给我推荐了一部叫《晋末长剑》,作者是孤独麦客。我一读,作者不是像那些穿越电视剧一样用现代价值观在古代谈恋爱,而是描写了一个社会规范跟现代截然不同的古代世界。我还特意找了《哈佛中国史》之类的正经书对照了一番,感觉很有意思。没想到西晋的情形正好能用在发刊词中。

我一个朋友的弟弟在哈佛大学教育系读书,叫吴磊,出来创业,专门用AI给企业提供高管教练服务。也是前段时间,他打电话给我说,有很多客户希望能在一对一的针对性教练之外,再提供一个系统性的东西,问我有什么建议。我给他列了一个“领导力书单”……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但正是这个对话让我想起了「非专业知识」这个说法,于是有了发刊词的主题。

这件事还有个插曲。我列的那个书单中有一本是我们专栏几年前讲过的《九个工作谎言》。我又想到这本书的作者有没有出新书,结果发现其中一个作者5月7号刚刚出了一本新书!我不一定会在专栏讲,但那本书似乎还行。经常有读者问我是怎么找书的,往往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发现。

这就是所谓「serendipity」,纯粹靠运气 [2] 得到好东西。


在理论上,如果你想要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啥,应该先充分调研当前世界上所有的可能性,也许在AI的帮助下,选择最有可能取得成效、又特别适合自己的一个。反过来说,一个项目要想做成,也应该充分接触所有可能做它的人,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一个。然而真实世界从未这样运行。

现实是之所以你做这件事,只不过是因为你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这个地点。也许此刻世界上有更值得你做的事,也许这件事有更能做好的人,但现在的机缘却是落在了你身上。

比如说那些做生意、做风险投资的人。他们并不是充分调研了市场上所有的机会,再从中选择一个最好的;他们也没有排队提交申请书,等待乙方的公平挑选。他们想到一个生意、拿下一个订单、做出一笔投资,往往只是因为恰好遇到一个什么人,聊天中获得一个想法,看看差不多就出手了。

科学发现也是如此。科学家的确需要定期扫描新出来的论文,期待从中获得下一个选题的灵感,但最好的灵感不是这么得到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之所以能那么清晰地思考广义相对论,是因为他很善于使用思想实验 —— 特别是用电梯做各种思想实验。电梯在当时并不是一个特别常见的事物。那爱因斯坦为什么这么喜欢电梯呢?因为他曾经在瑞士伯尔尼专利局担任助理鉴定员,他审查了很多个关于电梯的专利。

肯定不是说一个文明必须先有电梯才能有相对论 —— 但相对论的灵感落在爱因斯坦身上,的确有一定的机缘。


我们专栏一贯提倡系统思维,可为什么世间的事情如此“不系统”呢?我想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机遇往往是不可测量的。身处AI和互联网时代我们容易假定一切信息都可以搜索得到 —— 其实远非如此。每天有大量的小趋势根本来不及上网,没有系统性的数据,甚至没有被统计、没有人去测量,而这些小趋势恰恰孕育着大机会。

正如哈耶克所说,现场的事情往往是隐性的知识。这些知识不但没有出现在纸面上,而且都没有明确地出现在任何人的头脑中。你必须身处现场,自己观察,自己总结才能得到。

另一方面,世间会做这件事的人并没有在替补席排着队等着上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一大摊事儿,都陷在某个地方。哪怕你告诉他们这里有个好机会,他们也未必能抽身过来。

比如我们专栏以前讲过一个小生意人的致富经验 [3]。他名叫史密斯,白手起家靠做各种小生意成了百万富翁,还写了本书分享心得。他做生意的方法,可能是我们大多数读书人所难以想象的。比如他在街角看到一家家具店要转让,进去跟店主聊了几句得知现在卖床的生意好做,就立即去卖床了。后来他又遇到一个专门卖沙发床的人,发现那人生意做得更好,就转型卖沙发床。就是这么两次转型,让他的生意上了两个台阶。

我经常思考这个故事。如果现在这个城市里某一种商品的利润特别高,为什么不是立即有很多人来卖这个商品呢?想必因为第一,没有系统性的数据统计告诉你现在卖什么利润高;第二,卖什么东西不是说干就能干的,有条件的人只有那么几个,而他们恰好都不在现场。

所以真实世界中的事情往往是因缘际会的结果,是具体的人冒险试错的结果,而不是系统安排的结果。

不指望系统安排,这不正是市场经济的本义吗?


很多人受到考试思维影响,认为给所有人同样的信息和同样的条件,看谁表现好就奖励谁是最公平合理的,认为偶然的好运不值一提。但我经历事情越多,越感觉不是这样。

世界不是一个竞技场。那些发现了系统之外的新机会,躬身入局把事情做出来的人,贡献远大于那些在别人设定的赛场中表现出色的人。最厉害的既不是“别人设定好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也不是“已知该做什么,找到怎么做的最优解” —— 最厉害的是没有人知道应该做这个,你发现可以做这个。你不指望系统,你扩建、甚至发明系统。

要做到这些,你必须有个非常好奇的眼光,随时留心身边可能有意思的事物。这门功夫大约有三个层次 ——

第一层是你很敏锐,好学强记,能识别、能记住、能用上随机出现的灵感和机会。

第二层是你感觉不像是你在寻找灵感,而是灵感来找你。也许是人们知道你就爱来找你,也许仅仅是你的灵感实在太多,你眼中到处都是线索。

第三层是你已经不在乎自己从中得到什么,你就如同是一个枢纽,各方机缘汇聚到这里又从这里出发,你无需刻意为之,顺其自然就让事情发生。

这一讲说的是一点个人感悟,没有什么科学依据,而且也很难做实验证实。我说的不一定对。但我想,只要你下次参加一个什么不是例行公事的活动的时候,能抱有一点好奇的态度,稍微期待一下有没有什么奇遇,那总是好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择日不如撞日,相请不如偶遇。这个不系统的世界,其实很有意思。


「职场PUA」是个越来越受关注的话题。这大概不是因为现在的职场关系比过去恶劣,我觉得可能比过去还要好一些。这个问题之所以受关注,是因为新一代的年轻人非常讲平等,受不了上级随意打压下级那种风气。所以有句话叫「零零后整顿职场」。

在年轻人看来,高压式的领导风格是一种病态。仗着自己职位高,对手下的人公开批评、当面羞辱、人身攻击,还各种威胁,说什么你干不好就没地方吃饭,制造焦虑。这已经不是管理,而是精神控制,也就是所谓PUA:其目的是通过打击一个人的自信心和自尊心,让他彻底丧失自我,从此唯命是从。

很多人认为年轻人对这一套不买账,敢于维护个人权利是社会的进步,说明中国有变得更文明开放的趋势。

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是零零后娇生惯养不懂事,等他们长到三十岁,遭到过社会的毒打,就会认同高压式的管理。在这些人眼中,上级就得有足够的权威,管理就得用铁腕手段,高标准严要求,严师出高徒,这都是为你好。

这两种说法哪个对呢?我要说的是,这个问题并不是秘密。过去一二十年间,管理学界有过充分的研究,答案非常清楚:PUA对员工个人成长和对公司业绩都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我们这一讲就来梳理一下相关的研究结果。一种明明不好的管理风格为什么能大行其道,这里面也有个简单的逻辑。


PUA是民间说法,学术界的名词叫「辱虐管理(abusive supervision)」,意思是以人格羞辱为特点的领导风格。

现在的人可能不熟悉,辱虐管理在人类历史上可谓是一种常态。管家对长工、长官对士兵、师傅带学徒、大太监对小太监和宫女,都是如此。平时基本没好话,稍微犯点错就非打即骂,就这样一路被骂过来。有时候人们还讽刺这些小人物“畏威而不怀德”,不配享受尊重。

进入二十世纪,在工业化的初级阶段,工厂里工人们做的都是一些标准化体力劳动,不但不讲创造性,而且对精准度、灵活度什么的要求也不高,只求一个动作到位,特别是肯卖力气就行。管理者视工人如牛马,主要工作是确保不偷懒,打骂似乎是个方便法门。

这种辱虐文化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中教练对运动员,甚至某些老师对学生。你可能觉得辱骂是一种负反馈,相当于刻意练习。运动员动作不到位,教练在旁边骂一声,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刻意练习需要打骂吗?别人做错了,你直接纠正错误就好,人格羞辱是什么意思?现实是哪怕最低端的体力劳动,辱虐管理也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2022年的一项研究 [1] 表明,辱虐管理不但会无谓地消耗员工的精力,而且也在消耗心理资源,让人情绪变差。而且员工被上级羞辱后,又会去羞辱同伴,让整个工作场所陷入精神内耗。人们的工作参与度不但不会增加,而且会降低。

特别是没有积极主动行为。一个可干可不干的活,你领导既然不在眼前,那我就不干。哪怕做一个小动作就能帮工厂省一大笔钱,只要你不盯着我也不做。

2000年的一项研究 [2] 还发现,经常被上司侮辱和虐待的员工更可能辞职。他们即使留下来,工作满意度也会很低。而且他们的生活满意度也很低,他们会迁怒于家人,他们的心理健康程度很差,情感资源匮乏。

如果是创造性工作,辱虐管理就更不合适了。2022年的一项研究 [3] 明确证明辱虐管理会引发员工情绪衰竭、疲劳和消极,进而降低创造力和工作表现。

那你说,可能这些人都不够坚强!像运动员和军人这样的职业,人就得扛造!辱虐是对精神的锻造!但是研究结果可不支持这个看法。2019年的一项研究 [4] 发现,即便是那些被认为很有男子汉气概的员工,也只是在短期内对辱虐管理的容忍度比别人高一些,长期他们仍然很难受。

有时候工作特别紧、任务重,领导会忍不住用辱虐管理刺激员工。而2024年的一项研究 [5] 表明,低水平的辱虐管理也许能在短期内有效,但是长期下来,工作效率只会降低。至于中高水平的辱虐管理,那就是只有坏处。

所以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人喜欢被辱虐管理。辱虐管理对工作效率不但没有真正的好处,而且祸患无穷。

简单说,PUA不会真的把人变成听话又好用的牛马。

那些动不动就辱虐下属的人,既不是为了员工好,也不是为了公司好。那纯粹是他自己的情绪发泄。


那可能有些人说,不对啊,工作就应该严格要求啊!我就知道一些领导对属下管理特别严,大家工作效率很高啊!没错,严格管理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的,但严格管理可不等于辱虐管理。

「严师出高徒」的情况,管理学界也有个专有名词,叫「严厉的爱(tough love)」[6]。严厉的爱是以严厉的方式表达亲切关怀,就如同父亲对孩子一样:我是如此地关怀你,我深怕你受到意外伤害,我对你有非常高的期待,所以我必须严格要求你,希望你好好成长。

这当然没问题。关键是你要做好区别:辱虐管理是只有骂没有爱,严厉的爱是在爱的基础上的严格要求。而且严格要求可不是人格羞辱。

这里的次序也非常关键 —— 你必须先表达支持和关怀,然后再提出严格要求。爱在前,严在后。如果次序搞错了,先打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那就不是严厉的爱,而是情绪宣泄之后的补救措施或者故意的精神控制。而如果没有关怀只有严厉,那就是把人当工具。

严厉的爱,的确对提高效率有好处。哈佛大学公共管理教授史蒂夫·凯尔曼(Steve Kelman)曾经在英国做过一项研究 [7],关于如何减少青少年犯罪。当时英国政府把一些问题少年和社会工作者“结对子”,让社会工作者给他们当导师,经常接触他们。

凯尔曼发现,如果社会工作者只是很严厉,或者只是爱,但管理很宽松,减少犯罪的效果都不是很好。对这样的少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软硬兼施:既有爱又严厉,让他们怀德畏威。

我们看那些优秀的训练青少年运动员的教练,也都是如此。爱兵如子,但是绝对严格要求。刻意练习就得严格要求,动作做错了必须马上给反馈,不能含糊。但我们还是那句话,严格要求不等于辱虐管理,纠错就是纠错,不需要人格侮辱。

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对于高水平人才,比如那些从事创造性工作的员工,严厉的爱有没有好处呢?这些人难道不应该多给点自由吗?

2020年的一项研究 [8] 说,创造性工作也可以有权威型领导,但是“度”很重要。你给人施加一个比较低水平的压力,可以刺激创造性;但如果压力过高,则员工的创造力会下降。

简单说,严厉可以,但必须先有爱,而且要掌握度,严厉绝不是辱虐。

那你说我不想跟员工有太深的关系,大家不过就是上个班而已,我来不及爱他们 —— 那可以啊,你可以不严格要求员工,你可以佛系管理,但是你别辱虐人家啊。


所以局面非常清楚,辱虐管理只有坏处,严厉的爱用的适当可以有好处,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管理方式。那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领导者都在实行辱虐管理,这些人为什么没被社会淘汰呢?我刚刚看到一项2024年7月发表的最新研究 [9],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答案。

简单说,员工对领导的评价跟这个领导的业绩有关系。一个实施辱虐管理的领导,如果他业绩好,员工会认为那是严厉的爱。

研究中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受试者全程在计算机上接受测试。他们被告知自己跟其他三个人组成一个小组,有一个高年级的MBA学生来做你们这个团队的领导。领导要写一份商业计划书,而你们的任务是给这份计划书提供想法。领导参考你们的意见,写好计划书,之后有专家会对这份计划书打分。

实验开始时,那个领导 —— 当然其实是虚构的 —— 会先给团队发个短信。

有的受试者收到的短信很简单,就是“希望我们团队在这个任务中表现出色,大家努力。”

有的收到的短信中则加入了辱虐成分:“希望我们团队在这个任务中表现出色,大家努力!你们不要用愚蠢的点子浪费我的时间!你们必须比别人做的好,不要让我难堪!”

受试者提交了自己的想法贡献,然后被告知领导已经把报告写好了,后来专家也给打了分。

结果发现,如果报告得分高,即使受到了辱虐的受试者,也不认为他们被领导辱虐了,他们觉得领导只是要求严。但如果报告得分低,收到辱虐短信的受试者会说这个领导是辱虐型的。

这就是你强你有理。

我们想想这个局面是不是经常发生。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领导的业绩是难以评估的。可能公司就是他自己的;可能他领导的是个实权部门,业绩本来就好;可能这个领导自身能力强,领导风格对业绩的影响并不大。

像乔布斯、马斯克这样的领导者,人们难以分清他的业绩到底是因为(because of)他对手下的粗暴态度,还是尽管(in spite of)他态度粗暴,他仍然取得了成功。殊不知如果他们态度不粗暴,他们会更成功。

历史上,人们常常认为饭碗是老板给的,迷信上级权威,不知道也不敢跟别的上级比较,所以就容易错误归因,把辱虐管理当成法宝。

所以零零后整顿职场是对的,应该整顿。不是因为有铁腕才有业绩,而是因为有业绩,或者别人想象你有业绩,才容忍了你的铁腕。

我最后的感慨是,有权有势的人想要虐待无权无势的人,也未免太容易了:很多人被虐待了不但不反抗,而且还要美化施虐者!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8 周六:

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很流行的一类视频节目是电影和电视剧的「解说版」。这种节目基本上是原版内容的剪辑 —— 其实这里可能有版权问题,但正如哲学家韩炳哲所说 [1],中国的山寨本是一种创新 —— 一边播,一边有个解说员用画外音帮你讲解。影片中的很多小事演出来要花不少时间,而解说员三言两语就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这样你只看最关键的场面就可以了。解说版能让你三分钟看完一集电视剧,十分钟看完一部电影,还感觉收获满满。

你可能设想,解说版的主要作用是帮观众省时间。

你可能设想,好的解说版应该忠实传递原片的内容,解说员必须科学安排叙事的详略。

你可能设想,正如ChatGPT可以帮我们迅速总结一本书的内容,AI应该会很快接管影视剧解说这个业务。

那你可就都想错了。

现代世界每天都生产无数个新故事,你根本不在意哪个故事说了什么 —— 你在意的是为什么这个故事值得你在意。为此,解说员提供的不是客观摘要,而是主观的、评判式的解读:它如果好,好在哪?你应该关心什么、赞叹什么、理解什么?什么是你要不知道就会后悔的?解说员对作品必须有比普通观众更深的鉴赏力。

我们听解说不是听解说员的客观和勤奋,而是听他的判断和风格。

当然那说的是高水平解说。不过据我观察,哪怕是平庸的解说,也对观众很有价值。屏幕上演了很多东西,很多时候观众真不知道该往哪看,尤其面对陌生的社会环境设定,你就是希望身边有个人给你一边看一边讲;又或者你完全看懂了,只是想听听另一个人是怎么看的。就算没有解说,我们也喜欢开弹幕。


斯科特·亚当斯在《心智重构》书中说,面对现实生活,「我们是在同一块屏幕上看了不同的电影」 —— 那么我们这里也可以说,我们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每个人看的是不同的版本。

解说是对世界的重构。而且常常是简化了的重构。一场体育比赛,场上每秒钟都在发生很多事情,解说员提醒你注意其中一部分关键的事情。他让我们注意守门员的失误,而不是后卫的懊恼;注意前锋的勇猛,而不是中场的随意。可能你不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每个解说都是主观的,他一定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 但是即便你很懂球,你也希望有解说,或者你自己在心里有一番解说。

我最近听说有一家公司用大语言模型提供对游戏战斗场景的解说,想必就如同体育解说一样。生活中很多服务就相当于解说,比如旅游有导游,购物有直播带货,新闻有评论,科研有论文综述。这些解说并不仅仅是向你介绍一个个东西的性能怎样,而是帮你对纷扰的世界make sense。

解说,是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事物中形成叙事。解说就是建立秩序。

我认为随着AI的普及,我们很快就会在整个世界的「现实层」之上建立一个「解说层」:万事万物,随时随地皆有解说。

目前的AI聊天应用都是等你跟它说话它才跟你说话,下一步必然是它主动跟你说话。只要你随身佩戴一个输入设备和耳机,你走到哪里、做任何事情,AI都在旁边解说 ——

  • 别看了,这件衣服不适合你,试试旁边那件蓝色的。

  • 你刚才那句话说的就不好,怎么不尊重领导呢?减分减分!

  • 注意啊,现在母亲大人的情绪已经有点不对了,得赶紧哄。说说下周过生日的事儿!

  • 你这一上午工作效率很高,不但完成了预定任务而且有1小时18分的不间断心流。

  • 这家商场疫情前人流如织,没想到现在惨淡到这个地步,能买就买点东西吧,支持一下本地经济……

我预计到时候人们干啥都开个解说。这不仅是因为解说员能扮演生活参谋官的角色,更是因为,我们是故事动物。


作为科学作家,我经常思考一个写作之谜:为什么人们读说理类的书经常读不下去还得调用意志力,而读小说却是只要开了头就很容易继续往下读,哪怕情节很一般都会自动跟着走呢?以前我都是从写法上反思,现在我却是认识到,这是人类大脑的一个bug:

我们就是喜欢听故事。哪怕明知这个故事是假的、对你毫无用处,你还是会选择故事。

有个领导力专家叫康纳·尼尔(Conor Neill),经常教人怎么演讲。

他说演讲有三种好开头 [2] ——

第三好的开头是提出一个问题,引发听众思考;

第二好的是抛出一个真实的、但又特别令人震惊的事实,让人立即想要了解为什么是这样;

而这两种开头的效果都不如第一好的开头,那就是讲个故事:从前有一天,……

尼尔说这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被训练听故事。他这个说法过于保守。人类学家和脑科学家的说法是我们从原始部落以来就被训练听故事,讲故事是我们把复杂的文化和经验传播下去的根本方法,人类文明就是靠故事传承下来的。


华盛顿杰斐逊学院的研究员乔纳森·戈茨查尔(Jonathan Gottschall)是研究故事的专家,他2021年出了本书叫《故事悖论》(The Story Paradox)[3],列举了一些有关故事的、可能会让你震惊的研究结论。

有调查表明美国人平均每天花费12个小时消费媒体,我想中国人也不会少很多。这意味着我们清醒的很大一块时间不是活在现实中,而是活在故事里。从采集狩猎部落到现代文明,会讲故事的人是最有影响力的人。

科学家大致把故事分成了两种。一种是「透明叙事(transparent narrative)」,像流水账一样,我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听起来没啥意思,但也是对信息的梳理。另一种是「成型叙事(shaped narrative)」,这种故事有结构,而且只要它能满足以下三个条件,它就会有人脑无法抗拒的影响力 ——

  1. 重点讲述主角的挣扎;

  2. 有道德冲突;

  3. 不但揭晓事实,而且表达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种叙事会让你自动把它当成真的。哪怕你明知自己看的是科幻小说或者玄幻电视剧,你还是会把它当成真的。你不但会跟主人公一起感受各种情绪,而且等影片结束,你会把对角色的爱憎投射到扮演角色的演员身上。

还记得吗?有的演员在某个电视剧中扮演了令人讨厌的角色,结果一大堆人跑到他微博下面留言骂他。这帮人难道不知道剧情都是假的吗?他们控制不了自己。这就是大脑的bug。

如果一个故事讲的十分生动逼真,就会发生一个现象,叫「叙事传输(narrative transportation)」:你会感到自己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你认为你就是那个主人公,你不但忘了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而且忘了自己。

叙事传输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让人放下个人偏见,代入故事主人公的视角去看待生活。于是你就更容易接受叙事者想让你接受的观念。

比如说,如果故事主人公被一个精神病患者威胁,你会支持对患有精神病的罪犯进行更严厉的判决。

这就是叙事的力量。好的叙事者能绕过大脑的智力防御系统,给你植入信息和信念。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认为媒体是一种武器。不过我们这里先不关心那些,我想说的是以手机和可穿戴设备为载体,借助AI的发展,解说的作用会越来越大。人们会把一切都编成故事。

比如数学教科书,就缺少一个解说。教科书上有原理,有例题,有习题,有解法,但那些只是讲解,不是解说,这里没有形成叙事。如果我们给数学书加个解说层,比如 ——

请注意啊同学,我们下面要讲的这个技术很神奇,这将是令你终身难忘的一招。某某明星学习成绩不好,就是因为听懂了这一招,勉强考上了大学……这个定理厉害了啊,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这道题比刚才那道要稍微难一点,你可要小心了……下面这道题呢,你还记得前面讲的那个绝招吗?

这个解说层会让你有一种温暖感和陪伴感,更会让你像支持严惩精神病犯罪一样强烈认可数学。如果AI再能结合每个人的不同特点现场编一套个性化的解说词,乃至于调动情绪元素,让你做个数学题还自我感动了,那又是一个什么情景。


各大知名品牌早就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网络账号。人们不但要求你讲好品牌自己的故事,而且还很关心你对公共事务的看法。按理说我一个做运动鞋的公司跟地缘政治有啥关系?这本质上也是把角色的扮演者当成了主观能动者。你架不住人脑有bug。

现在已经发展到每个公司的老板都要有「个人IP」。他们已经不太讲自己公司的业务 —— 因为其实没啥可讲的 —— 而是不停地分享各种小事儿,个人生活,谈论对世间万物的看法,扮演解说员。那些内容看似跟业务无关,但是从讲故事角度非常有用:别人上了你的叙事运输,就会默默赞同你。

总而言之,叙事,往小了说是把复杂信息组织起来建立秩序;往大了说是最厉害的影响力手段。没有成型叙事的地方你可以给人建构一个;已经有叙事的地方你还可以重构一个。对人类大脑来说事实过于复杂,我们必须要有个叙事框架结构帮助理解 —— 那么谁重构得好就听谁的。

可以预期「解说层」将会是一个各方激烈争夺的领域……我大概也会对解说的艺术有所借鉴,但是请放心,我们专栏绝不会滥用你大脑的bug。


量子力学带给我们的第一个颠覆性认知是,世界是不确定的。

量子力学之前,人们相信世间万物,一草一木,每个基本粒子都在严格按照数学方程运动。万物的初始状态已经确定了此后任何时刻的行为。

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方程描写的是波函数,波函数代表概率:你只能知道事件发生的概率,而不能预测确定的结果。在真实世界中,不仅一个粒子从两条缝中哪个缝经过是不确定的,而且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也是不确定的。

但是请注意,量子不确定性可不是说世界就是一团糟,方程无效 —— 方程仍然精确有效。量子力学只是告诉我们,规则不能决定所有的事情。


量子力学的第二个颠覆性认知得感谢哲学家,那就是,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只能是主观的。

物理学家意识到,物理理论都是一些临时的模型。物理学并不是在探究真实世界的本质,而只是在试图描写世界的运行方式而已。

我们并不知道「电子」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们只是熟悉电子的运行模式。你可以说电子是一个粒子,但有时候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波,又或者它是一个极为微小的弦的震动模式。你可以说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是一种“力”,又可以说是一种“场”,还可以说是一些粒子从中传递的信号……

将来可能还会有别的说法。要点在于,每个说法都在某一种计算中是方便有效的,物理学家并不在意世界究竟是什么。

这就应了英国统计学家乔治·博克斯(George E. P. Box)那句话:「所有模型都是错的,但是其中有一些是有用的。」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世界是怎么回事,取决于对它的解释。量子力学自身就有很多种解释,比如有传统的「哥本哈根解释」、有科幻小说家喜欢的「多世界解释」、有「导航波理论(Pilot Wave Theory)」、「全息宇宙(Holographic Universe)」等等等。

这些解释听起来是大相径庭,但是它们的预言能力,至少在目前看来却是同样有效。

这个观念是”解释“可以为目的服务:不一定非得是世界观决定方法论,也许你可以根据方法论选择世界观。


这一切跟现代人的教育有什么关系呢?对量子力学这两个颠覆性认知的理解,可以把教育目标分解成三种类型。

如果不接受量子世界观,认为世间的一切都应该严格按照规则进行,这样的教育就是在培养「工人(Workers)」。

先声明我对工人这个职业绝无半点不敬,我父母就都是工人。这里说的「工人」不是职业范畴,而是主动性范畴。如果说的更严厉一点,也可以叫「工具人」。

这种教育心目中理想的学生,会努力学习规则,遵守规则。如果因为情感冲动而违反了规则,他应该感到内疚,认为自己一定是做错了。

这种教育强调「标准」。用标准化的知识教学,每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它要求学生明确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工人,以执行命令为使命。你能严格按照流程把事情都做对,你就是个好工人。

工人被告知世界是确定的:只要你好好努力,就会有个机构从天而降,给你颁发奖励。所以工人习惯了用考试获取奖励:考大学、考研、考公务员、考上之后还要年年考核。

这种教育的优秀产品,取得了好看的成绩,考上了名校,会被老师和家长交口称赞,也许会从事不被社会认为是工人的职业。但他们不是艺术品,而只是工艺品。因为他们仍然是在迎合外界的标准,只是想把一切都做对而已。

我们可以想见,在AI时代,工人将会毫无竞争优势可言。大语言模型的看家本领就是预测下一个词,AI最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最能把事情做对,而且会做得非常廉价。AI不但可以取代,而且应该取代工人。

工人在确定性和个性之间选择了确定性,结果他们不但失去了个性,而且不会得到确定性。


如果一个人能认识到量子力学这个不确定的世界观,他就可以成为一个「玩家(player)」。

玩家并不需要违反规则,但是他知道在规则的缝隙中存在着广阔的发挥空间。他不认为世界是注定的,他相信自己可以争取更好的结果。

玩家的学习,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喜欢「试错」,他将自主摸索世界的边界。

一个合格的玩家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有「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你得自己评估信息,质疑假设,寻找证据,才能合理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玩家要主动跟各种人合作,他就需要共情能力和很好的沟通机能。玩家还需要创造力和冒险精神。

玩家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主动性。不是别人告诉你做什么你去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评判标准不是外界给的,而是你自己的。

玩家很难指望学校培养,通常是自己在社会中锻炼出来的。如果希望孩子长大成为玩家,你大概需要从小就给相当的自由度,滋养他的自主性。

AI已经有很强的智能,但是目前为止,大模型似乎没有很强的自主性。它不会主动跟你说话,都是你在给它下命令。我们希望局面能一直如此:AI再强,也应该为人服务。主动性的发起者应该是人。

玩家跟AI打交道比跟真人打交道容易得多,他们会在AI时代如鱼得水。


而如果一个人能体悟到量子力学的第二个认知,也就是我们对世界的解释永远都是主观的,他就有可能成为一个「塑造者(Shaper)」。

塑造者不满足于在别人设定的规则之中生活,他要自己制定规则。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世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一个新世界,让其他人身处其中。

塑造者可以作为企业家发明一个产品改变世界,或者作为政治家修改世界的设定,或者作为思想家影响世界。

要成为一个塑造者,你需要比工人和玩家更多的能力。你需要有开放思想,能从不同的视角考虑问题。你会关注价值观,因为对你来说世俗的道德只是文化习惯,他可以向世界鼓吹新型道德,为此你需要研究历史学、心理学和哲学那些社会科学。

你需要领导力,特别是说服力和影响力。你需要像乔布斯那样给人重构一个「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让人愿意为你那个世界观工作。

塑造者最重要的特点是「主人翁精神」,认为自己对世界负有某种责任。如果现在的世界败坏了,你有义务站出来去把它变好。

塑造者是难以培养的,大约只能影响,而且可能需要天赋。一个重要的认知跃迁是塑造者能理解复杂的事物:他得知道很多政策会事与愿违,很多大型组织会变成草台班子……

AI时代,我们需要更多塑造者出来担负社会责任。因为现在有更多工具可以调用,AI智能越高,塑造者的能力就越强。这个时代个人能发挥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工人遵守规则,玩家利用规则,塑造者制定规则。

工人适应世界,玩家玩转世界,塑造者改变世界。

AI是工人的敌人,是玩家的帮手,是塑造者的工具。

所以现代教育的上策是塑造主人翁,中策是锻炼玩家,下策是培养工艺品。

现实是,发达国家的教育,特别是私立教育这一块,正在越来越有意识地孕育玩家和塑造者。但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人会自动成为工人,而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将不会参与工作。

现在美国就有大约20%的壮年成年人(年龄在25-54岁)不工作,而且也不打算出来工作 [2]。他们不会被统计为失业者。

他们或者有其他收入来源,或者干脆就是留在家里支持家庭。

我并不认为这些人是无用的人,我认为他们是「消费者(consumers)」。赫拉利说无用的人会完全被算法支配,可是过去这些年的经验表明,人们喜欢什么,是最不可预测的事情。消费者其实是世界最大的塑造者。

你可以通过自己的购买倾向性改变世界,通过自己的娱乐喜好决定什么是主流价值观,还可以通过民主投票去选择世界的方向。

现实是连消费者都有很强的主动性。只有工艺品是活在别人给设定的梦中。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29 周日:

我们到底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严格管束孩子呢?太严,好像容易内耗;不严,又怕搞成溺爱。有人说要「严父慈母」,有的说「男孩要穷养,女孩要富养」,都有没有道理呢?

最近沈腾有个电影叫《抓娃娃》,说家长为了锻炼儿子的品质,没苦硬吃,专门给设计了一个楚门世界式的沉浸式穷养环境……最后孩子不买账,家长还很委屈:“你以为是我们操控了你的人生啊?你也操控了我们的人生!”

难道说养育孩子,就是互相操控的过程吗?

其实在管束这个维度之外,还有另一个维度,那就是支持。不操控孩子,不等于就是溺爱。教育子女的正确方式不是秘密,学术界早就有大量的研究。

2024年七月刚刚出来一篇荟萃分析论文 [1],分析了来自38个国家的238项研究,总样本人数达到12万6千人,对比了两种教育子女的方式。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

这是当前科学理解所能提供的最坚实的答案:有一种养育方法是正确的,另一种是错误的。


这个错误的方法就是管束,当然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家庭会对孩子搞体罚,一般都是语言上的操控,学术术语叫「心理控制(Psychological Control)」。这种养育方式常常对孩子进行惩罚、威胁和羞辱。尤其是有些家长会搞情感绑架:“你看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还不听我的话呢?”让孩子感到内疚。还有的会搞「爱的撤回(love withdrawal)」:“你不听话,我们不爱你了!”

研究结果非常明确,心理控制对孩子只有坏处。不管是心理健康还是学业表现,这种养育方式带来的都是负面影响:它容易让孩子感到焦虑和抑郁,会消极应对学业挑战,它减弱学习动机。如果你想用高压管教培养出一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来,你想错了。你恰恰是在把孩子往反方向推。

那你说有的孩子家里管得也特别狠,人家学习怎么就那么好呢?那是那家人幸运。可能孩子比较皮实,没受到家庭的太大影响 —— 而就是这样,孩子长大后也可能会有些问题,因为他没有经历一个幸福的童年。

正确的育儿方法,叫做「自主性支持(Autonomy Support)」。这种方式充分理解孩子的需求和兴趣,尊重孩子的独立性和选择权,支持孩子自己做一些决策,包括家里的一些事情也鼓励孩子参与,不搞胁迫,有事儿会对孩子解释。


研究结果显示,自主性支持跟孩子当下的心理健康和学业表现,跟长大以后的幸福感都是正相关。

而且不管你的文化环境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这个结果都一样。自主性支持家庭中成长的美国和俄罗斯的高中生都有更高的生活满意度和学习主动性;父母给自主性支持的中国青少年能更好地适应学校生活,有更高的自尊心。不管你是印度人、尼日利亚人还是韩国人,都有研究证明自主性支持对你家孩子有好处。

所以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其实你想想也明白,大人也好孩子也好,谁不喜欢自主性,谁不希望被支持?我们专栏前面专门讲过「职场PUA」,也是大量研究一致证明辱虐管理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好的,没有任何正面效应。

说什么要想将来幸福就得现在吃苦,那是病态受虐心理。

那为什么自主性支持这种养育方式这么有效呢?因为这符合人性。


上世纪80年代,两个心理学家,爱德华·戴奇(Edward L. Deci)和理查德·瑞安(Richard Ryan),提出一个学说叫「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3],认为所有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有三个最基本的心理需求 ——

第一是自主感(Autonomy),也就是你得有主人翁意识,自己可以做选择和决定,而不是事事都得听别人的;

第二是能力感(Competence),也就是你想做成的事儿你能做成,你足以胜任一些事情,比较自信;

第三是关系感(Relatedness),也就是你会感觉到被他人关爱,被人支持。

自我决定理论认为,当人的这三个需要得到满足的时候,他的幸福感就强,他的表现就好。

你看这有啥奇怪的呢?自主性支持就是基于自我决定理论说的这三个需求,给孩子提供支持。

自主感方面,首先得允许孩子自己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只要在安全范围内,他想玩什么,让他玩;他想学什么,让他学;他提出一个什么惊世骇俗的观点,你先表示肯定再说别的。这个自发性,这个内部驱动,这个“我要做”的劲头无比宝贵。

当然你可以根据孩子的年龄大小逐步提高自由度,但你必须有战略定力:哪怕孩子的这个选择你不喜欢,也应该尽量支持,让他自己撞撞南墙其实是很好的。

能力感方面,孩子遇到困难应该先鼓励他自己解决。你可以提供一些建议和指导,甚至设立一些规则,但都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应该那么办,让孩子知其然还得知其所以然。

要培养能力,应该尽量使用信息性、而不是控制性的语言,比如,

  • 不要对孩子说:“现在就去睡觉!”

  • 而应该说:“睡眠对你的健康很重要。你觉得什么时候睡觉能让你明天起床时感觉最清醒?”

关系感方面,应该多跟孩子交流,尤其是要理解孩子的感受。每个人都被别人了解的太少了,很多时候倾听就是关爱。你觉得很疯狂的行为,也许人家有很好的理由。

提供支持根本不难,但是孩子感受好很多。反过来说如果搞心理控制,孩子做错点什么事情就极尽羞辱或者搞情感惩罚,孩子就只能要么反抗,要么屈服。屈服,他很难受;反抗,你跟他都很难受。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他下一次因为恐惧而不这么做,这不是成长。

所有研究都表明,自主性支持会让孩子有更好的成绩、更强的自尊心和更好的生活满意度,能提高做事动力,减少抑郁,能加强做事和感知的能力,而且还有更多的亲社会行为和更好的家庭关系。那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常见的认识误区,是说如果你不严格管束孩子,你就是在溺爱孩子。蒙特利尔大学心理学教授吉纳维芙·马高(Geneviève Mageau)专门对此有一番说法 [4]。

马高说,自主性支持的确要求你放弃一些对孩子的控制,但那并不是完全放任孩子去为所欲为。孩子犯错你当然应该指出来,但首先你要对孩子抱有同情之理解,然后给他讲道理。

支持和溺爱的关键区别是支持是要训练孩子的能力,溺爱是替孩子把一切都做好。训练不是控制,而是挑战和反馈。

自主性支持甚至要求我们精心选择一些挑战性的任务,在孩子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交给他,看看他能不能在你的支持下找到解决办法。

就拿写作业来说,放任不管,是孩子做不做你完全不在意;溺爱是你直接替他把作业给做了;而自主性支持则是让孩子自己做作业,如果他需要帮助,你在旁边回答一些问题。

我们专栏多次说过「刻意练习」,训练的有效性是由恰到好处的难度、适当的重复和即时有效的反馈决定的,训练不需要情感压迫。


然而现实是,有很多家长都在对孩子进行心理控制。马高教授对此的评价是,当家长本人感到压力的时候,控制孩子会让你感觉很好 —— 你说什么孩子就做什么,你舒服了,但是这在长期对孩子不好。

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一些家长会这样。不让孩子到外面玩,也许还有安全的考虑;但如果说孩子在家里玩一些明明很安全的游戏也不让,那恐怕是因为家长怕把东西弄乱了。

想一想,当你控制孩子的时候,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孩子,多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对整洁方便可控的精神需求?

马高还有一句话,值得每个家长深思。她说现在孩子乖乖听你的话,你是感觉很好 —— 可是等孩子长大成人,跟其他人交往的时候,你也希望他们像服从你一样服从那些人吗?你希望他们有自己的价值观,还是只知道听别人的?

自主性得从小养成啊。


记住这个词,「自主性支持」:最好的养育方法是你在旁边给孩子提供一些支持,目的是让他自主。穷养富养都没道理,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应该给孩子自主性支持。

现代社会干什么事儿都要求持证上岗,唯独有两件最该讲资格的事儿不要求持证上岗:一个是当领导,一个是当家长。很多没有领导力、根本不懂管理的人轻易就能获得权力,任何人只要生孩子就自动成为家长……这对下属,对孩子很不好。

像这一讲我们说的两种育儿方法,自主性支持和心理控制,学术界已经研究了很多年,已经有几百项研究成果摆在这里,但是大多数家长根本不知道。我觉得做家长的应该接受一点基本培训。

历史的惯性也好,认识的误区也好,心理控制是非常普遍的养育方法,控制不了自己的家长们最爱控制孩子。但你可以把它终结在这一代。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30 周一:

想象你是一家大公司的中高层领导。你需要向上级汇报,你的五个下级,对应五个更低层的团队,则向你汇报。请问,你是不是用以下这种方式工作 ——

你对自己的职责有非常清晰的理解,知道领导希望你达成什么目标。对于你管的这一摊,你把高级决策权留给自己,具体的事情则分配给五个下级。你给每个团队设定了明确的工作范围和任务,他们都知道怎么做,你只看结果。你把所有结果整合起来,确保质量和进度,好好地交付给上级。对下,你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资源。对上,你做到了该汇报的汇报不该汇报的就不汇报,让老板绝对放心,不必焦虑,用流行的说法叫「向上管理」……

如果你是这样工作的,那你就是一个专业的骗子,你的角色是逐步掏空人家的公司。

这个严厉的指责来自硅谷大佬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他,他是YC(Y Combinator)的创始人,《黑客与画家》的作者,是著名的科技思想家。

上周,格雷厄姆发表了一篇题为《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的博客文章 [1],在硅谷、在整个科技圈、包括在中国都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这篇文章里,格雷厄姆把那些学业成绩优秀、履历光鲜的职业经理人们 —— 也就是你在每个公司看到的那些典型的管理者们 —— 称为骗子。

格雷厄姆说不能把公司交给这帮人。哪怕公司已经比较大了,创始人也应该积极参与日常的管理,这就是他说的「创始人模式」。


我们开头说的那种工作模式是创始人模式的反面,格雷厄姆没有给命名,我们干脆称之为「经理人模式」。如果你的公司做大了,你周围的人们,包括投资人在内,都会建议你过渡到经理人模式。

经理人模式的特点是,公司的组织结构是一棵树,一层管一层。每个人的工作都是一个黑盒子,每一层的上级给他的下级输入指令,期待一个输出结果。至于下属是怎么完成任务的,具体的工作细节你无需干预。对上级也是同理 —— 你只需要汇报结果,而不必寻求任何具体的帮助。经理人模式是层级模块化的管理,它的核心理念是委托授权(delegate)。

创始人模式恰恰相反,它不但要求你了解和干预那个黑盒子,而且要干预你下级的下级的黑盒子,乃至下级的下级的下级……你需要参与工作细节,提出具体的指导意见。

格雷厄姆举了一个例子:乔布斯领导苹果时,每年都举办一个「跳级(skip-level)会议」,邀请公司最重要的100人参与 —— 不是组织结构中排名最高的100人,而是来自从上到下各个层级的核心人员。这种跨层级的交流,让乔布斯能够准确把握公司的方向。

人们寻常的想法,当公司规模很小的时候,你创始人事必躬亲没问题;可如果公司规模已经很大,那你就得把权力下放啊,你应该只处理战略层面的事务,不必过问具体细节。大公司都会被经理人接管,这不很自然吗?

所以你可以想见格雷厄姆的观点听起来有多么极端:经理人模式不仅不是必要的,而且是错误的,而且简直就是骗子 —— 无论公司多大,都应该想办法采用创始人模式进行管理。

这是一个很新的提法。格雷厄姆说目前还没有什么书讲创始人模式,商学院也没研究过 —— 但是很多创始人正在通过实践探索这种管理方式。


各路人马纷纷参与讨论,支持者给出了很多例证。比如 Airbnb 的 CEO 布莱恩·切斯基(Brian Chesky),就曾经尝试过用经理人模式管理公司,遇到了失败,又重新回归创始人模式。人们说像马斯克、黄仁勋、扎克伯格这些科技巨头的管理风格都是创始人模式。

我的一个朋友读了格雷厄姆这篇文章上头了,他发了个朋友圈,说的比较激动 —— 他说:「我用了十年时间,上亿的学费,终于从心里底层对职业经理人祛魅。他们真的不懂如何运营一家创业公司。不但不懂整体,甚至连一个部门、一个小组他们都不会……」

但也有批评的声音。主要的说法是创始人模式是不可伸缩的(not scalable),那公司规模庞大了你怎么可能处处插手呢?毕竟经理人模式就是大多数大公司的管理方式。

这里有个很深的管理哲学问题:作为一个领导者,你应该大胆放权,还是应该尽量参与呢?

中国有句话叫「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诸葛亮是事必躬亲,什么都管,这样做固然能确保决策的正确性,但是不是不可持续呢?宋朝的宰相吕端处事宽厚忠恕,对小事儿稀里糊涂,但人家在关键战略决策上非常准确,这是不是更健康的管理方式呢?

更何况领导者事必躬亲容易惹人烦。现代职场中人们越来越反感所谓「微观管理(micromanaging)」,也就是上级对下属的一举一动都要插手,什么事儿都过问。人们认为微观管理不但是多余的,而且导致低效和内耗。

创始人模式,经理人模式和微观管理,咱们好好辨析一下这三个管理风格。


你容易理解为什么创始人模式有效。公司本来就是你创办的,就好像你的孩子、你的作品一样,你当然会非常关心它的动态。而且你不会只关心它的宏观状况,你会像调试一台机器一样,关注很多细节,这里调一下那里换个部件。

其实创始人模式不见得就不适合大公司。黄仁勋在英伟达就以工作层级少著称,他直接管理的高管有60个人 —— 而不是他管五个人,那五个人再各自管五个人的方式。

像乔布斯那样定期与不同层级的人交流,了解一线的情况是很必要的。诊断病情哪能只看宏观呢?更何况你需要让其他人真正理解你的思路,就得直接交流。

真正的问题不是创始人模式有啥毛病,而是经理人模式为什么不可行。

对比一下创始人模式,你就能看出来经理人模式的弊端 [2,3]。

创始人不但有权力,而且有真正的领导力。他能把这么大一家公司做起来,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用人之道,他知道怎么激励和鼓舞员工。

而经理人的权力则来源于职位。公司不是他的,他的下属对他来说是可替换的,他自己对公司来说也是可替换的。他关心的是如何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有确定的业绩,让履历表好看。职位再高,他最擅长的也是高效率完成有固定流程的任务。

创始人对公司长远目标和前进方向有清晰的感知。他心中公司的目标是活的,他会根据市场的新情况推动创新和变革。如果有个机遇,创始人会大胆采取冒险的、看似不寻常的行动,他也热衷于探索各种新机会。创始人总有个主张。

经理人的技能是通用的。管理不是火箭科学,考核别人表现而已,有啥不会的?通用的管理技能不研究手下人的活儿具体是怎么做的。

你上级往这边指我能管,往那边指我也能管 —— 但是我不喜欢改来改去。经理人希望公司稳定,最好维持现状。他喜欢固定的流程,要说改进,也是如何提高某个环节的工作效率。创始人招人喜欢招符合公司愿景的人、可以是特立独行的奇才,而经理人招人则会遵循标准程序。

宏大叙事是创始人的事儿,经理人更注重完成短期目标。如果让一个经理人来为公司的未来做决策,他一定厌恶风险。对上班拿工资下班看孩子的经理人来说,冒险成功的好处远远小于失败的坏处。

所以,只有在创始人模式下,公司才会充满活力和想象力。在经理人模式下,公司一定是循规蹈矩、毫无生机。

当然,经理人会确保公司运作得很专业。他会宣扬自己的职业道德,把一切都做得很正规,给人强烈的秩序感。至于说那个秩序是否符合公司的前进方向,他并不在意。

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尤其是对高科技公司来说,经理人模式恐怕会让公司僵化。


而且创始人模式并不是微观管理 [4]。

微观管理,是管理者对下属的各个方面都要控制,不给自由裁量权,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让人无所适从。微观管理的背后是强烈的不信任、不放心,甚至是控制欲的表达。这种管理当然对工作有害,会伤害士气,让人无法成长。

创始人模式过问一线的工作细节,可不是事无巨细什么都管。你关注的是那些有代表性的、对公司前进方向有影响的事情。

比如说中国古代有个故事,说一个宰相到民间视察。看见有人斗殴出了人命,他理都不理,说那是地方官的事儿。可是看见田里有头耕牛病了,他却是亲自查看,因为万一耕牛得了传染病,就可能威胁国家的粮食安全 —— 更何况这还能提醒地方官重视农业。

创始人模式最关心的是你所做的这个事儿是否符合公司的长远目标和愿景,你的方向对不对。如果有人效率高但是方向错了,帮他对齐,甚至拿过来作为一个例子向全公司说明,这就是进行微调。

所以创始人模式对员工的干预,是在给人赋能,帮员工看到更大的图景,这样下次你就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而微观管理则是把人像机器一样操控。

在成都诸葛武侯祠中,有人题写了一副对联 ——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可谓是对创始人模式和微观管理的精确评价。


创始人自己是积极主动的,他也希望别人和整个公司是积极主动的。经理人本人是消极被动的,他也希望别人是消极被动的。

我想起来写这篇文章不只是为了追热点,也是有感而发。现代世界充满人造确定性的职场,更加上十几年用做题家思维驯化的教育,把大好青年都变成了一个个经理人。

人们默认,自己只需要对一个环节负责就好。你只要把这一个环节做对了,做好了,就会得到奖赏。

至于那个奖赏是从哪来的,财富终究是怎么创造的,你那个贡献的意义在哪里,很少有人关心。

每个人只要按照操作手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连硅谷都是如此,别的地方可想而知。

最近我看到一个视频。上海徐汇中学的一次课间操中,有个学生可能是中暑,在操场上站着站着就当场晕倒了。他身边站了那么多同学,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离开队伍去扶他。大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背着手,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有人犹犹豫豫、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地举手向老师报告。终于过来一个老师,看看学生还活着,也没给管一管就走了。

这是经理人模式的极致。

中国有句话形容一个人不负责任,叫“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 徐汇中学的师生们这是同学倒了都不扶。

这不是孩子的本性,这是长期驯化的结果。我听说现在有些中学,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都不让孩子出去玩,除了上厕所都不能离开教室。

如果中国经济还需要创始人的话,这种驯化教育可培养不出来创始人。


因为短视频和自媒体的流行,现在涌现出了一些民间思想家,发表不同于正统的人生感悟,跟我们专栏讲的大相径庭。但有时候你一听似乎也挺有道理。最近有个朋友转发给我一个视频号,说明知那个博主讲的不对,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些,问我有什么看法。你听听这位博主的标题 ——

“表面盼着您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错误的原生家庭是一辆失控的破车”,“智力一旦出现漏洞,烂人就会蜂拥而至”,“永远不要无条件付出”,“匍匐在您身边的毒蛇”,“朋友圈里没有朋友”,等等等。

这不是唯一的。我还看到另一个帖子说:亲戚朋友找我借钱一律不借,同学聚会一律不参加,退出低价值微信群,长时间不联系的全部拉黑,自己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大事一律不对外讲,等等等。


那个作者说这是“三十岁以后通透的极简生活”。我看这些思想都可以概括为「封闭的利己主义」,是一种市侩哲学。

以前有个说法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认为干什么事都应该有一定的目的,我也不赞成,但人家最起码还讲“人脉”,至少希望跟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交往,多学点知识了解世界 —— 而这个封闭的利己主义,干脆就是连交往都不要了。

当然如果人人都只想“向上社交”,那只能是没有社交,毕竟上面的人也不愿意对你向下社交……所以封闭的利己主义似乎比精致的利己主义在逻辑上更为自洽。

但这个思想肯定是不对的。

封闭的利己主义假设他人皆是威胁。

我们专栏一贯讲,世间绝大部分事情是非零和博弈,提倡人与人尽量合作,应该主动信任别人,哪怕为此吃点亏也没关系。我们讲的这些绝对没错,这是博弈论里用数学证明过的道理。

那为什么有人会崇尚封闭呢?


没有人真的应该过封闭的生活。人是一种群居社会动物,我们需要亲情和友情。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善于合作,合作使我们快乐。

正如我们前面讲过科里·凯斯的《萎靡》一书所说 [1],人都需要归属感,都享受友谊。友谊是互惠的,但是它不计分。不是说今天我请你吃顿饭,下次你必须回请我,友谊不是算来算去的利益关系。你再考察几千年的古代社会、几万年的远古社会 [2],人与人的正常关系从来都不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我认为封闭的利己主义首先是一个情绪,而不是一个能持之以恒的生存策略。可能你在生活的某一刻受到了伤害,比如被骗了,你心想我干脆不再信任任何人!我做好自己就算了。可能第二天跟陌生人办事,你第一反应就是“我可别吃亏”。这些冲动之情都可以理解,但是是错的。

历史上的确有些学者认为人和人之间本质上是竞争和敌对的关系。比如霍布斯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说的「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还有「理性经济人假设」,还有很多人把「个人主义」理解成自私自利……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这些说法全都是错的,现代学者早就有更高明的学说。


但我们得承认,「他人皆是威胁」这个想法的确很有市场。咱们先看什么样的人更容易相信封闭的利己主义。

最重要的因素大概是社会环境。你可能听说过这句话:「上等社会人捧人,中等社会人比人,下等社会人踩人」。这容易理解,如果咱俩都掌握一些“资源”,你能帮上我我能帮上你,那很容易合作,1+1肯定大于2;如果咱俩没啥资源,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跟别人合作的机会,那很可能就是竞争关系;而如果咱俩根本就没有与人合作的选项,那就容易互害……不过这只是老百姓的猜测,我们需要科学研究的判断。

社会心理学家的确认为对他人的信任和社会阶层之间有明确的正相关。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个学说叫「关于信任的成功与幸福理论(the success and well-being theory of trust)」 [3],认为身处更高社会阶层的人,更倾向于信任他人。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风险承受能力高,吃点亏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他们受过更好的教育,更明智;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平时接触的都是比较高素质的、确实可信的人。

到底是因为啥呢?


这方面可供参考的研究不多,我看到比较新的一个是出自浙江师范大学强瑞超等研究者 [4]。他们不但验证了关于信任的成功与幸福理论,而且提出了其中的作用机制。

调查样本是480个18岁到61岁之间的中国人。研究者首先测量每个人自我感知的社会等级,用一个经典方法,叫“麦克阿瑟阶梯量表(MacArthur Ladder Scale)” —— 这有个梯子代表社会等级,一共分十级,一级是最底层,十级是最高层:你能不能根据自己的受教育程度、经济状况和所从事的工作有多受人尊敬,判断一下你属于梯子上的哪一层?这样得到一个量化分数。

然后再测量每个人对其他人的信任程度,使用下面这样的问答题 ——

一般来说,你认为大多数人是可以信任的,还是说打交道需要非常小心? 你认为大多数人会利用你的弱点,还是会为你主持公道?

结果很明显,自我评估社会阶层越高的人,对他人的信任程度也越高。没错,如果你成功又幸福,你眼中的他人更容易是可信任的。

那你说难道就注定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吗?不是!

这个研究最关键的发现,是高社会阶层的人到底为啥倾向于相信他人。如果这里有个A因素,而我虽然目前社会阶层低,但我恰好也有A因素,那我也会相信他人。对吧?

研究者认为那个A因素是「掌控感(Sense of Control)」。测量题目是你是否同意以下这些说法 ——

只要我下定决心我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 当我真的想做某件事,我通常会找到成功的方法……

或者,

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大多由别人决定; 我几乎无法改变我生活中的很多重要事情……

结果发现掌控感跟信任之间的相关性更强

再进一步,研究者用一个统计模型,证明掌控感起到了从高社会等级到高信任之间的中介作用 —— 简单说就是因为你条件好,所以你的掌控感强;而因为你的掌控感强,你很自信,所以你不担心别人会威胁你,你愿意相信他人。而如果我的生存条件不怎么好,但是我也对生活有很强的掌控感,我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我也会相信他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境遇不好的人会倾向于相信封闭的利己主义这种市侩哲学。如果一个人处处受限、经常被骗被伤害,掌控不了自身的命运,那真的是参加同学聚会都怕吃亏。

这样一想我们也就释然了。正如菲茨杰拉德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那句话:「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正如穆来纳森和沙菲尔的《稀缺》一书所说,匮乏会让人变得短视,只重眼前而忽略长远利益。而合作和双赢只在长期的关系中有用,重复博弈才值得建立信任。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封闭的利己主义不但是愚蠢的,而且也不符合我们的国情。要知道中国传统一向是信奉长期主义。

你读一读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中国原本是个熟人社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守望相助,都很有归属感,怎么可能把亲友都拉黑呢?宗族对任何人都是不抛弃不放弃,儒家讲差序格局,修齐治平,你在乡里的声望非常重要,怎么可能朋友圈里没朋友呢?哪怕是清朝末年的乱世,每个村也都充满凝聚力。

封闭的利己主义应该是个非主流的暂时现象,不过我有个简单模型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现象。


关键是你是否相信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横向的联系。

在一个自然的社会中,横向联系是主流关系。哪怕你采集狩猎,也得几个人一起去;你种地为生,也得过群居生活,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你需要声望,你需要合作。

但我们想象一种奇特的社会,其中每个地方都只有一个来自上方的、垂直的利益来源,所谓「利出一孔」。

比如说村口来了个大公司,村民都去这家公司打工为生。你以垂直的方式为公司服务,公司根据你的表现好坏决定给多少工资,你跟其他村民没有合作关系。

在这种垂直的利益分配局面之下,村民之间当然就只是竞争,不必合作。这就是封闭的利己主义者的世界观。

现代社会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你跟你的邻居、同学、亲友都在不同的公司上班,你们没啥可合作的。即便是在公司里,你往往也只对上级负责,跟同事没有太多的横向关系。现在中国都是小家庭,宗族早已瓦解,乡绅成了笑谈,可不是以垂直关系为主吗?

最纯粹的垂直模式,就是高考。你只是因为自己的考试成绩而获得奖赏,跟周围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想想有多少家长,告诉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别管闲事。

高考思维容易催生市侩哲学。


而我要说的是,垂直发钱的公司是对社会的扭曲,高考思维是一种错觉。封闭的利己主义不是理性博弈的结果,而是认知错误。

如果你负责运营一家公司 —— 而不只是其中一个零部件 —— 你会发现社会上充满了横向关系。市场经济是人们自行组织起来横向打交道的经济。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一直稳定地往下发钱的机构,你迟早要面对真实社会。

更何况你需要亲情和友情。就算有个利出一孔的发钱机构,人也首先是社会人,需要参加横向秩序。

横向秩序不是麻烦,而是资源;他人不是威胁,而是伙伴。江湖那么险恶的地方,谁是混得好的?是像宋江、单雄信、刘邦这种特别善于交朋友的人。当然每个人身上都有自私和险恶的一面,但是我们应该尽量去发掘人身上好的一面 —— 而只要你能发掘出来,那一面比黑暗的一面要强得多,不然人类早就灭绝了。

如果你能发掘到别人身上好的一面,你就是一个「秩序输出者」,你是社会中流砥柱。如果没有这个能力,你可以加入别人的秩序,做个秩序的消费者 —— 但不论如何,我们不应该做旁观者甚至孤立者。

如果这里已经有个很好的秩序,你就加入这个秩序。如果你所处的环境竟然是如此糟糕,以至于根本就没有秩序,那正好,这里正等着你输出秩序。

因为社会总是需要横向秩序。鲁迅先生不说吗?此后如竟没有炬火:你便是唯一的光。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


2026.03.31 周二: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如果你早出生几十年,你可能不得不用大部分精力为基本生活奔波,你真正的才华无法施展,你没有条件探索和体验世界的美好。而如果再晚出生几十年,你的生活可能会过于容易,我们身边很多悬念到那时候都已经有了答案,你也许不会有这么刺激的探索和挑战。

而我们赶上了拐点。我们将见证人类从短缺迈向富足,而且我们中的许多人正在亲手推动富足时代的到来,被后世的英雄豪杰羡慕。

不过如果有个穿越者回来采访我们,他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我们中的多数人并没有看到富足时代即将到来 —— 因为我们的时代充满令人困惑的矛盾。

一方面,人们很担心老龄化社会,害怕没有足够多的年轻人缴纳社保;可另一方面,现在大量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甚至许多大学生毕业就失业。

一方面,人们担心AI抢走人的工作,首先就是白领工作;可另一方面,白领员工们却都在疯狂加班,搞什么“996”。

一方面,我们正在大规模地、无比便宜地制造各种商品,“中国制造”在许多领域出现了产能过剩;可另一方面,却有大量的人不敢消费,或者没钱消费。

这些矛盾首先是好消息,因为单纯的短缺时代绝对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正在走向富足的迹象。那为什么会有这些矛盾呢?可能因为技术进步的速度总是远快于社会组织形态变革的速度,这些是转型期的阵痛。

我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尚未成为全民共识,但是是相当一部分学者、企业家和关心科技进步的人的看法。如果你仔细考察各种硬条件和软条件,你可以安全地推论:我们这一代人将在有生之年看到富足时代。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三个基本认识。


第一个认识是,世界上的资源,本质上是无限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世界上的物质是无穷无尽的 —— 而是说相对于人类的使用需求,考虑到各种物质都可以循环利用,地球资源足够每个人都过上很好的生活。

你用过的物质并不会消失。你喝一杯水也好,洗个澡也好,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它只是重新进入自然循环,等待被下一个人使用。只要不发生核反应,不管你怎么用,你连一个原子都改变不了:你只是给原子们换个排列组合方式而已。

当我们说“使用”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其实只是暂时借用而已。

人们的习惯思维,包括传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资源是稀缺的」。就这么点东西,是我的就不能是你的,一切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归结于应该怎么分配这点资源。但是现在回头看,那并不是因为资源本身有限,而是我们利用资源的能力不足。如果你只能依靠这块土地上这点产出,资源当然不够。

那就好像坐拥金山却只能挨饿一样。现实是只要你有足够的能量和知识,就可以无限循环利用各种物质,资源等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什么是食物?食物无非就是把太阳能转化为化学能的一个载体。你把这个馒头吃掉,只是利用了其中的化学能而已 —— 组成馒头的每个原子都不会消失,它们从你的身体中流过,也许将来组成另一个馒头。

现在我们获取能量的能力、我们的知识储备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我们有更大的自由度去组织那些原子,所以我们把物质变得越来越便宜。

在消费端观察会误导你。你可能觉得商店橱窗里那件衣服特别高级,餐馆菜单上的菜很贵。但如果你走进生产端,看看那些衣服是如何在流水线上一件件走出来的,如果你知道餐馆采购的预制菜成本还不到菜单价格的十分之一,你就意识到物质其实不值钱。

值钱的不是那一堆原子,而是另外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堆原子的排列组合方式,也就是信息。这就像你购买一张游戏光盘,光盘本身很便宜,你是为光盘上的内容而付费。

一个是那堆原子的经历,也就是服务。餐馆的价值不在于菜本身,而在于它为你提供了用餐的环境、服务和体验。

信息是虚拟的东西,可以无限复制,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为信息付费是为了奖励原创,只要用的人足够多价格就会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打游戏花不了多少钱。

服务之所以贵,是因为人总是宝贵的。越是富足社会越是如此,而这是对的!这是道德底线。

当然在富足时代还会有一些资源永远稀缺,主要是土地之类天生有限的东西。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北京二环内的土地也不会增加一倍;生产力再发达,世界杯足球赛决赛的门票数量也只有这么多。

如果你非要住在好地段、非要让人而不是机器人为你服务,非要第一时间用最新的发明创造,非要亲临现场观看比赛,你在任何时代都需要支付高价 —— 但如果你只想过普通的日子,富足时代将满足你的需求。


第二个认识是,科技进步是加速进行的。

我们目睹的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增长 [1]。最简单的例子是计算机算力,也就是众所周知的「摩尔定律」:同样的价格所能购买的算力,每隔18个月就增加一倍。

这意味着当你预测人类十年后算力的时候,你要考虑的不是增加10%或者50% —— 而是增加百倍甚至千倍。

摩尔定律并不是一个规定,而是一个观察。它没有义务一直有效,我们只是很庆幸它一直有效。

为什么会有指数增长呢?

一方面是边做边学,也叫「莱特定律(Wright’s Law)」。一个东西刚刚发明出来,生产者还不是那么熟练,所以卖的比较贵。随着用户越来越多,产量越来越大,生产者越来越有经验,就会发现其中各种小窍门,就能改进它的性能,降低它的成本。

当然这条路不会永远走下去,所以还有第二个增长机制,那就是突破式的创新。比如电子管的路走完了,能改进的都改进了,又出了晶体管;晶体管又成为集成电路,然后是微处理器、鳍式场效应晶体管、极紫外光刻……

没有人敢说科学家一定能发明让摩尔定律继续的新机制,但是目前为止他们总能发明出来。而这是因为其他领域 —— 比如物理学 —— 也在增长。各领域的进步组合在一起互相启发,带来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保证了进一步的加速增长。

只要你能搭上算力这趟快车,你的领域就会跟着指数增长。

万幸的是,我们对能量的汲取能力正在指数增长。这是因为光伏发电本质上是个电子项目,特别容易更新换代。过去几十年间光伏发电的成本降低了几百倍,目前已经低于传统石化能源。再考虑到太阳每年照射到地球上的能量之中,人类只利用了一万分之一,而且储能技术也在加速增长,光伏你完全可以随便用。

现在美国的家庭,只要有独立的房子,花两万美元在屋顶装上太阳能电池板在墙上配一块特斯拉电池,就可以脱离电网,过上能源自给自足的生活。

而中国拥有全世界80%的光伏产能。

哪怕受控核聚变无法取得突破,我们只凭光伏,就能得到几乎无限的能量。


第三个认识是AGI即将实现。

过去这么多年最大的惊喜就是大语言模型可以有相当厉害的智能。如果当前的趋势正确,我们将在几年内实现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将帮人类解决一系列的科技难题……以及取代现在的很多工作。

不用担心,人会发明别的、AI无法取代的工作。我们更关心AI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们从繁杂的、无聊的工作中彻底解放出来。

这有赖于机器人的突破。肯定还需要一些重大进步,但是现在看,这里没有绝对的难点。也许十年之内,每家每户都买得起会做各种家务活的机器人。

其实在工厂里,机器人已经大行其道了 —— 而且中国是最大的玩家。机器人很快就会取代流水线工人,但是现在我们就已经不需要很多工人。

现在的大部分工作已经是跟人,而不是跟机器设备打交道。


资源是无限的意味着富足时代一定会到来,科技的指数进步明确了通往富足的道路,当前AI的进展则预示富足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其实有迹象表明我们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富足时代,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即感受到而已。

世界粮食的总产量早就足够喂饱地球上每一个人。如果垂直农业普及,我们相当于直接用太阳能合成食物,每个地区都可以实现食品自给自足。

世界绝对贫困人口的比例已经低于10%。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得感谢中国。是中国制造给全世界人民提供了优质而廉价的商品,让各国普通人得以享受现代化生活。

而就是这样,中国制造仍然面临产能过剩。

中国制造有多厉害呢?现在中国大约有两亿个农村家庭,而中国的汽车年产量已经达到三千万辆。鉴于我们的钢铁产量严重过剩,我们只要愿意,汽车产量还可以大大提高。如果中国政府突发奇想,要求迅速给每个农村家庭配一辆汽车,我敢说这个任务两三年就能完成。

有人说什么“谁来养活中国”,什么“如果中国人都过上美国人的生活地球就如何如何”,全都是无稽之谈。现实是没有任何物理定律禁止所有中国人都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

事实上,就算从今天起科技进步完全停止,我们也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但是你需要社会组织方式的改变。


最需要改变是对经济增长的认识。

传统上我们都是供给侧经济学,认为增长是由投资 —— 而不是消费 —— 带来的。我们相信是因为有人把闲散资金集中起来投资办了个工厂,才有了新的GDP。各国的经济政策都是鼓励投资的,并且为此不惜牺牲消费。

一个最重要的表现就是资本利得税的税率总是低于劳动所得税。其实你想想这是不公平的。炒股赚钱的人只要交很小比例的税,甚至在很多国家,包括中国,不用交税 —— 而辛苦工作挣点工资却要交税。这种劫贫济富的政策只是为了鼓励投资。

但是你考察一下经济史,美国早在1920年代以后,资本就不再是稀缺的了 [2]。有好的投资机会资本家本来就会投资,进一步给资本减税并不会带来更多的投资,也不会带来更高的增长。

对中国来说,因为改革开放之初严重缺少资金,有点投资进来就能明显拉动经济增长。后来加入WTO,中国经济是出口导向,也需要大量的投资。再到分税制改革、基础设施建设、四万亿刺激计划,是政府主导投资拉动增长。但这一切是有限度的。

我们只要看看中国现在的增量资本产出率(ICOR),投资拉动增长已经出现强烈的边际效益递减。中国制造的产能已经过剩,利润已经过低,更多的投资已经不是在惠及中国老百姓,而是以更便宜的价格、更低的利润给外国人提供商品。

投资促进增长是短缺思维。

富足时代是消费的时代。如果大部分工作都交给机器人去做,大部分人对经济活动的主要贡献就是消费。

是的,消费也是做贡献。你是在为产品投票,你是在告诉生产者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更何况你是在照顾家人,你可以参与更多社会活动,你的自我实现就是在帮助文明进步。

各国迟早会在某一时刻,提供某种相当于「全民基本收入」的东西,用消费拉动经济增长。

试想如果自动化让生产过程本身变得很便宜,我们就可以专门对土地这种被占有的稀缺资源收税,对产品的附加值收税,让产品仍然保持比较高的价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通货紧缩 —— 然后我们把税收直接发给老百姓。

你可能担心直接发钱会把人变懒,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你只要考察一下历史就知道。


其实人类在历史上早就有过富足时代。

农业革命之前,所有人都是采集狩猎者。而对于采集狩猎者来说资源几乎就是无限的。你杀死几头野猪,过段时间还会再有;这些果子今年摘了,明年还会再长。只要你对大自然足够尊重,这种生活方式是可持续的。

何止是可持续,那可是持续了几万年。采集狩猎者的生活非常悠闲,每周只工作两三天,每天几个小时而已。如果追踪猎物一整天,他们接下来会休息好几天。而考古发现,他们的平均寿命、营养状况、身体各项指标都比农业社会的人好得多。

也就是说,累死累活天天上班并不是人类的“正常状态”。少工作才是更自然的。

我们还可以跟中国春秋时代的贵族比。那时候中国的自然环境特别好,地很广袤,人口没有那么多,只要你干点活儿就能得到不少粮食,以至于贵族完全不干活儿。

但他们并没有堕落,反而都比为生计奔忙的人们有更高的道德责任。也许我们应该说是他们定义了中国人的道德。

再不济,我们还可以跟大清八旗子弟做类比。大清政府直接禁止八旗子弟工作,他们只能要么当兵,要么做官,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靠朝廷给的基本收入生活。

从战斗力讲,八旗子弟是堕落了,毕竟没有太多打仗的机会。但我们看看那些口述历史,比如老舍先生的《正红旗下》,八旗大多都是“讲究人”。他们很重视自己的社会形象,重规矩讲道德,还精通文化艺术。

或者我们可以看看身边那些事业单位的退休人员,他们的生活丰富多彩,只可惜没有太多花钱的需求。也许我们未来要做的不是延迟退休,而是提前退休,甚至直接给有需要的年轻人提供“爵位”,让他们率先拥有基本收入。


如果你认可这些,物质条件不是我们通往富足时代的障碍。我们的社会会变得更好。

人们工作将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自我实现,为了有所贡献。人们交往将更少地是为了利益,更多地是出于友情和道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更少的是竞争,更多的是合作。

我们将会更崇尚创新、文化和精神生活。我们会有更多的自组织,而不是指望系统的恩赐。

我们会更有尊严,更不受驱使,更像人。

我们会认为之前所有的苦难,都是暂时的偏离,而不是人类本该如此。

本文来源:《精英日课6》,万维钢 著,得到。